50-60(2 / 2)

陆鸢眉头皱了起来,再瞧祁晟的神色,有些冷脸。

她以为他是生气了,随之却听他沉声道:“你拿了油条还不想给钱,真当我看不到,就不知晓了?”

陆鸢快步走到了他身边,紧盯着前边的人,问身边的祁晟:“什么情况?”

祁晟与她道:“他知晓我瞧不见,想把油条拿走,不给银子。”

摊子前耍无赖的人看到妇人回来了,表情微变,忙辩解:“你这人怎么能诬赖人呢,我明明就是先拿了油条,再打算给钱,他却是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你瞧瞧,都给抓出痕迹了!”

谁能想到这个瞎子竟还能精准地抓到了他的手,且力气还出乎意料的大,让他挣扎不开,等他油条放下,他也才把手松开。

陆鸢瞧了眼,手腕确实被抓出了红痕。

祁晟朝向陆鸢,道:“此人嘴上明明说的是贵,谁买谁是傻子,可手却不老实地拿起了油条。”

那人顿时气愤的反驳道:“我可没说过这些话,不信你问问周围的人,除了你这个瞎子,还有谁听到了?”

“且我说的明明是我自己拿,然后再给你钱,可你倒还好,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的手,还这般的诬陷且侮辱我,你们必须道歉赔偿,不然这事没完!”

陆鸢被气笑了,她看向耍无赖的人扯出笑:“你说我郎君无赖你,可你自己且听听你刚一开口就说了什么?”

旁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仔细回想男人刚说了什么话。

那人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说过什么话。

陆鸢冷笑道:“旁人被人诬陷了,恨不得找人来证明,可你一开口就说我郎君说的话没旁人听到,没人能证明,可见你方才事特意观察过周边没人才过来的。你还说你没坏心思,你还观察这般仔细做什么?”

那人想要张口辩驳,陆鸢也没个他机会,步步紧逼道:“再者说,我家郎君瞧不见,这夜市上也不是没人知晓。你说不定早早就知晓了,就守着我不在,特意过来占便宜!”

“你若说没有,总该有人看见你在周围晃悠了许久,我一问人便能知道是不是!”

她的话一出来,旁人也真的仔细琢磨起这人刚刚说的话来,然后交头接耳。

隐约可听到围观的人说,说她的话有道理。

那人也听见了,顿时气极:“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我还能图你几文钱的油条不成!”

陆鸢:“图不图我不知晓,但我听不得旁人说我郎君,且谁说我郎君是瞎子的?”

那人一愣,又听她说:“我郎君能瞧得见,只是视物模糊,所以你也别想从我郎君这里占半点便宜。”

其他人闻言,都明白了,这还真是碰上无赖了。

试问这摆摊的做买卖的,谁会给客人瞧脸色?更没有和正经客人吵嘴的道理。

那无赖脸上闪过一抹慌张,却依旧梗着脖子道 :“你们这摊子欺客,这买卖肯定做不长久!我懒得与你们这些不讲理的人争辩,浪费我时间。”

说着,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热闹散了,其他人也散了。

陆鸢也不装了,脸上露出了怒色,低声骂道:“臭不要脸的无赖。”

祁晟道:“不要为这种无赖置气。”

陆鸢转头看向他:“他都那样说你了,你还不气呀?”

祁晟笑了笑:“他后边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是个瞎子。”

陆鸢气道:“不过就是短暂的瞧不见,过段时间就能看见了,这算哪门子瞎子?!”

说着,又念叨:“就算真的是瞎子又怎么了,瞎子都比他这个无赖强上千万倍。”

祁晟闻言,唇角不由地往上勾了勾。

有人来买油条,陆鸢才停下了念叨。

未到子时,没了面,陆鸢便也就收摊回去了。

提着灯笼归家后,陆鸢烧了点热水用来洗脸洗脚。

夜里寒凉,水凉得刺骨,她的身体可经不住冷水泡。

陆鸢泡脚,拉着祁晟一块,她踩在他的脚背上,丝毫不在意他绷紧的身躯。

他似乎还适应不了过于亲密的举动。

陆鸢想起今晚的事,依旧很气愤。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无赖,专挑老弱病残来下手,真不要脸。”

祁晟大部分心思都被踩在自己脚背上的脚引去了。还有部分心思,在琢磨是不是该让她多添些凉水上。

这水未免烫了些,她就真感觉不到吗?

她见祁晟似乎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道:“你倒是说句话呀?”

祁晟回神,问:“能添点凉水吗?这水似乎烫了些。”

陆鸢皱眉道:“烫吗?可我怎么觉着还好?”

她把脚挪开,道:“你觉得烫,那就别泡了吧。”

祁晟暗暗松了一口气,把脚从盆里抬了出来。

陆鸢复而把脚放到盆中,说:“下回我定然不会再离开半步了,省得还有无赖想占便宜。”

祁晟轻叹一声:“若是我这双目能早些恢复,也能帮上你。”

陆鸢:“这事急不得,慢慢来吧。”

“而且谁说你帮不上忙的?桌子不是你帮我背到夜市的?昨日和今日用的水,也还是你给提回来的呢。”

这巷子人少,所以祁晟在对这巷子熟悉之后,便主动跟着出去提水。

一手拿着竹竿探路,一手提着一桶八分满的水,提得一点都不吃力。

谁家盲人能做这么多活的?

当然也有,但她没见过,她就只见过祁晟这么一个。

祁晟轻笑了一声,道:“你不是说想把全部的重活都交给我干,就这么些活,你就满足了?”

陆鸢心忖,你一个身体有所不便的人,都能主动帮忙干活了,我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在等,等你眼睛能好。”她说。

恢复三四成的后,可以绕开障碍了,这会就能干更多的活了。

祁晟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些,又问回了原来的问题:“真不用添些凉水?”

陆鸢低头瞧了眼他那双泡得通红的大脚,沉默了一下。

敢情刚刚绷着身体,不全是因为她踩在他的脚背上,而是被水烫着了,才绷着的。

陆鸢一阵无语,半晌后,才道:“你觉得烫,也不知道说句话。”

祁晟道:“我以为你会添凉水。”

谁能想到,她竟和没事人一样泡着。

陆鸢感受了一下热水的温度,说:“我倒是觉得刚刚好。”

想了想,又说:“可能是因为我身体比较虚,所以才耐热。”

说到这,她调侃道:“咱们一个虚,一个瞎,家里还有一个老的,两个小的,算不算老弱病残?”

祁晟微微挑眉:“这般情况,你竟还有心情开玩笑。”

陆鸢笑道:“那总不能哭呀,哭可改变不了现状。”

她踢了踢盆里的水,继而道:“你说,咱们在城里的摊子若是收入好的话,要不要继续留在城里?”

祁晟想了想,说:“生意好的话,等咱们月底回一趟家里,然后再回城里继续摆摊,等多挣钱了,就把祖母和春华秋花接到城里。”

陆鸢心说这不是妥妥的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了?

“可我不太放心,老太太年岁大了,两个孩子又小,真出点什么事,咱们也赶不回去。”

祁晟问:“那你的意思是把她们接来城里?”

陆鸢想了想,说:“我是这么想的,等你视力恢复一些,我再买一张可拆的桌子,然后就去东市卖早市,不仅卖油条,也卖豆乳,肯定能多挣钱,到了月底,就能挣到再租一个小院的钱了。”

“可若是如此,你会很累。”他顿了顿,又道:“大夫说过,你不能太过操劳,便是要接她们进城,也可以再缓一个月,不急着在这个月。”

“等再缓一个月,我双目视物的情况更好了,能帮上你的时候,咱们再去东市摆早市。”

祁晟劝说的话,也让陆鸢想起了自己这身体的情况。

她思索了一下,叹了一声:“就是觉得把老太太和春华秋花留在围山村,怪可怜的。”

祁晟何尝不心疼自己的祖母。可时下的情况而言,她确实不适合太过操劳。

他与她道:“双日出摊,你都要忙活大半日,晚上也要忙到子时了,尚且有一日休息,也能缓得过来。”

“可若是日日还出早市,再加上你还想做豆乳,那你这白日也要忙活,卯时不到就得起来准备出早市。早市结束回到家中,吃了中食就歇下,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又该为夜市与第二日的早市做准备了。”

陆鸢方才也没仔细想,听他这么一说,都觉得累得慌。

顿时打消了月底回去后,把老人孩子接来城里的想法。

“那……再缓缓?”

祁晟轻叹:“比起把她们接来,眼下更重要的,是把你自己的身体先养好。”

陆鸢:“我晓得了,那先再攒攒钱吧,手头宽裕一些,她们到城里来,也不至于和我们吃苦。”

水有些凉了,她便把脚抬起,搭在盆边晾干。

等脚干了,便趿着草鞋,端着水出屋外倒。

回了屋,她道:“刚摆摊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从屋子出去时,一股子冷风吹来,可真冷。”

祁晟道:“祖母给你装了干芦花,明日若冷了,便塞些进衣服的夹层。”

来时,何老太太知道孙媳的针线活差,便给他们把内里夹层也给做好了。

便是新衣也弄有夹层,让她自己缝上。

陆鸢在这些小事上,有些犯懒,便敷衍道:“白日也不是特别冷,这塞了芦花就太热了。”

说着便吹熄了灯笼,爬上床钻入被窝中。

祁晟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但了解她。

“别犯懒,冷得可是你自己。”他念道。

“知道了,知道了。冷的话,我会自己添的。”

祁晟:……

他听得出来,她还是在敷衍。

陆鸢拍了拍床,喊道:“你也快上来睡吧,虽然不一定能睡得着,但躺一躺也舒服点。”

刚好到子时,夜市里,里甲也开始敲锣提醒摊贩该收摊了。

这会是最吵的,外头传来噼里啪啦收摊的声音,陆鸢便是困,听着声也睡不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后,才安静了下来,只是瓦舍还隐隐传来管乐丝竹声。

陆鸢打了个哈欠,说:“这地方,还真不适合居住,等咱们挣了钱,把老太太和春华秋花接到城里来时,再租个安静的小院。”

祁晟脱去外衫躺到了榻上,说:“你困了就睡吧,不用特意陪我。”

陆鸢把被衾往他身上扯去,应道:“没陪你,一会我可能与你说着话,下一刻就睡着了。”

说罢,又道:“夜里我睡得沉,要是翻身躺到你身上,你大可直接把我推开,反正我就算醒了,也还能继续睡。”

祁晟把身上的被衾理好,应了声“嗯。”

陆鸢晓得他这个人做事就是闷不吭声的性子,便又说:“你可别嘴上应着,然后又硬撑到早上,我大半个人躺在你身上,躺上大半宿,还不得把你半个身子都枕麻了。”

想了想,又补充:“我早上可是要检查的。”

祁晟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晓得了。”

他才应下,她就小声嘀咕:“敷衍。”

……

她原来也知道这样应敷衍呀,那她怎不觉得自己也应得敷衍?

真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黑暗中,祁晟依旧笑得无奈。

陆鸢虽有些困,但还不忘问:“今晚咱们挣了多少?”

她怕数铜板数亢奋了,下半夜估计都不用睡了。

祁晟应道:“二百九十一文。”

陆鸢喜道:“那这生意还是不错的。”

成本只花了百来文,估计有一百八十多的盈利呢。

祁晟这几日的医药费也可以结清了。虽然结清后,也没剩多少,可她原本半落定的心,这回是确确实实地落到了地上,稳了。

祁晟与她道:“油条是新鲜吃食,所以才会这么多人买,等过了些时候,可能就没这么多人买了。”

陆鸢道:“这点我知道,反正短期内还是能挣这么多的,我也满足了。”

“等明儿前边干活铺子开了,我再去问问东家,这附近谁家有石磨,我花几个钱借来使使,等后日,咱们顺道油条和豆乳搭着卖。”

祁晟:“我倒是可以给你推磨了。”

陆鸢忽然笑道:“你晓得不,就那些驴再推磨时候,也是被蒙着眼不停地推磨。”

祁晟也不气,反倒跟着笑:“你这是把我比作驴了?”

她这张嘴,有时也是真的损。

陆鸢连连摇头,忍着笑意道:“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祁晟:“不是说困了,怎还不睡?”

陆鸢:“今晚挣上钱了,有点儿激动,虽然眼皮子困,但头脑还是清醒的。”

这种感觉,祁晟这几日都在经历,自是了解。

“你先前卖豆乳和豆花,不也能挣钱,怎还会因今晚挣了钱而激动?”

陆鸢道:“这还不是咱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手上就只剩下十几文钱了,且还欠着医馆的钱没给呢,你也还要继续医治,我这些天可愁了,如今这些压力都因挣钱而没了,你说我能不激动么?”

祁晟不禁好奇:“你有压力时,说睡就睡,可为何没了压力,反倒睡不着了?”

陆鸢想了想,摇头:“我也不晓得。”

说着,又不禁盘算起下回能挣多少钱了。

不能想了,真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就真不用睡了。

“睡觉睡觉,我不与你说话了。”

说着就闭着眼,闭上嘴。

祁晟听到她这么说,便也不再出声,也闭眼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翻来覆去,许是床太小,睡不开,她怎么翻身找不到一个舒适的睡姿。

祁晟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说他出去坐会,她忽然就抬起了脚,犹豫不决地不知要做什么,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搭到了他的小腿上。

祁晟:……

她睡前还信誓旦旦地让他把她推开,可夜半睡不着,却把脚放到了他的身上,他是该推,还是不推?

许是她自个也觉得理亏,便在他耳边小声道:“我睡不着,就让我搭一会,一会我睡着了,你再把我推开。”

祁晟默了一下,道:“你搭吧。”

陆鸢顿时搭得心安理得了,整个人侧身,把手臂也搭到了他的身上。

她还真是依旧的……得寸进尺。

没一会,祁晟便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这真是搭习惯了,不搭还睡不着了。

他到底没有把推开,而是随她任意搭放。

日上三竿,陆鸢醒来时,瞧着自己半个人又趴到了祁晟身上,沉默了片刻后,悄然缩回手脚。

祁晟感觉到她醒了,并未急着睁眼,等她做贼似地把手脚挪开,他才睁眼。

睁开眼之时,光亮映入眼中,有些刺眼,眨了眨眼才逐渐适应。

适应后下一瞬,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径直撞入了他模糊的视野中。

他看到她半转过身,望着他,甚至还朝着他挥了挥手。

她的五官,在他的眼中很是模糊,但他能看到她那张脸的轮廓。

“怎了?”他问。

陆鸢看着他的双目,语声狐疑:“我怎么觉得,你好似能看见我了?”

不然他那双褐色的眼珠子怎会一直盯着她。

祁晟唇角微微上扬,声音中掺着不易察觉的愉悦:“确实是能瞧到你的轮廓了,只是五官还是模糊的。”

陆鸢闻言,瞳孔微一缩,蓦地弯下腰,凑近观察他的眼睛。

她忽然凑近,让祁晟一愣,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仔细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希望视野能清晰一下,但还是徒劳。

模糊的五官,依旧是拼凑不出她真实的模样,可他觉得,她并不难看。

不管她长得如何,好看与否,还是貌丑,她都是他的妻。

陆鸢望着有光亮折射的眼睛,脸上露出了笑意,兴奋道:“你这情况,算不算是恢复了三成?”

都能瞧见轮廓,而不是人影了,那再过数日,是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晰了?!

第57章

祁晟自早间说过双目视物清晰了一些后, 陆鸢的视线时不时看过来。

便是帮他端来盥洗的水,也是特意递偏了位置,以此来试探。

祁晟微微眯眸,迟疑了两息, 才伸手握住装水的竹筒。

握住竹筒的时候, 手还是稍偏了一些。

不过, 陆鸢觉得这已经很好了,之前她还要直接放到他的手上。

盥洗过后, 祁晟提了桶要去打水,陆鸢道:“等从医馆回来了, 我与你一块去。”

祁晟回应:“我想试试自己去打水, 你不是要数铜板吗,你先去数。”

陆鸢还要数铜板的同时串起来, 好带去医馆给祁晟结清医药费。

她闻言, 语气中带着怀疑:“你能行吗?别把桶给掉井里了, 那可是要花钱买的。”

祁晟默了一瞬, 才言:“我闭着眼也能打得到水, 且便是我掉下……”

话未说完,便见她快速上前, 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祁晟一瞬间的怔忪。

陆鸢被人从水里捞过一回,听不得他的话, 急道:“呸呸呸, 乱说什么,桶掉了就掉了, 说这些话做什么!”

她阻止了他的话,再而松开了手,没好气道:“去吧, 早些回来,打不到水也别勉强。”

平日里都是她绑好了桶,他再拉上来。

想来他只需要找到水井,摸索到打水绳后,绑上一个桶也轻而易举。

祁晟回了神,心思却稍乱。

“我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去瞧她,转身就朝着院子而去。

他的视野模糊,脚下细小之物瞧不到,前边门框也是有几度重影,是以脚下步伐慢了些。

陆鸢看着他徐步出了院子,等了小半晌后,她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探出头往打水的方向望去。

只见祁晟步履缓慢地走在巷子里。

等没影了,她才悄悄跟上去。

然后远远地看着他把水打上来后,暗暗松了一口气。见他解开绳子要提水返回时,她掉头就跑了回去。

陆鸢回到家中,边进屋去边数边串铜板,但还是分了些心思听院子里的声响。

数铜板数到一半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声音,然后……就忘记数了多少枚铜板。

祁晟把水提到水缸旁,拿开上边的木盖后,才把水倒进去。

他朝屋子的方向望去,开了口:“你慢些数,我再去提一桶水回来。”

他也没有点破她方才跟着出去的事。

他原本常年在山野间打猎,耳力就极好,眼盲之后,这耳力较之先前更好了。

她鬼祟地跟在自己身后,哪怕离得远,还放轻了步子,他也察觉到了。

她无非就是放心不下他自己一个人出去打水。

她就好似把他当成了那蹒跚学步的稚童。

想到这里,祁晟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脸上挂着笑意又出去了一趟。

陆鸢方才跟着出去瞧过一回了,也不担心了,随着他了。

她复而又把串好的铜钱又数了一遍。

陆鸢把铜钱数好,刚绑好绳结,祁晟就第二次打水回来了。

她把串好的两百五十枚的铜钱都放到了钱袋子里,拿着袋子走了出来,非常地捧场道:“你可真厉害,眼睛才刚好一些,就这么一会会便提了两桶水回来。”

祁晟蓦地笑出了声,不由得抬头遮住眼里的笑意。

陆鸢奇怪道:“你笑什么,我就夸你一句,你就这么高兴?”

祁晟笑意微收,缓缓摇了摇头,自是不能说她这真的像是在哄稚儿。

陆鸢见状,在心下嘀咕奇奇怪怪的。

随之,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双目,说:“大夫也没交代过什么时候不用遮住双目,还是把布巾戴上吧。”

祁晟笑意敛去,点了头,回屋取布条遮住双目。

黑色布条遮住双眸,只隐约透来微弱的光亮。

他这小半年下来已经适应了黑暗,倒也没有任何的不适。

轻车熟路地拿起竹竿,与她道:“走吧。”

陆鸢拿上锁头,出了门后,便把院门给锁上。

通往铺子的门没有锁,只能是用绳子给绑了死结,等回来时,绕去西市再买个锁头回来。

去至医馆,陆鸢把欠下的三日医药钱结清了,今日五十文的针灸费用也一并给了。

结清后,陆鸢才找到大夫,商量道:“我如今在夜市摆了个小摊,才刚开张两日,结清了前几日和今日的药钱,便囊中羞涩了,且今日不出摊,所以明日的医药钱,能不能缓到后天再给?”

大夫听到药童说他们夫妻已经把之前的账结清了,便知道他们是守信用的,且是能负担得起的,便应道:“那你们之后便两日一结吧。”

陆鸢笑意顿粲:“谢谢大夫。”

把医药钱的事商量好了,陆鸢才与大夫道:“我郎君今日起来的时候,说是能看得更清了。”

大夫闻言,便让祁晟把眼巾摘下,然后仔细查看眼珠子的变化,确实在慢慢地聚光了。

大夫举起了手,问他:“这是几根手指?”

祁晟微微眯眸,定眼瞧了半会,说:“有重影,瞧得不真切,像三根,又像四根。”

陆鸢默然地看向大夫竖起的两根手指。

他视物重影还是挺严重的。

大夫收了手,道:“这也比老朽预想的要恢复得好。”

“本预想是再施针三到五次再隔日施针,但就时下来看,再连续施针两日,之后便隔日施针五次再看情况,若是恢复得快,就不需要再施针了。”

要真按照大夫所言的治疗方式进行,那不仅能省下一笔银子,而且他也不用受那么多罪。

哪怕针灸不疼,可日日在脑袋上针灸,日子长久了,谁都受不了。

祁晟在针灸过后,他大夫问:“眼巾是否可以拆下了?”

大夫应:“晚间和晨间都可以不戴,但白日的光照过于强烈,还是得戴上眼巾,若你觉得这布太厚实,可换成轻薄可透的布料。”

陆鸢在旁点了点头,眼睛刚经过重创,要恢复,她明白的。

就是这时代没有墨镜,不然也不用那么麻烦地戴什么眼巾,遮住视线。

从医馆出来,陆鸢道:“今日带出来的银钱,都给你结了账。等明天针灸之后,咱们再去布料铺子挑条透光且轻薄的纱布。”

就是锁铺子和后院门的锁头买不了了,是铜制的锁头,肯定不便宜。

祁晟应道:“买不买都成,总归入了夜也不用戴,还能帮你看摊子。”

陆鸢应道:“该买还是得买的,起码白日还可以看路。”

归至租赁的小院,陆鸢让他去补眠,她则在附近逛逛,顺道瞧瞧这附近的铺子,有哪一家铺子的买卖是需要用到石磨的。

比如粉摊粉铺,或是糕点铺子。

这些铺子的后院很可能都有石磨。

等先记住位置,明日出摊前再去问问,看能不能租借石磨来使。

她明晚还卖不了豆乳,所以今日也不着急问。

还卖不了豆乳,不是买不起材料,而是暂时买不起桌椅和碗勺。

这豆乳搭着油条,不见得城里的人会像镇上的人,愿意站着吃 。

而祁晟四天的针灸费和药钱,都花了两百多文,如今剩下的,只够明日出摊的材料费和摊位费,再有就是这两三日的买菜买米钱。

这情况,也是比开摊子前是要好一些的。

等明晚再出一回摊子,手头上就能宽松些。

就现在这挣钱速度赶不上花销速度,她竟然想把老人孩子接到城里来,过于异想天开了。

等祁晟不用再针灸了,每日能省下五十文后,那会才是开始挣钱的时候。

陆鸢出门逛了一圈,记下了两间点心铺子和红丝馎饦铺子的位置。

傍晚,天色微暗,祁晟便把眼巾取下了,再次去打水,用来烧水洗澡。

他去提了三回,陆鸢见他脸不红气也不喘,便也没有拦他。

她做了一年的护士,真没见过哪个病患的体质能有他这么好的。

她觉着,要不是因为他眼睛不好使,阻碍了他,他估计都还能出城去无主荒山给她砍两捆柴回来。

陆鸢低头看了眼角落里那稀稀落落的柴火,估摸着只够明晚再出一回摊子了,后日一早就得去西市买柴火了。

陆鸢在天黑前就洗了澡,祁晟摸黑也无甚影响。

她从窄小的澡间出来,便给祁晟兑好洗澡水,让他自提进去。

祁晟把水提进了澡间,放下草帘时,便与她说:“你把衣服放到盆里,一会我给你洗。”

陆鸢一喜:“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喊你。”

祁晟“嗯”了一声。

陆鸢忙把自己的贴身衣物洗了,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竿上,再而把外衫都放到了盆里,趿着鞋跑进屋子里,立即上榻裹上被衾。

这天一天比一天凉了,瞧来还真的要把芦花塞进衣服里了。

等后日得空了,再做。

陆鸢听着外头的声响,没半刻,祁晟就从澡间出来,然后是洗衣裳的声音。

陆鸢听着声,不由地傻乐。

不用洗衣服真好,要是这会再给她两本话本,和一些小零嘴,这日子才叫舒坦呢。

要是这时代能有土豆,她还能炸些薯片,但好像她都没有在镇上或是城里看见过土豆,估摸着这会还没从外邦传进来呢。

虽说现今的朝代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但却与宋朝相似。

饮食习惯,还有开放夜市,都与宋朝相似。

如果轨迹也有重合的话,说明这土豆还得再改朝换代后的下一个朝代才会传入,所以薯片这零嘴也只能是想一想了。

陆鸢胡思乱想之际,祁晟也晾好衣服回了屋。

她往里挪了挪,问:“你要睡了吗?”

祁晟摇了摇头:“今日睡得多了,不困,你先睡。”

陆鸢道:“那我先睡了,你困了就自己上来。”

祁晟“嗯”了一声,在杌子上坐下。

陆鸢熄了灯笼,便也就躺了下来。

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说不出的宽敞,舒适。

挣钱了,还得换一张床,或者再添一张竹床,不然一直挤着睡,太憋屈了。

陆鸢的消费清单表上,又多添了一项。

翌日出摊前,陆鸢去问了三间铺子,只有两间铺子有石磨的,但仅一间肯把石磨借给她用。

但得按着三文钱半个时辰算,双日最多只能用一个时辰。

仔细算算,一个时辰就只能磨六七斤湿豆子,也就是两斤干豆泡发的豆子。

两斤豆子,也就只有三十来碗的豆乳。

这本钱是十六文,估计就只能挣个二十文。

没有石磨真不方便,可石磨贵得很,现在肯定是买不起的,所以便是只挣二十文,那都是挣的。

约定好下回双日申时再过来用豆浆,陆鸢才返回家中洗洗涮涮准备出摊。

依旧是祁晟把重物都背了出去,然后陆鸢来把油端出去。

都不用陆鸢吆喝了,一出摊,就有人等着她炸油条了。

今晚风有些大,瓦舍的灯笼都被吹得摇晃,一些铺子或是小摊的旗子也被吹得翻飞乱舞。

夜市走动的人比上一次夜市,少了许多。

一晚上,陆鸢的生意不如上一回的好,直至等到里甲敲锣,他们二人才收拾归家。

回到家中,陆鸢也没仔细问有多少,而是自个边泡脚,边把铜钱串起来。

串完后,有些笑不出来。

“今晚摆得比上回久,但还是少了二十来文,只有二百七十三文,而且还剩了好些面没用完呢,一会蒸上,明日就吃这个了。”

祁晟对这些吃得倒是没什么要求,点头应了好。

陆鸢想了想,与他说:“若不然我们双日早上还去东西摆个早市,单日就休息,你说成不?”

之后天气会更冷,生意只会比今晚更差,到时候不说夜市了,早市估摸着人都少了。

再说祁晟这眼疾,花钱如流水,若是不趁着天还没冷多挣些银钱,恐等天更冷了,夜市人便少了,挣的钱也少了。

祁晟沉思了几息,说:“也行,我现在双目可视物,也能帮你把重物都带去早市,你便只负责炸油条就成,等真变天了,就不出早市了。”

先前不答应,是她说的是每日的早市,她肯定吃不消。

且那时他双目还未能视物,现在眼睛好些了,早间日头还没出来,他也能不带眼巾帮她把重物运送到市集。

陆鸢把钱放到钱袋子里,说:“那就这么说好了。”

“反正东市离医馆也近,到时你帮我把东西都弄到早市去,你再自个去医馆,都不耽误。”

两人有商有量,便也就把事情定下了。

陆鸢泡了脚后,便去厨房把面蒸上。

祁晟也趋步在后。

她转头与他道:“我不用你陪,你回屋去吧。”

祁晟摇了摇头:“我便是帮不上什么忙,也能陪一陪你。”

“夜半三更没人与你说话,我怕你不习惯。”

陆鸢笑应:“我不怕。”

以前刚做护士值夜班的时候,确实怕过,后来也就习惯了。

他继而道:“总归我也睡不着,顺道看一看火,你若困了,便去眯一会,等差不多我再去喊你。”

陆鸢摇头:“不了,我也不是很困。”

她捏好馒头就着竹筛放到了锅里,便生起了火。

秋夜寒凉,但生了火,在窄小的厨房中,很是暖和。

她坐在厨房里,祁晟则坐在厨房门口,背对而坐。

陆鸢烘烤着手,与他闲聊道:“我好似都没仔细问过你,你是怎么发生意外的,就是先前怎么会伤到脑袋?”

她听旁人说了大概,却也没仔细问过他。

祁晟仔细想了想,才开口:“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好像遇上了身躯庞大的大猫,被逼至崖谷,便不慎掉下去了。”

陆鸢不免好奇了起来,问:“这老虎到底有多大,才能把你逼到谷底去了?”

祁晟仔细回想,琢磨后才应道:“比两个高大男人的重量还要重。”

陆鸢听着,便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心道那不得有两百多公斤了?

看多了动物世界,她是清楚老虎的掌力有多大的。

人人不是天生神力的武松,祁晟不是对手也情有所原。

祁晟能在虎爪之下活下来,确实是幸运了。

“你以后还是别去山上打猎了,与我一同摆摊就好。”

祁晟轻叹了一息,道:“其实是我心气高,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往深山老林里去了。”

正是因为经此一事,祁晟性子才沉稳了许多。

陆鸢:“不管是不是深山老林,还是少进山,偶尔打两只野鸡野兔,说不得你,但别把这再当成营生了,太危险了。”

祁晟笑了笑,应:“晓得了,家中有上有老人,下有妻儿,我自是不舍得再拿命做营生了。”

陆鸢闻言“噗嗤”一笑:“你这父亲的角色,适应得可真快,都还没多久呢,就喊上妻儿了。”

祁晟转过身,望着模糊的人影,说:“从我们成为夫妻的那一刻起,你与春花秋花就已经是我的妻儿了。”

“现在差的,只不过是名副其实罢了。”

陆鸢听到“名副其实”这四个字,笑意一滞。

心说他是不是话里有话?

还是说在点她?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他眼睛快好了,也要与她做真夫妻了?

陆鸢想到这些,便有些怂了。

虽然她也想过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可她是个有色心可没色胆的。

且不说旁的,就说古代可没什么避孕措施,她可不想生活还没好起来,就要怀里揣一个,然后继续讨生活。

但转念一想,她与祁晟睡在一张床上都个把月了,也没见他有过半分逾矩的举动,就说明他不是急色的人。

再说现在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先妥帖安排,而是急在这一时。

陆鸢琢磨过后,又宽心了。

应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不管什么名副其实,咱们也是拜了堂的,我肯定是跑不了的。”

祁晟听到最后的话,心下一紧,眉心紧蹙,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你还想过要逃跑?”

陆鸢没好气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在想什么呢?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你跑我都不跑呢。”

这人也忒敏感了一些。

就现在而言,他不仅花了她那么多银子,且有一副好皮囊的同时,还尊重人,且事事迁就着她,在陌生时代遇上这么好的一个人,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夫妻,她断然没有逃跑或是和离的心思。

祁晟闻言,心下才微松。

随即神色却是一怔忪。

他,怕她跑了?

意识到这点,祁晟的神色忽然也多了些恍惚。

他好像,不止是把她当作妻子。

还当作了——心仪之人。

祁晟一时竟不知,自己到底是何时起,对她有了这些感情的。

或许是醒来拜堂时,又或是更早,躺在榻上之时,就已经对她生出了好奇。

第58章

第三回出摊的银钱, 在陆鸢的手上才刚焐热,便都用来添置桌椅和碗勺了,准备做豆乳生意了。

双日这日,天没亮, 陆鸢就起来泡豆子了, 吃完早饭后, 便去医馆。

从医馆回来,经过西市看了桌椅。

看好的桌椅, 给了定钱后,摊主会送到家中, 不用自己运送, 所以回来时,陆鸢便让祁晟从西市背回了一捆柴, 而她则捧着新买的六副碗勺。

下午, 桌椅送来后, 也差不多到了未时, 陆鸢便领着祁晟去点心铺子推磨。

夫妻俩到了点心铺子, 掌柜娘子仔细打量了一眼祁晟后,便领着他们到了后院, 让他们使石磨。

点心铺子的后院有很多个蒸笼,这回还在蒸着点心。

有人在后院忙活着, 掌柜娘子也没盯着他们, 而是回到铺子里。

她与自家男人道:“这小夫妻还怪可怜的,一表人才的郎君, 竟是个瞎子。”

掌柜把别人订制的糕点放置盒子中,应道:“人家好歹还有挣钱的营生,用不着你可怜。”

“你要真的觉得可怜, 人家来借石磨,你就别收钱。”

掌柜娘子却不乐意了,撇嘴道:“那不行,不收钱,人人都来我这借石磨使,可怎么成?”

掌柜笑了笑,朝着院子瞧了眼,便看到推石磨的是那瞎子郎君。

虽是瞎子,倒也能自力更生,饿不死。

祁晟推磨,陆鸢则把豆子和水放到石磨中,磨出来的浓浆则用小扫子扫到桶里。

磨了一半豆子,陆鸢看向额头上已有一层薄汗的祁晟,说:“你要是累了,便歇一会吧。”

祁晟摇了摇头:“倒是不累,就是有些热。”

觉着有些冷的陆鸢:……

一个刚醒不到两个月的植物人,身体热量这么高,这对吗?

她解开腰间别着的帕子,走到他跟前:“你停一下,先擦擦汗。”

祁晟也就停了下来,正要伸手问她要帕子,她却已经抬起手擦到了他额头上。

在昨晚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对于夫妻间的亲密举动,祁晟接受得越发坦然了。

对自己妻子有感情,这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

他朝着她笑了笑:“谢谢。”

陆鸢也没察觉出他与平日有什么不同,给他擦了汗后,便继续干活。

磨好豆浆后,陆鸢把六文钱给了掌柜娘子。

掌柜娘子给她拿了块红枣糕:“咱们店铺卖得最好的糕点,送给你尝尝。”

陆鸢接过,道了声谢谢,随即道:“我在夜市也摆了个卖油条的摊子,掌柜娘子若来,我便请掌柜娘子吃油条。”

掌柜娘子惊诧道:“原来夜市上新出的新鲜吃食是你们家的呀,我还与我家掌柜的说今晚要买来尝尝呢。”

陆鸢笑道:“不用花钱买,我请掌柜娘子。”

掌柜娘子笑道:“那行,晚些时候我再寻过去。”

陆鸢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娘子做买卖了。”

掌柜娘子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出了点心铺子,陆鸢与祁晟说:“张嘴。”

祁晟刚张开口,她就往他口中塞了一 块温热的红枣糕,浓郁的红枣甜味顿时在口腔散开来。

陆鸢也掰了一点来尝,问他:“你觉着好吃吗?”

祁晟道:“还行,我不喜吃太甜的甜食。”

陆鸢道:“我觉得挺好吃的,不会太甜。”

这时代糖精贵,糕点都不做得太甜,远比她以前吃的甜点要淡得多了,所以她觉得甜度适中。

“那你吃吧,不用再给我分了。”他道。

陆鸢“嗯”了声,几口便吃完了糕点,拍了拍手。

“等咱们回围山村的时候,再来买些糕点回去,春花秋花从来没吃过这些的糕点,给她们买些回去,她们肯定会很高兴。”

“然后再给里正家里,还有陈二嫂也都买一份回去。”

回家途中,陆鸢说了一路回去时都要买些什么,还要送什么。

回到家里,她也没时间说旁的了,准备准备,太阳落山时就得开始煮豆浆了。

豆浆煮好,刚好能出摊了。

天色暗了,祁晟也就把眼上的布巾取了下来,用两根绳子绑住了桌椅板凳,再背到了后背上。

一手扶着桌椅,一手提着豆乳。

陆鸢则端着半盆水走在前头开路。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人,但也得避免祁晟看不清,撞到旁人。

又或是避免旁人不知道他看不清,觉着他会避开,然后撞了上来。

到了与之前相近的摊位,陆鸢上前帮祁晟扶住桌子,让他慢慢放下。

陆鸢让他守着摊子,然后跑回家把油端出来,顺道把需要用到的碗勺也都放在背篓背了出来。

开了摊子,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男人带着孩子来买油条。

陆鸢推荐道:“油条搭着豆乳一块吃,或是浸泡着豆乳吃,会别有一番风味,要不要来碗豆乳试试?”

“豆乳多少钱一碗?”男人问。

陆鸢应道:“和别家一样,都是一文钱一碗。”

“那给我来两根油条,两碗豆乳吧。”

说罢,就拉着孩子坐到了摊子后的桌椅上。

陆鸢把炸好的油条包好,递给了他们,然后舀好豆乳,让祁晟端过去。

祁晟知晓桌椅摆放位置,端过豆乳后,动作虽然慢了些,但也平平稳稳地放到了桌面上。

陆鸢瞅着,见没出什么意外,也就放心的松了一口气。

待客人离开后,祁晟凭着微弱的视力收了桌上的碗,继而弯下腰把碗放置水盆中。

坐到矮杌子上后,他便捋起袖口洗碗。

陆鸢夹起锅里的油条后,转头瞧向祁晟。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在洗碗或是拾掇垃圾,都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陆鸢的视线落在祁晟的小手臂上。

瞧来这段时日养得不错呀,小手臂的肌肉瞧着紧实了不少,都不怎么使力,都让人觉得手臂很是结实。

要是使力时,这手臂的肌肉线条肯定很好看。

既然手臂上的肌肉都恢复了,那这衣服底下的腹肌有没有恢复?

她记得他昏迷躺在榻上的时候,身上都还有一层浅浅的薄肌,现在都快恢复一个多月了,吃得不差也不少,也不知道恢复了几成。

陆鸢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移动,落在肩膀上,再往下打量的时候,祁晟已经把碗洗好,站了起来。

“怎了?”祁晟问。

他虽看不清楚,却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有些强烈的打量。

陆鸢收回了目光,说:“没啥事。”

然后转回头继续炸油条。

她暗自嘀咕,他自恢复后,就从不在她跟前换衣服,比她这个女人都还要避讳。

陆鸢炸着油条,摊子前就来了人,她头也没抬,就着颜色鲜艳的衣裙,问:“娘子要几根油条。”

“果真是你们。”

带着惊讶的熟悉声音落入耳中,陆鸢抬起了头,看着摊子前浓妆艳抹的黄鹂,沉默了两息。

她料想道会在夜市遇上在瓦舍里跳舞的黄鹂,却没想到这么快,才出摊四回,竟就找过来了。

黄鹂看向她身后的祁晟,声音轻快地打招呼:“郎君,又见面了。”

陆鸢脸上顿时没了笑容,声音冷硬地问道:“你要买油条吗?”

黄鹂低头瞧了眼刚从油锅里炸出来的油条,油滋滋的,眼神中顿时露出嫌弃,但还是道:“你给我包两条吧。”

陆鸢利落打包给她,伸手:“六文钱。”

黄鹂把六枚铜板递给了她,再接过油条,继而与她指了一处楼阁,道:“我便是在那丽云台跳舞,常来丽云台的客人都不缺银钱,我可以向丽云台的掌柜说一说,让丽云台买你们的油条做小食。”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点陆鸢是知道的。

更何况,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和黄鹂可没什么交情,自然不可能好心给她介绍什么生意。

都不用多想,都能知道她还没放弃劝说祁晟进他们的舞坊。

还没等陆鸢拒绝,祁晟走至她身旁,直接给拒绝了:“不用了,我们的吃食不宜久放,不适合送去你们瓦子里做小食。”

陆鸢也点了点头,直言道:“你也不用这么费尽心思了,我郎君可不会进你们的舞坊的。”

黄鹂笑道:“想什么呢,我这不是觉得我们有缘,想帮一把你们,若是你们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那便罢了。”

说着,便拿着油条离开了。

陆鸢看着她离去的婀娜身影,说:“这油条可别扔了,怪浪费的。”

跳舞的人为了保持身段,最忌油炸。

祁晟道:“大概会做顺水人情,浪费不了。”

陆鸢回神,疑惑道:“这黄鹂到底怎么回事,咱们都拒绝好几回了,她竟还不放弃要把你拉入他们舞坊。”

祁晟想了想,才道:“大概是他们舞坊与丽云台签的契约快要到期了,他们想续,但丽云台却不想续了,所以他们的班子想寻些模样好的撑场面,把噱头赚足了,也好续签。”

“为什……”陆鸢正想问,就有人来要油条,她便装起来,顺道推销豆乳。

人走了,陆鸢才转头继续问:“为什么这么说?”

祁晟与她分析道:“方才那舞娘性子圆滑,且手上也小有积蓄,不似刚进舞坊的新人,应在舞坊里待了有些年头了,年纪肯定也不小了。”

陆鸢惊讶道:“这你都猜出来了?!”

“那黄鹂应当是有二十七八的年岁了。”

祁晟道:“据我与旁人交谈所了解,舞坊的舞娘一般都是二十五岁以下,若是上了二十五岁年纪的,大多都会另谋出路,不会再留在舞坊。”

“方才那舞娘这年岁还留着,大概是他们的舞坊真的没什么人了。”

说到这里,祁晟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她。

模糊的轮廓落入眼中,他对着她严肃道:“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拿银子让你来劝我,真发生这样的事,不管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便是白送的也不要。”

陆鸢觉得好笑:“你当我傻呀,哪个好人会平白无故给别人送银子的?”

“大善人都不会善到这地步,除非是挂着伪善的人,别有目的的人,才会给旁人送银子。”

这话落下,就陆陆续续来了客人,也就没工夫唠嗑了。

今晚的油条面,她准备得比上一回少,所以快要到子时时,她就把油条卖完了。

豆浆不多,亥时那会就已经全卖完了。

陆鸢准备收摊的时候,就远远看到了黄鹂,她身边还站了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二人正在往这边打量。

陆鸢:……

真真是死皮赖脸,冤魂不散。

她麻利地收拾好桌子,让祁晟先把桌椅都背回去,她在这等他返回,然后再一块回去。祁晟摸黑也能记住回去的路,也不用她操心。

祁晟回去后,黄鹂便领着她的班主到了跟前。

“苏娘子,这位便是丽云台戏班的班主,可不是舞坊的班主,你郎君若是愿意进戏班,也不用他跳舞,只是让他露露脸。”

那戏班班主也不说二话,直接拿出了一锭元宝放到了桶盖上。

陆鸢瞧了眼,满不在意地把碗放进盆中。

谁成想那戏班班主以为她嫌钱少,又多拿了一个银锭子放在旁边,开了口:“只要你能让你郎君与我们戏班签三个月的契约,不仅送你二十两,我再多给十两。”

“三十银钱,可是你在这里摆摊,一年都挣不到的数目。”

陆鸢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道:“我郎君眼睛不好使,也没别的什么本事,就是白长了一张好皮相,我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男人笑了笑:“娘子谦虚了,我瞧了半宿,发现你家郎君便是眼睛不好,可步子稳健,且还能听声辨位,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家郎君来我戏班,不需要他唱戏,只要他那张脸和他功底,我也能把他捧红。”

“比起在这摆摊埋没了他,还不如有一技之长,日后也能以此来谋生。”

唱戏不用唱,多半是替唱。

原来古代就已经有了假唱,还真开了眼界。

陆鸢瞧着对方身材魁梧,一拳头就能把自己撂倒,且估计在夜市也有点人脉,能让自己干不下去,她也不敢一下子把话说得太绝。

“虽摆摊挣不了大钱,但糊口定是没问题的。”

进戏班的,一般都是家庭条件极差的,而且还是自小就被买进去的,在这时代,戏班是真的上不了台面。

戏班里的戏子,大部分都是家里真过不下了,才会被卖进去。

班主见她说不通,便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到桶盖上。

陆鸢:……

又见不得是百金,真以为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仅三锭银元宝就能唬住她?

“银钱拿走,你们别来与我说,要说便去找我郎君说去。”

说着,就拿起三锭银元宝,全部塞还到黄鹂的怀里,手直接一松,收了回来。

黄鹂慌忙接住,看向戏班班主。

班主沉默了一瞬,道:“那我便与你郎君说。”

陆鸢闻言,也不与他们废话,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妥当,祁晟也快步返回了。

隐约可见妻子面前站了两个人,走近了,闻到了熟悉的香粉味,眉头紧蹙。

陆鸢不耐的与他道:“他们两要我说服你,我没空搭理他们,便让他们自己与你说。”

祁晟听出了她的不耐烦,便知这事让她不胜其烦了。

他面无表情朝着高大的身影走去,停在数步之外,定定地望着男人。

戏班班主对上那双冷眸,一愣。

不是说是个瞎子么?

他怎觉得能看得见?

“二位,我觉得我娘子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我不会去你们的舞坊,”

黄鹂在旁更正:“不是舞坊,是戏班。”

祁晟:“不管是舞坊还是戏班,我都没有任何兴趣。”

戏班班主道:“我给你三十两,每个月再给你五两月例,为期三个月。”

“仅三个月便能挣四十五两银子,这可是你们两年都挣不到的银钱。”

祁晟忽然笑了,笑得让人莫名其妙。

“你们似乎太瞧不起我家娘子了。”

陆鸢:“?”

还有她的事?

祁晟继而道:“不过区区四十五两,怎么就断定我娘子两年都挣不到?只需一年时间,我娘子也能挣得到。”

陆鸢微微蹙眉。

他也太看得起她了。

而且这话怎么听着这话奇奇怪怪的?

好像说得他要吃软饭似的。

戏班班主一愣,显然也和陆鸢想到了一块去,随即诧异道:“难不成你一个大男人,还指着你娘子养你!?”

祁晟微微抬眉,理直气壮的反问:“有何不可?”

戏班班主:……

黄鹂:……

陆鸢:……???

他说得还怪有成就感的呢。

陆鸢看到戏班班主听了他的话后,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

陆鸢适时出声:“我负责挣钱养家,我郎君则负责俊朗的样貌来取悦我,我乐意。但我不乐意他去什么戏班,用样貌取悦别人。”

祁晟闻言,不由得笑了笑,随即道:“不说旁的,就说我家中有两个女儿,我不想以后他们议亲之时,旁人说他们的父亲曾在戏待过,所以还请班主能体谅体谅为人父的不易,莫要强人所难。”

陆鸢闻言,心道他父亲的角色倒是代入得挺快的。

戏班班主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也罢了。若是后悔了,就去丽云台寻我,与人说寻黄班主便知是来寻我的了。”

说罢,一拱手,转身就离开。

黄鹂瞧了眼他们夫妻俩,又连忙追上戏班班主。

“班主,你真的放弃这个苗子了?”

从一开始,黄鹂瞧中的是那郎君的样貌,而后发现他便是看不见,步履却依旧沉稳,而且耳力也特别好。

在舞坊待久了,也有些眼力见儿,自是能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这才不想放弃劝说,找来了戏班班主。

戏班班主道:“我也拿了银子出来,可人家也不为所动,可见是真的不愿意,总不能威胁上人家吧。”

“你可别劝了,可惜是可惜了,总好过与人结怨的好。”

“别瞧着他们现在落魄,谁能知道经年之后,人家能不能有所成。”

黄鹂闻言,轻笑道:“不过就是一对山野夫妻,能有什么出息?”

戏班班主的班子常给贵人出台唱戏,也是见过贵人气度,他随即摇了摇头:“那夫妻俩的气度,可不像寻常的山野村夫村妇。”

夫妻两人皆是落落大方,从容有度,试问哪家山野夫妻像他们这样?

待人走后,陆鸢脸色便沉了下来,烦躁道:“希望这是最后一回了,别三天两头来劝你。”

祁晟心有愧疚:“抱歉,给你惹来麻烦了。”

陆鸢把装了碗的桶给了他,还有盆。

“你刚刚与他们说,想要我养着,该不会是说真的吧?”

祁晟理所当然的道:“我给你做工,你难道不应该养我,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白做工?”

陆鸢:……

差点被他给绕进去了。

她笑道:“你是我郎君,让你白做工又怎了?”

祁晟拿稳手上的东西,笑应:“不需工钱,但得给我一日三餐。”

“一日三顿,顿顿油条豆乳,吃不吃?”

祁晟:“也不是不行。”

“你想得倒美,油条多费油,还顿顿吃。”

两人互相调侃,有说有笑得归家。至于方才的事,似乎对他们来说,并没有生出太大的影响。

第59章

不知不觉间, 陆鸢陪祁晟来城里已然有半个多月了。

祁晟时下不用每日都去医馆,而是改成了两日一趟,也省下了一笔费用。

他们二人也会在双日的东市早市摆摊子,这几次下来, 倒也存下了数百文。

晚间收了摊子, 陆鸢翘着小腿趴在榻上记账。

手上有盈余之后, 她便买来最次等的笔墨和纸,开始记账。

祁晟倒了她的洗脚水, 从外头进来,便见她趴在床上, 一双小腿一晃一晃的, 没半点正形。

在昏黄的烛火下,露出来的那半截小腿更是白得晃人。

祁晟视物情况又比前些天好了一些, 虽依旧看不清人的五官, 可重影的情况却好了很多, 也更能分辨色差了。

是以瞧到那双晃悠着的小腿, 便挪开了视线, 轻咳了一声,道:“不是念着冷, 怎不盖被衾?”

他走至床边,拉过被衾, 直接盖到了她翘起的双脚。

陆鸢斜睨了他一眼, 说:“刚泡了脚,有些热。”

说着, 又用脚把被衾踢开了。

祁晟:……

他只得收起视线,不敢往下瞧。

陆鸢见状,就立即来了兴趣, 调戏他:“你害羞呀?”

祁晟没好气地看向她,定定地看了一会,褐色的眼神似乎过于幽深。

陆鸢察觉到有些不妙,缩着脖子把脸转回到账本上。

小声提醒:“这床可不经造。”

祁晟闻言,不由地扶额。

她这是笃定他什么都不会做,才敢一而再的挑衅。

陆鸢侧眸偷瞧了眼他的无奈,颇有成就感。

祁晟去把房门和窗户都阖上,省得冷风灌入,让身子虚的她着了凉。

他在床边坐下,问她:“要不要给你按一下?”

陆鸢道:“不用了,我又没干什么重活。”

说到这,她抬头看他:“反倒是你,要不要给你按一下?”

这些天,挑水搬桌椅出门,还有推磨,都是他在做。

祁晟应道:“我不累。”

陆鸢却把笔放到床头,然后坐起,把他拉到床上:“我也给你松松骨,不能总是你给我按,我却没有表示。”

说着就跪坐在他身后,直着腰身,双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在推拿按摩这一块,她虽不是专业的,但毕竟是做护理专业的,她也是学了点的。

用了暗劲按在他肩上,按了一会,她皱着眉道:“你别绷这么紧,成吗?”

祁晟默了默,应:“你挨得有些近了。”

陆鸢道:“晚上睡觉挨得也近,怎不见你绷得这么紧。”

祁晟没有与她争辩,只道:“你往后挪挪,我便不会绷得这么紧。”

不仅身体绷得紧,便是嗓音也有些发紧。

陆鸢低头瞧了一眼,她身体上的部位,除了这双手,也没别的地方触碰到他。

可别说是她身上的气息侵犯到他了,她可不承认。

她往后挪了些,随之道:“这样总行了吧?”

祁晟“嗯”了一声。

陆鸢按了半刻,手就酸了,便直接甩手不干了:“你应该也不累了,我就不按了。”

祁晟刚觉着舒适,她便停了,挑了挑眉,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陆鸢拿起自己的账本翻看,不甚在意道:“刚给你按之前,你不是说了不累么。”

祁晟:……歪理。

陆鸢看着账册道:“咱们今日油条和豆乳净挣一百四十六文,生意是真的一日比一日差了。”

祁晟应她:“天冷了,人少了,也是正常的。”

陆鸢轻叹了一声后,又恢复了元气,道:“虽然一日挣得比一日少,可生意比起其他摊子,也还是过得去的。”

她加上把先前存下的存款,与他说:“好在你现在花钱少了一些,所以加上今日的盈利,咱们有四百八十二文了。”

“然后回围山村后,还得拿一百多文给陈二嫂,再花几十文买点东西回去,也能剩下两百多文。”

祁晟听完她的账后,问:“你还没算我们下个月的房租。”

陆鸢:……

忽然就被这一句话抽走了元气,扔下账本在床上滚了几圈:“这怎么还是赤字啊!”

祁晟:“到底还是我这眼疾拖累了你。”

陆鸢叹了一声气,无奈道:“那也不能不治呀,说到底,还是挣钱挣得少了。”

“等等。”她忽然道。

她反应了过来,说:“我们才在这住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呢,租金也不急着算进现在得账目里。”

说着她又笑了:“所以这会,我还是有两百多文盈余的。”

祁晟的嘴角也不由地随着她的笑意上扬。

陆鸢自我调节好,便把账册和笔墨都收拾了起来,复而躺回床上,盖上被衾与他道:“歇着吧,都累了一整日了。”

祁晟点了点头,脱鞋上榻。

睡在一块逐渐习惯,也不用她催,便挨着她而躺。

陆鸢闭上眼,准备酝酿睡意时,还是没忍住问他:“方才都没挨得这么近,你却绷得那么紧,可现在怎就不紧张了?”

祁晟一默,闭着眼,没应她。

陆鸢不依不饶地推了一下她的手臂:“说说嘛,为什么?”

祁晟似乎不欲搭理,转身就背对她。

陆鸢见状,更好奇了,便睁开眼,半起身扒拉到了他胳膊上,上半身几乎贴了上来。

祁晟身体一瞬绷紧。

喉咙发紧道:“你都知道这里的床不经造,就别来招惹我。”

陆鸢当即就明白了过来,他定是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掌心贴着他的手臂,便是隔着一层衣服,也感觉到了他手臂的滚烫温度,以及她胸口微触碰到的后边,坚硬如石。

意识到了什么,她立马躺了回去。

原本就是在不经意间,敏感之处有些许触碰,她不觉得有什么,偏生他这反应,搞得她也觉得怪异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他们现在虽然没圆房,但平日里和平常夫妻也没什么差别了,怎还搞得这么的纯洁?

说到底,还是她这古代丈夫太保守了。

陆鸢思及此,不禁摇了摇头。

保守点也好,先不急着履行夫妻义务。

祁晟听着她没声了,猜想她应当也明白了。

他本不想让她知道,知道他对她也有了寻常男人也会有的冲动。可若是不让她知道,她以为他只是故意吓唬她的,然后一而再地挑衅他的忍耐力。

好半晌后,陆鸢才道:“咱们约定个时间,成不?”

祁晟微微蹙眉。

约定时间?

约定什么时间?

只疑惑了两息,他就反应了过来。

他想了想,道:“顺其自然吧。”

陆鸢摇头:“不行。”

顺其自然的话,到时候换了床,换了住处,或是哪天不经意看见他换衣服,她都会胡思乱想。

祁晟暗呼了一口气:“那你定。”

陆鸢:“再过三个月,怎么样?”

三个月,或许生活也慢慢稳定了,同时她也能找到这个时代该有的避孕方式。

陆鸢都已经接受了现状,接受了已经成婚的事实,倒是不反感夫妻生活,只是让她犹豫的,大部分都是这避孕问题。

她倒不至于让祁家绝后,只是现在不管是在讨生活上,还是她身体的情况,都不允许在短暂时间内有孕。

祁晟翻身,躺平时,在被衾之下拉住了她的手,低声应:“我不着急,你的顾虑,我大抵能猜到一些。”

“如今日子都不安定,我们不适合同房,也不适合要孩子。”

陆鸢欣慰他体贴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叹,这人真是容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她生活了这么段时间后,哪里还有半点的纯情?

连说“同房”“要孩子”这些话,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再过段时间,她调戏他时,他是不是还能面不改色的调戏回来?

“睡吧睡吧,不说这些事了。”她道。

越想,小脑袋就越黄,真怕睡着后会做旖旎的梦,在梦里说荤话被他听到了,那就真的太丢人了。

祁晟“嗯”了一声,也就不在与她聊天。

……

祁晟似乎适应了两人的生活,早间陆鸢起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缝瞧了眼,便翻身继续睡。

陆鸢从床上下来,梳头时暼了眼熟睡的祁晟。

这些天运动量上来了,他睡眠也比先前好多了。

平时都是她一醒,他不管睡得多晚都会跟着起来,现在都会睡懒觉了,难得。

双日早上,陆鸢从屋子出来,一阵寒风袭来,冷得拢了拢衣襟。

她看了眼天色,乌蒙蒙的,今日应是没有日头。

祁晟也从屋中出来,看着眼前的身影,问:“怎了?”

陆鸢道:“天色瞧着有些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雨。”

祁晟看不清天色变化,只道:“把草帽戴上,若是下雨,还能遮一遮。”

陆鸢“嗯”了一声。

毕竟昨晚就已经发酵了面,她也不能不出摊。

两人盥洗过后,就带着东西出了早市。

祁晟背着背篓,一手则扛着不是很重的小四方桌。

陆鸢则依旧是提着装着油锅的桶。

二人要走一刻多才能到东市。

在城里住的好处就是东市早市的时候,除了一些固定的摊位外,能占一个好的摊位。

城里家家户户大多都要去早市买菜,人流也比夜市的人多。

人多的同时,卖早点的摊子也多。

刚开摊子的时候,油条虽卖得挺好的,但也只是和夜市差不多。

而且也没石磨磨豆子,是以也卖不了豆乳,只能是卖油条,也就少了一些收入。

放下东西后,陆鸢与祁晟道:“你去医馆吧,剩下的活,我自己来就成。”

祁晟戴着的纱布清透,能遮住强光的同时,也可以勉强视物。

他去医馆也已然轻车熟路,所以陆鸢并不担心。

祁晟点了点头:“我针灸过后,就过来帮忙。”

陆鸢“嗯”了一声,目送祁晟离开。

差不多过去了半个时辰。

医馆内,祁晟坐在椅子上,闭眼假寐,等着留针时间过去时,忽然听到轰鸣的雷声,便担心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眼前的景物似乎一瞬间清晰了许多,他愣了一瞬,开口与身后的大夫道:“我好像能看得更清楚了。”

大夫闻言,走到他跟前,竖起了两个手指,问:“这是几根手指?”

祁晟准确的说:“两根。”

大夫眉梢抬了抬,又站远了一些,一双手都用上了,问:“现在呢?”

祁晟虽瞧着还有重影,但也能清楚分辨:“四根。”

大夫的样貌落入他的眼中,不似以往糊成一团,现在清晰了许多,他能看清眼耳鼻嘴的位置且大概模样。

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丽娘,想见见她的模样。

忽然又一声轰隆声响起,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雨滴声。

祁晟眉头皱了起来,朝着帘子外看了出去,与大夫道:“大夫,还请把我头上的针拔下。”

大夫道:“还差些时辰。”

祁晟却道:“若没有太大影响,先帮我拔了,我担心我内人。”

这么大的雨,摊子还有那么多的东西,也不知她能到哪躲雨。

大夫琢磨了一下,不过是效果差些,总归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也就给他拔了。

大夫拔着银针,吩咐药童拿了把雨伞过来,与祁晟道:“伞下回再拿过来还,切记你这脑袋可别乱淋雨。”

祁晟道了声多谢,便撑着伞匆匆走入暴雨中。

祁晟循着旧路返回东市,依着记忆到了陆鸢摆摊的大概位置,走近了,便看到打碎在地的瓦锅,还有一滩还没被雨水冲散的油污。

祁晟心下一紧,四下张望能避雨的地方。

他脚下步履有些乱了,走到躲雨的地方,问避雨的摊贩:“你们可有看到原本在那个位置买油条的妇人?”

他这着瓦锅摔破的地方。

有人道:“我好像看到她被人撞到摔了一跤,油锅也摔了,那油锅滚烫,也不知道有没有烫伤。”

祁晟听到这话,心忽地一揪,脸色都变了。

“可有看到她往哪去了?”

“人摔了之后,便抱着桌子往那个方向走了,刚走也没多久”摊贩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摊贩所指的方向,正是回去的方向。

祁晟一知道具体方向,脚下一转,便朝着摊贩所指追去。

路过一半,祁晟追到巷子里,看到屋檐下的桌子和背篓,还有坐在门槛上的人,才胸腔起伏明显,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他脚下只停顿了两息,就疾步走了过去。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便抬起了头。

祁晟在这一瞬,也看到了她大概的容貌长相。

一点都不丑,反倒清丽秀气。

他便是还瞧不清晰,也能看得到她的双眸,如他所想那般的漂亮、明亮且灵动。

陆鸢看到尚在急喘气的祁晟,站了起来,惊道:“你拿着伞,但这身上怎么也全湿了!?”

她视线落到他的鞋子和滴着水的裤脚上,惊讶:“你这是从刚水里爬出来吗?”

祁晟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地望着她,下一瞬松开了手中的伞,双臂一伸,蓦然把同样湿漉漉的陆鸢紧紧抱入了怀中。

陆鸢有些茫然,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急切,也伸手环抱住了他,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但牵扯到手上的烫伤,她没忍住倒抽了一口气。

祁晟闻声,连忙松开了她,急切地问:“怎么了?”

陆鸢把左手露了出来。

祁晟视物不够清晰,但也看到了她左手虎口的位置红了一大片。

他拿起她的手,问:“油烫伤的?”

陆鸢点头,语调委屈:“那人撞了我之后,连一句抱歉的话都没有,还怪我挡了她的路,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就跑远了。”

说到后头,语声有种想哭的腔调:“我那个锅子和那一锅油都毁了,好歹能值个几十文钱呢。”

祁晟一时语塞:“你都被烫伤了,还记挂着那些杂物做什么?”

陆鸢心疼道:“那不然呢?我这心比我手还疼……不是,是一样疼,手好疼。”

她忍不住疼,眼睛都冒出了泪泡。

祁晟听着她的腔调,心头涩得发紧。

他把伞捡起来,递给她:“你撑着伞,我来把这些东西搬回去,回家再立刻给你上药。”

家里还有她用来护发的紫草油膏,正好可以用来治烫伤。

再者她全身湿透了,若不再快些回去换衣裳,很容易就会染上风寒。

第60章

陆鸢给自己和祁晟打着伞, 二人并肩在滂沱大雨下,疾步归家。

回到家中,祁晟放下桌子和背篓,站在屋外的屋檐下, 与她说:“你先去把衣服换了, 我去生火烧些水。”

冷得发抖陆鸢“嗯”了一声, 就先行回了屋。

阖上房门后脱下衣物,拿着干爽的布巾擦了头发和身上的水渍后, 才穿上衣裳。

外边,祁晟把头上半湿的僕帽从头上拿下, 扔到平日洗衣的盆中, 再绞了淌水的裤脚后,便进厨房生火烧水。

火生了起来, 转头看出院子外, 视线从雨幕穿过, 落在屋子的房门上。

略微模糊的视野中, 见房门打开, 他也随之站起,拿着雨伞从院子走了过去。

陆鸢擦着头发从屋子出来, 与他说:“你也进去把衣服换了吧。”

祁晟进去换了衣服和鞋子,开门把外头的陆鸢喊了进来。

陆鸢进了屋子, 祁晟则去外头端了一盆冷水进来, 让她浸泡一会。

半刻后,祁晟才拉起了她的左手, 看了眼那红肿的地方,拿起干净的布巾放到手上的位置上,汲干水后, 才从刚打开的罐子里挖了些紫草油膏出来。

天气逐渐寒冷,紫草油膏也已经凝固。

祁晟把油膏抹到她手上时,她疼得蓦地一缩,但没能缩开,因为手腕被他拉得紧紧的。

祁晟声音温和了许多:“忍一忍,不尽早抹药,之后只会更难受。”

她被烫的地方又红又肿,要是不及时上药,肯定会冒出水疱。

陆鸢声音有些发抖:“被油烫后,我就立刻用雨水冲刷了。”

祁晟动作非常轻,把药膏缓缓抹在被烫过的手背上。

陆鸢疼得几次都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走,但手腕都被他捏得紧紧的。

“你轻、轻点,疼。”

哪怕手上的力道也已经是最轻了,但还是应她:“嗯,我再轻点。”

祁晟为了分散她的专注,问她:“你怎么不就近找个地方避雨?”

陆鸢道:“我全身都湿透了,还那么狼狈,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也就想着避一避。”

说着又想起了在市集的事,她恼道:“这大雨来得凶也来得急,本来市集上的人就多,我也怕他们不小心把油锅掀翻而伤到人,就想着先端到角落里,那成想一个大娘直接就撞了过来,连句道歉都没有,还怪我挡她的路,让油溅到了她的衣服上。”

得亏已经给油锅盖上了盖子,不然她就不只是烫伤手背这么简单了。

祁晟听着她的话,眉头紧皱,继而道:“以后出摊,我都陪着你。”

陆鸢连忙道:“别别别,千万别,这次就只是个意外,总不能因为这个小意外,你就把我当作那易碎的瓷娃娃。”

“再说了,万一你以后有别的好前途,总不能为了我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的小摊,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祁晟是有本事的,要是运用得好这些本事,不求有大出息,好歹也能有点小出息,她也能躺平一二。

祁晟倒也有理智,没有一下子就承诺会一直陪着她,而是道:“在没人陪同你出摊的同时,我都陪着你。至于去医馆针灸的事……”

祁晟沉思了片刻,说:“明日我们去一趟医馆,问问大夫现在的情况,还需再针灸多少次。”

说话间,祁晟就已经给她抹完了药。

他松开她的手,叮嘱道:“这段时日,这只手别碰水。”

说着,又道:“你在屋子里坐着,我去弄些热水。”

陆鸢点了点头,心疼地看着自己被烫得红肿的手,也有些发愁。

手都伤了,得养多少天才能继续出摊?

祁晟回了厨房,舀了一盆热水后,便切了一些姜片到锅里,复而熬煮了一会,才舀起两碗。

他端起一碗,撑着伞回了屋子。

“喝点姜汤驱寒,一会我再给你沐发。”

陆鸢端过姜汤,问他:“你的呢?”

祁晟道:“我的还在厨房,一会再喝。”

陆鸢点了点头。

祁晟返回厨房就喝了姜汤,大雨已经由急转缓,也小了许多。

他把水端回屋中,让陆鸢躺下,他给他沐发。

陆鸢抬着手躺到竹床上。

祁晟挽起她的头发,用热水帕子沾湿。

陆鸢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反应了过来,睁眼看着上方的祁晟,诧异道:“不对呀,我怎么觉得你方才给我上药,还有去生火烧水,都好像没什么阻碍……”

“你是不是看得更清楚了?”

祁晟轻点了点头:“嗯,能看得更清楚了。”

陆鸢顿时露出了好奇之色,眨巴着眼睛,问他:“那你能看到我现在长什么样了吗?”

在陆鸢的记忆里,苏丽娘原本的底子长得就不差,只不过是嫁人后太过操劳,再加上逃荒,不仅瘦得皮包骨,也被烈日晒得皮肤黑沉。

她虽许久未照过镜子了,但这段时日不仅能吃饱,还吃上肉了,原本凹陷进去的双颊都已经胀肉了。

自从来了城里后,也很少晒太阳了,应该也没先前那么黑了。

祁晟的目光从她微红的双唇缓缓往上移动,鼻尖,鼻梁,最后才与那一双眼睛对上。

朦胧的双眸,好像是覆着一池秋水,柔和漂亮。

陆鸢与他对视着,气氛有些怪,她视线微微躲闪,轻咳两声后,继续问:“怎么样,不难看吧?”

祁晟笑了笑:“不丑,很漂亮。”

陆鸢闻言,便转回视线给了他一记白眼。

“你这话就显假了。”

祁晟定定望着她的双眸,道:“眼睛很漂亮。”

陆鸢抬起手,抚了一下自己的眼角,语声诧异:“你还能看清我的眼睛长什么样?”

祁晟:“虽然眼前还是像覆有一层薄雾,但也是能看得出来的。”

陆鸢听明白了。

他现在看见的她,是带着滤镜的。

都说近视的人看人,皮肤都是好的,像是有一层滤镜,看来祁晟也有。

祁晟手法生疏地给她沐发后,细细用帕子擦拭。

头发擦得半干后,陆鸢坐了起来,抬着烫伤的手,与他说:“你既然能看得更清楚了,那就能帮我包油条和打豆乳了。”

“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而且油也得重新熬,今晚肯定是不能出摊的,歇两天后,咱们再继续出摊。”

祁晟点了点头,说:“你在旁边指点,我来做。”

陆鸢郁闷的心情也散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

祁晟问她:“不生气了?”

陆鸢看得开,说:“反正那一锅油,我原本就打算再用两回就换了,现在正好换了,还有那个锅,我原本也打算换个口子大一些的,一次能炸多几根油条的锅。”

“正好,现在都可以换新的了。”

祁晟端起水盆,说:“你倒是看得开。”

她睨了他一眼,说:“我不是一直都看得这么开吗?”

祁晟从躺在榻上,还昏迷不醒时,他就知道她性子乐观洒脱。

所以他才会觉得前后差别大。

不过,那又怎样?

他在意的时下她,而不是过去的她。

这一场雨,淅淅沥沥下到中午才停。

雨停后,祁晟便出去打水。

陆鸢小憩一会后,从屋子出来时,就看到祁晟在洗衣。

有他的,也有她的。

他给他洗衣没什么,就是这之前贴身衣物都是她自己洗的,现在盆里也有她的贴身衣物。

哪怕她脸皮再厚,现在也有点儿难为情。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有眼神对视。

正是如此,但却也有种刻意的尴尬气氛,在两人的周围慢慢地蔓延开来。

祁晟面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可耳廓的绯红却是出卖了他。

祁晟自七八岁之后,身边亲近的妇人,只有他的祖母。但就是再怎么无知,也大概知道这寻常女子的贴身衣物,定然不像她穿的这样省料子。

以前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也没有遮掩,可先前他视物模糊,未曾留意过。

现下,祁晟只觉烫手得很。

把衣服晾到了檐下,二人都没提这事。

陆鸢手上的被油烫伤了,不能碰水,但身处岭南,一日不洗澡都难受得紧,所以让祁晟在澡间搭了根绳子,再把杌子放到澡间,把水盆放在上头。

这样,她就能一边挂着左手,一边洗澡。

祁晟晓得她有多爱干净,也就没劝她,而是她让他怎么弄,他就怎么就做。

忽然对调了被照顾的角色。

照顾的人适应得快,被照顾的人适应得也极快。

夜里。

因陆鸢怕祁晟会压到她的手,她便睡在了外头,手垂落在床外。

陆鸢的手背火辣辣,一阵一阵地疼,晚间就寝,难受得根本就睡不着。

祁晟:“很难受吗?”

陆鸢“嗯”了一声:“辣疼辣疼的。”

祁晟也没缓解的法子,只得与她说话:“睡不着,那就聊一聊?”

陆鸢问:“聊什么?”

祁晟想了想,问:“春花秋花为什么起这两个名字?”

陆鸢想了想,说:“春花是春天生的,秋花是秋天生的。”

祁晟闻言,笑道:“那若是冬日生的,是不是该叫冬花?”

陆鸢琢磨了一下,应:“还真有这个可能。”

祁晟又问:“有没有想过,给她们再取一个大名?”

陆鸢微微摇了头,说:“姓可以改,但名字还是继续用着。”

这两个名字,是她们娘给起的。

在苏丽娘的心里,花儿是漂亮的,是美好的。

在她们亲生父亲都嫌弃她们俩是闺女的时候,苏丽娘可从来都没有嫌弃过。

祁晟问:“为什么?”

陆鸢笑道:“那当然是因为名字是我起的,所以不能改,春花秋花多好听,春日有桃花,秋日有菊,各有千秋的美。”

祁晟听到她脱口而出的成语,也已经习惯了。

没上过正经学堂,单单只是认字,可不会识得这么多的成语,还会用在闲聊上。

“那便不改。”想了想,他又问:“那若是我们以后又有女儿,是否也要沿用到花字?”

陆鸢应:“姐姐们都叫了,她怎……等等。”

她扭头看向黑暗中的男人:“这八字都没一撇呢,你想得未免早了些?”

祁晟:“提前谈好,以后便不会起争执。”

陆鸢冷“呵”了一声,说:“我才不与你说这些。”

祁晟:“那你想说什么?”

陆鸢:得,问题又回到了起始点。

“不说,睡觉。”

她闭上眼,尝试入睡,但依旧无法忽略手上的火辣。

熬了大半宿,祁晟也断断续续地与她说话,说着说着便睡了。

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骤减。

陆鸢畏冷且很晚才睡,第二日自是赖床了。

巳时末,粥都已经凉了,屋子都还没动静,祁晟心下担心就回了屋,看向在床上似裹成蚕茧的陆鸢。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并未发热,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陆鸢已经半睡半醒了,察觉到有人把手放到她的额头上,她才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见是祁晟,才打了个哈欠,问:“外边冷不冷?”

祁晟应:“有些冷。”

“既然醒了,就起来盥洗,吃早饭。”

陆鸢一听到有些冷,就摇头:“我缓缓。”

祁晟见状,便起身,把自个的外衫拿了过来:“穿我的衣裳。”

早早就让她往衣裳里添芦花,她嘴上应着,但却也是敷衍,到现在都没塞。

如今手伤着了,便只能是他来拆线添芦花,再缝上。

陆鸢缓和了一下,掀开了被衾,被冷得一哆嗦,忙穿上他的外衫。

祁晟与她道:“我瞧瞧你的手。”

陆鸢把手抬起,递向他。

祁晟拿着她的手仔细观看了一会,才道:“还好并未起水疱,很快就能恢复。”

她的手已经稍稍消肿,也没昨日那么红胀了。

祁晟把紫草油膏又拿了出来。

陆鸢忙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你忙你的。”

虽然他也够轻,但她还是觉得别人给她上药,像是在上刑。

祁晟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惯会敷衍人的,我这会走开,说不准你怕疼,只随便涂抹。”

陆鸢瞪了眼:“我是能拿自己烫伤开玩笑的人吗?”

祁晟垂下眼挖了些许的紫草膏,并未应她,好似是默认了她的话。

陆鸢:……

算了算了,他那么想照顾人,就让他照顾得了。

上了药后,他阖上紫草膏的盖子,说:“我去热一热粥,你先去盥洗。”

陆鸢盥洗后,便回屋喝粥。

她喝着粥,便见祁晟把她新做的衣裳拿了出来。

她问:“你做什么?”

祁晟找到她近来新买的小刀,道:“拆线添芦花。”

说着,便眯起眼,仔细看线头位置。

陆鸢默了默。

他一个近视,竟还想拆衣服的边线?

可别把她衣裳给拆坏了!

陆鸢忙把衣服抢了回来:“别别别,我另一只手还好着呢,我能拆也能缝。”

抢回来后,还小声嘀咕:“我好的衣服就两件,弄坏了咋整。”

祁晟微微蹙眉,也没怪她不早弄,而是道:“若不然花些银钱,找个大娘来帮你添,左右应当也花不了几个钱。”

陆鸢:“别了,花那冤枉钱做什么,我干活的右手还好好的,也没什么影响。”

“而且今日也不用做什么,慢慢做也是成的。”

祁晟琢磨了一下,道:“若弄不好,别硬撑。”

陆鸢连连点头。

要不是自己拖延症犯了,早该做好了,若是因手伤了,而花钱让人弄,她定然能悔到晚上都睡不着觉的程度。

整个下午,陆鸢都忙着隔开自己衣裳的夹层,往里添芦花,而祁晟在旁给她缝上线。

还别说,他虽然眼睛还是不大好使,可手下的针脚比她做的还要密,还要整齐。

陆鸢见状,顺道把身上属于他的外衫也脱了下来,拆线蓄芦花,再让他自个缝上。

从围山村来城里时,何老婆子便是担心他们会冷,愣是装了一大包的芦花。

看着芦花,陆鸢也有些想何老婆子了。

也不知道家里留守的一老两小,现在过得咋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