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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兰叹了一口气,给闺女一个眼色:“青丫,帮你婶子把不能吃的都挑出来。”

青丫蹲了下来,直接上手就是突突地往外扔,说:“婶子,你捡的一半都是不能吃的。”

陆鸢应:“第一次捡,没经验,下回就有经验了。”

最后大半筐菌子,就只剩下小半筐,收获也算不小了。

明日就把这菌子摆去卖了,能挣一文钱是一文钱。

陆鸢瞧了黄兰的背篓,两个人一块捡,都已经七分满了。

她:“嫂子明天去赶集吗?”

黄兰:“我不去了,这会雨天开晴,肯定很多人都捡了菌子去卖,卖不起价钱,还不如晒干了再卖。”

“不过,你反正都是要摆摊的,也不用多给摊位费,就一块放着卖也行。”

陆鸢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到时再带几斤笋干去摆卖,看能不能卖得出去。

说了会话,黄兰忽然道:“你满脑子都是挣银子,这哪里有半点待嫁的新娘的喜气?”

黄兰不提,陆鸢都忘了后天得和大公鸡成亲了。

这成亲也没个男人,她是真的紧张不起来。所以这回成亲,在她看来就像吃顿饭那么简单的事。

第27章

陆鸢下午去磨了豆子, 回来后,就煮了小半锅豆乳,装了六碗。

她往篮子装了三碗豆乳,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厨房, 喊上春花:“春花, 走, 咱们去黄兰婶子家送豆乳。”

说着,又与何老婆子道:“老太太, 帮我看着点秋花。”

秋花也想跟去,踉跄了几步就被老太太一把捞了起来。

秋花巴巴地看着姐姐和娘出去, 一双小手使劲地往伸, 嘴里一直喊着“娘,娘, 娘。”

何老婆子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你娘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乖乖的, 等明天去市集, 曾祖母给你买糖吃。”

听到“曾祖母”这个词, 秋花忽然停止了挣扎,抬起头, 看向何老婆子的眼神里似乎有疑惑。

何老婆子似乎看明白了小家伙的不解,也知道她应该只是疑惑为什么改口曾祖母, 而不是何奶奶了。

她道:“你娘就要和我孙子成亲了, 你们姊妹俩在我祁家住,可不得喊我曾祖母。”

何老婆子琢磨着都要成亲了, 这孩子俩的姓是该还是不改,等晚点再和丽娘商量商量。

陆鸢把豆乳送到了陈家去。

陈家老婆子瞧见她们母女,点了点头, 就朝屋子里喊:“老二媳妇,找你的。”

黄兰擦着手从厨房里头出来,见着是她,讶异道:“你咋来了?”

陆鸢道:“煮了些豆乳,送一些过来你们尝尝。”

黄兰道:“你这是做啥呀,都是要拿去卖钱的。”

陆鸢:“几碗豆乳也不值几个钱,而且早间嫂子不是教我辨认菌子么,我也总不能接受嫂子的好意,没有半点表示。”

黄兰闻言,笑道:“你也是个实在的,不像那牛翠,日日都想着占别人的便宜,前不久想白讨你做豆乳的方子,就前些日子背着一筐菜去市集摆摊,坐了牛车,说菜卖了银子,回来再给,结果到现在都没给呢。”

“也就里正家好说话,不好意思问,要换作是我,我能当天就去陈家让她还钱。”

陆鸢把豆乳递给她,说:“那她下回还得做牛车,总不能不给吧?”

黄兰冷笑了一声:“这种人惯会耍无赖的,你不提,她就当作没有过这回事。你一提,她就会说忘了,也没带钱,下回再给,但下回又下回,不逼到她家里,就是不给。”

这种人比比皆是,陆鸢倒也不稀奇。

送了豆乳,陆鸢就带着春花回去了。

夜里在厨房擦了身子才回的屋。

自然,还是祁晟的屋子。

两个孩子已经在竹床上翻滚着了。

没有玩具,没有半点娱乐,俩孩子都闷得很。

陆鸢想了想,也上了床,背靠着祁晟的床,问她们:“你们想不想听故事呀?”

两个孩子都睁着大眼睛看着她,陆鸢笑了笑,说:“我给你们讲睡美人的故事,好不好?”

春花疑惑不解地问:“什么是睡美人,和祁叔叔一样的睡美人吗?”

陆鸢一愣,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祁晟。点了点头:“也算吧。”

这五官,这身高体长的,怎么不算是男版的睡美人呢?

她张开手,让两个同床睡的小小伙伴靠过来。

两个孩子都爬了过去,一人躺一边。

陆鸢缓缓开口:“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城,城主和她的娘子成亲很多年了,都没能怀上孩子,所以就向上天祈祷能有个孩子……”

温和轻柔的嗓音,犹如轻缓的淙淙流水,流入了祁晟的耳中。

如果她所讲的这个故事没那么轻浮,或许会更好。

且不说诅咒这回事怎么就当真了。

就说这个诅咒的人,有没有可能收买了城里的下人,然后故意让城主千金昏睡不起呢?

没有彻查,反倒封闭了整座城,这城主当得也不称职。

最让祁晟无法接受的,还是另一个城主家的公子,举止轻浮,竟轻薄了昏迷不醒的姑娘,这种品行不端之人,作为正角,十分不妥。

心下还未骂完,就听见春花问她娘:“娘,那是不是你吻一下祁叔叔,祁叔叔就能醒?”

祁晟:……

听听,她都是怎么教孩子的!?

陆鸢:……

默了一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时代的差异,这个故事并不适合古代小朋友听。

沉默了好一会,陆鸢道:“那个城主公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谁家好人家的公子会轻薄一个姑娘,要是你们以后遇上这种男人,立马跑。”

祁晟:……

原来你也知道那公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还讲给这两个孩子听,也不怕学坏了!

陆鸢想了想,说:“那给你们讲沉香救母的故事吧。”

讲来讲去,还是华夏神话故事适合华夏人听。

祁晟听着这个故事,倒是顺耳也顺心了一些。

赶集日,陆鸢一如往常,早早起来准备去做豆乳。

何老婆子也起来了,打了个哈欠,说:“今日我与你一块去镇上,把俩孩子也带去。”

陆鸢愣了一下:“那祁晟咋办?”

何老婆子:“我和李老汉说过了,让他帮忙照看一个上午,不打紧。”

李老汉今天也提前过来了,陆鸢给他舀了一碗豆乳,然后才和何老婆子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出门。

路上,陆鸢问:“那这孩子怎么给车费?”

何老婆子抱着秋花,说:“大的个一文钱,小的抱着去,不用钱。”

说着,她掏了一文钱出来:“那俊生肯定不收我的车费,你帮忙给。”

陆鸢接了过来,道:“之前也不收我的,但我觉着经常去镇上,总不给也不好,上回去的时候,我就把两文钱给了,我琢磨着我帮老太太你给,他也不会要。”

何老婆子道:“便是不收,这钱得给,往后咱们家里再有点什么事,也好开口。”

陆鸢:“我也是这么想的。”

到了村口,刘俊生看见何老婆子,问:“何奶奶,你也要去镇上?”

何老婆子点头道:“去镇上买点东西。”

上了牛车,陆鸢把四文钱给到刘俊生。

刘俊生只拿了两文钱,说:“收这个数就成。”

何老婆子立刻黑脸,道:“该收多少就是多少,不然别人该怎么说我们家?”

“拿着!”这两个字说得特别严肃。

刘俊生有点怵这何老婆子,踌躇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两枚铜板都拿了。

陆鸢见状,心忖可不止她一个人怕这何老婆子,连这么个大男人都怕,她可不算怂了。

到了镇上,何老婆子和陆鸢一块去了市集。

陆鸢找着自己的摊位,她和那年轻妇人说好了。提前占好摊位,就会在摊位上摆上一根绳子和一块石头做记号。

一进市集,没一会儿就在前头找到了自己的摊位。

这位置还真不错。

帮她占摊位的,是个十三十四岁的半大孩子。

陆鸢上前确认后,就给了他两文钱,那孩子便把竹签给了她。

何老婆子疑惑道:“你咋还给他钱?”

陆鸢应道:“我平时来得晚,好位置都被占了,两桶豆浆很难卖出去,所以就叫人帮忙占了位置,也就多花两文钱,还是能挣回来的。”

她把豆浆摆好了,就拿起盆,与何老婆子道:“先帮我瞧一会,我去打水。”

陆鸢穿梭进了人群之中,步伐轻快,性子上一点也看不出被生活磋磨的痕迹,反倒是满满的活力。

何老婆子似被感染到了,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陆鸢好一会才把水打回来,她一路返回,市集两边的摊贩都瞅着她来议论。

因着有前几天那一出,陆鸢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成为市集上的名人,也就没太在意。

她端着水回来了,问何老婆子:“老太太你要买什么?”

何老婆子道:“就买点东西,我带着秋花去,省得她绊手绊脚的,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陆鸢点头,朝着秋花摆了摆手:“你跟着去,可要乖乖的。”

秋花反应有点慢,好一会才点了点头,说:“糖,糖。”

陆鸢以为秋花说要她给买糖,她点头:“行,等卖完豆乳后,我就带你去买麦芽糖吃。”

何老婆子带着秋花走了,就剩陆鸢和春花。

春花说:“娘,我可以给你洗碗的。”

陆鸢笑道:“行,一会有人喝了豆乳,你给我洗碗,也给你买糖吃。”

这话刚落,就有人来买豆乳了。

摊子在前边,生意确实不错,源源不断地来人,碗都不大够用。

陆鸢寻思着一会再去买几个碗。

好一会后,里甲走了过来,陆鸢忙道:“这摊位给摊位费了的。”

里甲没好气道:“我知道,我就是过来喝一碗豆乳。”

陆鸢松了一口气,给他舀了比别人都满的一碗豆乳。

里甲喝完后,也掏出一文钱给了她。

陆鸢接了钱,说:“再给甲爷你舀一点。”

里甲摆了摆手:“够了。”

把碗还给她,瞅了眼蹲在盆边洗碗的小孩,问:“你闺女?”

陆鸢点头,笑道:“是我闺女,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不就早早跟我出来干活了。”

里甲点了点头,随后小声说:“与你说个小道消息,可别与旁人说。”

陆鸢闻言,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里甲道:“镇长要重新划分这集市的摊子,准备弄十个八个长期摊位,还给盖上雨棚,你这豆乳买卖想做大一些,倒是可以考虑租一个长期的。”

陆鸢听完后,心思微动,但随即就都否决了。

豆乳得用山泉水,另外她这也没法日日出摊,这样长期摊子就浪费了。

再说了,她手上的银钱也不够。

她客套的说:“我再想想。”

里甲又建议道:“长期摊位你不一定日日都摆摊,你还可按日转租给别人使用。”

这也确实是个法子。

陆鸢好奇地问:“那一个月得多少银子呀?”

里甲:“不多,就九十文一个月。”

陆鸢:……

这还不多呢,她摆个摊,一天才两文,一个月才六十文呢。

她觉得里甲不是和她说什么小道消息,分明是在找租客。

陆鸢含糊地应承了几句,正好有人又摆摊了,里甲便去收摊位费了。

陆鸢很快就卖完了一桶豆乳,也开始买第二桶了。

这第二桶开始卖的时候,就见何老婆子抱着秋花,提着个篮子回来。

秋花一手一根麦芽糖,显然是何老婆子给买的。

一文钱一小块的麦芽糖,何老婆子竟然舍得?!

回到了摊位上,秋花把另外一根麦芽糖递给姐姐:“糖,姐姐,吃。”

春花看向她娘。

陆鸢朝着她点了点头后,她才接过来。

何老婆子也没说啥,直接蹲下来接过春花的活。

陆鸢边舀着豆乳,边瞅向何老婆子的篮子,隐约可以瞧得到有一双红烛。

来镇上,原来是置办这些东西。

这回两桶豆乳早早就卖完了,陆鸢觉着可以买两个更大的桶来装豆乳了。

就是……她挑不动,这还真是个问题。

豆乳卖完了,还剩下笋干和菌子。

笋干就买了六文钱,还是在有客来吃过笋干炒肉的,这才来买的。

而菌子也只卖了一斤七文钱的出去。

很多人摆买了菌子,比陆鸢这边的还要好。

摆到晌午,也只是多收入了五文钱,陆鸢也就收摊了。

卖了豆子和板肉,还有猪肉,就回去了。

从市集离开,回到镇口。

刘俊生见着他们,与陆鸢道:“有客来的掌柜,让你下次来赶集的时候,再送五斤笋干过来。”

陆鸢应了声,然后把两个孩子抱到车上去。

一路回到家里,放下担子,陆鸢就立马去做饭了。

等到晚间,陆鸢洗漱准备回屋时,何老婆子喊了她。

陆鸢进到何老婆子的屋子,就见床上摆了那身改过的衣服,还有一个梳篦,一对红色的绢花簪子,以及一个胭脂盒子。

何老婆子道:“虽咱家穷,你也是二嫁,但这些东西和礼数都不能含糊。”

“晚点,我喊了黄兰婆婆过来给你梳头,就在我这屋子梳头。”

陆鸢看着床上的东西,以及听到何老婆子的话,这才有了点要成亲的实感。

何老婆子继续道:“我寻思着,你这两个孩子以后都得在祁家生活,让春花秋花改姓祁,你看咋样?”

陆鸢回神,想了想,道:“我是没意见的,但得让孩子她们自己拿主意。”

何老婆子:“秋花才多大一点,她能懂啥?”

陆鸢便接话道:“所以呀,等她们再大一点,再问她们要不要改,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春花虽然对她爹感情不深,但好歹是亲爹,未必会改。

秋花没什么记忆,可能肯。

何老婆子想了想,也觉得有点过早了,等她们培养出感情再提,估计都是愿意的。

陆鸢在何老婆子的屋子待好一会,才拿着东西回屋。

回了屋,她看了眼正在玩鹅卵石的两个孩子,又看向床上躺尸的祁晟。

她走到了床边,趴到他耳边说:“祁晟,你再不醒,咱们明天就要成亲了,待我与大红拜了堂之后,你可就反悔不了了。”

大红,是陆鸢给公鸡取的名字。

陆鸢盯着无甚反应的祁晟,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算了,估计你也醒不过来。”

说着,便转了身与孩子说话,全然没注意到祁晟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28章

子时前两刻, 黄兰跟着她婆婆一块提着灯笼到祁家,给陆鸢梳妆。

这给新娘梳妆的人,也是有说法的,得是上了五十岁且另一半尚在, 同时儿孙满堂的老媪, 寓意为夫妻往后和和美美, 儿孙满堂,白头偕老。

还没到时辰, 都一块在何老婆子的屋子点灯说话。

黄兰的婆婆,也就是给陆鸢梳头的人, 何老婆子让她喊福大娘。自然, 黄兰的公公,便是福伯。

福大娘和何老婆子唠嗑。

陆鸢则和黄兰说悄悄话。

黄兰问:“你和祁晟成亲, 会圆房不?听大山说, 祁晟虽然昏迷不醒, 但那活还是很有看头的, 所以说, 你们会圆房吗?”

陆鸢:……

还真敢问。

她默了一会,才模棱两可的说:“祁晟又不会一直昏迷不醒, 他迟早是会醒的。其他的事,都等他醒过来之后再说。”

黄兰讶异道:“你就这么坚信他能醒呀?”

陆鸢就根据现在的实际情况来说:“祁晟有神志, 甚至还能睁眼了, 醒过来的可能,还是有七成的。”

祁晟大部分时间都是有意识的, 就说明大脑皮层非常活跃,醒过来的几率很大。

而且以他现在强烈的求生欲望而言,也增加了他苏醒的几率。

黄兰想了想, 又问:“万一祁晟醒过来了,对你这个媳妇,他不认账咋办?”

陆鸢笑了笑,毫不在意道:“我有手艺,能挣钱,他便是不认账,我也能带着两个孩子活下去。”

她现在的身份,对于一些责任也是无法撇去的,就比如养活这两个孩子的责任。

黄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可你就不怕被退了婚事后,外边都对你指指点点?名声不好?”

陆鸢好笑道:“我现在的名声难道就好了?对我的指指点点似乎也不少。”

黄兰闻言,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黄兰想了想,又说:“你放心,虽然我嘴敞,藏不住话,但肯定不会说你的坏话。”

陆鸢笑了笑:“我信嫂子。”

说了一会话,福大娘道:“时辰到了,坐到镜子前吧。”

何老婆子盼着冲喜能把孙子冲醒,是以是真的下了血本,不仅买了一面铜镜,还特意请了个主持傧相。

傧相便是现代的司仪,听黄兰说,乡下请傧相,至少得封二十文钱的红封。

像祁家的情况,得翻倍。

就何老婆子今天为这婚事花的银钱,不知道要绣多少方帕子。

陆鸢轻叹了一声,没多过问。

她在镜子前坐下,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这才过去半个月,自然不可能太大大的变化。所以铜镜里边的模样,依旧是两颊与眼窝略凹,皮肤也是黄黑皮。

她身上没晒过阳光的皮肤倒是很白,只要养养,应当也能白回来。

陆鸢原本也打算等填饱肚子,再想怎么捯饬好一点现在的自己。

人之爱美,也是人之常情嘛。

福大娘拿起梳篦,站到陆鸢身后,从她散在腰后的长发从头梳到尾。

慈祥缓和的调子缓缓从福大娘口中念出——

一梳梳到尾,富贵荣华莫用愁。

二梳梳到尾,夫妻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尾,儿孙遍地福禄寿。

再梳梳到尾,夫妻恩爱到白头。

陆鸢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酸涩。

她想家了的。

要是家里人知道她在异世嫁人了,不知道是何感想。

伤感片刻,她呼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多想。

不管身处何地,她都得好好活,好好过。

福大娘梳了头,就和黄兰走了。

陆鸢也回屋去睡了。

原本何老婆子的意思是让她睡在这个屋的,但那边孩子找不着娘,都已经哭了,陆鸢只得提灯回去。

祁晟的屋子虽张贴了几个喜字,可还是没有半点喜庆。

她放下了油灯,坐到离地不到两尺的竹床上。

两个孩子都挂着一泡泪,可怜巴巴地朝着她喊娘。

陆鸢一手抱一个,安慰:“没事没事,在呢在呢,刚去了趟茅房。”

两个孩子抽抽噎噎地窝在她们娘的怀里,陆鸢轻叹了一声。

她单身二十四年,真就一转眼就成了两个孩子的娘,都半个月了,她都还是没能习惯。

陆鸢在抚慰两个孩子的同时,也在她们的身上寻求慰藉。

陆鸢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得迷迷瞪瞪时,何老婆子把她给叫醒了。

陆鸢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问:“不是说要黄昏的时候才拜堂吗?怎么这会就要起来了?”

昨晚睡得晚,她今日还想赖一会床呢。

何老婆子没好气的道:“得收拾收拾屋子,也得给晟哥儿拾掇拾掇,你也得去沐浴更衣。”

陆鸢瞧了眼外头青光白日的,心想现在起床,这得等到啥时候才黄昏呀?

她缓了一会才爬起来盥洗,也给两个小孩用柳树枝刷了一遍牙,用布巾抹了一把脸。

做好这些,她进了厨房准备做朝食,发现都已经做好了。

有粥,还有鸡蛋米糠饼。

何老婆子从孙子屋子中抱出娘仨垫的草席,与她说:“今日你待嫁,就别干活了。”

陆鸢:“那衣服……”

何老婆子:“我洗,饭也由我来做。”

陆鸢闻言,顿时乐了。

她这是可以歇一整天了?

但很快陆鸢就笑不出来了,这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也也没有人聊天,更不能出门,身边就两个啥都不懂的孩子,没多久她就闲得无聊了。

何老婆子和李老汉两个人忙活着,把祁晟屋子里的竹床搬到了她的屋子。

李老汉给祁晟擦澡,再给他换上以前样式较好的旧衣。

陆鸢瞧着他们忙进忙出,想搭把手,都让何老婆子叫到一旁凉快去了。

陆鸢显得无聊,就拿了几根草喂大红。

院子里的大红仰着头,被何老婆子梳得毛发油亮,脖子上还系上了一块红布。

这准新郎官倒是比屋子里头躺着那位还要精神,神气。

李老汉离开后,陆鸢跑进祁晟的屋子瞧了眼。

祁晟虽然未穿喜服,但何老婆子还是很用心地在衣裳的开襟与袖口处,都缝了红边。

也不知是不是陆鸢的错觉,今日仔细拾掇过后的祁晟,瞧着精神了很多。

她俯身伏在他胸膛上听了会心率,才听了一会,她蓦然起身,惊讶地看向他:“你吃错啥东西了,心跳得这么快?!”

陆鸢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又伏到他的胸膛听了一遍。

还真是,这心跳动得像是要从胸口处跳出来一样。

陆鸢忙扒拉他眼睛查看情况,又数着他的心跳。

这频率上百了!

陆鸢立马与他道:“不管是身体出现情况,还是你想了什么,你都得先缓下来,如果一直情绪激烈,再加上心跳过快,会很危险的。”

想了想,陆鸢把手放到他的心口上方,顺气一样在他的胸口平缓地上下抚动。

她声音徐缓念着:“如果是因为今天成亲的事,才让你这么激动,最多等你醒来之后,咱们再重新商量,你若是觉得这亲事荒唐,那咱们就和离。”

“而且我先前说要轻薄你的那些话,也是当不得真的。不过都是刺激你醒来的话术而已,所以你别太过激动。”

陆鸢劝了许久,感觉祁晟的心跳逐渐平缓了一些,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瞧这情况,祁晟应该是不满意这婚事的,所以知道今天是和她成亲的日子,才会这么着急,迫切想起来阻止这出荒唐的婚事。

陆鸢再次劝道:“你祖母认定了我是你的福星,还盼着冲喜能把你冲喜呢,所以今日成亲的事,她是势在必行的。”

说到最后,陆鸢开始卖惨:“我现在没有过所,全身上下就一百多文钱,从祁家离开后,很有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好歹能让我们三个过完这个冬日,等到明年开春再离开。”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也不知道这祁晟是咋想的,好在这心跳逐渐平缓了。

陆鸢转身坐到了床边上,呼出了一口气。

刚刚可差点吓死她了。

祁晟这个情况本来就异于常人,要是心跳频率居高不下,严重可能会危及性命。

他听了她的话,心跳也恢复了正常。这个情况,应该算是同意她刚说的那些话了吧?

原本她还想着,他要是愿意一直处下去,她也可以试一试。但以他现在的反应看来,人家压根就不愿意。

不过不愿意也不打紧,她毕竟帮过他们祖孙,到时若祁晟醒了,她就是在围山村或是平安镇上落户,他应当也会帮衬一二,不至于让她们几个孤儿寡母被旁人欺负。

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有损失。

想明白后,陆鸢没有半点忧愁。

何老婆子探头进屋,见她在屋子里坐着,忙驱赶道:“你到这坐什么,赶紧出来,没拜堂前别进来了。”

陆鸢起身走出了屋子,因着视觉盲区,期间一直都没注意到袖子遮掩下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何老婆子念了几句不要乱跑,就让陆鸢和孩子在她的屋子待着。

春花今日一日都没说什么话,显然是因她娘要成亲的事而闷闷不乐。

陆鸢该说的都说了,也没法子让春花开怀,那只能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接受了。

陆鸢百般无聊度过了大半日后,金乌终于西沉。

里正和村子里七十多岁的老汉也过来了,坐到了位上做证婚人。

若是旁人昏迷不醒,要请二人证婚,还真请不来。

但祁晟却是不同的,村子里或多或少都得了他的好,也没法拒绝。

再说祁家虽然不摆席,但院子的篱笆外还是围了好些村民。

他们虽听说过用公鸡代替新郎官与新娘拜堂成亲,但还是头一回能亲眼所见,自然不能错过大开眼界的机会。

祁家没有堂屋,所以是在何老婆子的屋子拜堂。

何老婆子先的屋中,有三块牌位供在了桌上。

平日里,这先人牌位都是在哪供的,陆鸢还真没留意。

陆鸢瞅了眼上边的繁体字,连蒙带猜,确定是祁晟祖父与父母的牌位。

主持婚事的傧相抱着鸡,掐着时辰等拜堂。

时辰一到,傧相就喊:“新人就位。”

陆鸢转头看向在傧相怀里的大公鸡,四眼相对,忽然就生出了几分别扭。

她活了二十四年,从来就没想过,自己头婚竟然是和一只公鸡拜的堂。

“跪,献香。”

陆鸢往牌位献了香,那傧相高昂的声音再响起:“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这成亲礼仪尽管已经是简易了,但陆鸢觉得还是繁琐。

她以为拜堂就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交拜,哪知还有这么多的步骤。

没有唢呐声,便是瞧热闹的人都没说话,唯有那傧相的声音,清晰响亮。

这些过程走完了,才是陆鸢所知的三拜。

陆鸢才跪下,与神气非常的公鸡一拜了天地,还没站起来呢,忽然从外传来“咚”的一声响,似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响声在安静的环境之下,格外的清晰。

屋中五人相继一愣,都停了下来。

傧相最先回过神来,以为是外头瞧热闹的人摔了,就说:“这拜堂不能被打断,打断就不吉利了,先继续。”

陆鸢眼神一定,立即抬手阻止道:“先等等!”

这声响,像是……

隔壁传出来了!

陆鸢思索了两息,也不顾傧相的阻拦,跑出了屋子,往隔壁而去。

何老婆子见她忽然这样,一瞬间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也着急忙慌地疾步而出。

屋子里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很是纳闷,但还是跟着追了出去。

第29章

在篱笆外围观的村民, 也隐约听到了响声,并未多想。

不一会就看见苏氏和何老婆子神色匆匆地从屋子出来,再往隔壁屋子跑去,诧异间, 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也不知是谁忽然说:“那屋子好像是祁晟的屋子, 刚刚那声响就是从他屋子传出来的, 这会那屋子除了他,应该没人了吧?”

听到这话, 大家伙都反应了过来。

是祁晟醒了?!

真给冲喜冲醒了?!

陆鸢第一个跑进屋子里的,一眼就看到摔到床边的祁晟。

他扶着床沿正要站起, 她赶忙上前搀扶:“你还真被冲喜冲醒了!?”

这么神奇的吗?

陆鸢惊讶之余, 又不可避免的想到自己之后在祁家,在何老婆子心里的地位。

这不得供起来?

祁晟听到了身边之人的声音, 便知她就是苏氏。

在他昏睡时, 时常想昏招抓弄他的苏氏。

陆鸢才把人扶起来坐下, 何老婆子也进来了。

她看到醒来的孙子, 脚步一顿, 迅速地红了眼,顿时潸然泪下。

“我的孙儿, 你可算醒了……”

何老婆子声音哽咽,脚步踉跄地朝着孙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 颤颤巍巍地握住了孙子双手。

祁晟也红了眼, 感慨万千地唤了一声“祖母。”

“是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

因许久未说话, 刚醒来的祁晟,嗓音尤为沙哑。

何老婆子摇头:“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哽咽的声音中又带着庆幸。

祁晟许是刚醒来, 气息尚未更上,说话间也要用力喘息。

他呼吸了几口气,忽然有气无力地问:“拜完堂了吗?”

身边的陆鸢闻言,心忖果然,最能刺激他的,还是成亲这件事。

跟着进来的里长和老汉,还有傧相,看见祁晟醒了,既惊奇又惊喜。

在听到祁晟问拜堂的事,就更惊奇了。

这昏迷间,还真有神志在呀?!

惊奇且惊喜之余,也反应了过来,忽然问起拜堂,可是打算不作数了?

几人瞧了眼祁晟,虽昏睡近三个月,也消瘦了一圈,但毋庸置疑,样貌还在。

再看他身旁的苏氏,确实不大相配,反悔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样做有些不厚道。

何老婆子一怔,眼泪似乎也止住了,抹了一把泪,说:“还差两拜……不管如何,这仪式必须得继续。”

陆鸢知道,何老婆子已经坚信是冲喜把孙子冲醒的,不可能中途而废。

她看向身旁的祁晟。

仪式继不继续,她也不做那黑脸,是以还是由他自己说服何老婆子。

祁晟调整呼吸,片刻后,说:“没说不继续。”

其他三人:……

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

陆鸢一愣。

就在刚刚短暂了片刻,她都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留在祁家的理由了。

——反正没拜堂成功,就厚着脸皮先留下来,认老太太做干娘,让祁晟喊她姑。

结果,他竟说“没说不继续?”

是要继续的意思?

陆鸢想了想,适时试探开口:“要不,改期?”

祁晟闻声,转头朝着她望了过去,嗓音沙哑道:“若你是自愿这婚事,今日也可继续。但你若不愿,这婚事就不作数。”

何老婆子急道:“不能不作数!”

“祖母,咳咳咳……”祁晟咳嗽了几声,转头面相祖母,说:“成亲结为夫妻本就是两厢情愿,不然易成了怨侣。”

陆鸢看了眼焦急的何老婆子,又看向祁晟。

说实在的,她看不穿他。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要把自己摘出去,拿她不愿做借口退婚,还是真的随她意。

但现在这会,她可不能做这个恶人,让何老婆子怨上她,所以她道:“我没意见的。”

祁晟转而朝她的方向望去,神色中浮现疑惑。

“愿意的?”

陆鸢点头应:“自然愿意,且看郎君愿不愿意。”

祁晟沉默了。

今日上午听见了她的话,说什么和离,离开的,她分明就不大愿意。

可苏氏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能反悔,他道:“那便继续拜堂。”

顿了顿,又道:“还是先把这屋子的灯点起来。”

他的话一出,所有人都转头看了眼还未全暗的天色,又看了眼桌上的两根燃着的红烛,最后才看向祁晟那双无神的双眸,沉默了。

何老婆子浑身一僵,僵着手放到他面前晃了晃,但孙子却没有半点反应。

陆鸢刚刚就察觉不对劲了。

祁晟朝她这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太空洞了,完全就没聚焦。

她没说话,起了身,走至桌前取下红烛,复返后,就把红烛放到他眼前,问:“能看到光亮吗?”

祁晟似乎反应了过来,迟疑了片刻,才问:“屋内已经点了灯,是吗?”

陆鸢“嗯”了一声,说:“你先别急,有可能是一下子还没缓过来。”

说着,继续追问:“你感觉到光吗?”

祁晟失神了片刻,才聚精会神定眼望前。

他应:“隐约有光。”

陆鸢松了一口气:“能治。”

祁晟听着她笃定的语气,对她的好奇,并没有因为醒来而消散,反而更浓了。

他的好奇,无关样貌。

他察觉她的举止与说话的语气方式,都似乎很有经验,全然不像是乡下寻常妇人。

何老婆子提起的那口气,也随之松了,也无暇多想为何丽娘会这些,只庆幸道:“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陆鸢把红烛放回了原位,瞧着祁晟眼睛都这样了,又问一遍:“那仪式还继续吗?”

何老婆子定定瞧着孙子的眼睛,语气没半点商量,应得斩钉截铁:“继续,必须得继续!”

定是因为这冲喜中间断了,受了影响,眼睛才会看不见的,所以必须得把这喜冲完。

陆鸢默了默,视线从祁晟身上挪开,落在被傧相抱在怀里的大花,又看回祁晟,试探性的问道:“那我该和谁继续拜堂?”

她的话一出,就看到祁晟的脸色似乎僵了一瞬。

错觉吧?

祁晟嗓音沙哑道:“我醒了,自然是与我,断然没有让旁物代劳的道理。”

不然,他这个时候醒来的意义何在?

陆鸢打量着他煞白的脸上,还有衣裳底下的空落落,都虚弱成这样了,他能撑得住拜堂的仪式吗?

里正似乎也看得出来祁晟的身体情况,转而走出了屋子,朝外边看热闹的人道:“阿晟醒了,要重新拜堂,俊生,大川,你们俩进来搭把手。”

话一出,大家都惊呼神奇。

外头瞧热闹的陈大川,也就是陈大山大哥,还有里正儿子刘俊生,两人一块进了院子。

其他人为了瞧热闹,也跟着进了院子,但只停在屋外,没跟着进屋。

他们趴在窗口,门边往里瞅。

瞧见坐在床上的祁晟,都啧啧称奇。

这冲喜真神了,还真把活死人冲活了。

里正安排道:“你们俩扶着阿晟到隔壁屋子拜堂。”

祁晟看不见,但听着声音,还是喊道:“里正,大川哥,俊生。”

大川讶异道:“真是冲喜冲醒的?!”

对于自己怎么醒的,祁晟并未回应。

傧相从事喜事十数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冲喜灵验效果立竿见影的,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说:“对了,吉时还没过,先赶紧拜了堂,别给耽误了吉时!”

今天这冲喜的事传了出去,他这傧相身价也是水涨船高了,没准都能被县太爷请去当傧相!

这亲事必须办到底!

何老婆子抹了一把泪,起身道:“等会儿,我去给晟哥儿拿鞋。”

说着,就回自个的屋,把孙子鞋子拿了过来。

这鞋子是在孙子昏迷后纳的,她就盼着孙子能醒过来,穿上她做的鞋子。

祁晟穿上鞋,陈大川和陈俊生把他从床上扶起,扶出了屋子。

陆鸢也跟在身后,出了屋子,才看见两个孩子孤零零地蹲在地上,好像与现在的闹腾格格不入。

陆鸢转身走过去,把她们都牵了起来。

春花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娘。”

明明还是待在一块,但年纪小的春花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陆鸢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走,咱们进屋去。”

进了屋,站到了祁晟的身旁,陆鸢才发现他是真的高。

躺着的时候只知道他身形颀长,却不想她才到他脖子的位置。

她打量着祁晟。

祁晟同时也在琢磨着她。

两个拜堂的人,心思各异。

陆鸢心里想着成亲后能稳定下来,不用奔波,还能落户过所,户籍,不再是黑户。

再者,祁晟样貌英俊,她不亏。

他现在刚醒,还得休养很长一段时间,肯定没法发生关系,也就是说还能有一段彼此相互了解的时间。

不管怎么算,她还是不亏。

陆鸢思及此,对现状满意地微微点头。

祁晟身体情况不允许,是以仪式从拜天地开始。

直至“送入洞房”响起,陆鸢察到他似乎已经有些卸力了。

对于长久昏迷的人而言,这刚醒来,身体的机能还没跟上,本来就不适合多动,久站。

拜堂又跪又拜的,体力消耗肯定也大。

一回到屋,祁晟就坐在床边上闭着眼调息。

何老婆子望着孙子,生怕眼前的孙子是自己的幻觉,也怕自己的孙子又昏睡过去,所以一直不敢挪开视线。

第30章

瞧热闹的村民, 看着祁晟醒来,也看着他拜了堂,只是怎么瞧着都觉得不对劲。

这不像是刚醒来,反倒像是刚还俗不久的和尚。

那头发怎剪成那样了?

直至新人送入洞房, 大家伙都还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后, 又好奇起了今晚的洞房该怎么过。

里正驱赶道:“得了, 阿晟刚醒来,身体还没恢复过来, 就别凑在这凑了,各回各家去吧。”

里正都说话了, 自是不能继续留了。

瞧着村民七嘴八舌都走了, 里正才回到屋里:“何老太太,阿晟。”

祁晟睁开眼, 无神地朝着里正望了过去。

里正瞧着原本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孩子, 如今坐在自己的面前, 哪怕眼睛暂时看不见, 却也极为欣慰。

“孩子, 醒了就好,眼睛的事慢慢来。”

祁晟点了点, 一派沉稳的应:“里正放心,我看得开。”

比起躺在榻上口不能言, 身不能动, 如今的情况,已是万幸。

陆鸢从厨房端来一碗稀饭, 说:“你躺了许久,定是饿了,先吃些清淡的填填肚子吧。”

祁晟摸索去接, 不经意触碰到那粗糙的指腹,停滞了一瞬,才接过,道了声:“有劳了。”

陆鸢心道,他还怪有礼貌的。

有礼貌,脾气也不会太差。

祁晟喝了一碗稀饭,陆鸢问:“还要吗?”

祁晟把碗递向说话的方向:“麻烦再来一碗。”

陆鸢接过,又出去盛了一碗。

今天成亲,何老婆子熬了一锅稀饭招待帮忙的人,这正好方便了祁晟醒来饱腹。

祁晟喝了第二碗,正要开口,陆鸢就抢先道:“你刚醒,不能一次吃得太撑,两碗就够了。”

祁晟闻言,点了点头:“听你的。”

陆鸢听到“听你的”这三个字,愣了一下,瞧了眼他。

这人脾气还真挺好。

喝了粥,祁晟对着一旁的祖母道:“祖母,你今日一定很累了,回去歇着吧。”

何老婆子声音还是有些哽咽,道:“祖母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醒了,祖母怕一出这门,再进来,你又长睡不起。”

陆鸢在旁边道:“老太太,要不然我把竹床搬回来,你今晚歇在这屋,我和孩子到隔壁屋睡?”

何老婆子听到她的话,顿时从伤感中抽离,急道:“不行!”

“这成亲流程不能少,新郎官哪有不和新娘子一间屋子的道理!”

这冲喜都冲成何老婆子的执念了。

“两孩子今晚我带,无论怎样,你俩都必须躺一张床上!”

“祖母……”

祁晟还想说什么,立刻被何老婆子打断。

何老婆子:“这事没得商量。”

何老婆子站了起来,抱上秋花,喊上另一个孩子:“春花,今晚和曾祖母一块睡。”

陆鸢听到这声“曾祖母”,讶异何老婆子这接受能力还挺好的。

春花有些怯怯,她看了眼娘,不想走。

陆鸢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今晚先和曾祖母一块睡,明天咱们再一块睡。”

春花懂事地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眼自己的继父,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娘。

俩孩子被带走了,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陆鸢觉着有点尴尬。

她站得累,自顾地坐到了床尾。

安静了许久,陆鸢看向床头闭目养神的男人,没忍住好奇,开口问:“你不是不想成亲吗,为什么还同意继续拜堂?”

祁晟睁开了眼,面朝向她:“你又是怎知我不想成亲?”

陆鸢:“第一,咱们没见过面,彼此不了解,而且我还是个死了丈夫,有两个孩子的寡妇,你一个头婚的,能愿意?”

“第二,你上午那会,肯定是焦急想醒来阻止这婚事,不然心律怎会那么急促?”

祁晟开口道:“我与你的事,整个村子都已经知晓了,也共处一室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负责。”

“其二,我着急醒来,不是因为阻止这婚事。”

“那这是因为什么?”陆鸢很好奇。

祁晟默了默,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开口:“因为你先前说过的话。”

陆鸢纳闷:“我先前说过什么?”

她和他说过的话实在太多了,好的不好的都有,她哪里记得那么多。

祁晟呼出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不想往后被人嗤笑,说家中母鸡孵化的鸡崽子是我的崽子。”

陆鸢:……啊?

她懵了好一会,忽然“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屋中。

“不是,你就因为这个才着急醒来呀?!”

“我以为你是因为要与我成亲了,才着急上头,心律失齐,迫切地想要醒过来阻止呢。”

因为这一笑,陆鸢那点儿尴尬都消失了。

她往祁晟的方向挪过去,仅有半个人的位置才止住,她望着他,问:“那你与我说说,要是我真与那公鸡拜了堂,你打算怎么办?”

她忽然坐过来,没有半点矜持,反倒是祁晟有些不习惯。

不过转念一想,他昏睡的时候,她便一直都这样,倒也不觉得奇怪,

“自然是不作数,重新再拜堂。”他说。

说到这,祁晟反问:“若是我不同意这亲事,你又当如何?”

陆鸢瞧着他也是好说话的,就如实道:“反正也没拜完堂,但你也确实醒了,你祖母还是觉着是冲喜起的作用,你若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让她收我做干女儿,你我做姑侄。”

听到这话,祁晟声一沉:“胡闹,哪里有夫妻做不成,做姑侄的?!”

陆鸢:“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想了想,她又问:“那咱们这以后,就是夫妻了?”

她问得倒是敞亮。

祁晟心忖到底是成过一次婚的,竟没有半点的不适。

他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拜了堂,自然就是夫妻了。”

陆鸢忽然道:“好生奇怪的感觉,咱们明明是第一次说话,但就成了夫妻,与你坐在这里,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祁晟听着她轻快的语调,好半晌,才问:“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陆鸢疑惑道:“什么?”

祁晟斟酌几息,才道:“我在昏睡时,便听祖母提起过你的遭遇,你带着两个孩子逃荒至此,日子过得艰苦,可你现在的性子颇为洒脱,豁达,不像是遭过苦难的。”

她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的,算欢脱吗?

可要说她没遭过苦难,怎么可能。

她生别所有的亲朋好友,这辈子可能都没法再相见了,这难道不是苦难?

她从衣食无忧,没什么烦恼的青年,一睁眼家徒四壁,吃不饱穿不暖,日日糟糠野菜,席地而睡,还是两个孩子的寡母,这难道也不算是天大的苦难?

虽都是苦难,但她是想好好的活。

她道:“消极是一日,开开心心又是一日。况且我还想吃好穿好,自然不会自艾自怜。”

祁晟听着她的回答,好半晌,才说:“你与旁人好似真的有些不一样。”

陆鸢笑道:“这每个人性子都是不同的,自然是不一样的。”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说:“昨晚睡得晚,今日起得又早,忙了一日,我有些乏了。”

说到这,她停了停,又问:“你想好今晚怎么睡了吗?”

这话题跳得实属有些快,祁晟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她说:“你睡里边,我睡外边,夜里孩子哭,也方便我起夜去瞅瞅。”

说到最后,还是一问:“你看这样睡,成吗?”

她都已经安排好了,祁晟也只得点头应下。

陆鸢:“那我洗把脸,再睡,你要洗吗?”

祁晟:“洗。”

话音一落,他就能感觉身边的人利落起身,出了屋子。

甚至还听到隔壁孩子喊娘的声音,她应道:“快睡,明早一早起来就能见着娘了。”

陆鸢洗了脸,才把水端进屋里,放到杌子,再挪到祁晟面前。

“水就在你面前。”

祁晟道了声“多谢”,边摸索着边洗了脸。

陆鸢把水端出去倒了,率先爬上了床,占据了外边的位置。

“那我先睡了,你随意。”

祁晟一默,新婚第一夜,她倒是安适如常,没有半分的不适。

陆鸢也是头次和这么个大男人躺一块,有些紧张,但不多。

她拉了一角被衾盖到腹上,闭上了眼,说:“赶明儿到镇上的医馆,瞧瞧你的眼睛咋治,天也不早了,你也歇吧。”

祁晟沉默了许久,摸索上榻。似触碰到外边的人,还特意从床尾上来的。

床不大也不小,躺下两人,中间还能余出一些缝隙。

祁晟第一回与异性同睡一榻,到底做不到似苏氏那般安然处之,是以身体颇为紧绷。

陆鸢虽然困,但一下子也没法睡着,她睁开眼瞅了眼里侧的祁晟,就见他紧绷着,脖子和躯干都僵得直直的。

她没好气的问:“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祁晟听了这话,不禁好笑:“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怕你一个妇人?”

陆鸢闻言,侧身手臂撑起脸半躺,瞧着他:“你若不怕,先前我给你换衣的时候,你脸红什么?”

祁晟:“……睡吧。”

陆鸢笑了笑,这人和昏睡时一样,都不禁逗。

她复而躺下来,好一会后,才道:“你昏睡数月,现在醒来,怕一睡又似先前那样起不来,肯定是不敢睡的。”

苏氏的话,说中了祁晟的心思。

他的确不敢睡,怕一睡又醒不过来。

陆鸢:“等明日,叫吴大夫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每日也多出去走走,适当的话也可以干点活,不需要卧床静养,这样身体累一些,晚上也好入睡。”

祁晟听着她絮叨完,才问:“你了解甚多,祖上可有从医的?”

陆鸢应得很顺:“嗯,祖父懂点草药,是个赤脚郎中。”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苏丽娘,两个孩子也没见过他们的外祖父,苏丽娘也甚少与她们提。她就是胡说八道,祁晟也没法查证。

祁晟:“你也学了一些?”

陆鸢继续胡诌:“乱七八糟都学了点,以前夫家怕我闹出事,不让我随便给别人看。当然了,我连草药都不会认,也不算会。”

说着话,陆鸢又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不与你说了,你自便。”

祁晟默了好一会,说:“这好像,是我的屋子吧?”

陆鸢虽听到他说话,但困得不想回应他,没一会就睡着了。

祁晟听着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没在说话。

过了许久,他也没有半分睡意,即便双目看不见,也依旧睁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忽然一只手横过了他的胸膛。

祁晟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一只脚又搭到了他的腿上。

祁晟:……

他默了好一会,才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手臂往外放,又曲起腿,让她的腿滑下去。

好在她睡相不至于太差,只一回,之后手脚再也没有搭上来,祁晟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逐渐天明,祁晟感觉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屋中虽点着红烛,但他双目视物不明,转头望去也只是一片昏暗。

“祖母,你怎过来了?”他放低了声音。

便是看不到,也知道来人是谁。

何老婆子一宿没睡,天一擦亮就没忍住过来看看孙子。

她看了眼睡在外头,睡得香甜的丽娘,又看向孙子,小声说:“我就过来瞅一眼,你再歇一会。”

说着就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屋外。

确认孙子还醒着,何老婆子边深深呼了一口气,边拍了拍胸口。

陆鸢醒的时候,望着屋顶发了会呆。

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天成亲了,祁晟也醒了。

她能睡得这么舒服,是因为昨晚睡的是木板床,所以格外舒服。

她扭头看了眼里侧,祁晟已经起来了。

她从床上起来,拿过一旁的梳篦,梳头编发,然后用布巾挽着走出屋子。

门一开,就看到门外头蹲着的两小只。

而祁晟则穿着昨日那身衣服,坐在院子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寸头黑色古袍,竟也不违和。

陆鸢蹲下来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问:“怎么醒来了没喊我?”

春花应道:“曾祖母不让我们叫娘,说让娘睡久点。”

陆鸢诧异地看向厨房的方向,她这待遇,从今天就要改变了?

才想着,厨房就传出何老婆子喊她的声音:“醒了就赶紧过来帮忙,别想着我来伺候你。”

陆鸢:……

她想多了。

祁晟回了神,听着苏氏应他祖母,“我好歹还把祁晟冲喜冲醒了,就不能让我再闲两日?”

祁晟暗道其实也不算是冲喜醒的,但事实上他也真的是因为苏氏才醒的,还真反驳不了。

陆鸢盥洗后,才进的厨房。

一进厨房就闻到了鸡汤的味道,她循着气味往瓦锅望去,掀开看了眼,是炖鸡汤。

她一惊:“老太太你把大红给杀了?!”

何老婆子没好气道:“炖鸡汤用的母鸡!是从别人家买来的!”

陆鸢松了一口气,问:“那大红咋办?要杀了?还是拿到市集上卖了?”

祁晟听着厨房里的对话,微微蹙眉。

烧火的何老婆子一顿,与陆鸢对视好半晌,才问:“你觉得呢?”

陆鸢:“好歹都拜了一半的堂,也是个吉祥物,怎么安排都不合适,要不先养着?”

何老婆子道:“它又不会生蛋,留着也浪费粮食。”

陆鸢:“也可以和母鸡配种,孵两窝小鸡也可以的。”

祁晟听到她的话,一时无言。

她竟还想着孵小鸡的事……

何老婆子闻言,瞅了眼院子外头的孙子,小声道:“别瞎咧咧,再怎么着,也不能用大红配种。”

陆鸢也反应了过来,确实,祁晟还挺在意这点的。

一下子,问题又回到了起点。

“那怎么处理?”

何老婆子一默,还真不好处理,最后也是和她一样的答案。

“那就先养着吧。”

两人达成了共识,一会后,陆鸢问:“能不能给银子,请里正用牛车拉祁晟去镇上看大夫?”

何老婆子忙纠正:“叫什么祁晟,那是你郎君,哪有夫妻直呼其名的,你得喊郎君!”

陆鸢只得改正:“那能不能去找里正,用牛车载我的郎君去镇上?”

听到厨房里传出的那声郎君,祁晟有些许的不自在。

何老婆子满意了,道:“今早我就去找了里正说了这事,约好一会吃完早饭就去镇上。”

说着,她朝着外边的孙子道:“晟哥儿,吃了早饭,咱们再去镇上。”

祁晟应:“缓点没关系。”

他知晓祖母为了医治他,几乎把家底都掏光了,家里也没什么银子了。

陆鸢却在一旁道:“怎么没关系了,得赶紧治好,挑起当家的大梁。”

这挑水砍柴的活,虽说这个月还有牛翠干,但过了一个月,也就没人干了。

她细胳膊细腿,一个人挑一家五口人的用水,还不得把肩膀都压垮了?

祁晟的眼睛得治,还得赶紧治!

陆鸢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是担心银钱的问题,我有一点,就先垫着。”

何老婆子也道:“我多做几条帕子,到时托人拿到城里卖,总能卖得高价。”

现在也不用李老汉帮忙照顾了,一个月也能省下几十文钱。

祁晟沉默了下来,顿感无力。

他虽然醒了,但因着这双眼睛,依旧还是个拖累。

何老婆子喊两个孩子:“春花,秋花吃朝食了。”

听到祖母喊两个孩子,祁晟想起苏氏的两个孩子。

他没当过后爹,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两个孩子相处。所以从醒来到现在,都还未说过话。

何老婆子把孙子带到桌边坐了下来,撇了油,舀了一碗满满都是肉的鸡汤放到他面前,说:“你昏睡三个月,瘦了一大圈,多吃点补补。”

何老婆子只顾着孙子,连自己都没顾上,陆鸢便给她和自己,还有两个孩子都舀了一碗汤。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喂给秋花:“多吃点,补补身子。”

她琢磨着这两个孩子腹中有虫,所以这大半个月下来,便是能饱腹了,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一会去镇上,也把她们带上,让大夫给把把脉,顺道开些能驱虫的药。

陆鸢把秋花喂了,再给她一个鸡爪子啃着,然后才喝上自己的汤。

虽然鸡汤里什么都没放,可用砂锅煲的老母鸡汤,又香又鲜,还带着丝丝甜味。

陆鸢喝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往常肯定会数落她的何老婆子,这回却少见的没阻止。

陆鸢回位置上坐下,问:“老太太,这一只母鸡得多少钱?”

以后每半个月炖上一会,不仅能打打牙祭,还能补身子。

何老婆子道:“三十五文一只,怎地,你也想买来炖汤?”

陆鸢笑道:“等我再摆上几回摊,手里富裕了,就买。”

喝了鸡汤,何老婆子又给孙子盛了一碗鸡汤熬的粥:“喝点粥。”

祁晟:“祖母你吃,别只顾着我。”

何老婆子望着孙子,眼里是藏不住的笑:“看着你吃,祖母心里就高兴。”

陆鸢吃得快,吃好了,便道:“我先去把衣服洗了,你们先吃。”

说着,就离开了位置,拿了衣服就去河边洗。

去了河边,已经有好些个妇人在洗衣服了。

平时一个个对她爱答不理的妇人,一见着她,立马招手:“祁家媳妇,来这,来这。”

一个个妇人,好不热情,把陆鸢都给吓了一跳。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陆鸢也扬起笑,回道:“你们先洗,你们先洗。”

她跑到黄兰身边蹲下,小声嘀咕:“之前还因为我是个寡妇,觉得不吉利,话都不与我多说。今儿个一个个这么的热情,都中邪了不成?”

黄兰好笑道:“那里是中邪了,是好奇你家的事,再者都觉得你把何老婆子的孙子给冲喜醒了,是个有福气的,也都想沾沾你的喜气。”

陆鸢撇了撇嘴,心说这些人还真现实。

黄兰问:“祁晟现在什么情况,他头发咋被剪了?瞧着还真像是和尚还俗回来的,而且我还听我大伯哥说他眼睛瞧不见了,咋回事呀?”

陆鸢解释:“之前他长睡不醒,躺着沐发不方便,便剪成那样了。眼睛瞧不见,许是磕着头伤着了眼睛,一会儿就去镇上的医馆瞧瞧。”

黄兰叹了一口气,说:“好不容易醒来了,家里也有了劳动力,可别出了什么差错。”

说着,又提起旧事:“你家男人以前可是村里打猎的一把好手,他甚至还猎过狼呢,挣了不少的银钱。”

“这回好了,估计何老婆子也不会再让他进山打猎了,家里的田也都典给了里正,那这之后能干啥?”

陆鸢想了想,说:“只要四肢俱全,眼睛也治好了,肯定能找到活计的。”

他打猎都那么厉害了,干别的活肯定也不成问题。

便是干不成别的,那也是可以跟着她一块做买卖的。等她有了帮手,没准还能考虑在镇上租一个长期摊子,除了卖豆乳,也还能卖点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