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朝廷并不禁止女子读书做官,但打破上千年的思维禁锢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便是上京的女子书院,虽然读书的姑娘们多了些,但参加科考的依旧寥寥无几。
那老者显然就不能理解,“我滴个乖乖,这是真的?还有人喜欢娘子做官?”
“怎么不可能。”镖头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咱们皇上可是摄政王和王妃亲自养大的,您打听打听摄政王府就知道了,大夫人如今是户部尚书,二夫人是女子书院的山长,大姑娘前年中了进士,今年年初去岚城上任知县还是我护送的呢。”
“二姑娘虽然只中了举人,但前年春宁水患,二姑娘献计有功,如今也进了工部。”
“三姑娘倒是只考了个秀才,不过她喜欢闯荡,年初的时候跟着鸿胪寺的使者一起去了西域谈互市之事。”
马车内白姑娘目光晶亮,“好厉害。”
镖头得意,“可不是,那可是摄政王府的姑娘呢。”
老者却问道,“那她们都成婚了吗?”
镖头笑道,“大姑娘和二姑娘成了。”
“大姑娘嫁的是岚西巡抚之子,当年夫妇俩一同备考,一同上榜,夫妇两进士,也是上京一段佳话呢;二姑娘嫁的是工部的同僚,虽是下嫁,但两人志同道合,日子也过得和美。”
老者忍不住问,“婆家都容得?”
镖头笑道,“傻子才容不得,且不说几位姑娘出身摄政王府,谁家出个进士、举人容易啊,现成娶一个回去难道不是光耀门楣,至于您说的后宅之事,姑娘们官都做的,后宅那些事情丫鬟嬷嬷安排好不就好了。”
老者看着自家蠢蠢欲动的姑娘,急忙问道,“但总有容不得的吧,若娶前答应,嫁进去之后又反悔,姑娘岂不是要受委屈……”
“嘿,您考虑的还真没错。”镖头笑道,“摄政王府三姑娘就碰上了,当初三姑娘看上永盛四年的探花郎,那家人婚前那叫一个殷勤,三姑娘说婚后不会整日呆在后宅,孩子等过了二十再生全都应了,结果婚事一成,他们还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就能拿捏人了,开口就让三姑娘在后宅相夫教子,不生出儿子不能出门。”
“结果您猜怎么着?”
老者道,“怎么着?”
“三姑娘直接带着嫁妆和离了!”
老者瞪大眼睛,“这摄政王府也同意?”
镖头道,“有什么不同意,大夫人亲自去接女儿回的家,那探花郎一家啊,再没出头,这会儿也不知道被发配去哪个犄角旮旯的下县做县令去了。”
老者道,“那三姑娘现在……”
镖头道,“不是跟您说了吗,年初跟着鸿胪寺去了西域。”他小声道,“听闻看上了西域国王子,过段时间将人拐回来也说不定。”
老者目瞪口呆,白姑娘却一脸羡慕,“竟可如此。”
镖头笑道,“对啊,在咱们上京,女子别说被退婚,只要不是德行有亏,和离都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有本事,女子不嫁人也能活,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有本事,也不愁嫁人不是?”
姑娘用力点点头,“多谢镖头指点。”
镖头能帮上她也觉得高兴,“你若对读书感兴趣,可以去鲤跃楼看看,那里的风骨宴应该听说过吧。”
姑娘点头。
镖头道,“秋闱将近,那里都是读书人,女子应该也不少,姑娘可以去打听打听。”
姑娘记下此事,同镖头告辞,先去投奔未婚夫家。
贺兰昭也带着迎生去了鲤跃楼。
迎生不解,“您不回宫啊?”
贺兰昭帮他把斗笠压的低了些,“现在回去不是找骂呢吗?”
迎生无语,“您回了京却不回宫,王爷知道了更会骂吧。”
贺兰昭拿出穆婉的印信,跟着掌柜进了鲤跃楼预留的雅间,才摘下斗笠道,“所以我先来这儿想想办法啊?”
迎生道,“能有什么办法?”
“自然是找个挡箭牌。”贺兰昭道,“进城前我就让暗卫去打听啦,看看煦哥儿和晴姐儿在哪里。”
迎生道,“晴姐儿就罢了,煦哥儿怎么挡?”
贺兰昭笑的高深莫测,“自然是各有各的挡法……嘘,听听他们说什么。”
外头,书生们正在讨论这次春闱的可能的题目。
“……就在税收上做文章,咱们皇上最爱收税。”
“……或者人口也可,我听我爹说了,皇上喜欢百姓多多的。”
迎生听的忍不住笑,“您那点小爱好,都叫大家摸清了。”
贺兰昭靠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无所谓道,“摸清就摸清了呗,他们若真能在这上头想出好主意来,我巴不得。”
“还别说,他们这讨论还挺有意思的。”
刚说完,就听有女声道,“也可从防范角度入手,比如如何杜绝官员为了提高税收,压榨百姓,若皇上被蒙蔽,百姓岂不苦矣。”
立刻有人笑道,“这话有趣,皇上圣明,怎么可能被蒙蔽,你这有哗众取宠之嫌啊。”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视,那女声气结。
迎生这段时间见识了不少,摇头叹息,“若是男子说出这番话,怕要被夸思维缜密,女子提出,就是哗众取宠……”
外头那书生还在继续,“若没有摄政王府姑娘们的聪慧,小娘子还是乖乖回去相夫教子吧,你们才读几年书,就觉得能越过男子中进士,简直痴心妄想。”
同桌有人笑道,“罗兄不能这么说,她们这样不也是为了相夫教子吗?不然怎么之前没见来科考,偏偏皇上要选妃了她们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皆是趋炎附势之辈……”
迎生皱起眉头正要出去,就听一个稚嫩的童声问道,“难道你们读书不是为了封妻荫子?”
特殊的声线让嘈杂声退去,贺兰昭也从门缝中看到了站在二楼的孩子,不由笑道,“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小童正是谢煦,他不知为何在此,一身褐色短打,身上还有不少泥点子,却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背着小手问那罗姓书生,“你们科考也不是冲着皇上来的?”
罗姓书生以为他是哪家杂役的孩子,笑道,“小友家中若有读书长辈,便应该知道‘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咱们郎君寒窗苦读自然当为大郢建功立业,将来青史留名。”
谢煦歪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也没说只能郎君货不能娘子货啊?娘子就不能青史留名?”
罗姓书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一笑,“娘子也货,只是货的东西不同罢了,不像郎君们,只能靠着寒窗苦读,踏踏实实科举。”
他这话隐含下/流之意,不少女子都变了脸色。
谢煦恍然大悟,“所以,因为你不能像娘子们一样替皇上开枝散叶,才只能选择寒窗苦读的是吗?”他疑惑,“那你干什么瞧不起娘子,娘子们既可以开枝散叶,还可以寒窗苦读,明明比你更厉害……”
“哈哈哈,说的好。”女子们大笑,“这么忌惮女子,可是觉得自己寒窗苦读都比不过我们吗?”
罗姓书生恼羞成怒,不好对娘子们发火失了风度,只能对着小童道,“哪家的小鬼,父母何在?在这里口出狂言,也不怕闯出大祸来!”
同桌也有人附和,“掌柜的,还不把这小童抱走?”
谢煦歪头,“你想找我爹娘?”他笑嘻嘻道,“我爹是摄政王,我娘是鲤跃楼的东家,哦,百姓们如今种的高产粮种都是我娘弄出来哒。”
楼中顿时一静,谢煦见状仰着下巴更得意了,“我大伯娘是户部尚书,我三位姐姐都有功名,怎么样,你要来抱我走吗?”
那一桌书生都变了脸色,罗姓书生看向掌柜,掌柜默默点头,表示他说的是真的。
罗姓书生连忙拱手行礼,“小生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郎君见谅。”
谢煦见状,一副没趣的模样,“怎的忽然就变了脸?”说罢背着小手往包厢走来,口中叹道,“到底谁是趋炎附势之辈……”
那一桌书生涨红了脸,却不敢说一句话。
贺兰昭看着他那小模样正忍笑,就听旁边包厢有人叹道,“这小子那嚣张样儿,是不是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怎么,当年你也被谢珩骂过?”
“江南书院没被骂过的才是少数吧,可惜当初打不过,不然不该放他走的。”
几人说着笑起来。
迎生小声道,“是几位江南出身的官员。”
“听出来了。”贺兰昭也笑,“早听母亲提过父亲年少时嚣张恣意,我还想象不出来,原来就是煦哥儿这模样啊……”
谢煦正好推开包厢的门,看到贺兰昭眼睛一亮,装模作样的小架子瞬间没有了,兴奋的扑上来,“三哥,你回来啦!”
贺兰昭飞快的伸手抵住住他的脑袋,嫌弃道,“别过来,脏死了,你不是应该在陆府读书吗?怎么会在这儿,还弄成这样……”
谢煦心虚一笑,“嘿嘿,太外祖母七十大寿,我来给她和妹妹准备礼物。”
贺兰昭好奇,“准备什么礼物要来这里?”
谢煦道,“这后院有棵大树,蝉多。”
贺兰昭眨眨眼,“蝉?”
当贺兰昭听到谢煦的礼物计划后,笑道,“所以,你一会儿要去穆家?”
谢煦积极的牵住他,眨巴着大眼睛热情邀请,“三哥也跟我一起吧!”
贺兰昭点头,“自然。”
兄弟俩相视一笑,同时想:父亲母亲/爹爹娘亲收拾他的话就不会收拾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