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专柜,不说多,一个月怎么样也能有150万的营收。”
“十个月就是1500万。”
“我有十个月1500万流水的专柜品牌,我贷1000万,有什么问题?”
“完全没问题,我贷得起就能还得起。”
钱恒心里默默擦了擦汗, 不愧是同济出来的,不傻,脑子转得快:“不一样的啊,姜老板。”
“一个是流水、营收,一个是真金白银。”
“你要是真的不缺这一千万,你干嘛找银行贷呢,直接自己拿自己的钱就垫了,对吧。”
钱恒刚上班都没两年,没那么多心眼儿,好心提醒:“姜老板,你要不还是少贷一点吧?”
“一千万,真的太多了,我们行里肯定不会批的。”
“报上去,也会被驳回来。”
“你的情况,你少贷一点,一百万、两百万,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姜落心知找银行贷钱这种事急不来。
他也完全不着急,沉稳道:“我们先走完该走的流程。”
“你去报,去申请,真贷不到也没关系,海城银行不少,我再多问几家。”
钱恒心里直叹气,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样一单属于自己的业务。
他原本还挺开心挺激动的。
现在却被这“一千万”砸得眼冒星光。
他都困惑了,一千万?一千万啊那可是!
是他太没见识了?还是面前的姜老板太不把钱当钱?
行吧,先走流程。
钱恒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接着道:“我能问问吗,姜老板为什么要贷一千万这么多?”
姜落看着钱恒:“我要把我工厂里的设备都换掉,换成最新最好的设备,这些设备目前国内没有,只能国外进口,德国或者日本。”
钱恒想了想:“服装厂的话,缝纫机、熨烫机这些,需要一千万这么多吗?”
姜落:“松布、剪裁、缝纫、后整,都需要机器。”
“这些机器和你理解的、你见过的那些家用缝纫机和熨烫机是不一样的。”
“工业化的机器,成本都很高,价格不便宜。”
“而且不是一台、几十台,就拿缝纫设备来说,一个规模化的服装厂,几百台缝纫机很正常。”
“服装厂也需要更多的工人,还面临一个人工成本的问题。”
哦,钱恒边听边思考边默默转着脑子。
他又问:“德国或者日本的机器?要进很多吗?”
“有没有每台设备的报价?”
赶忙解释:“行里审贷款都需要这些的,问详细点,也方便后面的评估。”
……
把姜落送走之后,钱恒头秃地回到自己的办公位。
说他不幸吧,姜老板偏偏还是挺有硬实力的。
说他走运吧,人家要贷一千万巨款。
钱恒抬手,不停挠头:一千万啊,他哪有这本事替姜老板申请批下来?
他想他要有这本事,他都能去当行长了。
行吧行吧,先弄材料。
不管怎么样,先把要报的材料写好。
钱恒苦着脸低头弄材料去了。
稍晚些时候,行长周谦来了。
他来得晚,不是因为上班晚,是因为有别的工作要忙——浦东开发,全海城的银行都得往外掏钱,为此,他最近开了一趟又一趟的大小会议,忙都忙死了。
好不容易回来,自己办公室的桌后喝口热茶歇片刻,突然想起他们行的小钱今天约了人聊贷款的事,周行长便让人把钱恒叫进来。
“今天聊得怎么样?”
钱恒进来,周谦边喝茶边关心道。
钱恒站在办公桌边,一手材料,一手抬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早上聊过了。”
周谦还在喝茶,随口问:“他要贷多少?问了吗?”
“问了。”
钱恒老实的样子。
周谦嫌钱恒木讷,喝着茶,撩撩眼皮:“问你呢,多少,要几万啊?”
钱恒没吭声,抿抿唇。
片刻后,他把材料小心翼翼地递到周谦面前的桌上:“行长您自己看吧。”
周谦端着茶杯,蹙眉:“你这小子,真是,问你,你答啊。”
“多少?”
“是多少,你说多少!”
“属球的呀?不踢不动!?”
给周谦嫌弃死了。
钱恒嘟囔:“一千……”
声音蚊子一样。
“多少!?”
周谦还特意侧了侧头:“臭小子,你倒是大点声啊?!没吃早饭啊!?”
钱恒大声:“一千万!那个姜老板,他要一千万!”
“噗……”
周谦把茶全喷了。
不久,行长办公室的门内传来周谦的咆哮——
“一千万!!?”
“他当他开发浦东呢!!!?”
同一天,差不多的时间,霍宗濯登门拜访赵家。
“宗濯,来了啊。”
赵广源开的门,笑着,很高兴的样子。
赵家是洋房,进门就是院落,霍宗濯进来,递上带来的礼物:“一点心意,没带什么贵重的,就是一点进口的水果。”
赵广源心知霍宗濯不会带什么他不能收的东西,便笑着收下了,接过:“谢谢,有心了。第一次来,客客气气,以后别带了,就当来自己家。”
苏蓝也在一旁,招呼:“霍先生你好,我是广源的太太。”
又拿苏城口音的方言道:“我也算半个苏城人的,我阿嗲就是苏城的。”
“来来,屋里坐吧。”
“咖啡喝伐?我去给你泡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
霍宗濯和苏蓝打过招呼,寒暄了两句,便和赵广源说笑着一起进了三层小楼。
进了屋,苏蓝去泡咖啡,赵广源和霍宗濯在沙发坐,茶几上满是零食和水果。
如今地皮陆续在拍,浦东到处筹钱,赵广源自然和霍宗濯聊起浦东未来的发展。
聊着聊着,苏蓝端着咖啡过来,笑道:“浦东浦东,我们家现在啊,聊什么都绕不开一个浦东。”
“霍先生喝咖啡,我加了奶,没那么苦,这里有糖,你看你喜欢多甜的,自己放。”
苏蓝把咖啡递给霍宗濯。
“谢谢。”
霍宗濯接过。
苏蓝把另一杯递给赵广源,也跟着在沙发坐下。
赵广源接过咖啡,头痛道:“我不爱喝这个呀,我喝茶的。”
苏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知道你不爱喝,让你陪霍先生喝的,不然我们喝咖啡你喝茶?”
玩笑:“要不要再给你去弄杯红酒伐?”
三人都笑了。
赵广源点头,低头也抿了口咖啡:“行行,陪你们喝。”
喝一口又觉得苦,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这一番神态举止,霍宗濯隔茶几看着,又觉得这神情隐约和姜落有些像。
其实不止赵广源,刚刚在门口,见到苏蓝的第一眼,见苏蓝的眉眼明显和姜落有两分神似,霍宗濯当时才是真的错愕了一瞬。
霍宗濯这才想,姜落和赵家难道有什么血亲关系?
他记得赵广源的太太姓苏。
姜落不姓苏也不姓赵,难道只是样貌上的巧合?
霍宗濯觉得应该只是巧合,不会真有关系。
何况赵家条件十分不错,如果和姜落有亲戚关系,姜落也不至于人在外面事事靠自己。
霍宗濯便没有多想,继续和赵广源苏蓝喝咖啡聊天。
赵广源还问道:“浦东开发,为了支持本地银行,你们应该都走的海城这边的银行,贷的款吧?”
霍宗濯说是的,不止他,大家都这样。
赵广源点点头:“这事儿我们办公室开过好几次会,专门讨论过这个。”
“也是没办法,浦东要发展,海城也要发展。”
“银行里现在全是老百姓的存款,存款业务多,银行出去的钱又少,银行也要‘活命’。”
“只能请你们多理解了。”
霍宗濯笑笑:“理解当然是理解的,但理解归理解,最近饭实在吃得很多。”
“再吃下去,胃真的要吃不消了。”
这是说应酬很多,尤其最近见多了海城这里银行系统的领导。
苏蓝听笑了,赵广源也笑了。
赵广源笑道:“没办法,这我也没有办法。”
“别说你,我们办公室也是,遇到什么事见到什么人,就吃饭。”
“不过我们好的是,吃吃招待所食堂,也吃不出什么花头精,不像你们,一吃就是餐厅酒楼,还得喝酒。”
苏蓝也颇懂人情,为霍宗濯出主意道:“下次有饭局,你带药过去。”
“动筷子之前,先当着他们的面把药吃了,他们就不敢催你喝酒了。”
霍宗濯笑:“难怪上次有个行长带了药过去,我以为他真的病了,原来如此。”
三人又都笑了。
就这样笑聊着,快到午饭时间,门开了,一道身影走了进来,说:“我在院子里就听见你们在笑了。”
“是霍先生来了吗?”
霍宗濯闻声转头,进门的赵朔也向沙发的方向看来。
两人一对视,都愣了。
第57章 鸠与鹊
显然, 他们都记得彼此。
记得之前见过,在华亭的餐厅,当时一起的, 还有姜落。
怎么是他?
赵朔明显愣住,面露诧异,又抬眸看看苏蓝,看看赵广源。
霍宗濯则在认出赵朔的瞬间,脑子略微一转,便理清了思路, 心中惊讶, 原来姜落真是赵家的孩子?
难怪他看苏蓝赵广源,总觉得他们和姜落有几分神似。
姜落是赵广源苏蓝的儿子。
小儿子?
那个赵广源口中自己在外折腾生意的孩子?
这又对上了。
霍宗濯心里默默想。
赵朔则立刻在赵广源苏蓝的注视下, 边快步上前边对他们道:“这位真是霍先生吗?”
赵广源眼神示意赵朔, 口吻带着明显的不认可, 说:“好好说话, 没规矩。”
“不是的,爸。”
赵朔上前, 伸手, 看着霍宗濯:“我们见过, 对吗,在华亭,当时姜落也在。”
霍宗濯没起身,也伸手,和赵朔握了握:“是。”
姜落?
一听姜落,赵广源和苏蓝同时错愕,对了一眼,看向赵朔:“姜落?什么意思?”
赵朔这才解释道:“我不是和你们提过, 有次我在华亭的餐厅遇见姜落吗。”
“就那次,霍先生也在,和姜落一起吃饭。”
赵广源和苏蓝立刻看向霍宗濯。
赵广源惊讶:“宗濯?你认识我们姜落?”
霍宗濯沉稳道:“确实认识,我也没想到他是赵处的儿子。”
赵朔不禁笑了:“世界可真小啊,兜兜绕绕,原来都是自己人。”
如此,话题自然转向了姜落。
赵广源和苏蓝问霍宗濯怎么会和姜落认识,霍宗濯心念间却转着,想起姜落和他提过,说没有家。
霍宗濯就算不知内情,骨子里也是明显偏向姜落的。
赵广源和苏蓝问,霍宗濯便道:“也是巧合。今年四月的时候,我有次应酬到凌晨,从南京东路那儿出来,刚好看见姜落一个人睡在江边的铁架椅上。”
一句话,赵家三人全默了。
霍宗濯默默垂眸喝咖啡,心念间闪过诸多猜测。
而无论哪种,霍宗濯都是偏向姜落的。
再想到赵家住洋房,漂亮的三层小楼,还有院子,姜落没有房子没有住处,一直窝在希尔顿,霍宗濯心下和他们热聊的温度都凉了不少。
哪知把咖啡放回茶几,目光一抬,却见赵广源赵朔均沉默着,苏蓝则红了眼眶,默默落泪。
“妈。”
赵朔往苏蓝那里去,口袋里摸出帕子,递给苏蓝。
赵广源则叹了口气,对霍宗濯道:“姜落的事,要怪也怪我们,确实是我们不好。”
赵朔送哭泣的苏蓝回楼上休息平复情绪,赵广源这才和霍宗濯说起了十八年前抱错孩子的前因。
霍宗濯只是听了一个开头,便十分惊讶。
赵广源接着叹息道:“原本今年四月初找去丝绸厂那儿,我们就该马上把姜落带回来的。但是……诶~!怪我,真的怪我。”
赵广源:“我承认,那时候看见姜落学不好好上,也没考大学,没去上技校,更没上班,整天跑迪厅,跟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流里流气的,我们都很失望。”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那种心情。”
霍宗濯心道他不能。
赵广源:“总之,我们当时没有接回姜落,还让他留在丝绸厂,他养父养母身边。”
“只是回来之后托了人,想给他找份正经工作。”
“后来办公室事情太多,我忙,我太太他们厂里改制,也忙,我们就耽误了一段时间,一直没去接姜落。”
“等我们想去接他回来的时候,姜落已经不理我们了。”
“后来他去浙省倒腾生意,我们知道了,弄了辆货车给他,他也没要,没理我们。”
“眼下,工作太忙,我们没找姜落好好聊聊,他也一直不理我们。”
“诶。”
霍宗濯听了,心里对赵家人的做法没什么感想,只默默心疼姜落。
姜落从没有提过这些。
“原来宗濯你和姜落那么早就认识了。”
赵广源心里又燃起希望,说:“姜落最近还好吗?我知道他开了公司,做了一个服装品牌,卖得蛮不错的,还在下面的乡镇弄了一个自己的工厂。”
霍宗濯这才开口,却说了句捅赵广源心窝子的话。
他说:“做当然做得不错,他很聪明,也很有能力。”
“但你也知道,他才十八岁,能做到这些,又没人帮,期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给赵广源听得心里难受,一直叹气,十分自责。
赵广源接着道:“你们熟吗?”
“还不错。”
霍宗濯并不细说。
赵广源便道:“姜落那里,我们联系不上,要是有什么事,宗濯你知道了,还请你帮帮忙,或者告诉我,我好帮他。”
霍宗濯人前温和正派,实则是个很有脾气的人。
他在姜落那儿护犊子护得很,此刻面对赵广源,和赵广源这番在他听来冠冕堂皇的话,不免觉得不爽。
于是霍宗濯又默默捅了赵广源一刀:“他有难处,都不和家里说、亲生父母讲,和别人,肯定更说不着了。”
“我倒是想帮,只怕他口都不开。”
赵广源一个劲儿地叹气:“怪我,都怪我。”
又说:“知道他在菊翔镇那儿弄工厂,我倒是打电话去他们乡镇那儿,打过招呼。”
“别的,姜落不和我们说,我们也都无从插手、有心无力。”
欣慰:“好在孩子争气,一直做得不错。”
霍宗濯便听出来,赵广源嘴里自责说后悔,实则现在喜欢姜落是真的喜欢,当初四月的时候找去丝绸厂筒子楼,不喜欢那时候的姜落也是真的不喜欢。
该说赵广源和赵家势利眼?
只能说人性如此。
有几个父母天然爱孩子?
他们不是爱孩子。
他们是爱他们期待中的孩子。
一旦孩子脱离掌控、不在他们的期待之内,他们便会翻脸,毫不留情地收回自己的父爱母爱。
这就是人。
霍宗濯心中分明,一派冷淡,神情也跟着淡了。
他开始想姜落,想姜落这会儿在做什么。
想着早知如此,他便不来拜访、不与赵广源多走动多客气了。
在他眼里,赵广源的确是系统内浦东那里前途光明的领导。
但只要想,霍宗濯能结交的领导多的是,并不一定得是他赵广源。
霍宗濯想好了,日后还是少与赵广源接触。
他对姜落有几分喜爱心疼,就有多反感赵家人的虚伪。
因此没再久坐,霍宗濯便推脱有事、起身告辞,午饭都不准备留下吃了。
赵广源长叹短唉,也没心思待客,便也没有过多挽留,起身去送霍宗濯。
送到门口,赵广源说了句:“家丑,我是我个人的无能,让宗濯你见笑了。”
霍宗濯看了眼赵广源,嘴上没应,心里想:我现在可一点儿笑不出来。
赵广源又拜托道:“姜落那里,要是有什么事,还麻烦宗濯你关照关照,有空打个电话,告诉我,我好帮帮孩子。”
“好。”
霍宗濯这才淡声应了句。
走出门,想到什么,霍宗濯道:“我多嘴问一句,丝绸厂的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家里吗?”
“你说明时?”
赵广源:“在的。虽然不是亲生的,毕竟养了十八年,还是有感情的,总不好说没有血缘就把他赶出去。”
“何况他还在上大学,他亲生父母那里也供不起。”
霍宗濯一语道破:“既然错抱,为了纠正,当然应该换回。”
“换回换回,有换才有回。”
“我们中国人讲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错了、要改,当然就该有所行动。”
“如果是我,该是我的孩子的,以前没给他的,现在一定会给他,因为那些本就属于他。”
“鸠占鹊巢,鸠就是鸠,鹊就是鹊。”
赵广源一愣,听了听,想了想,觉得霍宗濯说得很有道理。
是啊,鸠就是鸠,鹊就是鹊。
赵广源心道姜落是他的儿子、他们赵家的血脉,这样的血脉不会差到哪里,所以姜落才能悬崖勒马,现在生意还做得那么好。
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
被这么一提醒,赵广源越发觉得霍宗濯说得对。
回屋内,赵广源独自坐沙发,认真想了想。
赵朔下楼,赵广源便对他道:“霍宗濯到底是霍宗濯,他说得很对,也提醒了我。”
“明明现在有的,本来就该是姜落的。”
“姜落才是我们赵家人。”
赵广源:“你这两天找个时间,去复旦,找明明聊聊,让他回来,把他的卧室整理整理,空出来,给姜落。”
“我们既然想姜落回来,自然要有接他回来的样子和态度。”
赵朔一愣,马上道:“霍先生说什么了?”
连忙道:“也不用这样吧?明明的房间,明明都住多少年了,干嘛让他搬啊,家里也不是没有别的房间,姜落回来,随便挑一间空的不就好了。”
甚至说:“他要喜欢我的房间,我让他都可以。”
“你让什么?”
赵广源威严道:“人家霍先生说的没错,鸠占鹊巢就是鸠占鹊巢。”
“明明就算不是‘鸠’,但他这些年也确实占了本该属于姜落的。”
“我说搬,就搬。”
“你也说了,家里房间多。那就随便明明挑。”
“明明要喜欢你的,你让他也行。”
“爸!”
赵朔到底偏心赵明时,马上据理力争道:“霍先生认识姜落,当然帮着姜落说话。”
“你不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不管明明吧?”
“明明不也是你和妈的儿……”
赵广源打断道:“不要和我争辩这些!”
“宗濯帮姜落说话又怎么样?不该帮吗?”
“你不也帮偏着明明?”
“不止你,你妈也偏着明明,你们当我心里没数吗?!”
赵朔:“可……”
赵广源:“搬,必须搬。”
“你不去复旦找明明,我就自己给他宿舍打电话。”
赵朔:“爸……”
赵广源:“你要再多说一个字,你也搬,直接搬出去,房间都空给姜落!”
想想就来气,“你的市政生意,家里帮了你多少,你心里有数!”
“姜落那儿我帮过什么?”
“就把原本属于他的房间还给他,这都不行?”
“我确实一碗水没端平,几个儿子,这些年全端给你和明明了,给了姜落什么?”
“姜落没找我吵闹,你倒是和我争起来了?”
“你对家里又有什么不满的?”
“不满就滚蛋!车子票子,通通还我!”
“……”
赵朔这才闭上了嘴。
第58章 奔波
霍宗濯从赵家出来, 也没心情了。
他原本计划中午在赵家吃完饭出来,去海城这儿的新公司,处理点事。
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姜落和抱错孩子, 他便拿大哥大打给姜落的大哥大,问姜落在哪儿。
姜落在电话那头道:“我有点事,怎么了?”
霍宗濯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大哥大:“我去找你,中午一起吃饭。”
姜落笑:“大忙人,大老板, 今天怎么得空了?”
爽快的:“行啊, 吃饭就吃饭。”
恰好姜落这时从银行出来,告别钱恒。
霍宗濯找, 他便看看手表, 上车, 开去和霍宗濯约好的餐厅。
霍宗濯到的时候, 姜落已经坐在小包厢里点菜了。
推门看见姜落的一瞬,霍宗濯心中有股难言的复杂和心疼。
他本以为姜落不为外人道的难处, 无非是家庭不和, 独自出来单干, 没有家人和父母的助力,却怎么也没想到姜落还有这样的身世。
霍宗濯也心知姜落的养父母那里必然也有龃龉和不堪,否则姜落不会离家,生父母不理,养父母也不要。
没关系。
霍宗濯坐下,兀自想:总归他还有我。
“什么事啊?能让你想得连表情都没有。”
姜落见霍宗濯进门,话都没说一个字,以为霍宗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霍宗濯这才看过去, 温和道:“想你今天干嘛了,也不告诉我。”
霍宗濯这才恢复正常神情,转玻璃转盘,把姜落那儿的茶壶转过来,给自己倒水。
姜落继续翻菜单:“现在暂时先不告诉你,等八字能有一撇了,我再和你说。”
霍宗濯倒着茶,脑子转得快,或者说他经验足,几乎不用想,就开口道:“你在海城金陵连着开好几个专柜,生意还这么好,有人眼热了?”
“还是拒绝了太平洋百货,他们找你麻烦了?”
姜落哼笑,拖着嗓子:“爸~~爸~~,你可真是我爸,样样都要操心我。”
“放心吧。”
霍宗濯:“别逞能,有事就说。”
姜落没正形的口吻:“知道了,霍老板。”
霍宗濯没提赵广源那里,姜落也没说自己在问银行要贷款。
两人正常地吃饭,吃吃聊聊,十分放松。
与此同时,因为两人,赵家和闵行的中国银行,都在因为他们,悄然地发生着事态的进展:
苏蓝知道赵广源要赵明时搬房间,夫妻俩意见不同,吵了一架。
赵广源没等赵朔去复旦,当天下午就亲自拿大哥大,打给赵明时的宿舍楼。
赵明时接到电话,话筒尚未撂下,整个人都气愤到发颤。
他想姜落要回家了。
他终于要回来了?
不行。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一定要做点什么。
银行这儿,知道有人要贷一千万,信贷部特意为此开了个小会,连带着行长周谦,大家一起评估,想看看到底有怎样的资本,敢开口问银行要一千万。
评估下来,大家发现这家升非贸易确实有点底子——成立虽不久,营收流水是真的不错。
尤其是公司名下的这家“薇兰尼朵”,衣服卖得好,专柜都有好几个。
行内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一千万肯定不可能,但确实公司不错,可以贷点钱给他们,不贷一千万这么多。
一派则怀疑这个升非贸易的老板,别不是想借着才经营没多久的公司和品牌,问银行套钱,回头就跑出国,国外潇洒,国内当老赖。
这人得防,绝对不能贷款给他。
钱恒则努力争取,毕竟是从他手里过的业务。
他觉得姜落那儿情况尚可,一千万当然不可能贷给他,贷个一百万总没问题吧。
一百万不行,五十万八十万也行啊。
钱恒当天下午就跑了趟商厦,去看专柜那儿卖衣服的情况……
后面几天,姜落又跑了另外几家银行。
这些银行都对姜落想贷一千万表达了震惊,其中个别银行当场便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姜落。
姜落不气馁,在找的几家银行之间来回见他们的客户经理,吃饭,聊服装厂的投入等等,从中游说。
这几天,又陆续有几人拒绝了姜落,也不再见姜落,不和他吃饭,不和他见面。
其中只有中行的钱恒一直在和姜落沟通,劝姜落少贷一些。
姜落看得出来,钱恒一直在银行那边努力地替他争取贷款。
钱恒也是真的想拿下这单业务,不但专柜那里去了,公司这边来了,还特意跑了趟金陵的专柜。
期间还闹了个笑话:
钱恒去过先施、大新、永安三家专柜,再去太平洋百货,以为太平洋百货的那家“微兰尼朵”也是姜落的,评估的时候在材料上写着“薇兰尼朵”在海城有四家专柜。
姜落看见了,笑笑,并不戳穿纠正。
随便吧,多家店,也多份资产,就当是李少爷送给他的助力了。
也正是因为姜落看出钱恒的努力,与中行不随便拒绝人的态度,姜落才在有天吃饭的时候,对钱恒道:“国内没有,国外有的先进的东西,一定得要么进来,要么我们自己想办法做。”
“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
“如果大家都不做,不去想办法做工业化发展,地方怎么有钱?地方没钱,国家怎么发展?”
“服装业也是一样,有了工业化的发展,不但能解决地方的税收和就业问题,还能优促优,别人看见我弄这些赚钱了,也会想办法去买设备去弄工厂。”
“买设备需要钱,银行贷出去了钱,银行得益。”
“行业得到工业化发展了,生产效率提高,物品的出厂成本就会降低。”
“成本降低,效率提高,普通人就能用上又多又便宜的东西。”
钱恒是同济出来的,听得懂,也理解得透。
他转头就把姜落这番话转述给了他们行长,周谦听懂了,也听得心有触动。
成。
试试看吧,试试。
周谦这才没摁下姜落的贷款,往上级报了上了。
好消息,上级部门没多久就有了答复。
坏消息,驳回了,区里的分行领导还给周谦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一千万?!你怎么索性不去抢?!”
“你家亲戚啊,你等着分钱?这样你都敢报?”
“你敢报,我敢报吗?”
“你这是不怕我被领导骂,是吗!?”
“没没没,您消消气,消消气”
周谦赶紧陪笑脸:“哪儿能是我家亲戚啊,当然不能了。”
而这事还没完——
周谦不知是真的被姜落的一番话说得十分触动,还是因为本身性格执拗的关系,又或者姜落真的幸运?遇到了好人?
周谦竟然在挂掉被骂的电话后,带着钱恒和材料,亲自跑了趟海城的中行总部办公楼。
姜落起先根本都不知道这些。
于是没多久,海城中行的总行支行都知道,有家小分行的行长,为了一笔一千万的贷款,到处在找人、跑上跑下。
也没人知道,看完脸色,从总行出来,带着钱恒在街上的包子店门口啃包子当午饭时,这位小支行的行长边吃包子边道了句:“这种事,总要有人努努力吧。”
“水滴往前,才形成了浪,浪潮往前,才能汇入海。”
钱恒在一旁傻兮兮地说:“能行吗?我们都跑了好多趟了。”
周谦:“跑啊,干嘛不跑,你第一单业务,你不想要了?”
钱恒点点头,不疑有他。
就是有点冷,冬天,风都把包子吹凉了,里面的肉馅儿都不香了。
这时候姜落在干嘛?
办公室吹空调、酒店吃香的喝辣的?
当然没有。
他这几天在不停跑邮电局。
邮电局这时候还没邮政电信分家,姜落过来,是为了借用这里的电话,拨国际长途,打给他相中的那家卖设备的德国公司。
一张小桌、一把木椅、桌上一个可以打长途电话的座机。
就这样,姜落坐在邮局的一个小角落,用流利地英语和电话那头的德国公司不停沟通……
“你再来,我就给你行内处分!”
中国银行的海城总部办公楼,支行的领导领着周谦和钱恒出来,又是劈头盖脸一通骂:“你们拎不拎得清啊?”
“现在为了浦东,总行支行都要忙死了,到处备钱!你们还过来添乱!”
“你这一千万很了不起吗,跑了一趟一趟又一趟!?”
“你们不怕麻烦,我都要被烦死了!”
周谦陪着笑脸,钱恒落后两步跟在后面,低着头,默默吸鼻子。
回行里,周谦一脸疲惫,先泡茶喝了几口,才叫来钱恒,对他道:“你去找那位姜总,跟他说吧,他要的钱,那一千万,我们行里批不下来。”
“你问他一百万可不可以,一百万我这儿能直接批。”
“再多的,你让他另外想办法吧。”
“贷款?”
太平洋百货,楼上的总经理办公室,听见郭荣海进来说了什么,李锋锐眼珠子一转,哼:“胃口不小啊,一上来就是一千万。”
又道:“你打听清楚了?真是姜落要贷一千万?”
“真的,中行总部那儿都在传那一千万,说下面分行瞎添乱,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领导都骂死了。”
郭荣海陪着笑脸。
李锋锐轻嗤:“我当他有什么本事。”
邮电局里,姜落还在打电话……
第59章 上桌
这时候, 不同的人在他们各自不同的人生轨道上:
霍宗濯留在海城,在走买地和开发的手续流程;
王闯在看工厂,最近没出差去外地;
白婷和王军伟一起在卖BB机;
姜建民和章香萍在丝绸厂倒三班;
莫婉珍去了金陵的专柜, 去给几个柜姐做销售培训;
赵家三人各自忙工作,赵明时回了家,面上表示理解,心平气和地搬出了自己本来的卧室,又借此得到了赵朔和苏蓝的关切与心疼,分别给了他几百块。
赵明时又去和赵广源聊天谈心, 很会做儿子的样子, 聊得赵广源心软,一口一个好儿子。
而无论这些人在做什么, 姜落一直在邮电局打国际长途。
期间霍宗濯和姜落见面, 无论吃饭还是闲聊, 姜落一直没作声, 没提自己贷款的事。
他只是聊起生意,随意的语气, 对霍宗濯道:“我这人没什么理想, 做生意, 就是为了赚钱。”
“我喜欢钱,喜欢赚钱,喜欢花钱,也喜欢把一件事做成功的胜利感。”
“我赢了,我就会很高兴,很得意。”
而就是这样的姜落,霍宗濯欣赏喜欢的姜落,在贷款的事情上, 一直三缄其口,谁都没吭声。
过了好几天,霍宗濯有饭局,见了中行的一位领导,听他笑聊最近下面分行,有两个人为一千万贷款,闹得都快成了全行的笑话,霍宗濯这才摸到了一点边——
当时也是他多问了一句,问贷一千万做什么,那位领导道:“一个私人老板,说是要买什么进口的服装设备,找到下面支行,说要贷一千万。”
又道:“他们行长叫周谦,我知道他,挺执拗的一个人。”
“这个周谦,我估摸么,应该不是收了什么好处,但也不知道怎么了,就为了这一千万,一次次来总行,一次次找我们。”
霍宗濯一听是服装工厂,心念闪过,又多问了一句:“什么工厂,老板叫什么?”
领导:“这就不清楚了,贷款的事不走我这里,我也只是听说。”
霍宗濯便没有追问。
但他觉得有可能是姜落,万一呢?
但姜落一直没提过。
霍宗濯琢磨,姜落一直很有主意,没提,也许有他自己的考量。
因此霍宗濯没问姜落,留了个心,搁两天刚好去中行总部有事,便跟那里的领导提了一嘴。
领导案头恰好有周谦之前递上来的贷款材料,翻找出来,拿给了霍宗濯,给霍宗濯看。
霍宗濯一看,申请这一千万的,不是姜落又是谁?
霍宗濯快速翻看过材料,这才知道姜落要买设备弄工厂。
而这恰好合上了霍宗濯之前的猜测——换新工厂的时候,那么大的地方,他就猜到要扩建。
霍宗濯看着材料,几乎没犹豫,对那位中行领导道:“我签字,给他担保。”
啊?
领导端茶杯的手一顿?
什么?
担保?
霍宗濯?!
周谦带着材料被叫过来的时候,欣喜突然的峰回路转。
他觉得领导还是有眼光的,自己运气也不错,努力能有回报。
到领导办公室门口,他没得到准许进去,由领导的秘书把贷款材料拿好,敲门送进了办公室。
周谦自然不知这些材料进了办公室,马上都到了一个叫霍宗濯的男人的手里。
周谦并不认识霍宗濯。
霍宗濯坐在沙发那儿,拿到材料,看了看,同时从西服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只随身携带的钢笔。
领导端着茶,在一旁道:“早说啊,早说是霍总你认识的朋友,有你担保,我这边早批了。”
“周谦也是,就知道自己拿着材料跑过来,其他屁都不管,也是个蠢的,脑子转不过来弯。”
领导喝了口茶,又问看材料看得仔细的霍宗濯:“你那个申请贷款的朋友,你们关系想必不错吧,你都愿意给他签担保。”
霍宗濯看着材料,材料的一页翻开,拧开钢笔,准备签字:“确实不错。”
“他没和我提,和我提了,我就过来打招呼了。”
领导笑:“你这个朋友啊,也是轴,脑子转不过来弯。”
霍宗濯提笔,眼看着笔尖就要在担保的签名处落下,突然的,门被敲开,另一个中行这边的领导进来,张口就道:“老方,下面支行那个一千万贷款你记得吗?”
“刚刚嘉定那儿的菊翔镇镇政府打来电话,说他们给那笔贷款签担保,让我们把那一千万批了。”
啊?
什么?
不止领导,霍宗濯也坐直,不解地看向来人。
担保签名处,最终没有落下任何笔迹,霍宗濯收起了钢笔。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还得从姜落贷款一次次被拒、开始跑邮电局打国际电话说起。
原来姜落心里清楚一千万不可能轻易贷到,被拒,全在他的预料之内。
因此钱恒那边,姜落联系着,另一边,姜落去到邮电局,打给了德国的那家生产工业服装设备的公司。
姜落会英语,英语流利,电话打过去后,道明来意,德国公司那边也找了会英语的,和姜落沟通。
姜落在电话里言明自己这边是中国,他来自中国海城,想要购入哪几种设备、数量多少。
除此之外,姜落也和那边说了,付这些机器的资金,他不够,他已经向银行贷款,但银行一直没有批,因为数额不小。
姜落为什么要和德国公司聊这些?
因为他需要得到德国公司的支持。
他在电话里出了一个解决贷款的方案,告诉德国那边的公司,德国公司不用出一分钱,就可以入股他的工厂,同时,他不会少付一分钱的机器费用。
德国公司需要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替他背书。
背书是为了做什么?
为了方便姜落去找菊翔镇镇政府。
是的,姜落在与德国公司联系期间,又去找了菊翔镇的镇政府。
他告诉镇政府,他可以让镇政府入股他的服装工厂,他的服装工厂也有德国公司的入股,算半个外企。
镇政府一分钱都不用出,即可得到工厂的股份和未来的分红,但同样的,镇政府也要为姜落背书,即替姜落担保,确保中行愿意批复那一千万的贷款。
整个事情的逻辑链水落石出的时候,中行这边惊叹姜落的办事手段。
这谁能想到?
谁也想不到事情能这么办啊!?
等于姜落攒局,把德国公司、菊翔镇镇政府、他们中行、服装工厂,聚到了桌上,一起打明牌。
他们谁都得益,谁都不吃亏。
既然都能得益,谁又能拒绝?
于是就这样,镇政府签担保,中行批了那一千万,一千万会在不久后下发到支行、贷给姜落,姜落便可以拿着钱去找德国公司买设备。
霍宗濯见到姜落,是在市里的邮电局门口。
姜落刚打完国际长途,出来,两手插兜,笑笑。
霍宗濯看着年轻男生,眼中盛着笑意,满心都是欣慰和赞赏。
没有人年纪轻轻就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霍宗濯自己都不行。
姜落,实在太过聪明。
“怎么样?”
姜落已经知道霍宗濯清楚他问银行贷款的事了。
走近,他就道:“牛吧,我?”
霍宗濯忍俊不禁。
“怎么没跟我提,跟我说了,我给你签担保,你也不用一趟趟跑镇政府,一趟趟来邮电局打国际长途。”
姜落勾唇,是个二五八万的嘚瑟嚣张的笑:“不用啊,我不都搞定了吗。”
“一点股份,换所有人上桌。”
霍宗濯叹:“一千万,你步子迈得真的很大。”
谁敢这么年轻就这么大胆不留后路地去贷一千万?
他霍宗濯都不敢。
也就姜落了。
姜落挑挑眉,一脸自信张扬:“步子大怕什么?扯到蛋了也就疼一下啊,又不会死。”
“好~”
霍宗濯服气,心服口服。
他不多说什么担心的话,也不拿自己的经验劝告什么。
在他眼里,姜落的自信张扬乃至嚣张,都是他喜欢的。
非常喜欢。
如今姜落靠着端所有人上桌贷到了那一千万,都没用他签担保。
这样聪明又利落的手腕,霍宗濯只有满心的欣赏和道不尽的喜欢。
他也不怕姜落步子跨大了会如何。
又他在,姜落不会如何。
他会给姜落兜底,姜落必能安然落地。
“抱一下。”
霍宗濯心中无限感慨,向走近的姜落张开胳膊,抱了姜落。
姜落哼笑,声音在霍宗濯耳边:“又拿我当儿子了?”
霍宗濯心想,对,你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小朋友。
姜落哪里都不用去不用回,他这里,就是姜落的港湾。
“以后跟我说,你哪怕不用我帮,好歹让我知道一下。”
“知道啦。”
姜落哼:“又瞎操心。”
霍宗濯松开拥抱:“找时间,我带你回苏城,你刚好见见我妈妈。”
“可以啊。”
姜落点头:“我还以为你忙忘了。”
霍宗濯笑看姜落:“承诺你的事,什么时候忘记过。”
霍宗濯拉副驾车门:“上车。”
姜落走向一旁:“我车停那儿呢,你开,我跟着你开。”
当晚,酒店房间,和苏城老家那里打电话,霍宗濯对着大哥大那头的母亲道:“我能感觉到,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本来只是接触下,觉得他年纪太小,可能接触多了相处多了,就不会那么喜欢了。”
“可现在越来越喜欢了。”
母亲很高兴,在电话那头道:“挺好的呀。”
霍宗濯笑笑:“是挺好的。”
聊道:“你不知道,我字都准备签了,知道他找了镇政府担保,还找了德国那里的公司,当时惊讶得一张桌子都能塞嘴里。”
“太让我意外了。”
“这种办法,也就只有他能想到。”
“这么聪明,我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母亲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他也不用你给他签字担保,你就多疼疼他好了。”
霍宗濯笑着,又有些无奈,满口宠溺:“疼都不知道该哪里下手。”
迪厅,长卡座,乱闪而有氛围的多色光球下,姜落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抬手就把手里一沓百元钞票扬手扔上天,王闯在一旁呼喝尖叫,周围除了同事,就是被吸引过来的男男女女,舞池里还有一群人在随音乐扭动。
而随着姜落的随手一抛,马上音响里就传来响彻迪厅每一个角落的男音,男音大声又亢奋道:“随便玩!随便喝!”
“今晚的酒全部由我们姜老板买单!”
“哇~~”
“好——”
满厅都是尖叫。
姜落又扬手往天上丢了一沓票子。
纸币纷纷扬扬,亦如姜落此刻的心情。
飞吧!
飞!
第60章 喜欢
音响激越, 舞姿亢奋,灯光四射。
迪厅里,到处是人, 几乎全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今夜酒水全免,还有人撒钱,迪厅里全玩儿嗨了。
别说王闯和几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儿去舞池里扭屁股跳舞去了,连上了年纪的薛会计都没有幸免,酒喝了不少,也被同事拉去舞池扭老腰。
姜落这儿, 更是来了一茬又一茬的年轻女孩儿。
他心情好, 虽没什么和女孩儿们聊笑的意思,但有人搭腔, 他也愿意聊两句。
有女孩儿在激昂的歌声中凑近, 掩唇问他:“你这么年轻就做大老板啊?”
姜落懒懒地靠着沙发, 坐姿松垮, 勾勾唇:“我今年38。”
“怎么可能。”
“就是啊。”
姜落哼笑。
……
霍宗濯知道姜落带公司的人去迪厅玩儿了,他没去, 因为他既不爱喝酒, 也不爱跳舞, 姜落年轻好动,喜欢玩儿就去,他在酒店等姜落,顺便和母亲打个电话。
霍宗濯房间的门一直敞着,他也一直没睡,沙发上坐着,戴着眼镜,看几本闲书。
“霍老板好雅兴啊。”
凌晨一点多, 姜落回来了,衣服外套甩在肩头,没正形地挨着门框,明显喝得有些多,脸红红的,头发都被抓得有些乱了,刘海翘起来一边,人倚着门框,面带熏意,笑看屋内。
霍宗濯放下书,起身走过去:“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们要玩到三点。”
一走近,就闻到了姜落身上明显的酒味,还有香烟熏染过的有点刺鼻的香水味。
霍宗濯不用想也知道,今晚在迪厅,怕是有蛮多小姑娘过来和姜落搭讪,可能一起喝了酒,也可能还跳了舞。
霍宗濯都能想到这些,并不吃味,姜落年轻,长得好看,还有钱,招女孩子喜欢很正常。
“什么三点。”
姜落把肩头的外套随手一团,往霍宗濯怀里一推,尽兴而疲累的样子,“老了,玩儿不动了,那灯晃得我眼睛疼。”
霍宗濯好笑,给他把衣服抖开捋好,挂在臂弯,跟着伸手握住姜落的胳膊,欲要将人送回对门:“走得动吗。”
姜落挨着门框,转身转得不着调,又瞥瞥霍宗濯脸上的眼镜,说:“你近视啊?”
霍宗濯扶着他,解释:“散光,看书会戴。”
姜落便哼笑:“你也老了。”
霍宗濯送他回房间,在外套的口袋里摸出房卡:“看来玩儿得很开心。”
“和女孩子跳舞了?”
姜落扭头,笑:“我虽然喜欢玩儿,但还真不太会跳舞。去迪厅都是看别人跳。”
又歪歪头,哼笑:“你在乱想我什么?去迪厅就非得有女孩子陪?”
霍宗濯刷卡推门,再插卡,把灯按亮,随口聊着:“你身上有香水味,我就猜你和女孩子跳舞了。”
“没跳。”
姜落往屋内走,没什么力气,一屁股往床边的沙发坐下,靠着靠背,头微仰,扯领口。
霍宗濯拿水杯接了杯热水,看看姜落,说:“那就是和女孩子喝酒了?”
姜落仰头靠着沙发,闷笑,胸口都震颤了几下:“你老提女孩子干嘛。”
“你可真是我爸,去个迪厅,问东问西,深怕我和哪个女孩子跑了。”
“好。”
霍宗濯走过去,从善如流:“不问了。”
他把温水递给姜落,温和的:“喝几口,解解酒,润润嗓子。”
姜落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拿嘴往水杯的方向凑。
霍宗濯看见,便拿着水杯,凑去他唇边,帮忙喂了几口水。
喝完,水杯放下,霍宗濯蹲到姜落面前,两手搁在姜落腿旁,温声道:“醉了?早点睡吧。”
姜落仰靠着沙发靠背,嗯了一嗓子,眼睛已经闭上了,人也不动了。
霍宗濯知道姜落这就睡了,没将人叫醒,没吭声没动,一直蹲着,默默看着姜落。
他看姜落的脸,看姜落白皙的肤色,看姜落眼睛阖着时候的纤长漆黑的睫毛。
霍宗濯看了有片刻,看得心下一片柔软。
他真的,真的真的,越来越喜欢姜落了。
一开始明明不是这样的。
起先只是觉得这年轻男生长得好看,看入了眼,又恰好碰见他在静安营业部买股票、和人打赌,他有些兴味,也有些好奇,后来又在温城遇见,他觉得和姜落也还算有缘。
最初的靠近能有什么目的呢?
当然没有。
他只是同性恋,不是变态,他不会见到好看的喜欢的,就满脑子怎么将人弄到手弄上床。
一切的开始,不过因为他偶然的兴味与好奇,以及几次不同场合的偶遇。
那时候喜欢吗?
有一点。
这一点,霍宗濯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觉得姜落吸引他的地方,更多是脸,是年轻,是性格,是那份张扬。
他到底成熟理性,觉得对这些的兴味就像花期,总是有限,或许时间长了,他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喜欢也会随之淡去。
喜欢这种事,霍宗濯虽没有经验,但也没有觉得多大不了。
一直以来,生意工作赚钱,才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所以最开始,霍宗濯就觉得他不会喜欢姜落太久。
他和姜落,就算处得来,未来也一定会退回寻常朋友的关系。
可现在……
霍宗濯看着睡着的姜落,目光静静描摹姜落熟睡的眉眼,眼底心中一派柔软。
他的心意,他面对姜落时,那种越发清晰明确且增加的喜爱欢喜,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
他的的确确是喜欢姜落的,甚至越来越喜欢。
霍宗濯就这样久久看着姜落,目光越发深邃柔软。
次日,一早,姜落和霍宗濯像平时一样,一起在餐厅吃早饭。
姜落拿勺子吃着小馄饨,叹息感慨:“酒量真差,昨天明明也没喝多少。”
不会是假酒吧。
桌对面的霍宗濯看看他:“晚上吐了?”
姜落:“这倒没有。”
“就是大哥大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车上,等下去找找。”
霍宗濯一听便道:“你喝了酒还开车?”
姜落撩撩眼皮:“没啊,都醉了,没力气,开不了,公司同事开的,女孩子,她没喝酒。”
霍宗濯“嗯”了声,没说什么,片刻后突然没头没尾道:“最近谈女朋友了?”
姜落差点呛一口馄饨汤。
他莫名其妙,抬头:“什么女朋友?我忙着弄贷款、打长途电话,邮电局镇政府两边跑,我哪里有时间有精力搞这个?”
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莫名。
霍宗濯故意这样说的,就想知道姜落身边有没有女孩子。
知道没有,霍宗濯就放心了,但霍宗濯还是跟着又试探了句:“昨天去迪厅,没遇到喜欢的女孩子?”
“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香水味。”
姜落说了一句话,换霍宗濯呛粥。
只见姜落边起身准备去拿别的吃的,边不紧不慢道:“我同性恋,不喜欢女的,行了吧?”
霍宗濯:“咳……”
咳咳。
姜落拿了包子坐回来,霍宗濯无语:“不要拿这个开玩笑。国内不是国外,没那么开放,这种话不要说,会有麻烦。”
姜落当然知道,哼:“你问我的呀,一口一个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干嘛呀,大早上的。”
霍宗濯抬抬手,流露一个“我的错”的认输神色。
姜落不紧不慢:“没有女朋友,只有爸妈。”
“德国公司是我爸,菊翔镇镇政府是我妈。”
“我就等着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再拉上中行给的一千万,过上幸福生活。”
霍宗濯一听就笑了。
他忍不住便夸道:“这件事办得太好了,聪明得没办法夸。”
又聊道:“怎么想到的?”
临时想到的呗。
姜落顺逻辑:“我找银行贷款,银行觉得钱太多,不批,我肯定就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银行给我批这笔钱。”
“我就想到,得有个厉害的人,或者机构单位,愿意帮我签担保。”
“当时我就想到了菊翔镇镇政府,我的工厂不就在他们镇上吗。”
姜落吃着包子:“跟着,我就想到镇政府的副镇长吴大勇。”
“这人我接触过,”主要是上一世。
“我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想做出点成绩,为镇政府为自己,也为他们当地老百姓。”
霍宗濯认真听着。
姜落:“然后我就想,要怎么让镇政府和吴大勇那儿,愿意给我背书、担保。”
“跟着我就想到,没有好处,镇政府那儿肯定不愿意。”
“给他们什么好处?”
“总不能直接给钱,对吧。”
“我就又想到工厂,想着工厂在镇上,工厂扩建更新设备,招人,可以解决镇上的就业问题,盈利,可以多纳税。”
“但这些都不是镇政府可以得到的直接利益。”
“所以我才想到,给镇政府股份、分红。”
但镇政府凭什么入股?
凭什么还给他们担保?
他们工厂有什么特别的?
姜落便想到,如果他们工厂有外资,以如今国内对外资的重视程度,想必镇政府会考虑。
于是反过来,姜落便想到了那家卖设备的德国公司。
霍宗濯听完,点点头,认可道:“思路非常好。”
想到什么,又道:“和德国公司那儿怎么沟通的?找了翻译?”
姜落:“英语啊。”
霍宗濯有点意外。
姜落勾勾唇:“你这什么表情,英语又不难,我说得还不错。”
霍宗濯点点头:“那不错,挺好的。”
但直觉里,他总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太对。
后来开车去新公司的路上,霍宗濯才陡然想起有哪里不对——姜落怎么会英语不错?
英语虽然纳入现在的高考了,但姜落一没有考大学,二没有继续念书,三也没有说英语的环境,他的英语底子哪里来的?
在养父养母家的时候学的?
稍微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普通人家,哪里会特意去学英语?
霍宗濯觉得这一点逻辑不通,但也没有多想,更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会英语就会英语。
霍宗濯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前世今生上面。
倒是姜落不久后自己反应过来,他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机智与和年龄并不匹配的才能,包括他会说流利的英语,是不是太显眼太反常了?
管他呢。
姜落哼。
是谁能想到他有前世?
还是谁能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这是第二世?
鬼魂志怪都没人信。
谁信这个啊。
根本用不着担心。
姜落很快把这些抛去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