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争吵
对姜建民章香萍, 苏蓝他们原本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也没有瞧不起夫妻俩只是普通工人。
这个年代,尤其是早十年, 能吃上国有单位的大锅饭,做工人,说出去还是挺体面的。
但几次接触下来,包括打了几次电话,又知道姜建民张口闭口把“我儿子是复旦的高材生”挂在嘴边,也知道夫妻俩养姜落养得十分不走心, 苏蓝他们家才渐渐有了意见, 开始不喜章香萍他们夫妻。
这会儿听说姜建民为了钱,砸了姜落租来装货的车, 自然更加不悦。
姜落只身去浙省, 又拉货回来卖, 还特意租了货车, 说明孩子要强,也在努力打拼。
你们做父母的, 不说给多少支持, 怎么能去砸车?还是为了钱砸车?
就算姜落不是亲生的, 好歹养了18年,没有感情的吗?
以前苏蓝他们觉得不管怎么样,肯定是有感情的,就好像他们和赵明时也有感情一样。
可现在苏蓝他们知道了,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感情。
这夫妻俩眼里根本没有孩子,养姜落养得非常随意。
姜落不上学不上班混迪厅抽烟喝酒打架,章香萍他们的责任最大!
苏蓝想想就来气,原本好好的脸色都落下了。
她当着白婷的面, 就对赵朔道:“你等会儿问问,看姜落拿了他们多少钱,还给他们,也别跟他们废话,省得他们又哭天喊地,好像姜落真抢了他们钱一样。”
想到什么,苏蓝又对赵广源道:“孩子都知道自己努力挣钱了,我们总不能知道了当不知道。”
“你回头问问,看哪里有货车,给降落弄一辆过来。”
“他租车,也要钱的,坏了,还要赔给人家,管卖娃娃还要管车,太费神了。”
“行。”
“好。”
赵广源和赵朔都应下。
白婷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起身,去拿果篮:“我给你们洗点水果吧。”
就这样,苏蓝他们在王闯家坐了会儿,白婷还专门给苏蓝他们说了不少姜落小时候调皮捣蛋的趣事,苏蓝赵广源都听得很认真,赵朔也在听,听到有趣的地方,大家都会笑。
“哟,乐着呢。”
章香萍和姜建民终于回来了。
他们还在楼下的时候,就听见二楼白婷他们说话的声音。
章香萍本就因为姜落攒了一肚子的火,回来见白婷苏蓝他们说说笑笑,自然生气,一上楼就来到白婷家门口,还跟着讽刺了句:“有姜落这种亲生儿子,你们怎么笑得出来的。”
白婷苏蓝他们一起噤声,转头看向门口的章香萍。
白婷更是噌一下就从椅子上起来了,指着章香萍:“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有姜落这种亲生儿子’?”
“姜落不是你儿子吗?不是你养了十八年吗?”
“姜落哪里不好,你要这么说你自己的儿子?”
“姜落就算真有不好,也是你养的不好!”
章香萍眼睛一瞪:“我家的事,我们家的儿子,要你说三道四?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白婷马上转头对苏蓝他们道:“现在她说我多管闲事了,你们知道吗,姜落小时候,他们夫妻俩上班,饭都不给孩子做不给孩子留,姜落都是来我这儿蹭饭!好好的孩子,愣是没人管!”
白婷也火,外加如今有钱,底气特别足,叉上腰就和章香萍杠起来:“和我无关?那还吃我家的饭?你还钱!把这么多年的饭钱还给我!还钱!”
章香萍也叉腰:“谁吃的你找谁要去!我吃的吗?我吃的吗?”
“不是我吃的你跟我喊?喊得着吗?!”
“那是我儿子吗?是我儿子吗?”
“谁儿子你找谁要去!”
苏蓝、赵广源、赵朔他们全从沙发上起身。
赵朔蹙着眉峰,苏蓝落了神色说着“好了好了、别吵了”,赵广源替白婷说话,对章香萍说:“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
“人家妈妈好心好意请我们上来坐,你有什么不满的,冲我们来,干嘛要和自己邻居这样吵。”
苏蓝则马上对赵朔眼神示意:“儿子,问问,多少钱,还他们。”
赵朔便上前,来到赵广源身边,站在门口、章香萍面前,边从口袋里摸出钱夹,边道:“我弟拿了你们多少钱,我来还。”
还说:“我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件事,不怪姜落。”
“我替姜落把钱还给你们,也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我弟做错了,他没错。”
“多少钱?”
章香萍正要开口,一直站在不远处走廊上的姜建民突然大声道:“你们宝贝儿子可不止抢了钱!他还打我!”
“我养了他十八年!十八年!”
“他就这么对我!”
“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们要赔,就连我的医药费一起赔!”
“一千!给一千!”
赵朔拿钱的手一顿,他和苏蓝赵广源都下意识看向白婷。
他们现在都不信任姜建民他们夫妻,不信他空口白牙的这些话。
白婷自然向着姜落,心念间一转,嚷嚷道:“打你怎么了?你不该打吗?你砸了车,要偷钱,你还死不承认!”
“再说了,姜落小时候,你打他打得还少吗?”
“一不顺心就拿皮带抽!打得孩子嗷嗷叫!楼上楼下哪家听不见?”
“你现在知道不能打人了?”
“你打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章香萍也嚷嚷:“那能一样吗?我们那是管孩子!”
姜建民脖子一梗:“我是他老子!他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我打他几下怎么了!?”
苏蓝愕然,没想到姜建民他们还打姜落,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们!”
苏蓝上前道:“孩子抱错,谁都不想。”
“可我是怎么养明明的,你们是怎么养姜落的!?”
“你们怎么能打姜落!他今年也才18岁!你们怎么能这样!?”
赵广源赶紧去搂苏蓝,也不欲再和姜建民他们废话,示意赵朔:“给他们一千。”
白婷急道:“别给!”
赵广源冷脸对姜建民他们道:“我给你们一千,钱可以给你们,但你们以后不许再动姜落的东西!任何东西都不可以!”
“今天之后,如果没什么事,你们也不需要再和我们联系了。”
“姜落是我们赵家的儿子,我们自己会看着办。”
“至于明明,你们自己的儿子,也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愿意回来,随他,他不愿意回来,他也一样是我们赵家的儿子。”
赵朔利落地从钱包里取出一千,原本要递给章香萍,见姜建民盯着钱上前还要伸手,他手腕一转,直接把这一千块甩了出去,钱都掉在了地上。
姜建民人穷志不短,当即瞪眼:“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捡起来!给我捡起来!”
赵朔往口袋里塞回钱包,冷冷的:“你以为我们赵家的钱这么好拿吗。”
“我再说一次,钱给你们,不是因为我们觉得姜落错了,是懒得跟你们废话。”
“这一千,买断你们和姜落的关系。”
“从此之后,姜落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家,也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姜建民不知听没听进去,指着地上,目眦欲裂:“我让你把钱捡起来!”
章香萍则看向白婷:“都是你!你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都不会有现在这一出!”
白婷:“你们自己不干人事现在来说我!?”
苏蓝皱着脸:“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和你们这一家人扯上抱错孩子的关系。”
姜落和王闯在华亭吃饱喝足,开货车回来,便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王闯跳下车,赶紧往楼上跑:“妈,妈!”
一到楼上就马上把白婷护自己身后,胸一挺,面对叉着腰骂骂咧咧的章香萍:“嚷嚷什么?你嚷嚷什么?来来,跟我说,你跟我说!”
姜落则在下车锁好车之后,手里拿着装钱的腰包,晃晃悠悠不紧不慢没个正形地往外走,边走还边给自己剥了个棒棒糖,塞嘴里含着,任由那些争吵成为被自己甩在身后的背景音。
姜落还边走边含着棒棒糖边用粤语哼唱:“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姜落!”
姜落走远了,赵朔他们才看见,赶紧下楼,不和章香萍他们纠缠了。
但追出去,一看,早没了姜落的身影。
苏蓝痛心:“姜落。”
因此不久后回家,看见从学校回来的赵明时,苏蓝实在没什么心情,直接上楼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娃娃。
“妈……”
赵明时愕然。
“爸。”
赵明时又看向赵广源。
赵广源也因为晚上,心情不好。
他也没什么情绪和赵明时说话,边走边给自己点了根烟,出去了,去外面院子透气。
“哥。”
赵明时只得看向赵朔。
赵朔也正因为章香萍那两口子恼火,也一样没有心情,心情还很差。
他边上楼边抬手摆了摆,什么都没说,就说了句:“早点睡吧。”
赵明时:“……”
是因为姜落吗?
赵明时再一次在心里不服气又痛恨地想:凭什么他是两个丝绸厂工人的儿子,姜落才是爸妈亲生的儿子?凭什么!?
他绝对绝对,不要也不能被赶出赵家。
赵家才是他的家,赵广源苏蓝才是他的父母!
他已经得到的一切,休想让他拱手让出来!
因此次日早,早餐桌上,见苏蓝赵广源赵朔他们如常的样子,赵明时便提了他拿到了这学期的奖学金。
“真的啊。”
苏蓝笑,夸道:“我们明明真棒。”
赵明时正要笑着再说什么,赵广源来了句:“我们家姜落也不差,年纪轻轻,生意已经做上了,估计赚了不少。”
赵明时马上神色一顿,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再抬眸往桌上一扫,苏蓝他们三人已经聊起了姜落。
赵朔:“脑子这东西天生的,丝绸厂那个白阿姨都说了,姜落从小就聪明。”
苏蓝欣慰:“他在做正经事,我多少也放心。”
赵广源:“那孩子还怪我们,对我们有心结,不肯理我们。得找个机会,和他聊聊。”
苏蓝:“慢慢来吧,孩子生我们气呢。”
又说:“你记得帮姜落去问问货车的事情。”
“我昨天看他那货车,不知道开了多久,太破了,别回头开着,出什么事。”
赵广源:“嗯,没忘,我今天就找人问问。”
赵朔想到什么,笑了笑:“也不知道他哪里找的货源,亏他能想到卖那种娃娃。”
“他这么一卖,太平洋百货得没生意了。”
听着赵朔他们这样聊姜落,赵明时插不上嘴的同时,心里又落寞又有些着急。
他心里清楚姜落回来是早晚的事,可爸妈他们如今怎么这么认可姜落了?
之前不还觉得姜落不上学不上班整天混迪厅不学好,不喜欢的吗?
赵明时心里:一个混混,爸妈喜欢他干嘛啊,就算是亲生的儿子,混混就是混混。
等着吧。
赵明时:我才不会让一个混混抢走我的一切!
爸妈亲生的儿子也不行!
第32章 仿货
新一批的娃娃在海城火车站抵达后, 不仅海城各区补上了货源,永安百货的柜台,也上了一批相似的娃娃。
但只是相似, 因为永安百货的这些娃娃不但有外包装盒,盒子里还配了可以给娃娃换上的小裙子、梳头发的小梳子、和一个看着就很精致的项链。
这些娃娃上柜台后,永安百货也打出了68的价格标签。
几乎刚上架,就卖得格外火爆。
于是姜落和王闯最近白天主要就做了两件事:送货,点钱。
王闯点钱点得手都软了,还灵感爆棚地自创了一首歌:“我们怎么这么牛~这么牛~”
“好多钱~全是钱~钱钱钱~”
“发财啦~发财啦~”
整个海城, 包括永安百货的娃娃, 如今从他们手里走出去的货,姜落一笔笔都有登记, 数量约莫在六千。
六千个娃娃, 一个算它平均赚八块, 总共四万八。
四万八, 去掉租车修车油费吃吃喝喝等杂七杂八,剩下的整钱便是四万。
四万, 姜落照旧和王闯平分。
王闯拿到他那两万的时候, 坐在副驾, 不停地么么亲着装钱的牛皮信封。
“傻样。”
姜落笑他。
而姜落这时候收到了温城之前帮他做欧式台灯的李老板的电话。
李老板在电话那头特别殷切,一口一个姜少:“姜少啊,海城那儿现在要不要灯了啊?”
“我这儿什么款式的灯都能做的。”
“价格也好商量。”
另一边,太平洋百货的郭荣海郭经理这两天有点愁:怎么回事啊?怎么楼下柜台那儿跟他说,最近那批娃娃卖得远不如之前?
郭荣海起先根本没当回事,他觉得商厦卖东西么,今天这个卖得多,明天那个卖得多, 不固定,多正常。
可这两天,那些之前卖得特别好的娃娃,现在一天才卖出去几个,郭荣海这才觉得有点不对。
郭荣海把柜台卖娃娃的柜姐叫过去问,柜姐这才告诉他:“外面早就有一样的在卖了,小市场有,别的地方也有,贵的也就25,便宜的,20就能买到了。”
什么!?
郭荣海惊讶。
柜姐又说:“我有朋友在永安卖东西,她说,现在他们永安也有这种娃娃了,也卖68,但他们商厦卖的,有包装盒,盒子里还有娃娃的裙子、小梳子什么的,所以我估计,很多之前会来我们商厦买的人,很多都去永安买了。”
啊,什么!?
郭荣海这才知道。
郭荣海起先还有些不信柜姐的话。
直到他特意跑了趟小市场,一进去,几乎每个摊位都在卖和他们商厦一模一样的那种人形娃娃,不但一样,他们还有更多发色和更多款式的裙子,也确实只卖25,还能还点价。
再去永安,永安三楼的玩具柜台那儿,柜姐身后的货架上,果然摆着一只只盒装的娃娃,娃娃也不但发色多,可供选择的款式多,还附赠小梳子小裙子,这会儿很多人都在柜台买,柜姐忙着写销售单。
这!这!?
郭荣海差点跳脚。
他很快想到什么,回商厦办公室,打给朋友,让人去打听打听海城市面上的这些娃娃到底哪儿来的货源。
他想到姜落,怀疑会不会是姜落,又觉得姜落没有这种本事,应该不是他。
直到有人把一串BB机的号码给他。
郭荣海拨过去,等回电。
不久,办公室座机叮铃铃地响了,郭荣海拿起接通,听到了并不陌生的声音:“哪位?”
郭荣海愕然:“姜落!?”
电话那头顿了顿,“哦”了声,幽幽:“太平洋百货的郭经理啊。”
跟着便哼笑:“怎么样,最近你们太平洋百货的娃娃,卖得好吗?”
不紧不慢:“想必卖得不怎么样吧?”
郭荣海气恼:“姜!落!原来真的是你!”
姜落语气散漫的近乎有些嚣张:“我之前不就跟你说了么,有我,你这些娃娃才能卖得掉,没有我,你这生意就别想做。”
郭荣海怒:“一个娃娃而已,你还想上天啊?卖不了,大不了不卖,有什么!?”
“你当你是太阳?世界都围着你转?你有多了不起?!!”
姜落哼笑:“那你打我BB机干嘛?来进货?”
郭荣海一梗:“我……”
姜落幽幽:“郭荣海,我就直白地告诉你,我眼下就在海城,就在海城的生意圈,暂时就赚海城的钱。”
“我和你,我们今天见不着,明天也能见到,明天见不着,还有后天,初一过了,还有十五,十五过了,还有三十。”
“你可以等着看,看你们太平洋百货,最后是不是只有一个娃娃卖不出去。”
“以后你会知道的,我姜落有多了不起。”
“你也会知道,得罪我,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滚!滚!”
郭荣海几乎恼羞成怒,一把将话筒扣下,挂了电话。
而姜落这个时候在哪儿?
在虹桥机场,和王闯一起。
他们将坐飞机,直飞广城白云机场,再从广城坐车去深城。
“谢谢。”
服务台,姜落冲地勤笑笑,座机话筒递了回去。
“不客气。”
女地勤服务人员穿着地勤统一的制服,声音温温柔柔,还提醒:“先生您取机票了吗,不要忘记提前过安检。”
“好。”
姜落转身离开。
女地勤忍不住往年轻男人离开的背影多看了两眼,心想真俊啊,还年轻,穿的是皮尔卡丹吧,真有钱。
姜落身上确实是一件皮尔卡丹,前两天去永安百货见于经理的时候,下楼,顺便去柜台买的,是件简单的polo衫,很贵很贵,一千多一件。
姜落么,纨绔一个,潇洒惯了,有了钱,还能亏待自己么。
名牌,买!
新衣服,穿!
穿得就是个时髦倜傥。
姜落:全世界老子最靓!
不远处,带着行李箱的王闯正跟着一个女地勤走向航空公司柜台。
如今还没几家航空公司,柜台也少,整个候机楼都不大。
带到了,女地勤又示意柜台:“先生,那边办理机票手续。”
“诶诶,好。”
王闯笑眯眯的,特别好说话的样子。
他还想和高挑漂亮的女地勤再说什么,却被走过去的姜落拉住胳膊:“走了。”
“诶诶。”
王闯差点绊一跤,又冲女地勤笑笑,说了句“谢谢啊”,拉着行李箱跟上姜落,还怪姜落:“拉我干嘛。”
姜落走向柜台:“再不拉你,你眼睛都要长人家女孩子脸上了。”
王闯就嘿嘿笑了,快步跟上,低声说:“真漂亮啊。”
姜落边走边来了句:“在你心里,这辈子应该只觉得三个女人漂亮。”
王闯理解错了,欣喜:“三个呢?”
姜落:“你妈,你老婆,你女儿。”
王闯:“……”
姜落走到柜台,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给我两张去广城白云机场的机票,最近的。”
里面的工作人员也很礼貌周到:“先生您好,两张去广城的机票,是吗?”
“最近的一班飞机在……”
两个半小时后,载着姜落和王闯的飞机冲上云霄。
当天下午,姜落和王闯抵达广城,到了广城,两人又坐车,直奔深城,于夜里抵达深城,又坐车到盐田区,在盐田区一个宾馆住了一晚。
次日,姜落和王闯打车到中英街,拿身份证办了当天的特许证,过安检进中英街。
中英街,香港和深城交界的一条不长的小街,免税,卖很多“洋货”。
一进去,就能看见不长的街的这一头,立着一个“中英地界·光绪二十四年”的石碑。
石碑旁有很多人在拍照,街上也有很多人,非常的热闹。
石碑周围有不少脖子上挂着相机的人,用普通话在喊:“拍照,拍照了,进来先拍,现拍现洗,走的时候拿照片。”
“五块钱一张,五块钱一张。”
“拍照拍照。”
姜落看着石碑那儿,一时有点感慨——上一世,他来中英街的时候,已经过了95年,那时候大家合影的,不是这块小小的“中英地界”石碑,是一块新立的写着“中英街界碑”几个字的黑色//界碑。
他当时也拍了照,在界碑旁,独自一人。
姜落拉了下正四处好奇看着的王闯:“走,我们也去拍一张。”
很快,姜落和王闯一起蹲到了写着“中英地界·光绪二十四年”的小石碑旁,咔嚓咔嚓,留下了合影。
照片上,王闯蹲着,看着镜头,笑得憨,姜落也蹲着,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顶着一张英俊的脸,笑看镜头。
这天是90年6月20日,晴,中英街到处是人,街上三百多家商店内,卖什么的都有,特别热闹。
姜落和王闯一家店一家店逛,一家店一家店买。
6月23日,姜落和王闯便回到了温城。
温城最大最豪华的海鲜酒楼的包厢,除了张志强和做灯的李老板这两个熟人,还有的,便是张志强信得过、认识的,姜落也认识的,七个其他开工厂的温城老板。
姜落和王闯各自提两个大包进包厢门,九位正坐着闲聊老板们一齐起身:“姜少,王老板。”
“各位老板。”
姜少没二话,进门就把手里两个大包往桌上一摆,又示意王闯,王闯也把手里两个大包往桌上分别一放。
众人自觉围过来,张志强带头去拉包的拉链。
姜落坐下,椅背一靠,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热汗,不紧不慢:“看看包里。”
包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全是“洋货”,什么都有:磁带、款式新颖的收音机、手持游戏机、衣服、化妆品、随身水杯、可以拿在手里的装电池的小电风吹,等等。
姜落勾了唇角,沉着从容而有气势:“各位老板,有财一起发。”
老板们围聚上来,各自都从包里翻捡挑选出自己能做的东西,拿在手里,默默看着,或和身边人讨论几句。
仿洋货,没什么稀奇的,他们温城的这些工厂,月月年年都有人从国外搞东西回来仿制。
也有人直接拿国外的东西,偷运回来卖。
但实话,都卖得十分一般,不成规模。
如今姜落弄了这些东西过来,能仿吗?当然能。
问题是怎么能有销路。
很快有人提醒姜落:“姜少,国家最近正打击假冒伪劣呢,你这……”
说白了,仿制,就是假冒伪劣里的假冒。
姜落喝着水,歇着脚,擦擦额头上的热汗,淡定道:“让你们照着样子去做,不是让你们一个细节都不变的去抄。”
再说了,抄又如何?
整个全球商业史,不就是你抄抄我、我抄抄你么。
生意这种东西,哪有一个人做、别人饿肚子的道理?
国家如今确实是在打击假冒伪劣,但真正打的,是伪,是劣,正常做个相似的东西出来卖,质量有保证,也不用人家的牌子,谁会管你?
姜落起身,从张志强手里拿起玩具一样的手持电风扇,示意各位老板看:“就像这个。你们如果要做,不要做得一模一样,也不要用人家的牌子。”
“你们只是借个样子,做个相似的产品,懂了吗?”
姜落说完,把手持电风扇递回给张志强,重新坐下,不紧不慢:“包里的东西,你们都看看,挑你们能做的拿出来。”
“你们要做什么,到我这儿,我告诉你们,细节上你们要怎么改。”
姜落举了个例子:“就比如刚刚张老板的这个手持电风扇,尺寸大小可以变,手持的这个把手,也可以变成夹子,夹在什么地方,方便使用。懂了吗?”
“不是让你们完整地照着仿。”
“只是让你们比对着做相似的产品。”
老板们自然都懂了,但对于这样做出的东西到底能不能销出去,众人心里还是有疑虑的。
姜落告诉他们:“你们只管做,做不做,做多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会负责把这些都运去海城卖。”
“能卖多少,是我的本事。”
“到时候你们如果没有货,我会再找别的工厂。”
这么一说,老板们心里多少有数了。
不做?
怎么可能。
人家张志强跟着姜少,最近可没少赚,工厂的生产线都一直不停。
大家多少都有点眼热。
做。
又怕生产多了,到时候卖不出去。
或者做一点,先看看情况?
看姜少能把东西弄去海城卖多少?
老板们心里各有各的思量。
于是不久,包厢内,大家顾不上吃东西,纷纷拿了挑出来的自己能做的东西,去姜落那儿,和姜落商量生产和产品的细节。
姜落坐着,一个人一个人的单独聊,告诉他们每个产品可以有怎样的改动。
当晚,皇冠酒店,王闯去卫生间用浴缸泡澡了,姜落靠坐床头和霍宗濯打电话。
霍宗濯知道姜落这么快就从深城回了温城,也知道姜落去过了中英街,不忘提醒:“不要用人家的品牌,也不要仿得完全一样,不然以后会很麻烦。”
姜落懒懒的:“我知道。我让他们做类似的东西,但细节需要改,我也告诉他们要怎么改了。”
霍宗濯听出姜落的语气有点疲惫,关心道:“很累?还是喝酒了?”
姜落笑了下:“没喝酒,也不累。只是和你打电话,不用特意打起精神。”
“你那儿怎么样了?飞机到国内了吗?”
……
两人随意又放松地聊着。
姜落和王闯在等工厂生产第一批货,便多在温城留了几天。
这几天,姜落除了等工厂的货,又和王闯一起在张志强的陪同下,去了趟乐清。
乐清卖电压器的镇上,如今一片惨淡萧索。
原来继当地整顿假冒伪劣的电压器之后,中央又下来人,严肃整顿。
如今不但上千家销售电压器的门市被关停,大量制造电压器的大小作坊也被吊销了生产执照。
张志强一个远房亲戚和几个朋友,原本就是在乐清这里做电压器的。
如今门市关了,工厂作坊也停了,亲戚朋友无法,都开始找别的门路。
而让张志强惊讶的是,他陪姜落王闯去了乐清,姜落却说他要收购作坊。
张志强也是好心,劝:“姜少,严打,店关了,生产线都停了,营业执照和生产执照也都吊销了,你这现在要收购作坊,不是做明显赔本的买卖吗?”
姜落淡定反问:“乐清这里供全国的电压器,全国各个地方也需要电压器,你猜没有乐清,全国的电压器去哪里进货?难道进口国外的?”
姜落提醒:“你仔细想想,琢磨琢磨这里面的门道。”
“这……”
张志强想了,没想明白:“姜少你的意思是……?”
姜落给张志强指了条明路:“乐清这里做电压器已经形成了规模,也供全国的货。”
“国家在电压器方面是需要乐清的。”
“整顿,不是为了真的关停门市、关停工厂作坊,是为了走上正轨。”
张志强脑子一转,这下懂了,惊讶:“姜少,你的意思是,乐清这里的门市和作坊工厂,政府会让他们重新开?”
姜落:“对,而且不用等多久。”
他现在想收购作坊,就是趁着如今整顿和关停,低价购入。
等不久后乐清这边恢复生产和销售,他手里的作坊自然可以再高价卖出。
于是就这样,在张志强这个本地人的介绍和引荐下,姜落联系上一位有意出售脱手作坊的老板,花四万,从那位老板手里购入了他的电压器作坊。
王闯不懂,钱也没带在身上,就没凑这个热闹。
张志强见姜落买了,心里嘀咕归嘀咕,也跟着花钱买了亲友家的小作坊。
从乐清回去的路上,三人还聊——
张志强开着车:“生产执照都吊销了,真会重新让开业啊?”
政府不让,作坊就这么放着,岂不是白花钱了。
王闯不懂,就说:“看呗,等等看。”
姜落不紧不慢:“我要是有多的钱,可不会只买一家、只花四万。”
张志强心里嘀咕:行吧,等等看吧,希望他没赌错。
结果刚从乐清回来,张志强的老婆就把电话打到了工厂办公室,劈头盖脸就骂张志强:“你疯了?乐清那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还花钱买作坊?你这和把钱扔水里有什么不一样?”
“三四万不是钱啊?!”
“三四万都可以再修个不错的坟了好吗。”
温城这里,这几年流行修坟,家家都砸钱修坟,修得特别豪华,瓯江两岸看过去,一片片全是豪华坟墓。
张志强的老婆最近也想给娘家修坟,别人都修了,她不修,觉得没面子,别人也会背地里嘲她家穷。
张志强握着话筒,道了句“去去去”,说:“你懂什么!?”
“修什么坟,死人的事硬要做给活人看!”
直接把电话挂了。
在茶台坐着的姜落和王闯都听见了。
王闯自顾喝茶,没管别人家的家事,姜落揶揄:“张老板没给家里修坟?”
张志强摆摆手,走过来坐下,泡茶:“不修,没什么好修的,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又说:“我开个玩具厂,赚点小钱,也不容易。不像那些大老板,几十万上百万的在赚。”
说着抬眼:“姜少,乐清那儿,真会重新让营业吗?”
姜落拿起杯子喝茶:“放心,你的钱,我的钱,都不会扔水里。”
过了几天,姜落和王闯带着一批货从温城回海城。
当天下午,货车开到小市场后的马路边,车停下,王闯和姜落跳下车,来到车尾,打开车门。
很快,得到消息的小市场的摊主们纷纷过来了。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来进娃娃的,不过娃娃最近卖得没之前那么火爆了,如今海城各个区到处都是娃娃,价格也在往下跌,明显没之前那么好卖了。
不过娃娃进货15,就算只卖20,一个也能赚五块呢,比卖别的更好赚,所以小市场这里,摊主们还是会来进娃娃。
却不想今天,货车车尾的门一开,他们熟悉的两位年轻老板,一起从车厢里搬出一个又一个大箱子,摆去车屁股后的地上。
长得好看的那个还边搬箱子边招呼他们:“自己看,想要什么来找我登记。”
又说:“每个货数量都不多,先到先得。”
摊主们围上地上的箱子,纷纷低头,一看,只见箱子里摆着各种东西:女士的衣服、鞋子、头绳、帽子,形状可爱好看的钟表、特别小的电风扇、磁带、好看的首饰等等。
全是小市场这里没有的看着就很时髦的东西。
大家自然问:“不会又是香港货吧?”
姜落还在搬箱子,还没搬完。
他和王闯一起搬着,回:“差不多,不用管,反正市面上都没有,目前只有我这儿有。”
“你们看着挑。”
“还是那句话,这批货不多,先拿先得。”
第33章 货车
马上就有女摊主道:“这是耳环吗?也太好看了吧!还有这个扎辫子的头绳。”
“小老板, 我要这个,还有这个,你给我各来30个吧?进价给我多少?别太贵啊。太贵我怕卖不掉。”
姜落搬好箱子了, 腰上系上腰包,本子和笔也拿了出来,走过去:“嗯,行,这个不贵,便宜, 一个两块。”
王闯也去招呼别的摊主:“你说这个啊, 这个十块,这个八块。”
就这样, 摊主们各自挑着箱子里的货, 王闯姜落收钱、把东西装袋。
摊主们挑得起劲, 因为好多东西他们见都没见过, 特新鲜,价格也合适, 不算很贵, 觉得在自己摊位应该可以卖得动。
姜落王闯收钱, 收得迅速又忙碌,因为他们根本不愁卖。
摊主们挑着,时不时把东西拿起来,问:“小老板,这什么啊?”
姜落看过去,回:“假睫毛。”
“假睫毛?什么意思,怎么用的啊?”
姜落:“你拿过来,我给你示范。”
……
不久, 当天晚饭时候,小市场内的摊位上,纷纷摆上了各种从前没有的东西:衣服、鞋子、耳饰、项链、水壶、手持电吹风,等等。
连进门处原先那家卖布料的摊位,如今都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娃娃、口红、项链等其他东西。
有个女人进来,原本要买布料的,却被摊位上别的东西吸引了。
女人拿起一个透明包装、里面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看了看,不解,问布料摊的女老板:“老板,这是什么啊?”
“哦,这个啊。”
布料摊位的摊主解释:“假的眼睫毛。”
“这里不是有胶水么,用胶水,粘在这个假睫毛的这里,再贴眼睛上,就会像化过妆一样,眼睛变得特别好看。”
“这么用的呀?”
女人惊讶,又惊奇新鲜,看着手里装在透明盒子里的假睫毛。
女人又看了看,抬头,问摊主:“多少钱啊,这个?”
摊主:“不贵,三块钱。”
女人:“啊?这么小小的一个,这么点大的东西,要三块呢?”
摊主:“贴了好看的呀,你不信,我帮你贴,贴了保管你像化了妆一样好看。”
另一边,某摊位,一个年轻男人拿起一个罐头高度的东西,问:“老板,这是什么呀?”
正嗑瓜子的老板:“哦,这叫随身水壶,可以像热水瓶一样保温的。”
年轻男人看着手里的水壶,觉得新奇,以前没见过。
他问:“多少钱啊?”
老板:“十块。”
年轻男人瞪眼:“这么贵啊?我大的热水瓶也没十块这么多啊。”
老板:“不一样的哇,我这个是香港货,而且热水瓶又不能走哪儿带哪儿。”
年轻男人还拿着水壶:“便宜点吧。”
老板:“那你说多少呢。”
小市场,再不是从前那个卖着布料、衣服、鞋子、各种日用品等常规物品的小市场。
一夜之间,它里面多了很多大商厦都没有的东西。
小市场后门,王闯和姜落把一个个卖空的箱子搬回后车厢,两人腰间的腰包全是鼓鼓的。
王闯耳朵后别着烟,豪情万丈地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姜落也跟着唱:“小船儿推开波浪~~”
新货一下卖了大半,腰包里又全是钱,两人只是边搬箱子边唱歌,没叉腰仰天大笑,都算他们低调谦虚。
王闯更是唱着唱着,豪迈道:“等会儿去接上咱爸妈,今晚我请客,华亭!必须华亭!”
姜落笑哼:“傻样儿。”
于是姜落和王闯开车回丝绸厂的筒子楼,去接王军伟和白婷。
结果车开到楼下,却见原本他们停货车的位置,停了另一辆货车。
“谁啊?”
副驾的王闯嘀咕:“他停了,我们停哪儿啊。”
不过这不是个多大的问题,王闯没在意,姜落也没在意。
两人等到下班一起回来的白婷和王军伟,接上他们,开去华亭。
路上,王闯坐在副驾,跟后排的白婷王军伟说他们这次的货卖得多好多好,白婷和王军伟听了都很高兴。
王闯也跟他们聊起深城的中英街,说以后有机会,也带他们去中英街甚至香港逛逛。
白婷笑着:“我连海城都没出过呢。”
王军伟也笑着:“香港可是个好地方。”
姜落开着车,嘴里叼着棒棒糖,说:“回头让王闯给你们在香港买房,以后你们就去香港养老。”
王闯:“对!住香港去!”
王军伟和白婷乐得脸都笑圆了。
到华亭,夫妻俩也一脸新奇好奇地到处看着,觉得华亭真不愧是华亭,里面真奢华。
进餐厅,坐下,拿到菜单,夫妻俩也直咋舌:什么菜啊,这么贵呢!
第二次来的王闯已经指着菜单,阔气地和服务员点上了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王军伟忙伸手招呼:“儿子啊,别点那么多,我们就四个人。”
白婷默默对着菜单咋舌。
王闯豪气的:“妈,你想吃什么,点啊。”
白婷一脸肉疼,华亭的菜,也太贵了吧?这一顿不得吃掉好几百啊。
王闯又对服务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好了,够了。”
白婷和王军伟连忙去拦。
姜落坐在桌边,默默喝茶,唇边含笑。
见白婷看向他,似乎是想让他劝劝王闯,别这么点菜、铺张浪费,姜落开口:“你就让他点吧,赚了钱就是花的,孝敬你们,也不是给别人花。”
王闯翻着菜单:“就是!”
就这样,四人一起在高档餐厅里吃着精致的菜肴,边吃边聊,好不惬意。
只是吃着聊着,想到什么,白婷对姜落道:“对了,小落,今天你们回来,楼下的那辆货车,你看见了吗?”
嗯。
姜落吃着菜,看向白婷。
白婷解释:“是你亲生爸妈和你大哥给你找的。”
姜落没什么神情,继续吃饭,心里翻了个白眼。
白婷如今并不知道姜落对赵广源他们一家人的态度,温声替赵广源他们道:“你亲生爸妈条件真的蛮好的,我和他们聊过,觉得他们人都不错,比章香萍他们强多了。”
白婷:“你亲生爸妈他们也很关心你,知道你做生意需要货车,上次货车还被姜建民砸了玻璃,特意去找了辆货车给你。”
王闯一听,赶紧冲白婷使眼色,又在桌下踢了白婷一脚:别说了!快别说了!
白婷看向王闯,不解:“你踢我干嘛?”
白婷重新看向姜落:“阿姨就想着,你亲生爸妈他们蛮好的,你还有个哥哥,你要是回他们身边……”
“婷姨。”
姜落打断白婷,神色平静:“货车我不要,什么亲生父母大哥,我也不要。”
白婷一顿,诧异。
“这……?”
她不解地看了看王军伟,又茫然地看了看王闯。
王军伟也不解,王闯使眼色:不都提醒你了么。别说了!别说了!
“哦哦。”
白婷反应过来,不说了,又招呼姜落:“吃饭吧,不聊这个了,吃饭。”
说着还给姜落和王闯各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回去,到家,上楼梯,王闯抱怨白婷:“妈,你真是的,好好的吃着饭,说那些干嘛呀?”
白婷解释:“我想着姜落他亲生父母看着挺好的,人好,条件也好,姜落认回去,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呀。”
王闯立马道:“是啊,现在认回去,儿子有本事了么,会做生意能赚钱。”
“之前呢,之前我落哥没做生意没赚钱的时候,四月那会儿,他们在哪儿?”
连王闯都懂:“妈,不是别人和你聊几句,你觉得他们人好,他们就是好人。”
“我落哥的事,甭管什么亲生父母养父母,你都别管。”
“你是我妈,你管我就行了,别去我落哥面前多嘴。”
白婷想了想,多少有点回过味儿:“是呀,四月初那家人不就找到我们这儿了么,当时怎么没把姜落接回去啊?”
一语道破:“不会是他们见姜落不上班也不上学,也觉得姜落不学好,不喜欢姜落吧?”
王闯:“你说呢?”
白婷大叹:“天啊,我还以为他们是多好多明事理的人,原来……唉,小落这孩子也是命苦。”
“我本来还想着你们坐火车走了、不在,他们联系不上你们,我替他们把货车交给姜落。”
“现在真是……”
王军伟走在后面,对白婷道:“以后你别自作主张,也别私下和那家人多接触了。”
“姜落都不理他们,我们也别瞎掺和,不然姜落要不高兴的。”
白婷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边,姜落完全没因为吃饭的时候聊到赵广源他们,而有什么情绪的起伏波动。
那一家子,包括赵明时,他早抛到了脑后,抛得远远的。
姜落回希尔顿,就泡了个澡,泡澡的时候听见外面床上的BB机滴滴滴地响了,就知道十有八九是霍宗濯。
姜落泡完澡,出来,腰间系着浴巾,裸着半身,坐靠床头,拿座机,给霍宗濯的手提电话回拨。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姜落含笑,不紧不慢:“霍老板晚上好啊。”
霍宗濯的声音也含笑,却说:“不太好,今晚喝得有点多,手提电话都没力气拿着。”
跟着道:“今天回海城了?不会已经把货拿去小市场了吧?”
姜落晃了晃搁在床边的一条腿:“是啊。”
霍宗濯笑了下,语气清缓:“也太积极了,明天去其实一样,不用那么急。”
姜落玩笑:“能不急吗,你飞机都快卖完了,我这边什么都没起步。”
“不能钱都进你口袋吧?”
霍宗濯又笑了笑:“飞机没卖完,没这么快。”
又说:“你谦虚了,你在静安营业部买股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起步了。”
姜落哼笑:“我当你夸我了。”
霍宗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没有‘当’,就是在夸你。”
……
两人这电话天天打着,赫然越聊越熟络。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话题内容也越聊越多。
今天也是,聊着聊着,话题便天马行空起来,霍宗濯甚至提到了他在苏城老家院子里散养的一只野猫,说那只野猫生了一窝又一窝,如今可能是因为老了,老家的母亲打来电话,说野猫又生了,但这次只有一只,是只浑身雪白的小母猫。
霍宗濯说:“我母亲喜欢那只小白猫,就收养了。刚好她也无聊,就养着玩儿,陪陪她。”
姜落顺着这个话题:“你妈妈退休了吧?”
“嗯。”
霍宗濯的声音始终温和:“她70了,生我的时候就已经有40岁了。”
姜落又听霍宗濯聊了会儿他母亲。
不知不觉,时间一晃,两人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
姜落已经习惯和霍宗濯聊电话了,根本没察觉到时间。
他如今也很喜欢和霍宗濯打电话聊天,会觉得很放松,也很舒服,相处就和要好的朋友一样。
挂电话前,霍宗濯还说:“有空我带你回去,苏城一年四季都很漂亮。”
“好呀。”
姜落唇边勾笑:“刚好我也没去过苏城。”
霍宗濯又提醒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姜落哼笑:“我是你儿子?这么不放心我啊?总要提醒我。”
姜落:“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
第34章 热销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崭新的一套裙装、肩膀上挎着个小包, 走在路上。
迎面恰好走来认识的另一个短发女人。
短发女人见到年轻女人,先是一愣,接着上下扫视, 惊喜:“菲菲!你今天穿这么漂亮呢?!”
马上迎过去,上下看着,问:“这套衣服,这裙子,哪里买的?真好看。哪家百货大楼的吗?”
又去看女人头顶:“这个发箍的款式没见过啊,哪里买的?”
说着下意识看向女人的眼睛, 又一愣, 凑近,不解:“呀!你睫毛这么长呐?”
再次上下打量:“你这一身得多少钱啊?少说也得两三百吧?”
“哪家百货大楼买的?我上周末刚去逛过太平洋和永安, 没见到你这身啊?”
穿裙子的女人笑:“不是百货大楼买的, 小市场买的。”
她一一解释:“发箍小市场买的, 两块钱。”
“衣服和裙子也是, 几十块。”
“你有空去逛逛,现在小市场卖得东西可好看了!”
又把脸凑过去, 让短发女人看她的睫毛, 解释:“这个是假睫毛, 好看吧?”
“也是小市场那儿买的。”
“好看,真好看。”
短发女人仔细看着:“这个怎么弄上去的?”
穿裙子的女人:“胶水贴的,就贴眼睛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撕下来就行了,第二天还能接着用。”
……
静安某幼儿园,一早,老师们都在门口接孩子。
接到一个满头粉色蓝色漂亮发卡的女孩子,老师们都围了过来:“头发上这卡子好漂亮呀,哪里买的呀?”
上大班的女孩儿奶声奶气:“外婆带我去小市场买的。”
“小市场的呀。”
几个老师都在看, 夸:“真漂亮,真好看。”
把小女孩儿送去教室了,站在门口的两个女老师聊着:“小市场我前两天刚去逛,他们那儿现在好多新鲜东西,百货大楼都没有,而且价格也便宜很多,不像百货大楼那么贵。”
“百货大楼的东西真的太贵了。”
“就是啊,就是贵。”
另一个女老师:“我回头也去逛逛,我姨今早还和我说小市场那儿现在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
某初中学校,一群男男女女的学生正围着一个男生。
男生手里举着一个很小的风扇,对着大家,大家都看得十分新奇。
有人问:“邵杰,你这风扇哪儿来的?香港货吗?”
男生:“差不多吧,小市场买的,说是香港那里过来的。”
有人道:“小市场怎么可能卖香港货,你吹牛吧?”
叫邵杰的男生:“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啊,现在小市场里面全是洋货,卖的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这个风扇你们别看小,要十块钱呢。”
“十块啊?这么贵!”
邵杰:“都说了啊,香港货,你还想几毛就买到吗。”
……
某工厂,室外,几个工人站在一起,各自喝水。
见其中一人的水杯款式新奇,不像其他人一样用的装罐头的玻璃杯,另一人问:“你这杯子哪里买的?”
年轻男人“哦”了声,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我老婆帮我买的,小市场的,说是随身带的保温水壶,也可以装冰,我装了冰带过来喝。”
“我看看。”
其中一个男人伸手。
接过水壶,大家都好奇地看起来。
外形挺好看的,小小的,长长的,很袖珍,上面还有颜色和图案。
打开盖子,往里看,内胆却和热水瓶的内胆看着不太一样。
……
苏蓝他们几个领导的办公室。
大家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后,边忙着工作,边像往常一样聊起来。
之前买娃娃的那个女同事道:“诶,你们知道么,现在小市场可是大变样,里面卖的东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上周末去逛了逛,里面的东西可好了,比百货大楼卖的都要好看,东西也多。”
一个男同事:“我老婆也去逛了,给孩子买了衣服,很漂亮,还有发卡。就是稍微有点贵,我觉得。不过比起百货大楼,还是便宜很多的。”
苏蓝正低头填文件,随口搭腔:“这么好呢,我改天也去逛逛。”
另一个女同事:“我知道,小市场是变了,现在卖好多新奇的东西,都说是香港那边过来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表妹上周过去,买了一堆化妆品回来,别说,口红颜色真漂亮。”
“还有一种假睫毛,贴眼睛上的,贴上去,睫毛就马上变长了,眼睛也变大了。”
几人围绕小市场的话题聊了好一会儿。
突然,之前买娃娃的女人道:“诶,苏主任,你上次不是说世面上那些娃娃,都是你那个刚认回来的小儿子弄回来的吗。”
“会不会现在市场上的那些东西,也是你小儿子弄回来的呀?”
聊到姜落,苏蓝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是高兴的,儿子在自己做生意,不谈多有面子,至少聊起来,大家不会觉得她的儿子不学无术;
但另一方面,总联系不上姜落,姜落也不回家,苏蓝又有些伤心。
苏蓝没流露情绪,笑了笑:“不知道啊,小落天天外面跑,不着家,我现在找都找不见他人。”
刚刚的女同事:“哪天他回家,你问问,搞不好真是他弄的。”
女同事感慨:“真不错啊,自己做生意倒腾钱。”
“不像我那个败家子,大学考不上,技校又不去,说让他去做点小生意,他又说他不会,气都气死我了。”
男同事:“现在国企都要改革了,大锅饭快吃不上了,出去是迟早的。”
“做生意,蛮好的。”
“现在也不是以前了,不讲究什么士农工商,能赚到钱,就是本事。”
马上有人恭维苏蓝:“还是苏主任有本事,大儿子做市政生意的,吃国家饭,二儿子虽然不是亲生、抱错了,但也培养上了复旦;小儿子十八年没在身边,脑子活,自己倒腾生意赚钱。”
“三个儿子,各个有本事。”
苏蓝心知这是恭维话,但还是听得笑了起来。
……
复旦,男寝楼。
赵明时一进宿舍,就看见他几个舍友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你们在干嘛?”
赵明时好奇,凑过去。
一看,原来他一个舍友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最近新买的一个只有手掌那么大的游戏机,其他人都在围着看。
赵明时也看了会儿,直到男生没打过,游戏机里发出游戏失败的音乐。
“唉~”
众人都嘘。
有人这时道:“诶,方海晨,你这游戏机哪儿买的?商厦吗?还是你舅舅又帮你从香港带的?”
叫方海晨的男生:“不是,我上周逛小市场,小市场买的。”
“真的假的?”
有人惊讶:“小市场还有这个呢?”
方海城:“真的,肯定真的啊,我骗你干嘛。”
“小市场现在卖的东西可多了,什么都有,比商厦里的东西都多。”
赵明时插嘴:“这个游戏机多少钱啊?”
方海城:“30。”
一个男生:“艹,真贵。”
赵明时不觉得贵,他一个月生活费就有500。
他在学校也大手大脚惯了,他对方海城道:“你什么时候去小市场?帮我也带一个?”
“我给你两块钱跑腿费。”
马上有人道:“我,我,我明天就去,我帮你带!两块钱你给我。”
……
小市场,往常生意不好不坏,工作日人流一般,周末,人会多一些。
但这两天,小市场内从早到晚,几乎全是买东西的人,客流非常多。
人最多的时候,几乎每个小摊前全站满了人,通道里也全是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而以前卖布料卖热水瓶卖肥皂日用品的这些摊位,如今都不卖这些了,卖的全是最新进货进来的东西,价格也标得高,还完全不愁卖,卖得特别的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货不足,总卖空。
“没有了,没有了。”
经常有摊位老板这样招呼买东西的人。
摊老板们也赚肿了,赚得远比以前卖的那些东西多,多多了。
老板们这下都像打了鸡血。
在自己摊位,就不停地卖着各种新货,还不讲价,爱要不要,反正能卖出去。
等一得到货车和两个小老板来了的消息,马上让家里人招呼生意,自己忙不迭地从摊位出来,从小市场后门奔向楼外。
货车刚停好,车厢后门还未打开,摊老板们已经挤在了车屁股后面。
等车门一开,马上,一群摊主挤了起来,也马上有人嚷嚷:“小老板,我要……”
“我也要!”
“我先来的!你别挤我啊!”
王闯嘴里叼着点了火的烟,姜落嘴里含着棒棒糖,两人不慌不忙地一起把大箱子一个个往地上搬,同时招呼:“让让,让让。”
“别挤,别挤,等一会儿,都别急,都有。”
箱子搬好,如今也不是摊主们要什么王闯姜落把东西往袋子里装了,人太多,他们根本忙不过来。
现在变成了大袋子在车厢屁股后面,大家自己去拿,拿了袋子,要装什么货,自己去装,装好了去结账。
于是摊主们拿着大袋子围着箱子装自己要的东西,姜落和王闯搬了两把折叠椅,往旁边一坐,姜落的腿上搁了登记的本子,本子里夹了笔,还有计算器。
拿好货的人来到姜落和王闯面前,王闯负责点货,姜落负责登记和算钱,算好钱,现场结账、收钱。
“一个个来。”
人多了,姜落让他们排队。
而如今可不是卖娃娃那会儿,现在货多,量大,每样东西的价格也不同,算下来,随便一笔,流水都能上千。
姜落如今收的全是一百,一次就收至少十张十几张,他点钱,看钱的真假,全程手都停不下里,眼睛也停不下来。
“来,下一个。”
姜落老练利落的。
王闯也忙成了熟练工。
这一忙就忙了不短的时间,一直忙到货都卖空了为止。
甚至有人问姜落屁股下的折叠椅和手里的计算器卖不卖,姜落咬着棒棒糖的棍子,哼笑,对那人说:“你怎么不索性把我拆了卖了。”
那人笑:“把你拆了,别的卖,你这脑子我得自己留着。”
姜落哼:“等着吧,这椅子过几天就有货,计算器也是。”
都混成熟脸了,姜落透露了句:“过几天还有一批文具,保管卖得好。”
那人又笑:“你弄来的东西,肯定都卖得好。”
收拾箱子,后车厢门关好,回车里,姜落和王闯把腰包里的钱全部倒出来,点。
点的全是一百五十的纸钞,且远比卖娃娃那会儿赚得多,王闯点得,嘴角都恨不得扯去了耳后根,边点还得边感慨:“艹,艹,就得是做生意,还得是做买卖!艹!太特么爽了!”
还唱起来:“好多钱~好多钱~~真特么的好多钱~~~”
唱得姜落点错了数,好笑的伸手搡王闯的脑袋:“闭嘴!我都点错了。”
王闯兴奋,还唱着:“发财了~~发财了~~真特么的发财了~~~”
姜落拿手里一沓理好的纸钞敲王闯的脑袋:“嘚瑟。”
王闯反问:“你不嘚瑟?”
姜落勾唇,哼笑:“我不用嘚瑟,老子本来就天下第一。”
点好了钱,钱放进随车带的白婷给的饼干盒,开着车,姜落和王闯一起嘚瑟地瞎唱:“全是钱~~都是钱~~老子的腰包全是钱~~”
姜落还忍不住唱起了92年才有的《新白娘子传奇》的片尾曲:“啊啊啊~~啊啊啊~~西湖美景~~三月天哪~~”
两人一脸赚到钱的意气风发。
不过两人都不知道的是,之前他们在小市场楼后卖货,赵朔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当天赵朔回家后,就把姜落给小市场供货的事和下班回来的赵广源苏蓝说了。
苏蓝一听,知道小市场如今卖得正火的那些东西,真是姜落弄来的,马上就笑了。
赵广源也欣慰,嗯了声,点头道:“挺好的,做点正经事,比逛什么迪厅、喝酒打架,强多了。”
苏蓝也欣慰:“可见姜落底子就是好的,不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样。”
说着,苏蓝又叹:“可姜落还是不理我们。之前给他找的货车,他也没要。”
苏蓝如今别的不担心,就头疼这个。
赵广源宽慰:“之前没及时把他接回来,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姜落怨我们,也正常。”
“慢慢来吧,日久见人心,我们是他父母,姜落迟早会对我们打开心结的。”
一家三口就这样聊了片刻姜落。
聊到姜落,聊着聊着,很自然地就聊到了赵明时身上。
赵广源这时想到什么,问苏蓝,也问赵朔:“明明一直没回过丝绸厂那边?”
赵朔:“没有。你们也知道的,他不喜欢章香萍他们。”
赵广源没说什么,苏蓝也没说什么。
但夫妻俩心里都分明,赵明时的这份不喜欢,其实就是不能接受真实身份背后的落差。
说白了,就是赵明时嫌弃姜建民和章香萍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丝绸厂工人,嫌弃他们没有钱,嫌弃他们住卫生间都要公用的筒子楼。
赵广源说了句:“喜欢更好的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苏蓝点点头,赵朔也没说什么。
他们并不因为赵明时的“嫌贫”而责怪赵明时。
毕竟养了十八年,感情摆在那里。
对赵明时,全家人到底是偏爱的。
但偏爱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知道赵明时“嫌贫”,赵广源他们心里多少也是有点自己的看法的,只是谁都没有挑明了说。
连最爱弟弟、随便他回不回去的赵朔,都觉得赵明时这样,多少有点精致利己和绝情。
哪怕他们都不喜欢姜建民和章香萍。
一起默了默,赵广源开口道:“毕竟是亲生的,就像我们希望姜落回来一样,明明就算不回去,和他亲生父母那里,他也不至于一点都不联系。”
苏蓝到底偏爱赵明时,说:“慢慢来吧。”
赵朔也“嗯”了声:“给他点时间吧。”
但赵广源不这么想。
赵广源道:“我们家里,就没有养出自私自利的孩子的传统。”
“姜落不回来,到底是我们做得不对。”
“明明一直不回去,又是因为什么?是章香萍他们有哪里做得不对?对他不好?”
赵广源还是点破了:“明明不该嫌弃他亲生父母。俗话都说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明明一个大学生,他的亲生父母对他也没做错什么,不该这样绝情。”
赵广源:“等他哪天回来,或者有空,我去他学校,和他聊聊。”
“他一个大学生,该有的觉悟和思想还是要有的。”
这是姜落不在,没听到这些,不知道这些。
姜落但凡在,听到了这番话,必然又要满脸嘲讽。
思想觉悟?
赵明时可没有。
上一世,赵明时只有算计和演戏,演得章香萍和姜建民赫然成了一对品性恶劣的父母,令赵广源他们觉得,赵明时不回去不理姜建民他们,都是有合理理由的。
但谁能想到呢,这一世,姜落不搭理他们任何人,没和赵明时针锋相对上,赵明时没及时演上戏,反而暴露了他嫌贫又冷情的一面。
次日,赵朔便特意打电话去男寝楼,提前提醒赵明时,有空,最好还是和姜建民那边联络走动一下。
赵明时站在宿管办公室外,握着话筒,不悦:“哥,你说过的,随便我回不回去的!”
想到什么,马上问:“是姜落回来了?”
赵朔:“没有,他没有回来。”
赵明时在电话这头松了口气。
赵朔又劝:“明明,我是随便你回不回去,不会勉强你。但爸妈说得对,丝绸厂那边,他们毕竟是你亲生父母,当年也不是故意抛弃你,你多少也该……”
赵明时慌了:“爸妈要我回那边吗?”
赵朔:“不是回去,是觉得你应该和丝绸厂那边有点联络。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有血缘的。”
赵明时不傻,知道自己毅然决然地说不回去,肯定会显得自己很无情,破坏自己在赵家的好儿子形象。
他默了默,温声替自己辩解道:“我没有不联系他们,我有和他们打电话,只是最近暑假,我在学校跟着老师做东西,太忙了,没有时间去他们那里。”
挂了电话,赵明时的神色立刻落下。
他想最好姜落在外面,一辈子不回来。
又想:他得想个办法,合理化自己不回丝绸厂筒子楼那边的原因。
破筒子楼,连单独的卫生间都没有,他才不要去住!
两个工人,赚那么少,一个月五百块都没办法给他,他才不要认!
于是没两天,在章香萍又一次打来电话后,赵明时出学校,打面的去了丝绸厂的筒子楼。
他上楼梯的时候闻到厕所的味道,嫌弃地抬手捂鼻。
正走着,很巧,姜落顺着楼梯从二楼下来。
赵明时捂着鼻抬头,看见了姜落,怔了怔,脚步也放缓了。
哪知姜落看都没看他一眼,快步下楼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赵明时一直看着姜落,心情是复杂的。
尤其想到姜落才是苏蓝赵广源的儿子,才是该住在高档洋房里的真少爷,心里就忍不住地泛酸。
他收回目光,没再继续看姜落,往楼上走。
边走着,赵明时边心想:他不能让姜落那么轻易地回赵家,不能。
他更不能让姜落将自己从赵家挤走。
绝对不能!
走向二楼,站在连廊上,往下看,刚好看见姜落上了辆货车、货车缓缓调头。
也恰好章香萍喜笑颜开地迎过来,招呼:“明明,来了啦。”
赵明时转头瞥了章香萍一眼,问:“那是姜落的车?”
他如今还不知道姜落早就不住家里了。
章香萍看了眼楼下,眼底闪过不喜,继续招呼赵明时:“别管他。”
笑着:“明明,我们回家吧,妈给你煮了好吃的,今天还特意去菜市场给你杀了一只鸡。”
赵明时眼看着货车开走了,若有所思,没说什么,跟着章香萍往边上的西户走。
还没走到,赵明时便面露嫌弃——筒子楼破旧,墙都黄了,一路走过去,家家户户门口都堆了扫帚煤炭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水泥浇灌的栏杆也十分破旧,好多地方都裂了、露出里面的钢筋。
赵明时心里嫌弃死了。
要不是要做给苏蓝他们看,他才不要回来。
第35章 抢生意
火车站拿货、开货车运去小市场等固定几个地方、现卖, 这短短半个月,姜落王闯可以说卖货卖得风生水起,钱也赚肿了。
一万两万、三万四万……两人五位数五位数地赚, 腰包鼓鼓,全是纸钞。
卖货、收钱、点钱,王闯人坐副驾,流着热汗、吹着空调,已然做起了大老板的美梦:“回头等我们把这些货卖去全国各地,别说几万, 几十万几百万我们都能赚!”
哈哈!
王闯乐死了, 全然没有搬货或者卖东西时候的劳累辛苦,手里眼里全是钱, 心里也满满的全是干劲儿。
姜落咬着棒棒糖靠坐一旁, 勾勾唇角, 沉着的, 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心里淡淡道了句:你想简单了。
这日, 从火车站接了货, 运上车, 拉了货往小市场开,姜落开车,王闯坐副驾无聊,翻了翻姜落那本登记卖货情况的本子。
王闯还说呢:“我们要不要给卖得特别好的这几样,涨涨价啊?”
心里盘算着生意经,还觉得自己知道把卖得好的涨价,非常有生意头脑。
转头,开到小市场楼后, 停好车,刚跳下车,王闯眼一抬,眸光随意一扫,就见不远处也停了辆货车,货车车屁股后摆着一个个大纸箱,好多眼熟的小市场这边的摊老板,全围在那儿。
什么情况?!
王闯一愣。
和姜落一起走到车尾,定睛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有人学他们,也拉货过来,到小市场这边卖。
艹。
卖的什么?
王闯把嘴里没点的烟别去耳后,立马就跑了过去。
姜落没过去,眯眼往那边看了看,心里多少有数。
王闯跑过去了,跑近、止步,往箱子里仔细一看,愕然发现里面全是如今小市场这里卖得火热的那些东西,说白了,卖的就是他们在卖的那些。
再抬头,一看,箱子边正挑货的,不是小市场那些眼熟的摊老板又是谁?
再一听,艹了,卖得似乎比他们便宜?
王闯再一扫,看见了三个穿工字背心的男人,分别在搬箱子、给货装袋、算钱收钱。
这三人里,除了在算钱收钱那个,另两个男人都注意到了王闯。
其中一个看着王闯,不客气地说:“干嘛的?买吗?要买就挑,不买就别站这儿。”
王闯也不客气,手插上腰:“我干嘛的?你们干嘛的?!”
“老王!”
姜落在不远处喊。
王闯这才没和对方杠起来,转身跑回去了。
一跑回去,王闯这下笑不出来了,赶紧和姜落道:“艹了,他们和我们卖一样的东西,价格好像还比我们便宜。”
姜落收回看那边的目光,撕了根棒棒糖,塞嘴里,挑下巴示意:“搬箱子。”
说着转身去拉车尾门的锁扣。
王闯一起去拉车门:“我看有些小市场的摊老板已经在那儿拿货了,他们比我们便宜,我们还怎么卖?”
姜落也拉车门,跳上车厢,该干什么干什么,神情和语气都特别淡定:“你拉货过来卖,别人就不能也拉货过来卖?”
王闯跳上车厢:“可……”
姜落去搬箱子,依旧淡定的:“搬箱子,别废话。”
王闯这才没说什么,和姜落一起搬箱子,把装货的箱子一个个搬下车。
换平时,摊主们早围过来拿塑料袋装自己要进的货了,可今天,不但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人还全跑去了另一边的货车那儿。
王闯边搬箱子边看着,心里都急死了。
可姜落就像看不见不知道一样,淡定地搬箱子,沉着地爬上爬下,又在搬好箱子后把折叠椅拿下来,腰包系上,折叠椅在一旁架好,坐下。
他甚至从箱子里拿了个游戏机,包装拆了,装上电池,开始打游戏。
王闯:“……?”
王闯心知姜落不会和他多哔哔任何废话,索性也过去,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也从箱子里摸出一个游戏机,拆了包装装上电池开始玩儿。
他心想他落哥这么稳,肯定心里有计较。
姜落不急,他也不急。
于是两人就这么坐在车尾的一堆箱子旁边打游戏。
他们这样,反而是不远处那三个穿工字背心的年轻男人一直冲他们看。
“诶。”
其中一个绿色背心的男人,对腰间系着腰包的穿白色背心的男人挑挑下巴,道:“你看他们。”
白色背心的男人站在几个箱子中间,看过去,若有所思。
就这样,两辆货车隔得不远,姜落王闯坐着打游戏,新来的三个背心男招呼过来进货的摊主,大家泾渭分明。
后来不知是因为忙完了,还是因为真的有话要说,穿白色工字背心的那个男人,小跑着走向了姜落王闯这边。
走近,男人上来就道:“我们卖得比你们便宜,你们没法卖的。”
主动提议:“怎么样,我们要不要互通下价格,大家卖得一样,这样你们能卖,我们也能卖。”
王闯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机,抬头,表情不爽地看向了年轻男人。
姜落却还在打游戏,眼都没抬,边打边淡定道:“没必要。”
年轻男人意外了下:“你们不卖货了?卖得比我们贵,你们怎么卖?”
“来了之后就没开过张吧?”
王闯默默翻白眼,姜落还在打游戏,不看他,寻常语气,说:“你们今天第一天来,看情况的,不会带多少货。快卖完了吧?”
“你们卖完了,就轮到我们卖了。”
果然,这话刚说完,几个小市场的摊主来了,来了就去车厢屁股后面拿大塑料袋,熟门熟路地自己挑货。
只是挑着货,有人道:“小老板,便宜点吧。你看那边今天也有车拉货过来了,卖得就比你们便宜。”
姜落见生意来了,这才放下游戏机,抬头:“便宜不了。你要买便宜的,去他们那儿。”
“他们卖完了,没货了。”
姜落毫不退让:“那不好意思了,在我这儿,就这个价。你要么买,要么等他们明天再拉货过来。”
“行吧行吧。”
王闯也这才放下游戏机,起身,去招呼几个拿货的摊主。
姜落则把游戏机丢回箱子里,腰包拉链拉开,登记的本子拿起来,准备开张做生意。
白背心男一看,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回去,绿背心看着姜落王闯那边,挑下巴,问白背心:“他们怎么说。”
灰背心也凑过来。
白背心男不远不近地看看姜落,勾勾唇:“人家可不傻,知道我们第一次来,带的货不多,已经卖光了,压根儿没把我们放眼里。”
灰背心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这么狂?”
白背心轻哼:“今天有我们,他们的货能卖掉一半就不错了。”
果然,忙了好一会儿,箱子里还有不少货。
王闯低头一看,蹙眉:今天卖这么少?
心知都是因为那三个背心男。
“艹。”
王闯暗骂,十分不爽。
跟着姜落,钱赚顺了,稍微不顺一点,心里就十分难受。
他阴着脸扭头看向另一辆货车那儿。
那三个背心男还没走,正吃西瓜,也看着他们这儿。
见他看过去,其中一个背心男还举了举手里的西瓜,神情自然放松,就像他们是朋友,而不是来抢生意的。
王闯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们。
哪知一转头,姜落又坐下打游戏了。
王闯过去,一屁股在旁边坐下,问:“落哥,怎么办?”
姜落叠着腿,打游戏,淡定的,眼睛都没抬:“记好了,这世界上,只要是卖的东西,除非被垄断,否则无论你做什么生意,一定会有人来跟你分一杯羹,早晚而已。”
王闯皱眉:“我们才卖了半个月吧?这抢生意的来得也太快了。”
姜落晃晃腿:“你应该想,幸亏卖了半个月,他们才来。”
“早一天,你都不知道少赚多少钱。”
王闯:“现在怎么办?”
姜落不喜欢把道理都嚼碎了喂人嘴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们正说着,白背心又小跑着过来了。
“诶。”
白背心来到姜落身边:“我们再聊聊。”
姜落依旧没抬头,态度淡漠:“没什么好聊的。”
白背心:“我知道你们从温城的工厂进的货。”
姜落打着游戏:“你知道不奇怪,你都能进到一样的货。”
白背心:“既然我们进的是完全一样的货,不如我们把价格统一,你卖,我也卖。”
“不然我今天卖得比你便宜,你明天卖得比我便宜,我后天再卖得比你便宜,抢市场,大家都没得赚。”
姜落这才放下游戏机,抬眼看向白背心。
白背心继续道:“我知道你,姜少,你在镇上挺有名的,说你是海城来的大款,有自己的百货大楼。”
白背心看着姜落,吊吊唇角,笑了笑:“你吹牛的吧?你要有百货大楼,还用自己天天跑火车站拉货来这里卖么。”
王闯听着,看白背心的眼神特别警惕,甚至站了起来,防备的姿态。
姜落还坐着,还叠着腿,晃了晃,勾唇角,笑得不紧不慢:“原来是温城那边过来的,难怪,会知道我们货从哪儿来的,进一样的货,卖同一个地方。”
“怎么样?”
白背心再次道:“我们卖同一个价格,这样你能卖,我也能卖。”
姜落哼笑,没客气:“谁跟你卖一个价格?”
第36章 公司
白背心落了些脸色, 觉得姜落这人挺傲的。
姜落接下来的一句话,白背心的脸色落得更多。
姜落说:“我卖,你得到消息, 也来卖,没什么奇怪的,正常。”
“但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你明了抢我的生意,还要和我谈什么‘你能卖,我也能卖’?”
“看见了吗?”
姜落示意周围箱子里剩下的货,“你已经影响了我、让我没法儿卖了。”
“你得罪了我, 别来觍个脸装好人。”
白背心这才收起脸上的笑和虚伪的善意。
默了默, 看着姜落,白背心:“姜少,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姜落还坐着, 抬着眸光, 看男人:“尤少爷, 该我劝你,事情别做得这么绝。”
“你来, 要赚小市场的钱, 来就来了, 可你偏偏要一上来就把价格订得比我低,你这不是要抢我的饭碗要得罪我,是什么?”
尤俊宇一愣:“你认识我?”
姜落勾唇哼笑,点破:“你爸是尤森,那几个老板里,和我合作的其中一个,帮我做那些假睫毛的。”
不紧不慢:“怎么,嫌那些假睫毛一个五毛赚得不够多, 让你来海城抢我的生意?”
尤俊宇:“……”
尤俊宇没想到姜落对他的家底清清楚楚,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又换上了笑脸:“不愧是姜少啊,知道得这么清楚。”
又说:“我不是卖得便宜要抢你的饭碗,我只是没想到你在这儿定价定得这么高。”
“出厂五毛一个的假睫毛,你能在这儿卖两块,一个就赚一块五,人家小市场这里不过才卖两块多三块,赚得都没你多。”
又笑笑,客气地说:“姜少,我真没想抢你饭碗,这样吧,你卖多少钱,我就卖多少钱,这样总行了吧?”
姜落坐着,勾唇讽刺:“我卖多少,你卖多少?你明了要抢我的饭碗,你还跟我商量上了?”
尤俊宇也不爽了,说:“也没人规定小市场这里你能卖我不能卖啊?”
王闯攥拳:“你……!”
姜落抬手,拉了下王闯的胳膊。
尤俊宇看过去:“干嘛?想打架?”
不远处,绿背心和灰背心见状,也都往这里走。
姜落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尤少爷,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
尤俊宇不装了,哼:“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做生意各凭本事,什么先来后到。”
他眼神不善地看着姜落:“我就卖得比你便宜,让你卖不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王闯抬手就指尤俊宇,尤俊宇捏指关节,捏得啪啪直响,一脸不怕,姜落上前,挡在王闯和尤俊宇之间:“拿你怎样?我一个电话打回温城,告诉张志强他们几个老板,我的货都是加价卖给小市场这边的,你以为后面能轮到你在这里卖货?”
尤俊宇表情一变,没想到姜落玩儿釜底抽薪一套,立刻道:“你要是打这种电话,我卖不了,你也卖不了!”
姜落:“我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一直卖下去。”
又说:“我不但可以打电话回温城,还可以直接告诉小市场这边的摊主,我的货都是从哪里进的,出厂价多少。”
“你以为只有你能砸我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