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分明是白日,高宅内外昏暗无比。
暴雨之下,所有人剑指姚宝樱。而姚宝樱持刀抵地,另一手拽着身后孤身无助的高善慈。
高善慈颜色苍白,形容憔悴,茫茫然地看着远方血泊中的兄长,再看着近处的唯一一个将她护在身后的姚宝樱。
高善声、云野,是她的至亲、至爱。然而救她的人,是她的侍女、萍水相逢的姚女侠。
高善声死,高家卫士们混乱一片,直指姚宝樱:“你杀害朝廷命官,你走不出这里。我们要为大郎报仇——”
“高家大郎身为云州刺史遗孤,其父带城降敌,致云州就此沦陷,河东之地失去屏障。霍丘入北周,如入无人之地。高刺史死,高家大郎知道天下唾弃,隐瞒身份来汴京当官,”姚宝樱冷冷道,“我杀这样的狗官,有何不可?”
她又冷笑:“杀朝廷命官是不赦之罪,我姚宝樱便是担了这罪,又有何妨?”
她再道:“何况今日站在这里的,想杀高善声的人,难道只有我吗?这些霍丘使臣持刀相逼,总不会是朝着我这个刚刚出现的、你们口中的罪人吧?”
云野一手捂住肩头,目光一时看向身后的长青,一时看向众人身前的姚宝樱。
他生出些许困惑。在此时,他还没弄明白姚宝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直到姚宝樱持刀指向他:“霍丘人和文公早已合作,早已勾结。霍丘人和北周朝官勾结,妄图杀害高善声——”
云野当即意识到姚宝樱的目的,腾身向少女掠去。但他身后有一个长青监视着他的动作,二人武器在雨中撞击出火星的时候,云野沉目生出焦虑,听到自己这一方的霍丘人耐不住脾性:“胡说——”
姚宝樱脆声抬高:“那我们不妨来试试。倘若我胡说,高家巷外提前布置好的兵马,又是向着谁的?
“高家大郎已死——”
云野心想:完了。
姚宝樱用内力抬高声音,“高家大郎已死”的消息向四方传出。云野急欲阻拦,因长青而失去了最佳机会。待他听到巷外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涌入高宅,便知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些兵马来自殿前司,听候文公的提前安排,在高府外提前做了布置。他们要根据高善声和云野战斗的结果,来判断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当这些闯入的兵马,看到高善声倒在血泊中,而霍丘兵马几乎没有损失时,他们倾向于与云野合作。
但当领头人看向云野时,发现云野面色不佳。电光照亮天边,领头人听到少女一声冷笑。
领头人扭头,看到一个少女提着一个女子,凌身跃起。
云野在后:“她杀害高家大郎,抓住她——”
姚宝樱在前:“文公和霍丘合作,欲杀朝廷命官。两国尚未和谈,文公与霍丘的合作已如此之深,铁证就在面前,你们有何好说?”
云野语气森然:“无论如何,那个姚女侠,就是杀害你们朝廷命官的凶手。你们还不快追,再耽误下去——”
再耽误下去,整个汴京都要觉得“文公与霍丘使臣早已勾结”。!
领头人迷惘,而正在这时,有卫士骑马来报,声音焦急:“十二夜出山了!鬼市跟着‘十二夜’一起出手,他们朝着我们杀来了——”
领头人不可谓不机灵,一时间看着云野,面面相觑。而云野反应更快,说一声“撤”,他带来的霍丘兵全都朝着高府门口闯去。
长青带着张家侍卫们追去。
来自殿前司的兵马左右为难之际,失去了最佳决策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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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野知道姚宝樱想要什么效果。
文公的种种筹谋,面向天下百姓,解释起来会格外复杂。汴京百姓听不懂那些朝堂上因为战和引起的争端,但是文公一旦在和亲前,和霍丘使臣公然勾结,有杀害高家大郎的嫌疑,天下人质疑的目光,就会落到文公身上。
文公受到指责,还敢继续支持和谈吗?
明明杀高善声的人是姚宝樱,而“十二夜”在此时现身,高善声是云州刺史之子的身份一旦公布……
云野知道,汴京待不住了。
北周朝堂与江湖间的混乱,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云野被姚宝樱打了一掌,胸闷气短,又被长青带领的追兵追杀,他意识到张文澜不会给他们活着的机会,他得逃——
必须逃出汴京!
云野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比他官高一阶的霍丘正使,用性命意识到了汴京待不住了。
“十二夜”出山。
容暮亲自来杀他!
那个文公分明派杜员外来带他去安全的地方,但是杜员外被容暮追杀,霍丘正使带着其余人马转身便跑,哪里料到容暮一个瞎子,武功竟然这么高。
正使一度觉得这是陷阱。
北周根本不想和他们谈判,北周就是要和他们结仇的“十二夜”来杀他们。不然、不然——这条路,分明是文公引给他的。
文公误他!
他活不下去,文公也别想如意!
噗通——
霍丘正使摔在雨地中,膝盖磕在青石砖上。他的手下一部分死亡,一部分还陪着他,焦急地喊着“大人,快跑”“那个煞神来了”。
煞神——
霍丘正使喘息着,就着地上的雨水,又听到了雨声中极短促地一声猫叫。他在雨水倒影中,看到一袭白衣自后而来,琴弦无声无息地拨出。
霍丘正使满心畏惧,怨恨连连。琴弦卷上他的脖颈的时候,他揪住琴弦,转身朝容暮冲去,一边哑声高喊:“向文公求助!去找文公——”
跟着他的霍丘人见到首领人头磕地,当即不要命地转身逃跑。
文公、文公……那个明明说好和他们和谈的文公此时在哪里……汴京这满城池的兵马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丘人推开街上的百姓们,抢过马没命地逃:“让开、让开——”
雨水噼啪。
躲雨的惶恐百姓看到街头的追击战,看到有女状若观音,有女以绸杀人,有男琴弦拨动,有男金刚怒目。他们与霍丘人展开厮杀,他们与殿前司的兵马陷入战局,霍丘人和殿前司的人马混在一起,反杀这些人。
!
这些人——
是“十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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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五日下午,汴河在暴雨中水流如注。
天地因雨而昏昏,鸣呶在侍卫的保护下在酒楼中穿梭,隔着窗,她隐约看得到街对岸的打斗。局势越来越紧张,而在这时,她听到一声古筝“叮”的一声,她身后走出的樊楼中亮起了灯。
随着古筝拨动,汴河边的第一曲乐换调,整个汴河边的酒楼,在鸣呶公主的豪横撒钱下,开始间次演奏一只曲调——
《十二夜悲歌》。
“白骨露于野,川泽化赤地。黄泉焚嫁衣,杜鹃失其声……”
琵琶清越,古筝咚咚。躲雨的老人、孩童、妇人、青年,驻足而听,哑声而望。
他们被带入三年前的建国之战,他们看到了今日的霍丘与“十二夜”之战。
他们质问:“为什么我们的人在帮霍丘?”
“他们抢走我的土地,还和我们的朝臣勾结……”
“十二夜是英雄。”
文公府邸,手谈之后,文公终于在更衣间隙,得知了外面正在发生的事。
文公脸色铁青,霎时明白张文澜上门找自己是何缘故。
隔着雨帘,他在自己府邸,和站在廊下的苍白青年对视一眼。文公转头便朝外走,哑声:“刁民闹事,绝不可让刁民如意……”
张文澜靠着廊柱,低低笑一声。
他知道文公不会回来了,他感受到一股刺激的爽意。
虽然毒素侵蚀他的身体,他此时还不知汴京城中的故事如何展开,但是看文公脸色如此难看……他的樱桃,到底做成了他不方便做的事,是吗?
他的樱桃一向厉害。
他可以跟着她离开了,是吗?
张文澜迫不及待地离开文府,在侍卫们的相护下跃上马背,冒着雨,朝他们说好的丽景门赶去。
他的心脏因为毒素侵蚀而痛得撕心裂肺,握着缰绳的手骨用力得发抖,而他大脑兴奋无比,双眸清亮万分。
如今局势混乱无比,他原本筹谋的高官之位离他一步之遥,只要他和文公继续对峙,他就可以得到。还有他和皇帝谈好的战争,他对高家的复仇……
所有的大好局势,无论多么混乱,无论在他离开后会变成如何,他都不那么关心了。
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就要离开汴京了!
他要跟着樱桃去她的江湖了,去她的世界了。
虽然他的野心只实现一半就被他丢开,可他压根不在乎。虽然他的武功不好人缘不好,可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他也足以在新天地闯出一片风云。
最重要的是,是姚宝樱邀请他一起走。
是姚宝樱没有放弃他!
他就要……
“砰——”
一簇槐花啪嗒坠在雨巷,在张文澜跃马过一巷时,一只黑箭由远而近。
张文澜凭借自己那被武人瞧不上的反应,在箭只快挨上他时,他有些迟钝地矮身躲一下,那箭只自后刺入了他的心房偏上一些、离肩头!
更近的位置。
他“咚”一下摔下马。
侍卫们惶然跟上:“二郎——”
雨帘如刷,大雾四起,夏日暴雨来得仓促迅疾。侍卫们当即拔刀,张文澜靠着墙壁,摸到那柄刺来箭只的血。
青年睫毛眨动,抬起漆黑眼睛,隔着氤氲水雾,看到就隔着一墙,有一个人趴在墙头,搭弓拉弦。
那人一击便中,慌张撤退,却仍被张文澜一眼认了出来——
张伯言。
张文澜摸着自己胸口的血迹,有些茫然又了然地想:张伯言没有死。
当初樱桃明明当着他的面,杀了张伯言……樱桃骗过了他,是吗?
那他便明白,玉霜夫人的金钗是从哪里来的了。
张伯言去幽州找张家仆从,张伯言一直在查玉霜夫人的事,在查他是野种的证据。张伯言一定查到了一些东西,信誓旦旦地回来……而姚宝樱救了张伯言。
张文澜遍体发寒,双目瞬红。
他靠着墙浑身发抖,一颗心被刺激得千疮百孔,却忍不住为这荒唐的命运笑出声来。
他咬牙切齿,指使自己的侍卫们:“抓住他,不要杀了他,我要他有用——”玥下
在侍卫们去追拿张伯言的时候,他趔趔趄趄地爬上马,他还是要去丽景门。
他不敢拔去胸口那只箭,他生怕自己拔了、就此晕倒或死去,他爬也要爬去丽景门。
他要看看姚宝樱是不是骗了他,姚宝樱是不是和张伯言联手,要致他于死地。姚宝樱是不是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她说带他走,是不是谎言。
他穿街过巷,似乎在雨帘中,看到了玉霜夫人笑吟吟地望着他。
玉霜夫人朝着他做口型:都是骗你的。
雨水淋湿睫毛,眼前时明时暗,马蹄奔得颠簸,他心脏痛、伤口痛,全身都痛,他的意识开始昏昏沉沉。
他在这片昏沉中,又听到四面八方打斗的动静,听到江湖人和朝廷兵马的斗争、听到霍丘人的反击。他听到歇斯底里的吼声:
“关闭四方城门!”
“不要让反贼逃出汴京——”
在一片混乱中,张文澜忽然听到一声少女急促声音:“阿澜——”
他浑噩中,有一个人蹿上了马背。
清甜的少女香自后贴来,夺过他的马缰。在他神志不清间,在他的马要撞上一个商铺的时候,她将他从马上拖拽了下去。
姚宝樱奋力将张文澜拖下马,就被张文澜反身抱住了。
她刚经历一场战斗,她知道城门要关了,她心焦地将高善慈安置在城门下角楼处安全的角落里。高善慈躲好后,她急急忙忙地来接张文澜。
张文澜抱着她,将她撞到了巷墙上。
姚宝樱眼睫亮如银鱼:“阿澜,我们成功了……你身上的血……箭……”
她一下子看到了他胸口贯穿的箭只,她的身体倏然冰凉,扣住他的肩膀,慌得不敢碰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