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 何愁富贵不相逢9(1 / 2)

樱笋时 伊人睽睽 3566 字 5个月前

第100章·何愁富贵不相逢9

六月五日,高家在府中宴请霍丘使臣。

云野登门拜访后,酒过三巡,双方兵刃相见。

高善慈静静地坐在空荡荡的酒席间,听到外间庭院中的打斗。她的侍女在旁用担忧的目光望着她,被摔碎的酒坛瓷器骨碌碌地滚在她脚边。

高善慈很久没有动。

可逃避并无道理。

当她听到兄长的下令“射箭”,而云野随即下令“放火”,她指甲掐着手心,终是痛得难以忍受。

当日,若是没有在夷山,被哥哥找到就好了。

可是张二郎不可能放过她。

她是一枚被人随意搬运的棋子。她曾因试图回到云州而踟蹰往复,而今想来,夹在高善声与云野之间的痛苦,并不少于回去云州。

侍女:“二娘子,奴婢扶你回院子歇息吧?”

高善慈垂着眼,心想侍女怎会懂今日的局面。

她深吸口气,终于起身,朝院中走去。

高家庭院成为了交战场所,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双方人马。高善慈出现时,他们双方都有所松动,为她留了些地方。

高善慈迎着兵戈朝前走,她前方的人是霍丘卫士。霍丘人用刀背抵着她的心口,阴恻恻地笑:“高二娘子,不要上前了。”

霍丘人不怀好意:“待我们副使赢了,就带你离开。”

高善声的声音在此时及时在后响起,颇有几分严厉:“小慈,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院子去。”

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高善慈心中如是想。

她指甲在手心掐出了一道血痕,靠着这点痛意,她才有力气去直面他们的虚伪面孔——

高善慈看向重重卫士后方、站在廊角、藏得严严实实的兄长。

她抬高声音:“兄长,云郎,你们没有想过,你们都被人骗了吗?”

她看向自己兄长:“你的老师要你杀云郎,可云郎是霍丘副使。他若死在高家,高家如此自处,又如何向霍丘正使解释?高家根本不会是得利一方。自从我们入京,兄长被你的老师耍得团团转,他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可你得到了什么?兄长到此时还执迷不悟吗?”

她又朝向云野:“你与高家为敌,杀死朝廷命官,身为霍丘使臣,你又如何在汴京待下去?你背后的大人物不管如何承诺你的,必然都是谎言。云郎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昔日与我说,你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你怎能将前途折在这里呢?”

高善慈声音战栗:“哥哥、云郎,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指使你们自相残杀的人,是同一个人!希望你们同归于尽的,是同一个人!你们得罪了同一个人……那个人,根本不可能希望你们在今日平安走出这里。”

她望着这两个男人,努力说服他们:“我之所以愿意听你们的话,促成今日这场宴席,也是为了你们能够见一面,消除彼此间的误会。高家和云郎没有仇恨,背后人不希望你们走出这里。而我们只有唯一的机会——

“我们可以合作,反击背后人啊。!

他造成今日局面,必然是你们捏着巨大把柄,他害怕这个把柄。”

卫士双方看向彼此的主人,彼此主人脸色却很平静。无论是掩在廊柱后的高善声,还是贴墙而站的云野,都没有因为高善慈这句话,而生出丝毫动摇。

甚至,高家卫士中,有卫士的箭锋,悄然指向了高善慈。

高善声淡声:“妹妹,你什么也不了解,你回院中歇着去吧。”

高善慈脸色煞白:“如今局面是我造成的,我怎能放任你们不管?今日无论是你们谁走不出这里,我都难辞其咎。哥哥,收手吧——”

“收手?”高善声秀白的书生面上浮起近乎狰狞的表情,他努力抑制着自己情绪,此时却依然像火山喷发般,猛地涌了出来,“你也知道今日局面是你造成的!我是你亲哥哥,我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样害我?”

高善慈僵硬。

高善声字字泣血:“我带你一路逃亡,东躲西藏。到处是兵匪,到处是盗贼,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是一个女儿家……你知道我们来到汴京,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还给你攀上了张家那门好亲事……我对你不好吗?”

云野靠着墙,唇角噙着一丝笑。

高家大郎好像忘记了这门亲事,起初是他们刺杀张二郎无果,才试图用姻亲拉拢人的。只是恰好张二郎也不喜欢这门亲事,恰好张二郎也在利用这门亲事……

高善声哪有他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但在高善声眼中,他被自己的妹妹害得好惨:“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非要和这个霍丘人搅和到一起?老师对我的信任,全因为这个毁了!你喜欢这个霍丘人?可笑!我们家是怎么毁的,你忘了?”

高善慈低着头,周身失力。

高善声戾道:“难道你真想嫁给他?!北周与霍丘促使和亲,和亲人只能是公主!老师一心促成此事,却忽然有一日得知,我的妹妹与霍丘使臣勾结……我老师会怎么想我?他会觉得我翅膀硬了,觉得我想甩开他,拿自己的妹妹换功名……你我日后怎么在汴京官场混!你以为我不听老师的话,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投靠张文澜?妹妹,我的好妹妹,你真觉得我还有机会……”

他气得全身发抖。

他从齿缝中迸出字:“你说今日之局两败俱伤,老师要我们自相残杀。难道我看不出来?我没有别的路走!”

他剑指云野:“只有除了他,只有证明我的妹妹没有和霍丘使臣勾结,那份名单、那份名单……才有可能被老师压下。我今日,必须赢。我必须杀了云野!”

云野漫不经心地听着。

天幕阴云一点点遮挡了起初的晴日,一片乌云罩在上方,天色暗了。

他隔着人海,看到高善慈苍白孤零地立在人潮中。

她有些迷惘地抬起脸。

鬓鬟亸媚,海棠映水,颇有一种伶仃美。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就这样。

那时候,她跟着高善声逃亡。他其实从云州开始追杀他们,追着追着,他开始保护她。护着护着,他们就要到汴京去了。那时的云野藏在后方,只充作一个影子。

!

他觉得高善慈可怜得近乎好玩。

他没料到四年后,他会代表霍丘出使北周,会在汴京再次见到这对高家兄妹。

和亲嘛……真的是要和亲吗?

云野想到霍丘王指派他跟随和亲时,语焉不详的模样,微微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他是霍丘的大于越,霍丘的大将军。他卸下兵权交还兵符,身居正使之下。这真是一个大于越该做的事吗?

霍丘王不信任他。

霍丘王要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而这一切,都是从三年前的太原一战、前霍丘王死开始的。

现任霍丘王有自己的智囊团,有自己的人手自己的野心,云野这个前霍丘王的走狗,只会沦为阻碍物。这趟和亲,何尝不是云野自己的一趟夺权之路呢?

所以,当满院刀剑相向、火光凛冽时,云野抬起脸。

他心不在焉:“高二娘子,我亦需要活着走出此局啊。张二郎不好对付,拿我当棋子。我只好选一个希望更大的盟友。新的盟友对我未必真心,但只要我活着走出去,汴京的霍丘人马,都会是我的。”

文公抛给了他一个足以心动的诱饵。

霍丘不需要那么多正使、副使。

有一个,就够了。

云野用自己的手去除掉霍丘人,难免引得同袍猜忌。如果文公肯递刀子,北周人肯出力,他只要配合演一出戏而已。

前提,不过是他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文公不就担心他手中那份名单吗?

只要高善声死了,自己和文公,仍可一谈。

云野淡色眸子,隔着人流,看向高善慈。他认真道:“我没办法。我没有别的路走。富贵险中求,明知是局,但只有胜利者,才有发言权。”

他带笑:“为了我的前程,你哥哥必须输。”

高善声:“为了我的前程,云野必须死。”

高善慈:“文公不值得信任,他在骗你们……”

云野:“你还是不明白。这场北周与霍丘的关系是否对等,取决于谁是胜利者。”

高善声:“我不在乎他此时信不信我。我只要日后还能在汴京官场待下去,妹妹,你必须为我的前途考虑。”

云野:“乖一些,小慈。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只要我赢了,我承诺带你离开。”

双方的目光齐齐望着高善慈。

卫士们甚至留出了空间,好叫高善声能够走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高善慈。

但是——

高家卫士们的箭镞,指向高善慈。

霍丘卫士的刀剑,也指向高善慈。

高善慈开始恐惧:“你们……要做什么?”

高善声目中流出奇异的光,他怨恨又热烈,语气变得急促:“妹妹,我让你下给云野的药,你有没有下啊?”

高善慈觳觫一震,咬唇不语。

她感到周身冰凉,她求助的目光看向云野。

云野静静倚墙而立,他没有像她的哥哥一样开口,但他也没有移动一步。而高善慈恍惚想到,其实云野也交给了她一瓶!

药,要她下给高善声。

高善慈:“我怎能、我怎能……”

“你没有是吧?”高善声冷笑,却并不愤怒,“我早就知道你不可靠,早就知道你不心向着我。你就是一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带你逃亡,你连自己的哥哥都不救!”

高善慈怔立原地,失神地看着兄长。

兄长的面容变得像扭曲的火,像云州城中那满城烧起的大火,像父母在火海中的挣扎,像霍丘人撞门而破的疯狂。他大喊:“你不救我也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下药的,我早有防备——我给你的药,其实什么也没有!我早就在你身上下了药,只要你和云野接触,那毒就会渡到云野身上。”

兄长大吼:“我可以通过控制你,杀掉云野!”

高善慈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掉。

她泠泠的目光,看向云野。

云野沉默一会儿,告知她答案:“我给你的药,倒是不致命,但可以用来控制你哥哥。那毕竟是你哥哥,我也不想诛杀朝廷命官,我也怕文公反复,答应我的事不算数……所以我不要高善声死,我只要高善声听令于我。”

他缓缓道:“我可以通过控制你,来控制你接触过的人。我给你那药之后,你碰到的第一个人,药性会过渡过去。按照我的猜测,只会是迫不及待想除掉我的高善声,对不对?”

高善慈怔怔看着他们。

所以,她努力救他们,他们用了相似的手法,在她身上用毒?

她要救他们?

他们想杀她?

她害怕了,她觉得这一院子都是鬼怪。她说服不了他们,她畏惧他们如同畏惧当年云州城中的那把火。那把火烧掉了所有人的良知,她也不可能挽回他们的权势熏天。

高善慈步步后退。

她的院子在哪里?她要逃、要逃……

高善声:“拦住她!杀了她!杀了她,就可以杀了云野!”

云野:“拦住她。她不能死,我要通过她,来掌控高家。”

高善声:“杀了她!”

云野:“得到她。”

整个院子的兵马,竟在混乱中,如野生杂草般,碾向高善慈。

高善慈趔趔趄趄地朝自己院子跑,她的侍女傻了眼,惶恐地抓着她的手要带她走。但是弱女子在满院兵匪中深处弱势,高善慈可笑地发现:她试图救助的人,想要杀她。

她喃声:“哥哥,救救我。”

高善声苍白着脸,在很远的廊柱后,望着她落泪。

她仓皇:“云郎,放过我。”

云野站在墙边,在她的目光望过去时,他搭在臂上的手指颤了一下,可他没有收回命令。

高家卫士们:“杀掉二娘子——”

霍丘卫士们:“二娘子要跟我们走——”

高善慈在他们的争斗中,被他们揪来喝去。她的侍女被他们推倒在地,侍女喊着她快逃,她眼睁睁看着卫士的刀刺入了侍女的心口……高善慈发出尖叫,扑过去将侍女抱在怀中。

她喊道:“无论是谁,救救她——”

侍女握住!

她的手,迷惘的:“二娘子,快逃、逃……”

逃?

满目虎狼,往哪里逃?

人面兽心,恶鬼当道,哪里有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