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宝樱专注打量礼物,看到最后,喃声:“是不是少了一对小剑?”
他猛地抬目。
他的眼中流光溢彩,意识到什么,微微露了笑。
他道:“我让人锻造剑鞘,锻好了再送你。”
姚宝樱垮脸:“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话多,你当没听见好不好?”
他不管她。
他眉目间的春意与脸颊的绯意共存,皆让姚宝樱目光闪烁,不敢多看。他坐得不远不近,身上的幽香徐徐拂来,这屋中便更热了些。
好一阵子,他忽然道:“我接下来几日要出城,恭喜你见不到我了。”
姚宝樱猛抬头:“你要做什么?”
张文澜:“公务。”
姚宝樱嘴硬:“你在不在,我都不会见你。何来‘接下来几日’这种说法?我不关心。”!
他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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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姚宝樱心中琢磨,他出城要做什么。
是找高善慈吗,还是他和云野有什么计划?
姚宝樱暗中和赵舜对了口径,决定让人跟着张文澜出城。她自己不去,却不得不想他在做什么。
这样失魂落魄的感觉像梅雨一般黏哒,尾大不掉,宝樱便让自己忙碌起来。然而忙碌起来后,她每日见不到张文澜的身影,又时不时走神。
她说不清这种走神的缘故。
她暗中提防自己抵抗这人的手段。
如是,连续过去了许多日,没人特意向她汇报张文澜的踪迹,姚宝樱由起初的坐立不安,渐渐地,有些遗忘张文澜了。
然而这一夜,她处理完鬼市中两拨人的斗殴,夜中慢腾腾回去东角楼下时,目光忽而一凝。
皎白月光如霜,长巷深幽如河,一道烟白身影如飘摇魅影,在她必经的巷中徘徊。
树影婆娑,天光泄露,郎是璞玉。
姚宝樱掉头,换个路走。
然而他站在那里等人,怀中抱着一截……莲蓬?
他站在她的必经之路,目光清宁面容白净,不言不语。他看见她了,也看见她掉头的动作,但他仍然不说话。
姚宝樱走半截,回头,见他仍站在原地。
树影摇落如浪潮声,一波波明月光辉下。
青年目光炽热,穿透寸光。风吹叶影,黑夜间,那样璀璨的光,像两波起了波澜的镜子。刹那间,镜子长了腿脚,钻入少女心头。
姚宝樱在巷子的这一头,发了一会儿呆。
她暗恼自己心软,却还是边自我唾弃,边慢吞吞走向他。
走近了,姚宝樱发现,他这个爱美的人,睫毛上竟然有叶屑。
怎么回事?
姚宝樱深吸口气,对上他水灵灵的眼睛:“你从城外回来了啊。”
他道:“你的药丸还没做好。”
宝樱:“不急。我可能并没有给自己下药的爱好。你永远做不出来更好。”
他从容淡然,并不为她的话生出波澜。
但他眉目中的疲色,让姚宝樱盯了他好久。
姚宝樱看他半晌,一点点挪过去,小声道:“……所以,你回城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我吗?”
张文澜点头,兀自陷入一种甜蜜的满足感,弯了弯眼睛。
姚宝樱袖中手指蜷缩。
她望天:“告诉我做什么?”
张文澜:“我请你吃莲蓬。”
姚宝樱心中一空,既而一荡,看向他怀中抱着的莲蓬。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这样近,可先前夜光晦暗,她看得不分明。她此时才发现他胸前衣襟微湿,袍袖也有潮意,而他紧抱着这团碧绿的、硕大的莲蓬。
这是新摘的。
姚宝樱听到自己心中的小人尖叫。
她可以想象,月明如水,长夜寂冷,他抱着这团莲蓬,走了迢迢长路,等了漫长时光,才在三更时分等到姗姗来迟、左顾右盼的她。
!
他喜爱她,如火亦如水。
他睫毛上的叶屑,衣上的皱痕,都是证据。
她畏惧他,如避水火。
也许世间纠缠的情爱就是会趋利避害,而她胆怯。
宝樱惶惑间,张文澜解释:“我去城外主持一场农事,这叫‘竹醉日’。顾名思义,是种植竹子的节日。新朝初立,官家鼓励农事,开垦荒地。开封府得了农人求助,便托我去主持。事后,我见他们种的莲蓬开了,便想让你尝一尝。”
他好温和:“我没打算打扰你。把莲蓬送你,我便要回去睡觉了。”
天地万象骤然寂静,霜白月色徒徒照人。月亮在刹那间躲入云后,面前视野晦暗的一刻,他的脚步声朝向她。这一巷的花香撩人,让少女怔忡后退。
他问:“你要不要?”
姚宝樱:“我不要。”
他装聋,将怀中抱了一路的莲蓬递过来。姚宝樱低着头,看他半晌,闷闷接过。
姚宝樱:“……我不喜欢你。”
这简直像一个努力的、拙劣的誓言。而她听到他从喉咙中浅浅笑了一下,那样的清凉、温软。
宝樱抱着一团莲蓬,身子克制不住战栗——
你这只鬼,恶鬼、怨鬼、艳鬼、磨人鬼。
她抬头,怨愤望他。
他在明月下静笑。
有一瞬,姚宝樱想到了自己梦中深巷的亲吻。
有一瞬,她的脑海中全是他落水那日,自己亲他……然后恶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一口,才好。
她与他从未有过那种时刻,却怎么好像有了千遍万遍一样?
张文澜在夜中将莲蓬送给她后,转身便出了巷,只有长青回了几次头。宝樱抱着一怀清香,茫茫然地朝前追了一步,又被自己强行克制。
她心口的翻涌之情,宛如潮水涨落。这团潮水裹着今年樱笋时上市的樱桃,果子又甜又酸,花瓣又香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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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赵舜得到情报,得知张文澜先前出城的事务。
云野那几日没有在城中露面。
那么,他可不可以猜,那二人在城外见过面了?
张文澜行事种种迹象,竟隐隐和赵舜的期望相和。
赵舜希望破坏北周和霍丘的和平,让二国不得联手。
而张文澜屡屡撇下霍丘正使,和霍丘副使云野勾结。中间牵扯一个高家……张文澜看上去像和霍丘交好,可撇开正使就副使的行径,便又不像是完全交好。
原本水到渠成的和谈,因高二娘子的失踪而生出反复。
若北周朝堂发现高二娘子和云野的关系,难道朝堂会放弃和亲公主,选择高善慈来联姻?可赵舜觉得,张文澜暂时没将高善慈的去向公之于众,此事便不会这么简单。
张文澜操作这么多,不会仅仅是想解救那位本应和亲的公主。
他还想干什么?拔掉高家?此事要如何拔掉高家?唔,他先前让宝樱给高家送信,那封信……莫非……
或许,南周想破坏北周和霍丘的关系,张文澜会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
赵舜心情古怪。
是不是他应该暗中相助张文澜?张文澜喜欢姚宝樱……他是不是应该推一把……
可是,
姚宝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岂能为了南周,
而让姚宝樱去相就张文澜?
这种方式也许最简单,但是……
赵舜沉思的时候,木门推开,姚宝樱叹着气进屋,拉开椅子入座。
她一进来,整个屋子的阳光都落在她身上,灼然鲜妍。可少女垮下肩,趴在了桌上。
最近,二人分工明确,赵舜探查朝堂的情报,宝樱管制鬼市。
赵舜自己心中挣扎的时候,见到姚宝樱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的眼睛会说话,时不时溜过来一眼,满是哀怨。赵舜强撑片刻,还是没撑过。
少年清透的琉璃般的眼珠子落在少女身上半晌。
赵舜托腮:“怎么啦,宝樱姐?鬼市的人不听话吗?多打几顿就好了。”
姚宝樱麻木看他,捶打木桌:“张文澜天天折腾。”
赵舜眸子一缩。
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如同被烫,蜷缩一下。
他道:“我不是叫你不要理他吗?”
姚宝樱好是冤枉:“我没找他啊。”
赵舜想:可是他找你,你就看他。这何尝不是一种“理会”呢?
但这都是山野精怪的错,不能怪宝樱。
赵舜便仍是噙着笑:“说说看,他怎么折腾你了。”
姚宝樱一肚子苦水:“他整日在我面前晃,晃得我头疼。”
赵舜:“……”
赵舜垂目,轻声:“你忍不住了么?”
宝樱讲事情一向生动,她在此时却磕绊一下。
她害怕自己清白不保。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发生,显得她抵抗力好弱。
姚宝樱努力寻求共鸣:“他就用他那种眼睛看着我,不哭不笑,没有情绪。但是只要我看他一眼,他就跟画什么龙一样,哗地一下长了眼睛,从画上跑下来,突然就活了……突然活了,你懂吗?!
“他的眼睛好亮,像鬼火迷雾,像晚霞铺天。那么长的睫毛,跟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样甩过来……”
赵舜心中忽有一瞬烦躁:“你不用告诉我细节。”
姚宝樱扁嘴。
她静了片刻,突然说:“他好像很不喜欢江湖人,不喜欢鬼市。他前几日离京一趟,我们又在城内找不到高善慈。我已经把张伯言的筋脉调好了,只要等人苏醒便是。再加上,张大郎没有说完的真相,至今还失踪的第九夜,我是不是应该……”
赵舜立刻:“不要以身犯险!你之前都怕了他,现在怎么敢再和他虚与委蛇?我们有别的法子。”
少女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短促地笑一下。
她心想张文澜如果真的喜欢自己,自己的机会便很多……只是她终究有些不安,终究不愿如此。此时赵舜这样紧张严肃,倒让宝樱叹了口气,将那种心思暂时压回去。
赵舜怕她真的想回去,深吸口气,忍住自己对张二郎的厌恶,来诱导宝樱聊些轻松话题:“所以,他到底做什么了?”
姚宝樱重新趴了回去,心不在焉:“他什么也没做啊。但是哪有人,天天在你眼皮下晃,却什么都不做的?”
赵舜喃喃:“知道是心机,你却吃。”
宝樱眨巴大眼睛:“你污蔑我。”
赵舜:“那你希望他做些什么?”
他语气微妙,姚宝樱瞬间看去。
赵舜别开眼,躲避她的目光。
他捂住自己半张脸,朝着窗外的晚霞,也有些魂不守舍,大概是被她之前的心思吓得:“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寺庙吧。”
姚宝樱从桌上爬起:“这、这也不至于就要我出家吧?”
她可真是……
赵舜深吸口气,笑容几乎是硬挤出来:“……我的意思是,你抄写佛经,平心静气,绝情断爱。”
在少年郎凉凉的目光下,姚宝樱尴尬心虚,乖乖应下。
第64章·空即色来色即空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