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 空即色来色即空8(1 / 2)

樱笋时 伊人睽睽 3566 字 5个月前

第63章·空即色来色即空8

夜中重逢,众目睽睽。

汴京东角楼下,鬼市中的摊贩和江湖人挤到一起,孩童畏惧地缩到大人身后。大人们神色僵硬,回忆起之前他们与张家打交道的无数个不好时刻。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们帮张家长辈对付过张文澜。

张文澜是不记仇的人么?

不是。

张文澜是会公报私仇的人么?

是。

拥挤巷道间,夜雾如黑墨泼散开,汗渍味熏得人昏头昏脑。

这里是老鼠沟,污水洼,这里不欢迎开封府的官员——

“大官要杀人啦!”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张文澜凉声:“那你们怎么有人投靠官府呢?”

众人立刻暴怒,尤其是之前那些被宝樱收服的、曾在端午日想试宝樱的人。

张文澜蹙眉,开封府卫士被围住,纷纷拔了刀。鬼市的众人本就不守规矩,跟着出刀。双方看着就要动手了,姚宝樱拨开人流。

桑娘从人群后冒出脑袋,朝一张张愤怒的脸怯怯道:“让一让,坊主来啦。”

少女噙笑的声音飘进来:“怎么这么热闹?再不让开,我就要动刀啦。”

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流静了片刻。大家四目相对后,气氛微弱地松动一些。人群散开,姚宝樱走到了最前面。

她抬目看对面被卫士们护在最后方的青年。

他也在审视她。

她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同。

旁人怕他,她不怕他。

她和这里的旁人都一样。

旁人和他有过节,她也和他有过节。

所以,少女虽然走到了这里,却步履沉重。她盯他的眼神,也称不上友好。

被一群下层的人流堵住路,张文澜倒是公事公办:“本官接到举报,鬼市有拐卖妇幼的可能,特来查访。”

宝樱大脑轰地一空。

一旁的一小摊贩义愤填膺:“胡说!我们早不……不,我们从未干过!”

另一人:“张大人,我们最近有了新坊主。有什么事,你和我们坊主说呗。”

大家七嘴八舌:“鬼市最近安分多了,张大人办案要讲究证据。我们平日交了很多保护费呢。”

隔着人海,少女和青年目光对视。

一息后,姚宝樱镇定下来,打断他们:“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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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一步说话的姚宝樱,和张文澜进了旁边漏雨的木棚屋中。

进了屋,姚宝樱克制自己的焦灼,冷然:“什么举报?大人可否明示?”

论理,他们该去府衙,当堂陈情。

但张文澜不提,宝樱不知,旁人装傻。

姚宝樱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面对身着官服的张文澜审问她。她紧张僵立,询问张文澜的证据何在。

她真的很害怕,自己努力了半个月,一点作用也没有。她真的很担心,自己没办法将鬼市安顿好,迎接容师兄的回归。

“十二!

夜”在当年刺杀事件后,本就不想再涉尘世。她初出茅庐,如果连鬼市都收服不了,她怎么说服大家相信自己,尝试和朝堂建交呢?

鬼市是污水,她也会怕污水淹没自己。

正好,张文澜那里有检举人。

对方是一个身材矮小、一瘸一拐的黑脸男人。

男人本见官畏缩,却是一抬头,看到对面的首领居然是一个小娘子。他一愣,笑嘻嘻:“小美人,你就该……啊!”

话没说完,张文澜抬手一掌甩去,姚宝樱的手掐在了男人的咽喉上。

长青等侍卫和其他看热闹的鬼市人都站在屋外,朝屋中探目。

好一会儿,屋中的检举人脸煞白:“大、大、大人……女、女、女侠,高抬贵手……”

姚宝樱目光和张文澜一错,各自避让。

闹剧后,那男人收了自己散漫的态度,委屈缩在墙根下,离二人距离很远,一五一十陈述自己的状告。

宝樱:“张大人这边给了证人,我们这边呢?”

她目光如雪,看向木门后围在一起的人群。好一会儿,在少女的厉目下,渐渐有人站了出来。

宝樱:“张大人那边的人说,你们这几个人拐卖妇幼,把人藏在地窖里,混来鬼市卖人。是真的么?如果是假的,我会保护你们。”

运气这一次偏向宝樱。

一次次诘问下,举报人满头大汗。

那人在最后词穷,转而支支吾吾向张文澜求饶:“大人,我是想吞并那片房子,把他们赶走。一帮穷鬼交不起房租,那城隍庙庙祝居然打哈哈,不赶他们走。我、我只好让他们犯点儿事。”

宝樱抬头:庙祝?庙祝在帮这些没有身份的人在汴京生存。

鬼市的被叫来的人登时大怒,最胆小的桑娘忍不住冲出去:“庙祝让我们住下来,也是我们的错?”

当着张文澜的面,大家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姚宝樱被暴躁的人群挤到了墙角,她也不生气,只透过人流,偷窥张文澜。

那个举报的人大概知道自己会被棍打,梗着脖子骂起人后,又朝张文澜求饶。

但张文澜并没有被人戏耍的怒意。他继续坐着,给他自己倒茶。

宝樱想:是因为这是常态么?

他身为朝廷命官,是不是经常看到这种事?

他可能借机敲打鬼市。

不过,现在的鬼市不再是群龙无首。大家既不会跟朝廷叫板,也不敢在宝樱眼皮下作奸犯科。

他们既然没有犯错,少女便会保护他们的利益,一分不会相让。

好一阵子,吵闹的双方人马推搡着,退出了屋子。

棚间烛火昏昏,姚宝樱腰杆挺直,给自己倒杯茶畅饮:“也许他们先前犯过许多事,在张大人这里前科累累,劣迹斑斑,但如今和以前不同了,我会努力的。”

夜间烛火跳跃,在她眉目间荡出金影明辉。她快乐起来的时候,围着火光裙摆飞扬,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还禁不住小小跳一下。

张文澜专注看她,姚宝樱觉得气氛有点旖旎,忙绷!

住精神,窥探他。

张文澜:“你走了呢?”

宝樱哼哼:“我会安排好一切。”

“你怎么安排?偷抢掳杀为生的人,你只禁得住一时。他们现在听你的话,只是畏惧你的武力,给你一个面子。但你禁止他们求生的手段,时间久了,怨愤仇恨自然到来。”

“哦,那我们这次被检举,似乎不该反驳,应该认命,感谢你?”

“你想谢,也可以。”

这个人脸皮这么厚,这么强词夺理,这么没有原则!坏得这么自然!

宝樱忍着一腔骂人的话,冷笑:“不劳大人关心。这世上的求生之法多得很,我禁住一条路,当然会给他们找到别的生路。”

张文澜撩目:“有我在,你便是做梦。”

宝樱笑眼瞬间凌厉,透出些杀气:“你似乎暗示我,你会阻止我。”

张文澜:“多虑了。你都听得出来的涵义,只会是明示。”

宝樱瞳眸瞠起,不可置信看他:他不是喜欢她么?!喜欢她的方式,是得罪她?!

总不会想她求他吧?做梦!

不行,她要再试试这个坏鬼。

“张大人猜得到我要做什么?”

“你的法子总共就那么多,排除都用不了几个,”张文澜再一次,“不如早早认输,我给你们一条生路。”

“你想要鬼市给你们张家做事,当你们的走狗,就像之前那样?”姚宝樱给他一个假笑,“大人不要做梦了。我的人,我会自己庇护。他们一定可以不偷不抢不杀不骗地在汴京生存下去,就像张大人总是试图困住我,眼下却只能耍嘴皮子。”

二人对视间,宝樱目中的火星子快要灼死他。

如此炽烈。

他喜欢她滚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有他。

片刻后,张文澜重新垂目:“江湖人武力高强,难免性情暴躁,容易被当枪使。这一次的举报也许是污蔑,下一次未必。你掌控不了旁人,也护不住旁人的命运。”

二人的分歧剑拔弩张间,姚宝樱绷着身,想到了三年前他们分开的缘故。

她永远说服不了他。

他也永远不在意她此生所持的信念。

姚宝樱手撑在桌上,一字一句:“如果他们犯了错,我来补救。如果我做不到,我用性命当赌注。”

张文澜刷一下抬眸:“你愿意为了他们而死?”

姚宝樱话被卡在喉咙眼。

她觉得,二人可能又要吵架了。

他轻柔道:“你若是死了,我杀光他们,然后让你和我合葬。”

她僵硬地转过脸。

他穿红色官服,文质彬彬坐在桌边喝茶。

宝樱:“你是威胁?”

张文澜凝视她不自然的面容神色,他玩味:“也许只是事实。”

这一屋的桌椅器物,被他衬得俗不可耐。可世间大部分造物本就是俗物,张文澜本人,又何如?

姚宝樱心中腹诽他半天,低头间,她分明不看他的脸,却看到他垂曳委地的绯色袍袖,袍袖下的玉骨!

隐现。

宝樱又怔又气又茫然,还有几丝说不清楚的心乱。好一阵子,她僵硬地站直身子,跟做贼一样,挪到到窗下通风:“所以,张大人来做什么的?”

张文澜:“不是说了,接到举报,前来探查吗?”

姚宝樱撇嘴。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前吵得天崩地裂,他居然还笑。姚宝樱有点儿气愤:“你会让我对朝廷大官失去敬意的!”

他挑眉。

玩够了,他不兜圈子了。

他朝守在门外的长青点头,长青任劳任怨地指挥侍卫,朝屋中搬来许多东西。

张文澜正儿八经:“澜初初拜访坊主,日后恐怕还要就鬼市的未来,与坊主多多迁就。澜些许心意,希望坊主笑纳。”

一屋子人进出,器物堆积如山,宝樱目光发直。

她第一次见到,官府和民野打交道,官府给民野送见面礼的。

门外桑娘咳嗽。

宝樱盯着张文澜半晌,门外又一声焦急咳嗽。宝樱只好不情不愿地叙旧:“大人真是开玩笑。我也为大人准备了薄礼,希望大人日后多多照拂我们……”

张文澜:“拿我的钱,给我送礼吗?”

姚宝樱生怕门外的手下们听到,当即目光凛冽,冷冷睨他。

他好整以暇,微微翘唇,不再多舌了。

由是,双方在那通争执后,竟然诡异地保持和谐,交换了“薄礼”。

桑娘准备的礼物,姚宝樱因为排斥,没有多看。但张文澜的薄礼……他让侍卫一样样摆在桌上,再一样样打开匣子。

看到物件,姚宝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

她的目光,开始闪烁。

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情绪大变后,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跟踪他一整日,亲眼看到他在街铺中买到的礼物。

他买了那么多女儿家用的杂物,姚宝樱低迷了一白日,没想到夜里,这些东西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平日绝不接受,可他今夜是以少尹的身份出现的。他没有强迫鬼市的人坐牢,给了她陈情的机会。

也许,这就是宝樱想和朝廷交好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