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宝樱愣神看去,渐渐睁大眼:那个撞她一下的人戴着一张白狐狸面具,奔入人流后,轻轻掀起面具下半部,露出白皙下巴,朝她扬了一下。
姚宝樱登时认出来:阿舜!
赵舜离开高府了?
赵舜跑出来玩吗?
或者是,他有什么新消息要告诉她?可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离开张家,在外面?
稍等,她得想办法甩开张漠,去找阿舜。
“弟妹,怎么了?”身后的病秧子慢吞吞赶上来。
姚宝樱眨一下眼,确定熙熙攘攘的人流已经淹没了阿舜,阿舜不会被身后的人发现。她才回头,朝着张漠乖巧笑:“手上的链条绑得我好紧,手腕有些不舒服。”
张漠便低头看她手腕。
她雪白的、纤细的手腕露在他面前,腕口微红。
他神色如常地端详半晌,他抬起自己的手腕,姚宝樱再次看到了他手上所戴的指虎。这一次她明确看到,那黑皮手衣,确实严严实实包裹了他的右手五根指头。
换言之,他的右手若真有伤,她此时也看不到。
姚宝樱凑过去看他的手,他手往后一缩,藏入袖中。
姚!
宝樱做出不解的模样去看他,见他倒退两步,绕过她走路,只朝她温和笑:“弟妹莫要胡闹,此事于理不合。”
姚宝樱只好跟上他。
她清清嗓子。
肚子填饱了,游街开始了,她可以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了吧?
姚宝樱伸脖子:“大伯,你的右手为什么戴指虎呢?上次见面,没见你戴啊。”
张漠:“毕竟出门在外,无武力傍身,无侍卫相随,总要些手段,好提防宵小之徒。”
“怎么会呢?我听说大伯武功超绝的啊。”
“你看我如今的样子,还觉得我会武功超绝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受了伤,伤势很重,我已经很久不能动用武功了。如今勉强活着,已是苍天有悯。”
“不能用武功,是哪种‘不能用’呢?”宝樱问的很详细,“是不能用内力,还是压根连以力相搏都做不到?是不能用轻功,还是连马步这种硬路子都来不了?大夫有说是哪里的问题吗?是内功出岔,还是筋脉问题,或是走火入魔?”
“弟妹,”张漠站定,幽火的光落在他眼中,他神色清渺幽静,慢悠悠,“你这么在乎我的武功如何吗?”
他俯下身,朝她倾来。
他笑问:“听二弟说,你想见我。你见了我,不断问我本人的伤势。
“弟妹,莫要让我误会。”
他眸中流光溢彩,药香清苦随风袭来。当他的俊容凑近时,姚宝樱依然不喜欢这张脸做出这样的神色,她难免脸颊微热,垂下了脸。
半晌,姚宝樱抬起脸,若无其事地换话题:“如果我想问关于长青大哥的事,关于‘十二夜’的事,大伯真的会告诉我吗?”
他从容无比:“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我不肯告诉你?”
姚宝樱顿一下,打起精神,甜甜地凑过去,殷勤道:“大伯,你走累了吗?大伯,你需要歇歇吗?大伯,你有想买的物什吗,我帮你提着呀?”
“只要大伯告诉我‘十二夜’的事,我为大伯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他只是笑。
他绕过她朝前走,宝樱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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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漠确实比张文澜要好说话得多。
张文澜拿姚宝樱在意的事情百般要挟、谈条件,但在张漠这里,姚宝樱想知道的事,好像没有什么不能提的。
关于长青,张漠说:“两年前,长青到张宅,被我和二弟收养。长青记忆缺失,对于过去的事一无所知。大夫说,若强行逼他想起,恐非好事。好在长青武功高强,正好二弟平日做的事比较麻烦,长青便跟在二弟身边保护他。长青的几招绝学是我教的,二弟的一些武功路子,也是我教的。虽然我自己已经不太能动武,但指导他二人一两分,我还是做得到的。”
姚宝樱急急问:“那‘子夜刀’呢?‘子夜刀’就是江湖中的‘十二夜’中的第十二夜。大伯教过长青大哥‘破春水’,但‘破春水’是‘子夜刀’才会的武学,为什么大伯会?”
张漠似愣一下,重复:“破春水……”
姚宝樱急了:“就是这招呀。”
!
她并未出手,只是朝他比划两下,观察他的反应。
他在她比划后,确实目生了然,若有所思:“……不错,是我教的。”
姚宝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她问话小心翼翼:“那么大伯和‘子夜刀’,是什么关系呢?”
他敛目看她:“……朋友。”
姚宝樱不相信这个简单的答案:“若只是简单的朋友,怎会将自己的绝招教出去呢?”
“那便不是普通的朋友。”
“……”
大约见少女脸色不快,张漠柔了语气:“你不也会那招‘破春水’吗?”
姚宝樱脱口而出:“不一样呀。我的,是我师姐教的。”
张漠:“哦,你师姐为什么会‘破春水’呢?你师姐是不是就是‘子夜刀’呢?”
姚宝樱眼神刷地冰冷,觉得他在逗弄她。
但有时候套取消息,双方不信任,本就是这样的。
他俯下身,望着她的眼睛,温柔之间满是蛊惑:“告诉我,你为谁而来汴京?”
姚宝樱:“我为‘子夜刀’而来汴京。”
气氛倏地僵冷,夜风与人流在二人之间重叠,此间许久无人说话。
姚宝樱低下头,喃喃自语:“反正我要找到‘子夜刀’。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他。”
张漠目光掩在灯影后,幽黑无比:“我与你口中的‘子夜刀’,大约是……至交好友吧。你若当真有想问他的话,问我便是。我若可以告诉你,便会告诉你。”
姚宝樱低头半晌。
二人一左一右走许久,到一段街的拐弯处,街口的风与摊贩的叫卖声相叠着传过来。
姚宝樱鼻端闻到春夜中的花香,眼睛看到前方不远处小桥边的摊位上摆着一排排小巧玲珑的磨合罗小偶。
磨合罗小人表情生动眉开眼笑,各个长得不同,十足娇憨可亲。磨合罗小人的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涂着彩绘,透过那一张张彩绘,姚宝樱想到的是旁的人的不同面容。
偶人是假的,手舞足蹈,在汴京街头欢笑连连。
但有的人埋在大漠中,埋在黄沙中,永远回不来了。
于是,在春夜的花香中,张漠听到身旁少女呢喃一样的声音:“可是张大郎,你当真和‘子夜刀’是至交好友吗?你真的会他的武功绝学吗?”
张漠抬头,眼前光影流动,人影如飘。
他眨一下眼的功夫,左手腕上的铁链刷一下拉长、绷直。他被拽得趔趄一下,看到铁锁所系的另一头,少女站在人海的另一边,静默地睥睨他。
隔着人海茫茫,二人对望。
她那种防备的眼神,真让人不舒服。
姚宝樱:“大伯,证明给我看。”
他盯她片刻,轻声:“好。”
下一瞬,眼前宛如刀劈剑涌,海浪奔泻——
姚宝樱眼睛眨也不眨。
街市上的平民仍是这么多,人群相隔,张漠想从人群那一头,走到这一头,不惊动旁人,只有一招:破春水。
姚宝樱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破春!
水。
破春水不是师姐云虹的武功,云虹教给宝樱,宝樱自然学的不会是最正统的招式。长青大哥所会的,也不会正统,朋友的朋友所教,怎会是原版?
那么张漠呢?
如果他真的认识“子夜刀”
,那么这招武功,他应该比他们都强吧?纵然张漠说他不能动用武功,但姚宝樱也想知道,他的筋骨、内力、韵律、反应,他的武功,如今到底在什么水平。
眼下,姚宝樱看到了。
张漠没有动用武功,他只是用了“破春水”
的架子。这招式就是用来突围的,从人群另一边走到这一边,青年身影如鬼魅。
这是姚宝樱见过的,最漂亮、最利索的“破春水”。
如分海劈浪,如分花拂柳。
若非天生奇才,便是日夜练习,习武者对这一招的熟悉,深入骨髓。
眨眼间,一片花飞到了姚宝樱鼻端,一重近处灯火亮了起来。
眼前一暗,再一亮。
姚宝樱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
张漠穿越人海,手中捧着一只脸上绘彩、眉目飞扬的磨合罗小人。他弯着身,将磨合罗送到姚宝樱手中。
姚宝樱仰头,发丝拂过她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映照着他的俊容。
灯火落在二人身上,重重间如梦似幻。周遭已有未婚男女的羡慕呢喃声,而近处的呼吸心跳声让人心神迷离。
姚宝樱抱着怀中被送的磨合罗,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格外小、格外小……小的像一团白云飘在空中,小的需要一个泥人一个笑容来骗开心。
空气中的花香弄得她鼻端发痒——“阿嚏!”
她冷不丁想:魅魔是谁?是张氏兄弟,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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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爱美之人。
姚宝樱年方十八,青春年华慕少艾,免不了被俊美温柔的郎君牵绊住。
倘若她不是有要事在身,她简直想、想……
姚宝樱低下头,又抬头时,她觉得自己试探的声音都小了好多,柔软了好多:“我听说,当年‘十二夜’之所以分崩离析,是因为他们中间,出了叛徒……”
张漠慢条斯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少女眼睛骤然睁圆——不是因为张漠的话。
她看到张漠背后,金橙色的灯影中,两街墙头檐顶出现了黑衣刺客。他们爬上酒楼商铺的高檐处,寒光刀剑在夜中足以掩人耳目。无数黑影相约现身,刀剑出鞘,自高处掠下。
摊贩尖叫,百姓慌乱,黑衣刺客们撞倒一众人,手中锋刃,直直对准张漠。
姚宝樱手中的磨合罗朝那扑到那面前的刀背上砸去,磨合罗被刀劈碎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张漠的吸气声。
“大伯,小心!”
姚宝樱抓过张漠的手,抱着他在地上翻滚,躲避刀剑。
刀光剑影不饶人。
敌人是朝着他们来的!或者说,是朝着张漠。
姚宝樱听到张漠颤声:“……磨合罗……”
他声音太轻,姚宝樱压根没注意。
她只听到那三个字,以为他心疼钱财。她心中纳闷同是张家兄弟,怎么张二郎那般奢侈,张大郎这样节俭……请她吃饭请不起,买个泥人也心疼。
宝樱高声:“大伯,不要管你的磨合罗了,快管管我吧!咱们有逃的路线吗?这些人为什么杀你,你心里有数吗?”
第38章·虽然不叫人头落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