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这里开始吗?”障月的眼神从红色石头上的裂痕转向李忘情,悄然掩去了身形出现在了李忘情身侧的桌边。
此时的李忘情刚好停了笔,垂眸看着被她书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那仿佛是给什么人的信,只不过很快,她就将纸张折了起来,送到灯烛下点燃。
看着纸页一点点在指间被烧得蜷曲,李忘情默默地发着呆。
这让障月产生了一丝好奇,祂一如既往,或者说模仿着当时的自己,鬼魅般从李忘情背后出现,双臂环绕着她,以她最喜欢听的语调张口。
“在写什么?是给我的吗?”
“……”
“怎么不说话?”
障月感受到一丝错愕。
祂很确定,这时候的李忘情,是最心软的李忘情。
但李忘情也只是回头看了祂一眼,张口说了些什么,便又不期然地溃散了。
障月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甚至都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为什么?
属于她的过去,也在消亡?
短暂的愣怔后,一股陌生的暴怒涌了上来。
从来都是赢家,也从来不知道愤怒为何物的不法天平,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星月夜,山阳国,他们久居的小屋瞬间湮灭,最终只剩下李忘情刚才坐过的椅子,写过信的桌子,四野晦暗,一灯如豆。
障月没办法推演出缘由,眨眼间,祂伸手探向灯烛,在突然跳动的火光中,复原了李忘情刚写下的书信。
“寄君书。”
这三个字映入眼帘后,障月的怒火陡然一息,仿佛又找到了祂意料之中的支点。
但是开篇的话语,却让祂又困惑起来。
“障月,你听过精卫填海的故事吗?”
精卫填海?
承载着无数文明神话传说的不法天平自然知晓这个歌颂坚韧的故事。
她想说什么?
障月仿佛看见李忘情背靠着祂,娓娓道来。
“这是小时候师姐给我讲的故事,它经由轩辕九襄从天外带回的天书传扬于洪炉界,如今我终于知道,它本是属于‘愚公’的神话。”
“神话这个称呼听起来很怪,虽然是移山填海的、属于神仙的故事,执笔的却是羸弱无依的凡人。”
“在我幼时所听闻的一切哄睡故事中,这个故事是最无聊的。我天生铁石心肠,长久以来,只觉得无论人们如何传扬精卫鸟矢志不渝,时至今日,海潮依旧如故,世上没有任何一片汪洋,可为飞鸟衔石所平。”
“可人们为什么还要将这样愚蠢的故事引以为美谈?”
没有一句话是给障月的,祂虽然不明白李忘情为什么要写这些,但也还是给出了作为天幕裁决者应有的回答。
因为这是文明的基石,为薪传之火,生生不息。
种群所不能平的,岁月可平。
“在这七百年间,凡人的寿岁短暂,我们见证过许多生离死别。安然阖目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都在病痛的折磨中狼狈离世。”
“那个时候,死者的孩子们会哭,尤其是那些初识死亡的孩子们。”
“他们第一次知道,人来到这个世上,是会死的。”
“总有一天,岁月会带走他们的青春和愿景,使他们行如枯骨,就像天书上记载的那句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
障月默念道。
生于天光,毁于暗场。这是人,神共有的无常。
李忘情大约是从这里预见到了洪炉界的结局,所以才慢慢开始积累痛苦的吗?
障月承认自己的确犯了一个大错。
祂让李忘情睁眼看见星河璀璨,却又残忍地摧毁了它。
不过没有关系,祂会就此遮蔽星空……
这个想法陡然一滞,因为障月又看见了李忘情书信的背面。
“人生自古谁无死,可如若孩子们早知晓这一生终归草木,那便不再朝天啼哭了吗?”
写到这里,李忘情的笔迹陡然变得如同初刃的剑锋,一如她所书的精卫般坚韧,字字句句,直刺障月的眼眸。
“如若我知道我和你的将来终究不过死水一潭,我便不再爱你了吗?”
“我明知山阳国是你赠与我垂死的幻象,是你留给我一个人的坟茔,可我仍接受了它。”
“我没有故意离你很远,只是向你走近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当神性将你收回天幕时,我就知道,属于我的障月不在了,面前这具叫障月的空壳只留给我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再也不会予我对等的爱。”
“只是……痛苦的是,明知了这一切后,我心如旧,未有一日忘情。”
墨迹洇开,皱痕重重的角落里,留着李忘情没写完的最后一句话。
“祂所爱的,只会越来越不像我。就像每一只精卫,不见彼岸,终将坠海。”
这一刻,眼底的星砂不再流转的障月看着碎裂成粉末的红石头,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一切反应。
祂满心满眼地,想让李忘情远离那些沉重的苦难,却忘记了,若没有那荆棘丛生的峭壁,李忘情也不再是李忘情了。
她终究是一把剑,两面开刃,杀人杀己的剑。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重铸 “你爱我。”……
行云宗。
这是愚公文明出现在洪炉界外星环的第一个年头。
在天幕被点亮了之后, 那些巡视星河的“巨剑”并没有任何一把斩向下方的大地,而是就那么警惕地守护在外。
毕竟有观者在星空彼方俯视的情况下, 谁也不愿意一开始就竭尽全力地发动征战。
羽挽情曾亲自冲破那曾经坚不可摧的界壁,来到近处观望。
然而得到的反馈却让她异常悲观。
在她看来,那天外而来的愚公文明,在造一个环形的炉子。
他们深知离开了那金刚的外壳,不可能在洪炉界上着陆,所以采用了另一种方法来掠取资源——建造。
这是羸弱的愚公之民,自古以来向灾难、向天地、向星河挑战的唯一手段。
他们以围绕在洪炉界外的星环为基, 造就了一个个能源炉鼎,它们连成羽挽情看不懂的阵法,向洪炉界垂下千丝万缕的“线”, 这些“线”深入洪炉界的云层、山峦, 一点点将一切化为粉尘,汲取上去。
而在洪炉界的原住民看来, 这就是挑衅。
几次三番的争斗中, 洪炉界的修士们也死伤惨重, 羽挽情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被在那异常强大的火光下被打得支离破碎,好在在镇压困囚了使用月华炼天这等禁术的澹台烛夜后, 羽挽情修为再度突破,自然也有了越界反击愚公文明的能力。
她已逐渐麻木, 这一日, 照旧歼灭了一些“巨剑”, 在灵力耗尽前,她竟然发现那些破碎的“巨剑”中飘荡出了一些活口。
本想抓一个俘虏带回洪炉界,却发现愚公文明的人异常羸弱。
甚至都没有穿过了洪炉界的界壁,此间太虚中那流窜的炎风就已经让他们奄奄一息。
但他们却一点都不恐惧, 甚至眼中充满了亮光。
“真神奇啊……你和我们说着一样的话语,却能这样遨游在太空。”
“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落在我手中,不害怕?”
“怕什么?”那位敌人居然流着血、还笑了起来,“在航行至此的路上,无数人还没有看见这里就已经牺牲了。能有幸成为第一批与天外生灵对话的一员,我虽死无憾。”
“可……以你们的体质,在洪炉界根本无法生存,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送死?”
那人笑了笑,按了一下头盔,一道光幕亮起,那是一只风筝一样的器物,它不断放大,细密的字迹呈现在羽挽情面前。
“是你们先跨越星海寄来的邀请,为了这个约定,无论是战争,还是拥抱,我们都将如期赴约。”
说完这句话,他的笑容便被浩瀚太虚中的冰冷所冻结,成了一座飘荡的孤坟。
但羽挽情脸上的震惊却无法消弭。
她清清楚楚地在那风筝般的“雁书”上看清楚了落款的姓名。
“李忘情。”
……
行云宗四忘川。
这个曾经宗主的道场,如今却变为了囚牢。
自从一年前,李忘情借澹台烛夜的天地洪炉和月华炼天术照亮寰宇之后,澹台烛夜的毕生修为几乎被掏空,至此,旧洪炉界的三大支柱彻底倾塌,而这位疯子一般的刑天师,就被羽挽情关押在了水牢之地。
“宗主辛苦。”“宗主此去探查天外来敌,收获如何?。”“宗主可有受伤?”
羽挽情回到宗内,没有功夫和门人说话,径直进入了四忘川的牢狱中。
十数条锁链穿刺在澹台烛夜的四肢百骸中,他那月白色的长发亦如同生锈了一般,弥漫着深色的血污。
对于灭国杀亲的仇人,羽挽情没有任何容情的余地,澹台烛夜曾经对障月下的禁锢,也落在了他身上。
如今的他,就像一条巨大的灵脉,被敲骨吸髓地,反哺于行云宗中余下的弟子们。
“睁开眼睛,我知道你还活着。”羽挽情一脸冷漠,“把你知道的,关于那邪神的一切告诉我。”
澹台烛夜依然安静得像一具风化的骨骸,羽挽情等待了十息后,身侧翎羽浮出,箭矢一般刺穿了他的眉心。
“如果不是要聚集力量守护洪炉界,我真想现在就把你千刀万剐!”
羽挽情浑身上下还残留着炼化燬铁带来的龟裂旧伤,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如眼前之人带给她的痛苦万一。
可终究,她还是保持了理智。
“李忘情早就知道那自称‘愚公’的来敌会降临,她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被邪神带走了……她……还活着吗?”
问到最后一句,羽挽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忘情。
在羽挽情还在自欺欺人的时候,她就好像看穿了一切,现在想想,李忘情只是不愿意逼她在宗门和自己之间做抉择。
短暂的沉寂后,原以为今日还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羽挽情微微侧过身,在离开前,被锁链禁锢着的澹台烛夜突然动了动。
“她死了。”
羽挽情不会以为这是他刻意的诅咒,一时间,眼眸深处涌现出极大的悲绝。
“为什么?”
澹台烛夜断断续续地回答。
“她……一直在和那位‘神明’对弈,想改变洪炉界的命运,我本以为她会在力量上挑战对方。”
“结果却远超我的想象。”
“虽然,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结果……”
“如果她死在邪神手上,那邪神为什么还不来报复洪炉界,他不是一直都想要洪炉界灭亡?”羽挽情紧握着手心道。
“报复?”澹台烛夜依旧不带什么情绪,“你始终不理解祂们。战乱早就爆发了,但李忘情给了所有迷失在太虚中的文明一个真相,那个真相,让混乱暂停,这也就是为什么愚公的航船未能靠岸的缘由。”
刹那间,羽挽情脑海中一片雪亮。
她想起了那个第一次接触到的“愚公”的话。
【是你们先跨越星海寄来的邀请,为了这个约定,无论是战争,还是拥抱,我们都将如期赴约。】
所以……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拥抱”?
而桥梁,早已悄无声息地存在着。
是轩辕九襄从带回来的语言,是李忘情在山阳国默默寄出的回信。
我们竖起尖刺,而他们在找寻道路!
羽挽情摸向脸颊,发现那里已然满是泪水。
她重新看向澹台烛夜,珍而重之地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重铸李忘情?”
洪炉界需要她来完成那个遥寄给星海的约定。
剑完不成的事,要用人来完成!
澹台烛夜沉默了许久,才道:“要看,那把剑,是否锈毁。”
“可锈剑还在邪神手上……”
澹台烛夜微微抬起来头,在羽挽情困惑的目光下,首次睁开了他那无神的眼睛。
“祂已经来了。”
祂?
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降临,羽挽情刚要拔剑,身后的虚空陡然间裂开一个口子。
浓郁的星光渗透出来,只是那星辰并不高洁,而是激烈地震颤着,只是短暂地看了一眼,羽挽情就瞬间耳鸣晕眩了起来。
这不是被攻击到了,而是突然被塞满了无数推演、筹算的讯息,其内容之庞大,如果不是本能闭目塞听,差点就将她的识海彻底撑炸。
“看来你也没能驯服她——”
澹台烛夜的言辞还没有说完,身后的锁链陡然无风自动,猛地收紧。
紧接着,那洪炉界的祸源、搅动星河的混沌神明,就这么出现了。
祂的身影虚幻而迷乱,嵌合着一重又一重的影子,没有见到祂张口,森冷的声音便回荡在了地牢内。
“铸回来。我要你……把她……铸回来。”
一口颤栗着、分崩离析着的剑浮现了出来,羽挽情始终被压制着发不出一点声音,但挣扎间,她看见了那口剑的模样。
即便是未开刃前,那口锈剑都未如现在这般死寂。
是的,它已经死了,只是形态还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笼络在一起,看起来只消吹灰一息,就会彻底湮灭。
一个可怖的想法撞得羽挽情耳中轰鸣。
以焚夜劈开太虚的黑暗后,李忘情死了,死在这名邪神手上。
她想拔剑,但无法动作,下意识地望向澹台烛夜。
后者微微掀起眼皮,轻言慢语地回答。
“我,不铸废铁。”
下一刻,他的手臂便被生生扯碎了一条。
“那,我便不需要你答应。”
障月脚下的阴影无限扩张,那条断臂坠入天平,一刹那中,属于澹台烛夜锻铸剑器的所有技艺、阅历被祂彻底吸纳,与此同时,面前的锈剑迅速被火焰包围。
赤色的火焰,足以熔炼世上一切,然而那口仅剩下余烬的剑,却未有一丝重燃生机的迹象。
澹台烛夜缓缓地笑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样的剑,便要投入对等的东西,若不然,便也只能铸炼出一捧炉渣。”
始终面无表情的障月,那迷乱又重叠的身影停顿了刹那,仿佛所有的推演、取巧的方式遇到了一个巨大的瓶颈。
祂的尊名为不法天平,或以大博小,或以小博大,不可能用相等的东西去换,自己背叛自己,等同寻死。
“无用的训诫。”
障月的身影重新没入虚空,就在此时,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硬生生挂在了虚无的裂隙上,忍着被虚无撕裂的苦头,羽挽情紧咬着牙关。
“你,是要救回忘情吗?”
对于所谓的神明,羽挽情已然没有什么惧怕。
障月沉默以对。
羽挽情艰难地继续出声:“去……她住的地方,四忘川的故居,我一直留着。”
眨眼间,障月面前的景物瞬移,来到了四忘川李忘情的故居。
障月的身影凝实了一些,祂伸出手,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又湮灭了一样,尖锐的指尖在触及李忘情的房门时,变成了属于人的手指。
在洪炉界徘徊的这一年,祂拒绝回归天幕,不停演算如何找回李忘情,而按不同的星历纪元,或许在外面已经过了几百上万年。
因为祂的缺席,天幕的裁决中,混沌阵营始终没能开启祂们所想要的大争之世。
整个星空都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和平。
但障月没有功夫理会别的意志在耳边咆哮,祂收敛起所有外溢的影响,来到了李忘情的故居。
这里显然已经许久没什么人气了,可一点一滴地,仍保留着独属于她的习惯。
比如,那些充满着烟火气的凡人玩意。
风车,手鼓,杂书……毫无章法地堆成一小堆,扫目过去的瞬间,障月的目光凝滞了。
祂一招手,那些杂物堆的底层,一口削制到一半的剑鞘悄然飞落在祂手心。
通常来说,洪炉界的剑修不作鞘,若作鞘,则大多是为意中人,表达一个愿意为对方收敛锋芒的意思。
而在鞘中,障月看到了一点细小的燬铁晶尘,那是李忘情曾经作为行云宗弟子的证明。
因为连李忘情自己都忘记了,障月才不曾在她的记忆里搜到。
而现在,它无异于一簇火种。
这一刻,障月那深邃无垠的眼瞳骤然有了一丝微光。
祂倒转影子,召出不法天平,谨而慎之地将这一缕火种置于一端,而另一侧,也标注出了它所需要的筹码。
奇怪的是,重铸李忘情需要的东西并非那蕴藏着规则之力的燬铁,而是标出了一些障月无法理解的东西。
首先就是她故居里的那些杂物堆,这代表了蒙昧时的她。
再来,就是她长成的几十年间,那些奚落和苦难。
自此,火种开始闪烁亮光,缓缓抽离出一些火花,勾勒出一个人形。
看到这个轮廓,障月终于结束了那动摇祂本源的疯狂推演,祂终于还是找到了救回李忘情的方法。
这个时候,一道意念穿过无尽虚空,来到了祂耳边。
“障月,你已经拖得太久,行使裁决,回归天幕。”
障月没有理会,一个念头,掐断了那道意念。
然而紧接着,混沌的各种意象悄然而至,诡异的低语跗骨之蛆般响起。
“回来,你的人性已经影响到了混沌。”
“你竟然留恋燬王的骨骸?那只是一样死物而已。”
“快,‘秩序’已然等不及了。”
“回来,为这寰宇间的一切宣判,让更多的纷乱和争斗哺育我们!”
这不是某几道天幕意志在发声,是同一时间,整个混沌阵营都在逼迫祂。
障月紧闭着双眼,而就在祂近乎狂躁中,一双略显粗糙的手碰触上了祂的面颊。
“为什么不答应祂们呢?”
李忘情的身影模糊而虚幻,她似乎选择了先凝结双手,用这双手来触碰祂。
熟悉的触感,是她的手。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障月的瞳孔震动了一下,祂那张不曾流露出任何悲苦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的神情。
但是祂没敢去拥抱,好像很怕对方碰一下又消散了一样,最终,祂那能言善辩的嘴也只是干哑地说出了一个短句。
“别离开我,留下来。”
祂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好了,甚至没能编纂出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圈套、威胁、利益交换……什么都没有……
“回答我,为什么不答应祂们呢?”
“你明明说过,我的生或死,是你可以承担的代价。”
“你在我身上投入的一切,早已远超了预想的代价。”
障月仿佛稍微清醒了一些,但仍是执拗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我所愿意承担的。”
祂说到这里,五指却握了个空,刚刚才成形的李忘情再度停止了凝实,缓缓地消散着,只剩下带着平静笑意的嘴巴,吐出既残忍又真切的话语。
“可是障月,你始终没有承认,你平等地爱着我。”
“你这个问题,和杀了我无异。”
“那你可曾臆想过,被我杀死吗?”
臆想过?太多了。
在障月所存在的漫长岁月里,他看过许多自称生离死别的爱侣。
到最后,都会在某个时刻,狼狈地计算着自己的输赢。
祂知晓,祂明白,所以祂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会输。
因为祂很确信,李忘情已经赌上了她的所有。
她分明……分明什么都没有了,分明,没有任何值得留恋之处了。
“我……”
“我曾杀死过你一次。”
“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报仇。”
“我赢取你的剑,夺走你的心,我想,这样,你就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
“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直至她消亡之后,障月才认识到一个祂所不能承认的事实。
所有在她身上不公的索取,终将用灵魂的残缺来偿付。
其实李忘情离开祂,不过是短暂的,可数的时间,但就是这么短暂的时间,障月依然感受到自己日渐锈蚀,心腔如被刺穿,伤口暴风呼啸。
终于,祂意识到,如果不把自己的弱点交给她,那自己也到此为止了。
李忘情早就把伤害她的权力给祂了,那,祂的呢?
障月近乎自弃一样,哑声对李忘情那模糊的光影询问——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不要站在高处空谈痛苦,要看着我的眼睛说。”
李忘情那光点构筑的手指在祂心口处点了点,又转而指向自己。
“你爱我。”
爱是平等。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牢笼 障……
障月的意识慢慢抽离。
只是觉得脑海深处传来轰鸣, 仿佛亿万年以来构筑自己的基石在不断分崩离析。
就像露水面对朝阳,凡人面对天灾。
障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差不多七穰左右的岁月之前——这是一个九成九以上的文明从诞生至灭亡都无法触及的时间,在那样古老的时代,祂受到了所谓“至高建则”的承认,以不法天平的权柄登上了天幕法庭。
祂誓言道:“我,永不背叛权柄,抛却法则。”
自此,群星见证, 万古如一。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祂没有任何变化,高居于天幕之后, 戏谑地凝望着群星, 看它们涨潮、破灭。
祂把那些破灭文明的哀嚎镌刻在衣袍上,碑文如同奔腾的星河, 堆砌混沌的漩涡。随后祂看向了天幕对面的席位——一个秩序的守门者。
和别的存在不同, 秩序阵营的燬王没有人形, 没有活着的意志,祂是一具燃烧的骸骨, 所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对混沌阵营的叩门者进行处刑。
席位更迭过很多次, 没有任何存在挑战成功。
“我们的规则很简单, 若你们任何一方占据多数席位, 那整个星空的历史将为你倾泻。”至高建则如是说。
这让障月感到无法抑制的渴望,祂不能忍受星空的死寂,祂要混乱,要在日渐尖锐的阶层间塑造天梯。
然后, 祂做出了一个举动。
在燬王前往主持洪炉界和另一个相近文明的斗兽场时,不法天平截杀了祂。
天幕对此进行了一场审判。
“不法天平,你是否承认,在‘燬王’行使裁决的过程中,摧毁了祂的形塑?”
“是。”
“我们将保留你的席位,但你是否服从于被囚禁在洪炉界,直至燬王归来?”
“是。”
“你是否愿意赎罪?”
“我愿意献祭自己的部分,重塑‘燬王’的形,但我不能保证祂归来时,仍然归属于秩序——这是我们阵营之间合理的竞夺。”
至高建则落下判决,从那之后,障月就被囚禁在了洪炉界这个监牢中,任凭死壤母藤啮食他的形塑,任凭自己的意识被撕裂成金色的血滴。
如其所愿,祂遇见了她。
说来很奇怪,燬王亿万年无声的骨骸,被锻打成千上万次后,居然有了那样明澈的眼眸。
起初,接近她的动机并不干净,用人能听懂的话来说,祂想占有她,控制她,让她成为混沌阵营的傀儡。
一切都很顺利,神明的潜意识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一切。偶尔入戏时,祂也会取代表层的自己,试图向李忘情展示自己真实的一面。
只是自认为是人的李忘情,并不喜欢祂的本相。
障月没有意识到,祂始终希望李忘情能看到祂真实的一面。
祂希望对方能接受自己的欺瞒、索取、操控……
祂固执地觉得这没有问题,燬王的骨骸是寰宇间最坚韧的东西,不会畏惧一切催折。
直到……她死了。
“为什么?”障月翻阅过往,无数次推演历史,祂始终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是祂陨灭了她的故乡,让她绝望?
还是祂欺骗了她的情思,让她心死?
越是推演,障月越觉得愤怒。
到了祂这个地步,在无数岁月中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情绪,但祂却在这里感觉到了愤怒。
祂感觉到,李忘情好像只是那么短暂地爱了祂一阵。
至少对祂来说,就是千万年间眨眼的那么一瞬间,被她禁锢住了目光。
这好像,并不公平。
“真可笑,我竟然在向你索求公平。”
行云宗的四忘川上,障月感到有什么在灼烧自己,但祂仍是控制不住地看着李忘情的身影。
祂没办法触碰,因为就是这样一点残影,也在随着落日消弭。
李忘情却显得十分轻松,她双手一撑,轻巧地坐在窗上。
“时间不多了,陪我看看落日吧。”
障月沉默,显然也意识到了李忘情是特意留下这么一缕意识,要和祂交代什么遗言。
李忘情回过头来,粲然一笑。
“行云宗的落日,很美吧。”
“……”
障月没有说话,祂慢慢放空了那些纠结的思考,也跟着倚在窗边看李忘情眼中的落日。
燃烧的天穹上,有一圈圈针刺般的巨构环带。
那是愚公文明在这短短的一年中建造在天上的建筑,是他们刺下的战书。
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直觉地认为,洪炉界即将被侵掠。
“是不是很像一个笼子?”李忘情声音平静,宛如闲谈。
“你是因此愤懑?”
“是的,在我的认知里,这是我的家乡,哪怕折剑阵前,我也要保护它。”李忘情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些巨大的构造,“所以在察觉到你要毁掉洪炉界引发战乱的时候,我曾经怨恨了很久,很久。”
“曾经?”
李忘情垂眸看向自己虚幻的手掌,点点光尘中,她缓缓说着。
“其实我明白眼前的天地对我们并不慈悲,就像剑器生而为杀,火焰升而为毁,无论生灵如何祭献,它总是像熔炉一样灼烧众生。”
“这是放之寰宇内外皆准的法则,也即你们的‘神性’。”
“障月,这就是你,我永远没办法了解的你。”
障月的眼瞳像是飘满了雾气的湖,倏尔透出一缕光,抱着某种期待,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了解你就可以了,不是吗?”
李忘情摇了摇头,她虚虚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眸,嘴角漾出一抹苦涩的笑。
“这是不公平的,这意味着,我将永远活在牢笼里。”
“牢笼……”
“对,唯有这个,是我生而为人无法接受的。”
她手无寸铁,但坐在那里,就像一口囚于禁中的剑。
“被行云宗捡回来的时候,宗门是我的牢笼。”
“叛出宗门的时候,大地是我的牢笼。”
“当我触摸到洪炉界的边界,天地是我的牢笼。”
“我撕破这虚假的天空后,发现洪炉界的历史也变成了我的牢笼。”
“紧接着,我照亮星空,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处于一个牢笼中。”
熔金般的夕照侵入了李忘情漆黑的眼眸,她笑得很平静。
“那个时候,我以为让我痛苦的不是你的欺瞒,而是我以为我拥抱的是整片天空,可它实际上只是我爱的‘人’,妄图为我编织的牢笼。”
“以为?”
李忘情侧过脸,一半面孔淹没在阴影中,她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拢。
“我以为只要‘笼子’足够大,就不必有这样的心结。可我是人,只要我看到牢笼,我就必然要去抗争,撕咬,斩碎,直至天空焚烧,寰宇白昼。”
“正如你的本能是引诱与剥夺,我的本能,则是焚灭我眼前的一切,无论是所恨的,还是所爱的。”
“障月,你不该用你唯一的人□□我,你会被我……焚毁。”
夕照沉入夜幕的怀抱,可李忘情的眼眸还在燃烧。
她好像,变成了一团寂静燃烧的火,障月在火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只飞蛾。
障月耳边始终徘徊的混沌呓语默默平息,一切都变得冰冷,唯有眼前的一簇火光显得那样温暖,温暖到疯狂。
是啊,祂……他用自己唯一的人□□她,本就是一场孤注。
他明白了李忘情的自毁。
她觉醒了燬王的法则,随时可以从人身蜕变出去,但迟迟没有踏出那一步,因为她察觉自己的力量来源就是摧毁。
但这个时候,障月又觉得自己空洞的心被什么东西盈满了。
傲慢的神明眼眸中,星海失色。他缓步上前,轻轻抚触着对方残留着悲伤的脸颊,吻上她的眉心。
“忘情,你小看了我。”
“若我敢以身入局,便敢赌上一切。”
“别想着借口死亡忘了我,这不可能。”
“了解我吧,以焚毁我的方式。”
…………
太虚深处,漆黑的一隅。
一张浮动着星海的圆桌,一明一暗的阵营分坐两侧。
祂们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其他更为抽象的东西,有的索性是一片朦胧的光团。
秉烛的老人、双面的孕妇、眼眶流沙的贤者……种种怪异但不可为人所直视的存在们,祂们在同一刻,意识陡然归拢集中在此。
只因为其中一把石椅,开裂了。
“祂疯了。”
短暂的沉寂后,一个羽翼蔽目的少年出声嘲讽。
“或者是死了。我们是不是该投票决定下一个荣膺此位的倒霉幸运儿了,要不然,也让我坐坐祂的位置?”
“昧眠,你还未够格。”
“如果以掀动因果的规模来算,我的确差一些。但只要给我一次机会,赌上一个文明的命运,我会让亿万星辰为我沦落欲望的深渊。”
“赌局还未散场,别太心急了。”
一道威严冷漠的声音突兀地回荡在天幕法庭中。
“因寰宇白昼造成的影响,天幕算量已到达极限。以不法天平所在星域第三个落日时为准,若不能及时报知结果,参战双方文明皆被抹杀,请表决。”
整个天幕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片刻后,祂们陆陆续续地给出了意向。
“通过。第三个落日之后,天幕将向星河宣告,任何灭亡洪炉文明和愚公文明的‘游荡神’,将有资格入席天幕。”
…………
羽挽情报剑站在四忘川的悬崖边,目光穿过云层,凝视着云外那点点抵近的太虚巨剑。
她知道今天又会是一场大战,但她更忧虑的是,今天陡然现身的障月。
她看向远处李忘情的曾经的住处。
已至渐明,里面悄然无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祂一手引来了眼前这一些天外的威胁,却又并不参战,就好像看虫豸撕咬一样,这让羽挽情感到恼怒。
可某种和李忘情的默契又让她觉得,是时候该赌一赌。
“宗主,长老们等您的出战号令……”
“再等等,等天亮。”
羽挽情来回踱步,片刻后,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出鞘的剑锋,闯入了那洞府。
她没有看见邪神,让她愣在原地的是眼前熟悉的身影。
“忘情?”
人是旧时的人,只是看上去背影倦惫,坐在地上,焰色的瞳孔怔忪地凝视着地上一截断裂的天平。
羽挽情视线转移,只是望了一眼那天平,脑中就是一片剧痛,好像漫天星穹的知识如同洪流一样从眼前冲击而过,再睁开眼时,地上却已空无一物。
“忘情,祂放弃你了?”
在羽挽情看来,李忘情消失就是因为被那邪神掳走。
“不,他……没有放弃。”
李忘情伸手触碰了一下那天平,天平尖锐的一角刺破了她的指间,刹那间,一滴金色的血珠缓缓渗出。
试图还想问些什么的羽挽情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脸上一片空白,目光凝滞。
在那一滴金色的血滴里,李忘情看见了自己眼瞳深处,那流转着火焰的瞳孔之后,住着一轮由无数历史和文字构成的星河。
那是障月自诞生以来所经历的无数岁月。
他用这样的方式,迫使李忘情接受他的一切。
“祂还在这里?”羽挽情警惕地四处逡巡。
“祂们这些法则化身,身合天地,早已超脱生死。只是……我也没想到,他宁愿自毁形塑,也要让我记住他。”
李忘情闭了闭眼,拾起地上半焚毁的衣袖,缓缓系在眼前,挡住了眸中足以灼伤凡人的金色火焰。
“师姐,他在愚公文明上一定还有形塑存在,我要去那里,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羽挽情略作沉默,道:“你,要参战吗?”
月光照耀入窗,面对李忘情的沉默,羽挽情正要继续追问,却发现她的影子变了。
那不再是清丽的人影,而是被月光映出一把剑的形状。
李忘情的嘴角挂着一抹淡笑。
“如你所见,我已不再是人身。我感应得到,天幕在召唤我,赐我以正名。”
“我的时间不多,在此之前,让我们一起,完成轩辕九襄未了的心愿吧。”
恍然间,羽挽情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知道,李忘情已经勘破了属于她自己的虚空,或许在此之后,她便不在了。
“你要离开吗?”
“我会永远都在的,在诸天万剑每一次出鞘中。”李忘情缥缈的声音中,忽尔笑了笑,“虽然天地不仁,但我们还要重填沧海,让人们重归桑田呢。”
……
愚公文明。
一艘航船停滞在大气之外。
“你们是第一批先遣队,任务是带回一个活口,不用担心,已被证实他们和我们的语言是相通的,口音上并没有太大差别。”
“真是个奇迹。”有人小声议论。
“没错,为了这个奇迹,我们才拥有这样的任务,但这也意味着危险。”长官深吸一口气,肃穆道,“洪炉星的大气无法让我们生存,所以……只要遇到了那些‘仙人’,被击溃了舰体,我们就是有去无回。”
集结在此的队伍末端,“信纸”默默地透过舷窗望向那飘荡着雾气的星辰。
“信纸”这个名字是她祖父给她取的小名。祖父是第一批牺牲者,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还未参军,当那封天外的风筝漂泊而至时,缠绵病榻的祖父撕掉了自己身上的一切维生装置,和一批同样不顾一切的学者,毅然驾驶着飞船来到了这里。
而最后的影像里,她也眼睁睁地看着祖父的飞船被被盘踞在这座星球的怪物吞噬殆尽。
信纸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大的觉悟,参军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她只希望,不要在落地之前,就被那些仙人击毁,尽量多带回一些资料,哪怕是……
杂乱的思绪间,信纸瞳孔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裹着云气的缥缈身影,隔着玻璃,和她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类似古画里的衣衫,过腰的乌发,古拙的发簪,眼眸被遮挡在一条有着焚灼痕迹的衣带后,和她对视的一眨眼过后,她缓缓笑了起来,在信纸无法喘上一口气的真空中,极为温柔地伸出手,像是一个如期拜会的朋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几下。
笃、笃、笃。
当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来的瞬间,整个星舰内部一片死寂。
信纸凝滞的眼眸中,她张口说出了一段话语,一段哪怕没有声音只看口型,也能完全理解的话语。
“抱歉,我找不到入口,可以让我进来坐坐吗?”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成神之日 你们想留在……
“这就是, 你说的‘沟通’?”
一天后,羽挽情拿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面前闪烁着蓝色电弧的光牢, 一脸复杂地看向身侧依然挂着笑容的李忘情。
没错,她们正身处这艘舰船的牢笼里,被舰船载着回往他们口中的‘母舰’。
十二个时辰内,不停有值守轮番看着她们,每一个眼神都异常壮烈。
当然,这座脆弱的电牢,凭她们一根手指头就可以随便打破, 但李忘情看上去没有这个意思,她正好奇地透过遮目布料观察四周炽白的灯光,平滑的墙壁, 还有光牢对面的看守。
“信纸”苍白着脸, 手指按在一个按钮上,她身上装满了引燃装置, 就是为了确保“仙人”不会脱逃。
为此, 长官们直接放弃了用枪口威胁这个选项, 因为李忘情这两个人出现的方式过于恐怖。
仿佛是能量体系不一样的缘故,最先进的雷达都无法扫描到她们的形体, 而在没人给她们开门之后,这位意态悠然的仙人竟然在一个响指后, 从窗外跃迁到了舰体内。
当时所有舰员心都凉了。
毕竟上级分派给他们的任务是——抓一个活口回去。
现在他们明白了, 实际上, 就是让他们抓个神仙回去。
“信纸”每分每秒都觉得异常难熬,直到对面那美丽得不似人类的仙人主动开口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信纸知道这个房间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控着,舰队里除了全力向母舰航行的人员外,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这里。
她吞了吞口水, 压下颤抖的喉咙:“我的代号是‘信纸’。”
“师姐,她和我们一样呢,不同的是,我们以剑名代称自己。”
李忘情笑了笑,说话间,随意打了个响指,隔空解除掉了信纸身上的□□。
“把那小东西卸下来吧,对你来说它很危险。”
对我来说很危险?对她们来说,无所谓?
信纸呆了呆,果然见到□□像死了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
李忘情长长地“嗯”了一声,道:“很难解释,非要说的话,得从天地初开说起了。”
“何必说这些。”羽挽情淡淡道,“就算带着善意而来,他们也未必然有和谈的意思。”
和谈?
信纸眼瞳陡然发红,声音颤抖而愤怒:“明明是你们先挑衅的,明明寄出了友善的讯息,骗我们手无寸铁地前往,结果呢?那巨大的藤蔓怪物杀了我的祖父!”
李忘情遮掩在布条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回忆,随着她心念微动,体内那沉默的金血缓缓有了波动……她听到了信纸的心声,一如障月能读懂她的悲欢一样。
李忘情感到,面前的肉体凡胎,就像一张纸一样摊开在眼前,她的出生过往,她的悲痛和恨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祖父变成文明的尸骸。
信纸的喘息中,李忘情语调缓慢地开口。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
“我很抱歉,向你们的文明飞去那封‘雁书’,是我寄出的。”
…………
是她!
作为愚公文明整个历史以来最重要的文物,雁书一直作为第一道天外的信号,被珍重地封存着。
无数的学说理论围绕它展开,人们肆意在它的每一道笔画上发挥着自己的想象,想象星海之外有那么一处长生不老的神国。
所有人震动不已。
舰队的长官拨通了信纸的通话。
“下士,继续和她对话……信纸?!”
惨白灯光照耀的牢房中,信纸掐断了通讯,从内部拉下安全闸。
这是一个应急预案,为了防止她们脱逃,监视的人要将牢房锁死,即便发生大爆炸,也不会影响到舰船的航行。
相对地,外面的人也暂时进不来。
做完这一切,信纸双眼发红地看向李忘情。
“那是一个陷阱吗?为了示威?还是试探?”
“我在你身上感到了仇恨。”
“是,不如说我加入舰队,就是为了这一天。”信纸嘴唇微微颤抖,“没想到我会这么幸运,这么快就遇到了仇人。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杀了我祖父他们!”
李忘情听她发泄式地问完,缓缓回答:“都不是。你们的舰船被死壤母藤摧毁的时候,洪炉界内正在遭受一些……混乱。”
“混乱?”
李忘情点了点头:“和你们相反,我们的文明在这几千年间一直困守囚牢,我们这样描述所处的天地——洪炉有界,天圆地方……”
随着她不快不慢地简介起洪炉界的历史,羽挽情投来不赞同的眼神,在她看来,在洪炉和愚公处于敌对的前提下,主动说出自己一方的弱点,是在给对方可乘之机。
但是她没有阻止,因为她也想了解眼前这个异星来客,如果他们确切表达出了敌意,她也有能力摧毁这里。
信纸默默听完李忘情的件数,按着脸颊,掩盖目光:“没想到所谓的神明国度,也有这样的苦难。”
“神明国度?”
“对,在我们的媒体……就是那些声量很大的人群中,他们有相当一部分想要割裂出去,加入你们。”信纸此时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他们恐怕不知道,你们的星球上还寄生着那样可怕的巨构……哼,看来他们为你们设立的神坛要报废了。”
羽挽情只觉得荒唐,在她看来,洪炉和愚公注定只有一方能存活,哪怕是她有交好的寄望,但理智还是告诉她,那是属于孩童的天真。
“你们……想加入我们?想修炼?”
看着羽挽情错愕的目光,信纸口吻沉重地说道:“过去的二百年中,我们通过一些战争取缔了全部的宗教,因为他们的‘有神论’在我们驶向星空之后渐渐丧失了传播的根基,可饶是如此,还有很多人愿意相信这个星空是有神明存在的,而我们的人口,单单在‘核心环带’就有六百多亿。”
“人口一多,注定各种思潮驳杂混乱。困于资源不足,我们的人均寿命缩减到了六十岁,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天外,希望通过祭祀,吸引神明来接他们离开自己所处的活地狱。”
羽挽情为之深深撼动。
她曾经看着饱受天灾折磨洪炉大地,以为这就是活地狱,誓愿带领人们到星河之上寻觅生机。
可她没想到,星河之上的文明,又是另一处地狱。
此时,李忘情开口了。
“看来你们也面临着一些难题。”
不知为何,羽挽情感到她口吻冷静,如同七情六欲抽离出形骸之外,宛如一个旁观客。
“是的。”信纸垂眸道,“因为你们的存在,我们的核心环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争论。”
“争论什么?”
“他们在争论,这个世界上是否有神,是否……有你们。”
听着信纸的话语,李忘情那舒展的眉梢缓缓凝肃起来。
她感受到一种……反秩序的暗流。
一个无神论撑持起的文明,怎么会如此期待和渴望着有神明来拯救?
他们走的路和洪炉界分明是不一样的,这是障月买定离手的规则。
换言之,如果障月都不能改变这一点的话,那到底是谁在这么做?
而在山阳国的经历中,轩辕九襄告诉李忘情了一个讯息——对于人而言,当他们渴望看见神明,就势必会暴露于邪神们的注视中。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舰船“轰”地一声仿若遭受了重击。
一道刺耳的警告从外面传入牢房中。
【权限已禁止舶入。】
“发生了什么?”
信纸错愕地抬头,只见这狭小空间内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全舰通报。
冰冷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
“本纪元第九十二次公民投票结束,50.001%赞成‘有神论’。”
“它将被编写入历史、学说、教材。”
“自现在起,任何军队不得进入‘神国’。”
它听上去分明那样理性。
“……忘情,你要小心一点,哪怕是我,也要当心不要陷入虚假的历史。”
耳边不期然地响起障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李忘情霍然感到一阵通明。
是天幕,是天幕在操纵愚公文明的历史。
这个时候,舷窗外的星空突然黯淡了下来,好像一道巨大的幕布逐渐掩盖了群星的辉光。
仍然震惊于这种变故的舰队成员们彼此相望,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羽挽情的剑陡然尖锐地鸣动起来。
经过山阳国被邪神入侵一役的她明白,那些隐藏在黑暗中露出獠牙的是些什么东西。
“忘情。”
“我知道。”
…………
“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本以为是个残羹冷炙的战场,没想到,却是一场盛宴。”
“成为我们的信众吧,我们会赐予你想要的一切,比如,让你们平等地分享健康和寿命。”
一道道贪婪的视线从天外投来,种种怪诞的现象集中在同一时间出现。
某个“外环”区域,老旧的医疗仓中,一个正在等死的老人突然睁开眼睛,他那早年因矿难而截肢的双腿突然生出了新的骨肉。
与此同时,广播中正在发表演说的有神论者突然大笑。
“我就说我们的祭祀是有用的,神明发声了,它们来拯救我们了!”
躁动的声音传入医疗仓,随着双腿的触感加剧,骨骼凝实老人激动莫名,拼命按铃召唤家人。
“你们看!我的双腿长出来了!”
他狂喜着看向门口,却发现儿子正绝望地和迷茫的医生拉扯。
“你告诉我,我的双臂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医生彻底崩溃,老人掀开被子下了地,正要去询问,却看见儿子和医生双双投来惊恐的目光。
老人低头一看,他的双腿……不,从膝盖以下,长出了两条手臂。
他和家人平等地分享了健康。
…………
混乱逐渐扩散,阴影之后的笑声越发密集。
“一位天幕裁决官陨落在此,只是留在这里,吸收祂流散的‘血’,我们就变得这么强大……这就是玩弄规则的感受吗?”
“这样多的香火,庞大的文明,以前竟然从来没有发现!可恶……是谁在保护他们!”
“无论如何,高贵的天幕法则,轮到我们了。”
最初的尝试过后,邪神们从阴影深处伸出漆黑的指爪,这些指爪扭曲成线,千丝万缕地伸向愚公文明。
为什么?
目睹了这一刻的混乱后,愚公文明的首脑们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就在那些漆黑的丝线穿过防御降临在人们头顶上的天空时,人们的尖叫刚到了喉咙口,一道剑芒穿过漆黑的天幕。
她织羽为光,破灭邪孽。
“是……神国的神使吗?”
那道光击碎了第一波入侵的邪神意志之后,羽挽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迈出了舰船,悬浮在了半空,反手又是一剑,在愚公文明的核心环带外撕开一条裂口。
一时间,万众瞩目,所有的眼睛对准了她。
愚公文明的首脑,以最冷静的声调询问。
“这不是个友善的信号,洪炉文明的来者,你想趁机逆转局势吗?”
大大小小的电子屏上,仍然处在邪神影响的人们望向了羽挽情的脸。
“天书,不,你们的典籍中应该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
“很遗憾,我们并不是有神的文明,神明也从来不会救人。”
“那你为何在此?”
羽挽情略一沉默,她嘴角扬起一个笑,握住自己的剑锋,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
“或许真的如她所言了,我应该换个方法用剑。”
她的“折翎”征战无数,历经种种,淬火重生,这一刻,那锋锐的剑锋碎成了千万片,顺着她斩开的愚公文明的裂口,化作无数羽毛飘向了呆滞的民众。
每一片羽毛上,承载的都是洪炉界的历史,所谓“神明”的真相。
对于邪神们而言,它们力量的根基,就是凡人的信仰。而羽挽情要以此,向愚公文明昭示,神明并不会拯救他们。
“神国的确存在,但从不向人打开。”
…………
“她在动摇我们的食粮!”
“杀了她!无知才是凡人应有的美德!”
“若让他们知晓,他们就不会再敬畏!”
“将她的灵明丢入我腹中腐化!”
羽挽情的举动彻底激怒了那些饥肠辘辘的邪神们,它们纠集成团,在漆黑的天幕上,不断糅合,最终组成一个巨大的眼球,横着的瞳孔中,獠牙纷纷而现,向着愚公文明吞噬而去。
“吞噬他们,我感到了‘祂’那无主的形骸!‘祂’还有一半留存在这里!”
信纸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牢房,她走出门,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漆黑一片的舷窗外。
那本该是群星所在的地方,此时却是一片浓沉的黑暗,散发着让她恐惧的气息。
就在此刻,一道赤红的光在黑暗深处微微闪烁了起来。
比起那邪神撑满星空的眼球,这一缕火光微弱得像是一簇行将熄灭的萤火。
但它仍是执拗地闪烁着,所照耀的地方让邪神们不得寸进。
一时间,所有或怨毒或愤怒的目光集中向了它。
“你是谁?”
这用的是一种通用语,不是形声字,也不是象形字,而一切有识生灵都能听懂的语言,若用一个词汇来描述它,便可称其为“神谕”。
这粘合在一起的怪物,已经有了天幕的位格。
而它正在用这种位格压迫着眼前那一缕静静燃烧的火光,它在等它崩溃、熄灭。
然而并没有,火光中,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焰色的衣袖和发尾,泣下金血,如世界一切痛苦的终点。
祂抬起手,金色的血滴涌出,凝聚为剑,剑锋直指逐渐弥漫出恐惧的邪神群落。
“滚出这里,或者,你们想留在我的神国……诸神陨落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