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月华炼天术 “你可真……
“李忘情!”
司闻叫过第三次之后, 终于得到了李忘情的回应。
“我听得到,司闻师叔。”
司闻在心底松了口气, 一缕剑气纠结成索,探入天地洪炉之底。
“听到了就顺着它上来!快一点!”
洪炉界翻转,面对真正的太虚,然而许多人修为不够,只是觉得天地有异变,高悬在上的星河有所不同。
只有司闻这一批藏拙化神之辈,神识穿破天穹, 才窥见了天外的奥秘。
他们称之为——“开天之密”。
可尊主们都在发疯。
死壤母藤枯萎入地,太上侯简祚闭关散功,而最疯的, 就是刑天师。
许多人察觉不到, 但司闻却很清楚,短短数日之内, 宗内的剑修少了十万人。
他们消失得悄无声息, 其他人却一无所知, 或者说……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了,根本不记得身边曾经有这么一个同吃同住的人。
这种事, 只有一个人能办得到。
“真不知道你犯什么傻!快走,现在宗里失踪的人已经够多了!”
李忘情没有动, 她仍然盘膝坐着, 道:“师叔,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以为我想救?一个叛徒,还废了本命剑,他怎么会容忍自己手上铸出你这样的……”
“原来你也猜到了啊。”李忘情缓缓吐出一口气,“四十四万八千剑, 这是整个洪炉界应有的剑修人数,我们都是他铸的剑,而他只要最强的那一柄。”
司闻脸色铁青:“你知道就好,还不快走!”
“师叔,别找了。”李忘情向后仰去,她四肢舒展,躺了下来,“你还不想承认吗?从我诞生开始,与我同铸的他们……都在这里。”
她周身的雾气散去,这被称作天地洪炉的铸剑所在,在她身下,无以数计的断剑无边无际地铺展开。
某个瞬间,司闻脸上强行伪装的镇定开裂了。
在他眼中,那些铺在李忘情身下的断剑,一瞬间都变成了人……都变成了行云宗的弟子。
他们双目空洞,如同破碎的瓷偶,挣扎在死前最不甘的一刻。
这不是铸剑炉,是裹尸炼狱。
司闻那一向端肃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颓败,仿佛这一生守护的宗门、信念都如梦幻泡影般溃散了。
“师叔,你其实早就知道吧。”
“我们都是为他所创,生死皆在他一念。”
司闻沉默着。
巍巍行云宗,屹立在这洪炉界千年,终究不过一副葬剑棺冢。
他已不记得自己的年少,只记得踏入行云宗之后,便立誓捍卫宗门、荡平天灾。
这么多年,他一直刻意忽略的那些真相到底还是打醒了他——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别的,只不过是一口成色较好的剑,如是而已。
而在澹台烛夜眼里,昨日称师道友的,今日也不过是一捧炉渣,就算摧毁世上所有的剑器换李忘情这一口废剑也在所不惜。
“你早就知道……”
“对,我早就知道,师尊是个疯子。”李忘情抚摸着身下的断剑们,“一直以来,我满身锈痕,不想崭露锋芒,只是怕吸引到他的目光。因为我了解他,他一旦得到了想要的最好的那一把剑,那么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司闻苦笑着捂住眼睛。“你真是个傻子。”
“我不傻,我只是很珍惜你们。”李忘情口吻平淡地回答道。
利剑锋寒,是天性。
锈剑自污,是贪情。
“你不是一口好剑。”
“都一样的。”
李忘情的目光缥缈,仿佛穿透浓暗的阴影,盯着谁。
“刑天伐世,九襄救民,人也好,器物也罢,我们行于大地,都在违背天性,但……情念在心,让众生平等。”
在这一刻,观微深处,障月抬起头来看向无尽虚藏。
【不法天平】产生了一丝细小的动摇。
混沌是他的根基,一切试图扳平这种“不公”的诡辩,都是对他的挑战。
但好像为时已晚。
障月好像明白了李忘情要做什么,她看似输光了一切,但在此之前,却不知不觉地带着他走上了一条证道之途。
第一日,她证明荼十九找到了真正的母亲,使恶向善,使死壤生芽。
第二日,她证明饥饿者会为了不可捉摸的明日,克服兽性。
第三日,她来到这里,她想证明自己并非一件可供摆上赌局的死物,有和祂平等对话的权利。
平等?
祂陡然意识到,从收下锈剑的瞬间,李忘情的陷阱就已经对他张开了——她刻意剥掉自己身上一切可称量的利益,只为让祂正视于她作为人的意志。
她赌得只剩下她一无所有的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障月用任何作弊的手段,都等同于承认这种“平等”。
有那么一瞬间,障月感到了一抹陌生的慌乱。
祂那机括般的五指深处,密集的齿轮开始异常旋转,衣袍上星辰般的字符流转不息。
从祂诞生以来,直到登上天幕背后,掌控法则,罕有这样的狼狈。
因为这意味着,这已经不是一场祂所必赢的狩猎了。
障月几乎感到一种不可控制的亢奋,祂沉迷于一切挑战陈规、蔑视权威的事物,在祂眼里,此刻李忘情那无声的挑衅目光极美,美到祂恨不能掀翻赌桌,珍藏起来。
“你可真让我惊喜……剩下的日子,别让我等太久。”
…………
御龙京。
早在天地异动之时,御龙京的大阵就已经封闭起来,人们等着这里的主宰给他们引导方向,但却始终无法得到回应,仿佛盘踞在此的已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
直到这一日,月自西天而上,所有的剑修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那诡异的月亮。
“夫君?”“师妹?”“母亲?”……
不同的疑惑之声中,剑修们的本命剑皆不受控制地从鞘中飞出,有的甚至在离开主人不到三尺,就化作了一泓飞向天穹的铁水。
紧接着,那些失去本命剑的人瞬间就化作飞灰。
有人试图攻击那一轮古怪的明月,却根本无法靠近,直到御龙京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愤怒——
“月华炼天术!”
这声音不再避着所有人,而是响彻整个燃角风原。
“月华炼天术?那是什么?”御龙京的二太子,正在闭关中的简明言也被这惊世变故惊出,问向身边的长老。
长老面带恐惧地解释:“相传,刑天师是万剑之祖,世上所有剑器出世,都带有他一抹神念,而月华炼天术,就是将一切剑器收归本源,一旦发动,除非燃尽施术者的魂火,绝无可能停止,其产生的铸剑之火,足以炼化一片星河!”
说着,周围的长老都惊恐万状地看向简明言,和他手里的剑。
作为太上侯的儿子,他也是一名剑修。
龙影从御龙京冲出,撕破虚空,瞬息来到了那轮明月前,却被一个人影抬手一指,当即龙鳞溃散。
“澹台烛夜,你疯了?!”
澹台烛夜一向古井无波,但此时声音里却含着一丝疯狂。
“此界剑器,本就为我所造,如今只不过是收回而已。”
“你已经看到了!猎神之战已经失败,洪炉界不过神明玩物!”
“这就是你我所求的不同,你要保住洪炉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而我想看到的,是凡人之力,是否能让神明流血。”
“你就这么不惜杀了所有人,只为李忘情那一口废剑?”
“她骗不了我,我从她的剑锋上,嗅见了神的伤口。”
澹台烛夜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直觉,李忘情的剑没有折断,哪怕她彻底剥离掉了自己的力量。
最疯狂的铸剑师,穷极一生都在找那么一丝弑神的可能,现在,他离那个目标无比靠近……所以,更是需要赌上一切。
“简祚,你的神源已被不法天平收回,如今也只不过是个败者,哪怕耗尽所有,御龙京中所有的剑器也保不住,何必做此无用功?”
他是一条老龙了,指爪不再锐利,嘶吼也显得虚弱,更重要的是,在那场和神明的游戏中,他道心已折。
面对曾经同道者的沉默,澹台烛夜丝毫不留情面,他的言语里带上了大道之音的蛊惑。
“从一开始,我就很清楚你的懦弱之处,没有称王的担当,只敢自号太上侯,莫说轩辕九襄,连死壤母藤都比你坚定。”
“与你联手,只是需要一个压制死壤母藤的助力,如今你道心破灭,倒不如……”
“以尔残躯,为我柴薪。”
残忍至极的话语中,太上侯无一言以对,与此同时,澹台烛夜的月华宛如巨大的蚕茧,丝丝缕缕的茧丝宛如饮血的虫豸一般刺入太上侯,好似要将其的毕生修为吞噬殆尽。
“若不以天地相争,还是修士吗……”
混沌之中,太上侯突兀地想起了过去,想起了蛟相。
她到底是如何在得知了天地真相之后,还没有道心崩溃的呢?甚至还有抗争之心。
或许在最初,见证了那天幕背后的寰宇伟力时,自己就和他们是不同的。
死壤母藤看见的是贪婪,澹台烛夜看见的挑战,而自己……自己是畏惧。
现在,终于到了那个时刻。
简祚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一道剑气扫过,微弱、细小,但却气势决然。
他睁开眼,如同烈日一般的光芒中,简明言不知何时挡在了他身前。
“父亲!退回御龙京中,我的剑可自爆重生,能拖他片刻!”
在这样等级的交手中,简明言的存在好似风中一缕飘絮一样,几乎弱不可闻,但澹台烛夜却没有继续动手。
他凝视着简明言的本命剑,没有急于炼化它。
“洪炉界中,唯有这一对‘金乌双灵剑’并非全然出自我手,甚至还保留了一丝‘祂’的意志。”言及此,澹台烛夜抬手一指,“很好,把他给我。”
月华破天而下,如同温热的细雨,简明言只觉得自己的剑锋如同融化的蜡一般,无法凝聚,一点点开始崩散。
而下一刻,太上侯化作的龙影却挡在了他前面,任凭月华炼天术侵蚀其皮肉。
“澹台烛夜,放过他,我任凭你吞噬。”
“父亲!”
动手之前,简明言自己也没想到一向寡淡的太上侯会如此主动地去保护他……哪怕他自己都认为,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
“何必呢?”
“适可而止,不是只有你敢拼命。”
太上侯双眼闭起,仅存的完好龙鳞携带着一界法则层层叠叠地围绕在了简明言身外,这相当于把他和洪炉界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如果动了他,就相当于要动摇这一方境界的法则根基。
“此界大劫在即,让他多活几日,有什么意义?”澹台烛夜道。
太上侯摸了摸简明言的头,像是许多凡人的父子之间那样,将他送回御龙京,而后冷笑一声,对着澹台烛夜讥讽道:
“若如你所言,世间万物终为覆灭,你铸剑弑神,又有何意义?”
就像一座死寂的废墟中,突然传来大道之音,澹台烛夜难得感受到了他道心上的一抹裂痕。
“够了。”
他不愿多言,让月华如瀑般降下,彻底吞噬了太上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地上的人眼中,日月在天上互相抗衡,随后太阳熄灭,月华如丝茧一般铺满了苍天。
除了那些消失的剑修们——就在刚刚,他们还是一些活生生的人,是某人的父母亲朋、姊妹兄弟,就这样毫无道理地化作了那噬人的月光。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有些怀恨者冲向那邪异的月亮,然而这月华炼天术也已靠近尾声,它倏然撕开一条空间裂隙,紧接着出现在了地形丕变的百朝辽疆……最后又绕了一圈回到了罚圣山川。
行云宗的弟子们在山上等候着,但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心底都产生了一丝无法忽视的恐惧。
“看!”
“是尊主的月华!”
那轮月亮停泊在了行云宗内的四忘川上空,渐渐地,它如同有生命一般呼吸着,吞吐的月华丝茧将吞噬所有剑修得来的铸剑精华送入了天地洪炉中,李忘情所在的地方。
“还不够。”
澹台烛夜看着天地洪炉,那里面没有一丝剑气溢出,他没有犹豫,苍白的五指拂开云层,屈指一点。
诡异月亮如法炮制,降下亿万光丝,缠绕在了每一个行云宗弟子脖颈上。
四十四万八千剑,是澹台烛夜一生铸下的剑器数,行云宗上下全数是剑修,也全数都是为了重铸弑神之剑而生的祭品!
“尊主、疯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叫出声,一时间,整个行云宗的恐惧蔓延开来。
直到一片片焦灼的羽毛飞旋而起,羽毛尾端飞出的火花,燎断了那些月华丝线。
是羽挽情的折翎!
“为师倒是忘记了,你炼化了一块燬铁。”
澹台烛夜看羽挽情的目光有些悲怜。
她的“折翎”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原本雪白清亮的剑刃布满裂痕,燬铁狂暴的力量如同狰狞的伤疤,不断撑开,又被她以强大的意志锁在其中。
“你不该这么对待它。”
“那师尊,就该这么对待你一手创办的宗门吗?他们……可都是你呕心沥血培养出的弟子。”
羽挽情嘴唇苍白,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眼,自己便都尝到一抹血腥。
澹台烛夜无心去解释,一如既往地,他只是张口说出一句,他觉得羽挽情会妥协的话。
“挽情,这次不站在为师这边了吗?”
这一瞬间,羽挽情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原来她所有的孺慕之思,师尊都一清二楚。可他是个理智的疯子,只要为了达成目的,他不屑于戳破她的心思。
而李忘情才是一开始就看清一切的那个。
“师尊,你如果……是为了杀我们,当年又为什么救我?!”
折翎哀鸣,剑上火红色的裂痕,几乎从羽挽情的手背蔓延到了脸颊。
“没有为什么,只不过是刚好路过,在那里试剑,如此而已。”
他的口吻平淡,如同无数个四忘川的日常中,闲话家常一般。
试剑,只是试剑。
刹那间,羽挽情的脑海中剧烈地疼痛起来,闪电般地,一些片段悄然撕开尘封的壳,精卫鸟的哀鸣中,她本应该看清亡国之日,那凶手的面容。
——海桑国之人,受到轩辕九襄传承,血脉中蕴含特殊大道,以其血开刃,不知是否能让锈剑生出灵智……
——沈春眠,在此地界,降下火陨天灾。
——我有预感,这一次觉醒出的燬铁剑灵,很特别。
“挽情,其实我不明白你们都为何这般执着于做人。在我看来,剑器存世,比人要高贵得多,我赐予你们生老病死,如今也不过是回归本源,你们应该为自己成为最好的那口剑的一部分而骄傲。”
羽挽情死死按着面颊,亲人的哀嚎和这几十年来的过往交替出现,化作一声充满恨意的凄吼——
“澹台烛夜!滚出行云宗,我才是这里的宗主!”
折翎如扑火飞蛾,袭向了空中月华,燬铁之火却在此刻如泥牛入海。
这一切只因云上的是世上最了解燬铁的人。
“傻孩子。”
云中传来一丝叹息,更多的月华丝线如蛛网一般笼罩整个行云宗,将未能逃脱的剑修们全数笼罩在内。
就在这一刻,咚,沉闷的开裂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来自四忘川,却让澹台烛夜素无神采的眼瞳中涌现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
只有他明白,那是天地洪炉的开裂声。
所有人应声望向四忘川,无数神念汇聚之处,人们听见了一道喑哑的女声。
“师尊,惊喜吗?现在……不止我一个人不听话了。”
是李忘情。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焚 “掀翻赌桌,才……
星海彼方, 一道光幕在缓慢地靠近着洪炉界。
附近游荡的星峦试图靠近,却被光幕排挤在外, 不得寸进。
在光幕所包裹之中,一排排人造的光点形成壮观的阵列,层层叠叠排布在漆黑的天幕上。
陌生又熟悉的语言,在死寂的星河间响彻于此。
“向——先驱者,致敬!”
这些阵列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方形的天幕,上面演绎着一副惨绝人寰的画面。
那是一艘勇敢的飞船, 他们循着人们行驶了上千年以来,唯一一个信号,抵达了一座陌生的赤红星群。
怀揣着“我们在寰宇中并非孤独”这一理念, 飞船仅仅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冲入那片陌生的星群。
探测到的生命踪迹的瞬间, 不等他们欢呼,就看见了那恐怖的死藤。
它伸出巨大的触肢, 宛如星空中的巨怪, 轻而易举地碾碎了这艘满载先驱者的航船。
唯一逃逸出来的信号器目睹了这一切, 毫无疑问,当信号器被回收, 在星河彼岸的一角,爆发了激烈的思潮。
在漫长的孤独旅程中, 这名为“愚公”的文明将故乡从资源枯竭的星环中拔出, 驶向一个个未知的新家园,
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战争。
在这个过程中,孱弱的躯壳追不上人造甲胄的进步,迄今为止这艘航船上的船员, 仍然承受着生老病死的折磨。
通过先驱者阵亡前的短暂探索,他们从残留的记录中知晓了那遥远的彼方,被赤色死藤包裹的星辰中,生活着能以一己之力遨游虚空的永生者。
为什么?凭什么?都是一模一样的人类。
在他们不知道的天幕背后,无形的大手将切断了这被选中的文明通往资源丰富地带的航线,拨开了两个文明间的迷雾。
此时此刻,这两个全然相悖的文明,已经被这茫茫因果所牢牢牵系,宛如被一锤定音的天平,滑向不可见的深渊。
“一百年内,在现今的人口规模下,我们所有的资源即将耗尽,成为太空中的坟冢。”
“但现在不一样了,先驱者牺牲的地方,已被证实拥有储量恐怖的资源。”
“这是存亡的一战。”
这场纪念先驱者的葬仪,同样也是一场誓师大会,在结束之后,那构成阵列的虚空航船,宛如一口巨剑,穿过了光幕,进入了洪炉界可探知的范围。
在其中央的心脏、旗舰中,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第一条回传的情报。
终于,当数据传输完毕,指挥官才忍耐着激动和恐惧向观测员询问。
“你观测到了什么?”
“上次那吞噬星舰的红色怪藤消失了,还有……”
“还有什么?”
“那个神栖的星辰……它……它在爆炸。”
……
那是洪炉界中一声极为沉闷的怪响。
这是澹台烛夜想起每次抹除李忘情记忆、将燬铁之剑重新投入天地洪炉融铸的时候,那种被燬火冲击炉身时的不支之声。
以人之力,重铸属于神明的力量,并非容易。
但将其赋予人性变成剑灵,再操而控之,就简单得多。
于是澹台烛夜将燬铁分散出千千万万,一点一滴地融铸在自己的每一把剑中。
然后,洪炉界的剑,有了应对火陨天灾之能。
而纯粹的燬铁主题,则被炼为李忘情,现在她主动回到天地洪炉,澹台烛夜能猜测得到她想做的事。
“她想收回那些残余的燬铁,重铸自己?”
洪炉界中所有承载着燬铁的剑,他已用月华炼天术收回,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在别人眼中,几十万剑修被他杀死吸入了那一轮月华中。
只要为了铸出最好的那口剑,他,刑天师,在所不惜。
“太愚蠢了,你应该需要我来维持铸剑炉不毁,否则……”
在这道话语落下的同时,他身后的月光便已浓郁到滴出水来,那些莹白的“雨水”细若无声地滴落下来,最先落下的一滴,落在一个弟子头上。
刹那间,那个弟子的剑和人就瞬间融化成月华,原地只剩下掉在地上的衣物。
恐惧的浪潮尚未弥漫开时,刑天师就看见行云宗前,一道厚重的光幕在面前冉冉升起。
一把剑插进了行云宗的护宗大阵之中。
那是羽挽情的剑,那把折翎早已破破烂烂,但此时,裂口处却不断有鲜血渗透出来,勉强维持形状。
就是这样一口剑,生生拧开了行云宗千年未启的大阵——用来对抗其创始者。
“师姐……宗主!”身后已经彻底绝望的行云宗剑修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然满眼血丝的羽挽情。
羽挽情秀致的面庞上,有着一道道细小的裂痕,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嘴角居然还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
“好、好,原来恨你,是这样痛快。……行云宗上下听令,澹台烛夜要葬送我们所有人,自此时起,宁为剑碎,不为他全!”
澹台烛夜那目无下尘的白色瞳孔终于向下挪了一丝。
他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创造物还有反抗这样的举动。
“听话,不要挡在那。月华炼天术不会让你们感到任何痛苦。”
他说着,一指点去,下一瞬间,又有两口剑插在了阵眼上。
那是司闻和铁芳菲的两口剑,紧接着,不等澹台烛夜启唇,最后一把灭虚之下一等一的剑器也死死钉在了阵眼中。
那是已死的沈春眠的“啼血”,这把剑极为特殊,它肩负着其主人的印记,可以操纵火陨天灾的开启。
当漩涡般的火陨缔结在澹台烛夜头顶时,这位痴狂的铸剑师终于感受到一抹荒诞。
至此,他最为得意的造物们,已经全数背叛了他。
…………
“李忘情,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
“我来救你们。”
“你在说什么?”
“师尊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选择最极端的办法,或许,会牺牲此世所有的剑修。”
李忘情在天地洪炉中说出这句话时本来没有指望司闻能相信自己,但出乎她的意料……司闻相信了,甚至和羽挽情一起守在了行云宗面前。
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来障月的嘴角正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丢下一句评价。
“可惜这只是螳臂挡车。”
可是,在存亡之前,螳臂挡车,难道,就不挡了吗?
这是一切有识生灵的本能。
抗争,为种群,为自己,至死皆抗争。
剑器,两面开刃,斩一切荆棘,正应此道。
一瞬间,李忘情似乎有了新的明悟,而这一丝明悟,让她身下,炉中的碎剑们也共鸣起来。
“我沐火与共的姊妹兄弟啊……”她轻声低语,“你们是愿意继续留在炉中,等待下一个任人操纵生死的轮回,还是愿意为我,出鞘最后一次?”
嗡鸣,不停地嗡鸣,像是万物苏醒的时节,第一缕初阳下的振翅声。
这已是回答。
李忘情笑了,随着她的笑容扩大,整个天地洪炉震动了起来。
“我与神明赌约,祂手握重筹,预言我们挣扎无用。”
“我手中无剑,但我想让祂知道,剑在天平上到底有着怎样的分量。”
言罢,李忘情抬起眼,嗡鸣的无数废剑残刃,其尖刃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专属于燬铁的光,那些光密集如萤火,一致指向天地洪炉的炉壁。
“破炉!”
…………
“轰——”
这是澹台烛夜发动月华炼天术之后,从天地烘炉中听到的第二声响动。
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天地洪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不止炼铸了四十四万八千剑,还将整个洪炉界翻过来铸炼过。
是名副其实地可炼化天地、镇压邪神的镇界之物。
此时此刻,它居然要崩溃了。
李忘情的锈剑不在她手上,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调动了那些炉底的废剑。
“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灵性。”
这大大出乎了澹台烛夜的意外,因为这意味着李忘情能轻而易举地吸纳他投入的所有月华。
不等他欣喜,第三次冲撞,就让一道刺目的光从四忘川的天地洪炉入口中飞射出来。
这道光中所蕴含的毁灭之力,几乎不会被减弱一般,撕开云层,直刺星空。
天地洪炉本就已经被使用到了极限,在澹台烛夜的谋划中,他是想用来重铸李忘情的,一旦碎裂……
“炼。”
澹台烛夜一指,月华分出细密的网,将四忘川包裹起来,澎湃的封印之力,生生止住了天地洪炉的崩溃趋势。
但就在此时,一丝气息触动了他。
洪炉界包括李忘情在内,四十四万八千剑皆出自他手,多余这个数的剑器会全部铸炼失败,少于这个数的剑器会逐渐补足,这是刑天师对洪炉界独有的权柄。
但此时此刻,天地洪炉内有一股崭新的淬火气息。
“忘情,你在做什么?”
一道沉重如渊海的神识从天地洪炉的裂缝中垂下,只见原本雾霭中的李忘情,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胚。
燬铁的火灼伤了她的手,殷红的创口淌下的血却凝结成火焰般的晶石,将自己和剑胚连在一起。
李忘情抬起头,剑尖向上。
“师尊。你不是一直以来,都想见证我去触犯神的领域吗?”
“……”
“我铸了一把剑,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夜焚’。”
“这不是一口好剑。”
“是的,它只能用一次,而且需要天地洪炉毁灭的瞬间才能斩出一剑。”
“在杀死我以前,它会裂解。”
“我知道。”
李忘情并不犹豫,她闭上眼,“夜焚”划下一道长长的焰痕,直刺她脚下。
叮。
一声不同于先前冲撞的异响,窒息般的死寂后,一片迸发的光淹没了李忘情,淹没了天地洪炉外的所有人,淹没了行云宗,三息之内,整个罚圣山川失去了一切的形与声。
它太亮了,仿佛要将把三千年天圆地方的弥天大谎所欠下的光尽数偿还一样,咆哮着向真实的星河倾泻着。
最终,在这一片茫茫的白中,传出障月的低语。
“一场盛大的……”他想了想,望向头顶上没有丝毫变化的不法天平,“螳臂挡车,而且,适得其反。”
无怪乎障月会这么想。
他的裁决让愚公文明没有选择地和洪炉界逐渐靠近,二者接壤的瞬间,只能活下来一个。
而李忘情就像在漆黑的夜里点燃了一座灯塔,反而给愚公文明指明了航向。
文明之间的冲突只会加快。
“或许她你是想以此来震慑对方?”障月否定了这个无用的挣扎之举,“那你恐怕小看了一个苦难中成长的文明为了求存,能有怎样的执着。”
只能活一个,这意味着就算愚公文明知道对面有可能是神明的国度,也会去碰一碰。
结束了,都结束了。
障月走向不法天平,特地变化为人的手轻轻碰向李忘情寄存在不法天平上的虚影。
那虚影紧闭着眼睛,当她睁开时,李忘情就会回来了。
障月不会去嘲笑李忘情的狼狈收场,在他完完全全拥有她之后,他们会有很长的时间去磨灭掉这场游戏带来的不快。
这么想着,当障月去收取李忘情压在天平上的自己时,一个微不可察的变化,让他停住了动作。
李忘情的虚影轻轻动了一下……确切地说,是他的天平动了一下。
障月的眼瞳中,无数符文如漩涡般疯狂旋转,在某个瞬间,祂没来由地记起自己在李忘情身边的某个同醉的深夜。
那是在一片青葱的绿野,他啄吻着李忘情的嘴角,却发现她的目光穿过自己耳侧,盯着星空有些不专心。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天空。”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想,天空为什么是黑的?”
“很稀奇的问题。”
“所以连神明也无法解答吗?”
李忘情问得很认真,大有一种不回答就不给亲的执着。
那个时候,他只能随口回答——
“那是为了让一些不肯发光的星星,能保护自己。”
就像海渊深处的鱼,藏进黑暗,才不会被吃掉。
李忘情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有些沉默,她开始了各种各样的无聊尝试,那些在障月眼里过家家的小动作,太多了,以如今的视角来看,祂将其归类为某种值得一哂的情趣。
直到刚才,不法天平的动荡越来越明显,祂才发现了李忘情最真实的意图。
是光。
…………
洪炉界的光太亮了,它的光芒逐渐超过了星辰毁灭前的哀嚎,超过了星环相撞的风暴,它的光像一口剑锋,撕破了星河中寂静的帷幕。
当一个黑暗的屋子中被灯光照彻,那不自然的黑暗的一角,就会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的宇宙正是如此。
李忘情站在天地洪炉的废墟上放声大笑。
“我知道你们都在看着我们,来啊,不要躲在天帷之后!”
“让那无以数计的文明看看你们的存在!”
“掀翻赌桌,才是真正的混乱!”
李忘情动用了燬铁的权柄重铸了一把杀不了人的剑,如其名“夜焚”一般,它被用以毁灭了一样东西——黑暗。
夜焚之下,整个星河宇宙亮了一瞬,然而就这么一瞬,宇宙中所有能窥探天外的文明都发出了不可名状地尖叫。
所有的文明,无论是初出星球,还是自以为统治了宇宙的,他们都看见了白昼的宇宙后面,环绕着一圈注视着他们的天帷巨影。
这些巨影不受距离远近的限制,仿佛一直围绕在每一个文明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们都明白过来,原来他们苦苦挣扎,都活在祂们的垂视之下。
而在这其中,全速向洪炉界航去的【愚公文明】更是凝滞在了虚空中,不敢寸进。
一切观测到那些阴影的人,随着第一眼看到的帷幕之影的不同,都出现了奇怪的异变,有的悲天悯人,有的疯狂,有的丧失了智力,有的急于繁殖……总之,他们无法再轻率地开战。
因为他们观测到了第三方的存在。
一切文明存续最害怕的不是对冲之下的毁灭,而是有第三方渔翁得利。
显然,那天幕之后的阴影,成了所有文明共同忌惮的存在。
在这疯狂与混乱中,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
“不法天平,重新垂下天幕,换走与燬铁相关一切光源。”
仿佛幻觉一般,李忘情瞳孔中映照的白昼暗了下来。
星空重新闪烁,她看见周围的一切都变了,自己被拉回到了独属于障月的空间。头顶上的不法天平好似和从前不同——障月那一侧的筹码在不断逃逸,此时此刻,已经趋近相等。
可万分不幸的是,就在它几近放平时,游戏结束的钟声响起。
十日,结束了。
李忘情听见障月来到她面前,音调再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
“你犯规了。”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忘情 “抱歉,我不知……
如何描述神明?
在不同的文明中, 有人以此解读自然,解读一切恩赐与惩罚者。
但是天幕之后的神明们则不然, 不管是对祂们顶礼膜拜,还是妄图挑战的,祂们都会一视同仁。
在愚公文明的舰队中,当无数人的目光重新被降临的黑暗所遮断,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突然大笑出声。
“凡被看到,即被感知。凡被感知,即被理解。原来如此……哈哈哈……”
说着, 最先理解了一切的人,抬起铳械,在炸开的沸议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
死寂的天幕背后, 某个诡诞的无序空间, 一道道模糊的身影降临下来,围坐在一张如同湖水一样的圆桌旁。
严格来说, 应该称呼为“祂们”。
十二张席位, 只有两个是空缺的, 以此为界,其他存在泾渭分明地坐在两侧, 以某种一切生灵都可以听懂的通用语低语着。
每个眨眼间,都有数以亿次的信息交换, 若是一个普通人在此旁听, 恐怕头颅瞬息就会因关珠的信息过多而炸掉。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道流星坠落的时间, “圆桌”上的星海中,蔓延开一圈淡淡的波纹。
“燬王的残骨,想把我们都拉下场。”
不知是谁的意志发出了一声模糊的轻嘲。
“但混沌世界一致同意,这才是真正的混乱。”
……
筹码将天平压垮的刹那, 障月就已然收起所有的玩心。
“神明”们之所以避于天幕之后,就是为了维持一条共同的规训——通过合理的竞争,整合那些值得存续的文明。
不法天平擅长以小博大,故意在近神者和凡人中间选择了弱的一方,并且引诱另一方走进他的圈套里。
这样当赌约到来之日,洪炉界和愚公文明二者相遇,就会达成一种蛇吞象的结局。
但现在祂落入一个困局。
李忘情唯一一次行使她那摧毁一切的权柄,却是用来撕开天幕。
这意味着,那些已经开眼看星空的文明,会观测到祂们,会认为这是个有神的世界。
她将战火从文明之间抽离,引向了天幕之后。
就在刚刚短短的几个呼吸中,障月已经感触到了此时此刻,浩如烟渺的文明中,已经有很多因为那短暂的寰宇白昼,休兵止戈。
障月来到李忘情面前,他星辰般的衣袍上,那些细小得几不可见的神秘文字正暴躁地沸腾着,饶是如此,祂的口吻也还是异常镇定。
冰冷的械指抚触在李忘情的耳侧。
“你犯规了。”
李忘情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我如果真的犯规了,你只会用做的,而不是用嘴说。”
“回答我,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岁月里。你一直在想着这一天?”
障月问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祂的试剑宝贵,本不该问这个问题。
可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一样,卡在他天平的某处,转眼间就锈蚀了祂很大的一部分。
祂一定要听到答案。
障月看到李忘情脸上的癫笑慢慢淡下来,嘴边的嘲弄缓慢地融化。
“是,那又怎么样?我们彼此欺骗,早已心照不宣。”
她说着,张开双臂,手里的“夜焚”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碎成了齑粉。
就像个砸了赌场的陌路赌丨徒,露出脖颈,任人鱼肉。
“我承认我的确小看了你。”障月眼中没有什么情绪起伏道,“如果不是你自己先放弃了一半的权柄,我本应给与你翻盘的机会。可惜,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刹那间,李忘情看到星光与潮水泼天而下,她感到自己在向某个深渊缓慢坠落。
那是障月为她特地开辟的某个世界,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世界。
“睡吧,我知道真实的世界已经折磨你太久,你已经很累了,睡吧……”
“等你醒来之后,你不会再有任何痛苦。”
“梦里会有你所想要的一切。”
障月又开始了祂对自己的模仿,用李忘情最喜欢的语调安抚着她。
李忘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就像想澹台烛夜赐予她的无数次重铸。现在她又落到了障月手里,在祂的凝视下,继续着脱逃不了的轮回。
这就是一把剑本应有之的宿命。
彻底沉浸下去之前,李忘情突然握住了障月的衣角。
“障月。”
障月停了下来,等待着她和真实的世界告别的终言。
“还有什么话想对那些死人说?”
“最后一个问题。”李忘情缓缓放开了他,“你总是在说,和我在一起的你,相对于你无以数计的寿岁而言太短暂了。”
“……”
“那,将来呢?”
一丝细小的开裂声,在障月冰冷的胸腔深处响起。
那像是某个微不足道的、坏掉的齿轮。
障月像是突然停摆了一样,祂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李忘情没有未来。
没错,祂是拥有了李忘情,但那只是过去,饶是他不断回溯到二人相遇的最初,祂也只能在无尽岁月中品尝这寡淡的轮回。
祂永远也等不到李忘情对祂爱意再增长一点点的明天。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障月即刻封锁了自己。
“这是我能承受的代价。”
祂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抬手拨开天幕,俯视洪炉界下的芸芸众生。
“李忘情赌约已败,洪炉界应劫之日已到,直至你与愚公之间被吞没一方,方得存续。”
……
李忘情打小就不喜欢她的名字。
听起来像个得道高人,可实际上却是个不能修炼的废柴。
山阳国这个地方风水好,几乎人人都有仙根,一旦入道,都能长命百岁。
仙师们年年漂洋过海,都会来带走一些人,其中就包括刚刚送了李忘情花环的少年。
“忘情,等我修炼有成,一定回来娶你。”少年泪眼婆娑地被仙师提溜上飞剑飞向了瀚海那头。
这已经是第十个向李忘情表白后就幸运地觉醒了仙根的崽。
村里人把李忘情当成吉祥物,只要对她好,喜欢她,总能得到福泽。
是以虽然是个孤儿,李忘情从小到大都被村里人养的很好。
李忘情也很喜欢这里,但随着年纪增长,她看着海面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她肯定是想那些白眼狼了,一帮小没良心的,走的时候指天誓日说一定回来娶她,结果都一去不返。”村口的大姨们聚在一起边嗑瓜子边为李忘情鸣不平。
直到李忘情二十四岁那年,村民们看见她开始天天往海边扛木头。
瀚海无垠,波涛汹涌,村子里自古就没有人造船。
但是李忘情很倔,木筏散了,就造木船,木船沉了,就造风帆,如是又过了十年,她再一次扬帆起航。
这一次,李忘情觉得自己离家乡前所未有地远。
远得她几乎看不见回头的岸。
远得她心生恐惧。
偏偏暴风雨来了,自然伟力撕裂了人造的脆弱船身,跌入大海前,李忘情前所未有地后悔,要是再把船造得结实点就好了。
然而她没有等到下辈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家,围坐在床前的,依然是村里熟悉姨姨姆姆们。
“你可醒啦,以后可千万别再出海了,要不是有个海上客救了你……”
后面的话,李忘情完全没在听,只是第一眼,她就被院子里为她煎药的这位“海上客”深深吸引住了。
眼眸深邃,嘴角噙笑,几乎是每一根发丝都按着她的心意长的。
“你是?”
“我叫障月,打算来这儿定居的。和你一样,船被暴风雨打烂了。”
“那可真有缘啊。”
“对啊。”
李忘情有生之年没想到自己会鬼迷心窍到这个地步,在姨姨姆姆们震惊的目光下,邀请了这位说不到三句话的海上客共居了。
从那以后,李忘情再也不往海边扛木头,而是往家里扛。
她的小破窝里很快盖了第二间大屋,但是用不到三个月,第二间就变成了杂物房,堆满了她做的小木船。
而另一间,装满了障月每个夜里关于瀚海彼方的故事。
“外面的天地那么大,你怎么不想着回去啊?”李忘情搂着他的脖子歪缠着问。
“那里战火连天,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那你跟我在一起,年年岁岁地留在这么个小地方,不会腻吗?”
“这话我要反过来问你,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李忘情迷迷糊糊地想那也未必。
第二天,她就去杂物间里捡了快最好看的石头,用红线缠了做成手链,送给障月,问他想不想跟自己拜堂成亲。
那个时候,障月看着那块石头,眼中带着李忘情看不懂的神色。
她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但对方答应得却很痛快。
理所应当地,李忘情得到了全村的祝福,她觉得人生至此,别无所求,直到拜堂当日。
喜筵过后,她牵着障月又来到了海边,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海边停泊着一艘更为坚固的大船,它披着星光,似能穿越风暴。
“还差一点,等补好了帆,我们就出海吧,去你说过的那些地方。”
李忘情兴奋地描述着,眼眸熠熠生辉,她跳上了船,想在近海和障月一起过夜,却发现障月死死牵住了锚。
他的眼神中带着陌生的执拗。
“留在这里,不好吗?”
李忘情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想了想,认真回答:“这里很好,但一辈子留在这里,不好。”
“哪怕是为了我?”
“对,哪怕是为了你。”
障月没有再多说什么。
之后的日子,李忘情还是会说说笑笑,极尽缠绵,但是障月直到,她越来越不专心。
村里的人开始劝他们要个孩子,李忘情也半开玩笑地也问过障月,但是他的回答却让她有些心惊肉跳。
“如果以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还不足以留下你,那再多一团血肉造物,也毫无意义。”
李忘情偶尔会觉得,除开面对她,障月有种非人般的冷漠。
更诡诞的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村民们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的说法。
李忘情并非是那种执着于血脉传承的人,但她能感受到自从障月来到她身边,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村子变得更好了,或者说变得太好了。
整个村子不再衰老,孩子们不再长大,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李忘情觉得最好的那一天。
好得她都忘记了岁月,直至某一天,她披衣秉烛,又来到了成婚那年藏着小船的海湾。
一股寒意冲击了她——她看见那艘船已经腐朽。
刹那间,她才想起来,好像和障月已经日复一日地过了几十年了。
李忘情在海滩边坐了一夜,直到日出之前,她拔下了已经生根的木锚,漂入了大海。
又是和许多年前,她尚年少时的那次航行一样。
故乡在海面上消失,风暴不期而至,这一次,电闪雷鸣,又一次撕裂了她的船。
李忘情掉入深海,汹涌的浪潮中,她听到一个可靠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抓紧我。”
她本能地想去抓对方的手,但碰到对方手腕上的石头手链的一刹那,却猛地缩了回来。
不,她不想回去!
海水将她淹没,李忘情耳边鼓噪的暴风雨远去,她感到肺腔胀痛、麻木,直至幽蓝的光照进海底,她俯身下望。
突然,她停止了挣扎。
一副地狱般的画面刺入眼帘——死寂的海底,堆满了障月的骸骨,每一个都戴着李忘情送的石头手链。
障月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将颤抖的她轻轻拥紧。
“你看见了。”
“抱歉,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杀死自己。”
“生老病死,人鬼仙魔,我还会无数次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以更完美的样貌。”
莫大的寒意如坚冰般将四肢百骸包裹,李忘情从喉咙中溢出几个颤抖的字眼。
“你……疯了。”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祂·他 属于我的障月……
障月已经不大记得是什么时候得到自己的名字的, 或许在列席于天幕背后时这个名字就已经存在了。
祂们这种存在,确切地说并不能被称为“神明”。大多数神明们会炫耀力量, 回应信徒,显现神迹,但祂们不会。
祂们是围绕文明所产生的底层规则,有了这十二个存在,文明才能得以萌芽、成长、直至驶向星海。
依据列席排序,在祂之上的还有启示录“燧人”、圣喰之母“息绵”、岁月逝者“恒沙”、众仰神迹“勿视”、薪传之火“夫子”。
包括陨灭的“燬王”在内,祂们主导着秩序阵营, 使得文明之间相对安定、不会产生什么巨变。
至于在祂之后的六位——欲望驱轮“无厌”,诸恶源头“摧尔”,蒙昧温巢“昧眠”, 无妄之门“禁徒”, 衰变纪元“亡钟”。
祂们是混沌的意志,认为战争固然不是好事, 但没有战争革新阶层的文明, 更是一潭死水。
障月就是遵循着这样的动机, 布下了一场游戏。
祂使得序位为五的燬王分崩离析,借此向天幕法庭开了一场赌局——
祂自愿被洪炉界中的最强者蚕食封禁, 让洪炉界的上下层之间保持着绝对的秩序,而另一个属于凡人的文明则远离了有秩序庇佑的世界——疫厄、战乱、天灾, 不知摧毁了那脆弱的凡生多少次。
而结果, 就如同障月那与生俱来的自信一样, 在混沌中成长的愚公,以压制的姿态,率先穿过星海,来到了几乎已经半死的洪炉界面前。
十二位赌徒下场, 混沌胜利,这就是祂想要的结果。
这本应是祂最优先考虑的事……本应是的。
在这场游戏中,祂得到了一枚无法称量的砝码,这枚叫李忘情的砝码若有似无地停留在了他的心里,价值由祂来定。
障月确信如果单论过去,和李忘情那短暂的情孽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无数道记忆掩埋,但问题是……未来呢?
祂把李忘情关在孤岛上,想彻彻底底拥有、占据她的一切,但每次都好像差了那么一点儿。
李忘情会想离开祂,在她看来,她对障月的爱仅止于此,或三五年,或三五十年……反正是有生之年内,李忘情一定会想要离开祂身边。
对于人类而言,或许有这样的一生就足矣,但障月是神明,对祂来说,这种体验就像是前一晚还抵死缠绵告诉祂要永远在一起的人,第二天天亮就忘了他,说自己要远行一样。
她一共就爱祂那么多,不会再多一点儿。
“这是我理应承担的代价。”
障月不知道多少次这样对自己说着,然而可以确信的是,祂越来越忍受不了了。
有时候只需要某个深吻的间隙,李忘情的眉睫一动,祂就知道对方想离开自己的心思已经萌生了。
然后,消除记忆,让自己变得更完美,使她的人生重来,直至自己再度沉入骸骨之海。
可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唯有障月的贪婪与日俱增。
祂想要李忘情更多的偏爱。
这种贪婪顽固得无法消解,如果不是同阵营,祂甚至怀疑是“欲望驱轮”在祂背后狞笑。
祂突然感受到了李忘情残忍的一面。
真是人如其名地残忍,在那么长的时间内,算计着自己的爱,算计着祂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后悔。
不,不……这不是后悔。
“障月,你疯了。”
“或许是吧。”
海潮狂烈地涌动,又是新的一次轮回,障月握住了即将跌往深海的李忘情的手臂。
她苍白的面容上有着难以遏制的惊惶,某个瞬间,她成功挣扎了出去。
这还是第一次,障月主动放开了她的手。
障月知道李忘情不会就此死去,直到祂重启轮回后,她还是会一无所知地重新开始。
只不过,祂的理智告诉祂,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如祂之前对李忘情所言,愚公文明和洪炉界已然接壤,在短暂的试探过后,洪炉界在行云宗的整合下,开始了负隅顽抗。
是的,失去了所谓支柱,洪炉界只剩下负隅顽抗而已。
很快,祂即将赢下这场赌局,至于李忘情的问题,也不会再成为问题。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障月看着李忘情慢慢沉入深海,与众骸安眠。
这个时候,李忘情脸上的错愕慢慢散去,她也没有再挣扎的念头,短暂的明悟过后,她慢慢张口朝着障月无声地说了什么。
“你要放弃我了吗?”
“……对。”
障月凝望着李忘情沉入深海的影子,祂想说那只是暂时,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祂陡然发现了一个异状。
李忘情送给祂的手链,那颗红色的石头开裂了。
这颗红色的石头,曾经是锈剑的剑穗,曾经是李忘情最重要的东西,说它是燬王的权柄也不为过。
在障月未曾注意的时候,它不知何时已经从内部缓缓开裂了。
随着裂痕蔓延,障月清晰地意识到,李忘情的身影模糊了一角。
旋即,祂没有犹豫,瞬间从不法天平中攫取了属于燬铁剑同源的力量,用以弥补。
石头崩毁的速度极快,仿佛从久远以前,就瞒着祂,悄悄地、小心地蒸干了、烂透了一样。
障月一瞬间将自己的思维裂解,绝大部分用以索引恢复的方法,而极少的部分,开始思索一个问题。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是裂隙中那浓烈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痛苦,却让祂陷入了茫然,祂清楚那是李忘情的心,剑器那铁石般的心肠。
她是……在报复我?预先埋下的自灭手段?
这似乎是个合理的解释,障月这样想了之后,冷静在祂的思绪中再次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如果你觉得这样能从我手中解脱,那就想错了。”
“我拥有你,即是拥有你的全部。”
“将来,现在,乃至过去。”
随着一声沉闷的异响,祂身后的天平向一侧重重倒去,一段段字符和画面从中涌潮般流出。
对于早已成为祂所有物的人而言,殁亡是不存在的,祂可以任意从对方过去的任何一个片段中攫取其存在。
她绝无可能从祂身边解脱。
或许这是一个更好的机会,将眼下的局面推翻重来,回到最初。
这么想着,障月立即便产生了成千上万的说辞,祂自信那些说辞彻底污染她,让她可以免于那些无法解释的痛苦。
仿佛是抽出了一卷史书,再睁开眼时,障月回到了和李忘情一同度过的那几百年间,某个星月夜,灯火可亲时。
障月记得很清楚,那是在“雁书”放飞的前夜,李忘情独自将自己关起来,次一日神色如常,与他赴约,一道去看雁书穿星曳月。
看到李忘情的身影没有再崩毁,手中的红色石头也停止了溃裂,障月略略安心,随即看向了李忘情那点起灯烛的小窗。
那时他们并未日日夜夜都粘在一起,虽然祂使尽手段,李忘情却也还是坚持要拥有自己独处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