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情发现自己好像落到了实地,只是这里像迷宫一样,走出管道,周围的孔洞四通八达,而母藤的气息浓郁到分不清前后左右,更遑论核心之所在。
她抬起手,手腕上荼十九给的血藤微微抬起一节,生出一片叶子,指向某个方向。
她循歩看去,发现那是一个极窄的孔穴,另一边空间仿佛极大。
“……不行,现在是潜入,斩开通道恐怕会激怒死壤母藤。”
沉思中,李忘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怪响。
回身望去,只见远处半透明的通道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在前面,在其身后,一个套着一团头骨、由死藤纠集的怪形在后面追赶。
“救、救命!”传来的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李忘情没有动,她很清楚死壤母藤的根狱之间不可能有人,更遑论小孩。
不过,荼十九说过,他和他的兄弟出生在此,也有那么一种可能,发出声音的是死藤圣子。
呼救的声音一会儿在前方,一会儿在后方,四周的地形也开始改变,而那小孩的呼救声就在李忘情正后方,对方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绊,发出一声痛叫,摔在地上,继而被抓住,往后拖拽而去。
“救……”
李忘情听到这里,眼帘一合,足尖轻轻一磕地面,那些虬结的死藤缝隙中,青麦疯狂抽芽而出,浓郁的生机如同鱼饵撒进饥饿的鱼群,死藤们的愉悦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青麦继续生长,长出一条路,将那头骨怪形引去了别的方向。
李忘情这才转歩来到通道尽头,拨开余下的藤蔓,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孩儿蜷缩在死藤中央,手臂和小腿上还吸着几条恋恋不舍的死藤。
“你是谁?”李忘情面无表情地问道。
小孩的脑袋从臂弯中抬起,眼圈微红,我见犹怜地看着李忘情。
“……”
“不说话,那我走了。”
李忘情刚一转身,那只小手就紧紧抓住了她的袖摆。
“我是母藤的孩子……刚才追我的,是母藤,祂饿了,就想把我……”
泫然欲泣中,李忘情皱了皱眉头。
“死藤圣子?”
小孩轻轻点了点头,期期艾艾地问道:“你可以带我出去吗?我想跟着你。”
李忘情微微沉默了一下,道:“帮我个忙,我就答应你,跟我来。”
她回到刚才那个地方,指着那窄小的藤萝缝隙。
“带着我的剑,爬过去。”
小孩犹豫:“那边……那边是母藤的囚牢,镇压着一个邪神,如果让祂跑出去,那外面就会遭殃的。你为什么要过去,难道……你是想救他?”
“也说不定,我是想趁他被镇压着,杀了他呢?”李忘情不置可否,“快去,我对你们这些死壤圣子没有半点好感,别让我改变主意。”
小孩满脸委屈地接过李忘情手上沉重的锈剑,一步三回头地从缝隙里艰难地爬过去。
缝隙极窄,进去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向前,直到眼前光芒大亮,一座由巨兽骸骨做成的巨大囚牢出现在眼前,小孩才放下锈剑,回过头贴在缝隙间,朝那头喊道——
“大姐姐,你可以过来了!”
“我在这儿。”
小孩吓了一跳,回头便看见李忘情竟然已经出现在了刚才放下锈剑的地方。
“看什么看,你要真是死壤圣子的话,那位保姆大祭司应该教过你,剑修修到极致,本命剑之所在,就是身之所在。”
在这里李忘情没敢擅动灵力,果不其然,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不会惊醒死壤母藤。
她说完,径直走向骸骨牢笼,那些森然的白骨间,无形的障壁严密封锁着,其骨骸的表面上,李忘情看到了来自死壤、御龙京……甚至行云宗的阵法刻印。
很显然,几千年来,这座囚牢曾被无数次刻印加固,而里面……
“滋啦”一声雷击响动,李忘情的视线被牢笼里的存在牢牢吸引,以至于手掌被禁制烧坏,也没有反应过来。
不会错的,他在这里,或者说,祂就在这里。
那是一头沉静睡卧的雪白巨鹿,皮毛晶亮,闪烁的幽微柔光,是一个个细小到无法辨认的字符,头上的鹿角如同树枝一样蔓伸至虚无之处……而让人倍感惊怖的是,它只有一半。
随着李忘情艰难地绕着这巨大的囚笼走动,她看见了另一边,死壤母藤的藤萝张开獠牙,撕开了雪鹿的腹腔,贪婪地汲取着金色的血滴,那些血流落在沙子里,百年前年,网一样覆盖在牢笼的地面。
“千百年来,你一直……在被他们吞噬吗?”
李忘情艰涩地喃喃着,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他为洪炉界招来天外的灾祸,也是因为……恨吗?
指尖微颤,锈剑发出哀鸣。李忘情想做些什么时,袖子又被那小孩拉动。
“我们快走吧,母藤要醒了。”穿着破烂麻布的孩子有些惊惧地贴在她腿边,“祂每次醒来进食时,都顾不上别的,咱们可以趁机离开。”
李忘情没有动,她执剑而立,道:“除了可以趁机离开,也可以趁机杀了祂。”
“啊?”
“你如果害怕,可以到我袖子里躲一会儿。”
“我、我不躲。”小孩说道,“反正出不去也会被吃,我、我可以像刚才那样帮你!”
“这样啊。”李忘情想了想,手指捏在锈剑边,随着清脆的一声崩响,拇指大小的锈剑碎片被她轻而易举地掰了下来,交到了诧异的小孩手里。“想干活还不容易,你是死壤母藤生的,那就从死藤里游进去,把这片碎片送到那头鹿的腹腔里,我有用处。”
小孩在原地沉默了一下,捧着那碎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能进去?”
“我不知道啊,这不是你证明自己身份的机会吗?”李忘情斜着眼睛道,“抱歉了,我有个朋友来自苏息狱海,对死壤的一切,我都很难抱有善意。”
唐呼噜以自己的一切修为作代价,获得了以凡人的身份轮回于山阳国的历史中,在此期间,她偶尔想起自己的过往,没少向李忘情抱怨过苏息狱海。
——“如果火陨天灾能修仙,只要往母藤的地盘上砸几百年,功德都够它飞升了。”
小孩抬头凝望着李忘情,开口问道:“那我要是死了的话,你会为我难过吗?你甚至,都没有问过我叫什么。”
“这不重要。”李忘情的目光逡巡着四周,眼底的凝重一点点爬上来,“听着,死壤母藤虽然吞噬大地,屠戮无数,但同时也是洪炉界的根基,它一死洪炉界也就完了。如果想阻止它继续扩张死壤,就必须给荼十九的夺舍创造时机。”
在轩辕九襄的记载中,三尊里的死壤母藤力量最为强大,但祂的灵智却如野兽一般,常年被饥饿裹挟,很少清醒。
“等下祂醒来,我会在外部吸引、激怒祂,你便趁机到里面去,用我给你的燬铁碎片,斩断那些附着在……附着在这邪神身上的束缚。”
死藤扎根在其骸骨上,通过这囚牢,不断夺取力量,恐怕从洪炉界创界之处,他都一直在遭遇这样的酷刑。
“……你就不怕我不去?”小孩问道。
“箭在弦上,进则生,退则死。”李忘情弯腰朝他微笑了一下,摸了摸小孩蓬乱的头发,“不要想太多,我爱的人教过我,当你学会省下辩经的功夫,就能种下更多新的禾苗。”
她说完,轻飘飘后退,手中的锈剑下,剑影,一分二,二分四……很快,密集如鸟群般集结起来。
李忘情背手执剑浮在半空,食指抵住嘴唇,朝着小孩默念。
“三、二……一。”
“一”字落下的瞬间,整个根狱之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声。
燬铁剑刹那间钻入四周的母藤中,那些蛰伏的利齿在一根根藤萝间张开,并露出了里面猩红的眼球。
“你——”
神识层面传来一阵慑人的刺痛,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锁定了李忘情,甚至要比当初在御龙京的压力高上数百倍。
难怪祂可以镇封障月……
这个念头稍微闪过,李忘情身形便立即从原地消失,躲过泼天而下的一束死藤。
李忘情的嘴角一瞬间就溢出血来,她散出去的剑影,说到底也算是她的一部分,在触怒死壤母藤的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剑影就被吞噬了一半。
而当她回望去时,四周的光也逐渐熄灭……或者说,被吃掉了。
死壤母藤和当初降临在山阳国的邪祟们全然不是一个等阶的存在,祂一直以来都是离“不法天平”最近的存在,上千年的蚕食,让祂早已掌握了一定的法则。
最先消失的是光,其次是四周的声音,如果是个同阶的修士,此刻早已五感尽失了。
不过好在李忘情早有预判,散出去的剑影都是她的眼耳口,在大致勾勒出地形之后,李忘情便感到有一簇死藤纠缠在一处,形成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形象。
祂睁眼的瞬间,身上每一寸由死藤编织的皮肤上纷纷裂开一张张嘴巴,獠牙开合间,李忘情感到自己和祂的距离被吃掉了一部分,转眼便到了其近前。
如果不是剑影看到了,她甚至没有感应到一丝丝危险,相反,一种古怪而甜蜜的安心感涌上心头,仔细一听,一股细小而柔和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来吧,孩子……来我这里……”
“这尘世苦难无穷无尽,唯有母亲才会永远接纳你。”
“回到我的肚中,你将永远安眠,你将永远幸福……”
随着这样催眠般的声线灌入脑海,李忘情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神情也逐渐放松,蜷着膝盖乡下坠去。
而死壤母藤也张开怀抱,祂似乎极为欢愉,甚至多出几条长短不一的手臂,那鼓胀的腹部也如同巨口般张开,就在她即将吞噬掉李忘情的同时,四周倏然一滞。
一道道符文争先恐后地从那骨骸囚笼中飞出,形成一道道锁链,将李忘情紧紧束缚住,并在她面前撕开一道空间裂隙,看起来是想把她传送走。
“刑天师……”
囚笼为三尊所立,那骸骨牢笼中自然带着刑天师的封印,此刻它被李忘情触动,显然是要趁机带走她。
但是死壤母藤也断不可能坐视到嘴的食物飞走,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在根狱之间爆鸣开,所有的獠牙之口大张,死死咬住那咒文锁链,含混不清的尖叫道——
“刑天师!太上侯!你们让吾困于洪炉之底,待她也成为吾的食粮,吾便先吞御龙京,后噬行云宗,此后天地洪炉,吾便是天道!”
……
在根狱之间上方,只要还在死壤境内的修士们无不惊骇飞起,只因他们看见那亘古不变的黑色沙漠开始下陷,就像无数条地龙同时翻身,整个洪炉界所有的生灵都感受到了整片大地的战栗。
在遥远的罚圣山川和燃角风原,行云宗和御龙京深处的两双眼睛同时俯视向了大地。
“神之博弈,如期而至。”
……
根狱之间。
李忘情的意识在两种声音里游离。
“忘情,跟我回去,师尊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想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候,对吗?祂只会让你走上一条无尽苦难的长路。”
“孩子,你太疲累了,跟母亲走,好吗?母亲不会让你再为任何事烦忧,你需要很久很久的休眠。”
这两种声音以各自的方式诱哄着,同时也是疯狂地撕扯着她,数个回合后,刑天师的意识似乎占据了上风。
“忘情,我听见你的剑在哀呜……你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曾遇到过他,对吗?”
李忘情垂着头,披拂在面颊上的长发掩去了她的神色。
“对……我后悔遇见他,如果没有他,我不会过得这么痛苦。”
“我每个日夜都在想,为什么这苍天偏偏要塌在我的身上,我明明什么都不想背负。”
“糊涂地活,糊涂地死,再轻松不过了。”
“那就跟我回家吧。”刑天师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会帮你剥离那些无用的人性。”
“哈……”李忘情低笑了起来,“师尊,还是老样子啊……苦途难行,总也好过藏锋暗室,不见天日。”
她睁开眼,剑影在她背后凝聚为锈剑,直至那困束她的锁链。
“没用的,即便是燬铁也难以……”
刑天师那淡漠的话语未尽,便见李忘情勾唇一笑,锈剑落下,自斩一臂,连同手腕上荼十九的青藤手镯一并被同样撕扯她的死壤母藤吞入腹中。
“荼十九,还在等什么?!”
如同墨水滴入杯中,荼十九的神识终于侵入到了死壤母藤的意识核心,一瞬间,整个根狱之间开始坍塌,而,随着死壤母藤和刑天师封印力量的抽离,白骨牢笼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痕,继而崩裂出一角足以让外部入侵的通道。
牢笼的力量大大削弱,而李忘情在下坠中,匆匆一瞥,却见那自称死壤圣子的孩子站在入口前,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这边。
那目光穿过向李忘情包围过来的死藤,在越来越小的缝隙中,李忘情无声道——
“我的生死,抉择在你。”
紧接着,她将锈剑抛出去,斑驳的剑身落到了白骨囚牢旁边。
那小孩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属于幼子该有的神情,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那头巨鹿尸骸前,握紧锈剑的碎片,朝着那自创界之初,便啮咀着天外邪神的根本之藤刺了下去。
刹那间,争斗的死藤和刑天师,根狱之间,苏息狱海……乃至于整个洪炉界都停滞了。
海潮静默,星斗停转,所有来自天外窥视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挪开。
巨鹿尸骸逐渐化作晶尘,继而凝聚为了一盏天平,落在了一个披着星辰斗篷的人影里,他翻袖将天平收入掌心,甚至那冰冷的机括十指也生出皮肉,重新化作了一双人的手,牢牢地接住了即将被死壤母藤撕碎的李忘情。
“你知不知道,扔掉燬铁剑,你就只是个任人鱼肉的凡人,我不救你,你会死。”
“我知道的,你也打算借我之手脱困,不是吗?”
“死壤圣子,你应该不曾知晓,我从荼十九那里换来了这份身份。”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新生死壤圣子,都是诱骗她来到这里的伎俩,无论李忘情用什么方式查探,这身份也毫无破绽。
“七百年了,不是只有你对我知根知底,我也在看着你。”李忘情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指虚虚抚过他的眼尾。“你每次准备骗我时,总会从眼尾开始蓄起笑意,等着别人落入你的圈套,你就心满意足了……这个坏习惯,你一直都有。”
她轻巧地落地,但马上又被不容拒绝地拉近。
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神祇拉开脖颈处的斗篷,展示给她看的是一道细小的疤痕,散发着燬铁特有的赤玄幽光的碎片就蛰伏在里面。
“所以你的回应,就是把燬王遗骸送入我的体内?只要你不收回,就永远保留随时重创我的权力?”
“我没有强迫你,就像和你‘公平交易’的所有人一样。”李忘情的眼中映出祂泛起浓浓兴味的面容,“你也可以选择坐视我去死,反正你脱困也不差这一会儿。”
可这一切都是祂自己的选择,祂舍不得她去死,所以落入了她的阳谋中。
……有趣,太有趣了。
祂像是看见了什么稀有的珍宝一样,灼然的视线意图明确地望进她眼底。
“容我提醒,那短短七百年的人性会为你克制,但本体的胃口可经不住挑衅。”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剑名不世 我说过,三……
“我将诸多人性收回一的那一日, 眼,耳, 口便背叛了我。”
“它们使我的口说不出诱骗人心的话,听不见来自混沌的号角。”
“而我洞悉一切的眼,也无法自已地凝睇于她的哀愁。”
“于是……于是我暂且将我的人性抹除、封存。因为我已胜券在握,我坚信,星河之上,秩序的天平终将倒向混沌。”
……
死壤母藤从沉梦中苏醒,祂感到力量在流失, 随之而来的饥饿让祂张开无处不在的眼睛。
但是祂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在疑惑中, 感到自己的肚子里有半截手臂。
那是李忘情危急间, 自断在祂口中的一臂。
“呵呵……愚蠢啊,孩子, 我知道你, 刑天师的禁脔……”
腹中的獠牙张开, 向那半截手臂咀嚼而去,与此同时, 祂又开始思考,自己沉睡的时候, 发生了什么。
“饿了……我的祭司和圣子呢?被吃掉了吗?”
“也好, 我需要更多的食粮, 先吞噬了百朝辽疆,再是燃角风原……”
祂咀嚼着、咀嚼着,但却发现自己越嚼越饿,肚中的烧灼感越来越猛烈, 某一刻,祂忽然反应过来,那并非是饥饿感,而是自己的体内被点燃了。
不知从何处开始,自己那封闭的视听里,突然涌现出另一个意志,它借着那蹿烧在每一根藤萝中的火焰,逐渐生长,如同一只手紧紧握住了祂的命核,而一棵细小的绿芽正借机攀援而上,钻入了死壤母藤的意识深处。
“谁……到底是谁?!”
“是我啊,‘母亲’。”荼十九那充斥着无尽恨意与讽刺的声音响起,“您不是一直都想吞噬我吗,我来了。”
……
根狱之间。
障月缓缓附身,托起李忘情那半截空荡荡的袖摆,附身吻去的同时,火星飞旋,在他掌心里逐渐生出骨头和皮肉,一吻落下,刚好轻触在她新生的手背上。
燬铁流淌在四肢百骸,她与锈剑,早已不分彼此。
“如果你真的不想救我,那大可不必到此。”障月握住了李忘情那紧握的手心,口吻称得上温柔,“别这么疏离,好吗?”
“我只想知道,你自由了之后,要做什么。”
“做我应该做的事。”障月迎着她那复杂的目光,温声细语道,“在这场寰宇赌局开始之初,我答应将力量分给须弥世界三个近神的存在,允许他们自由改造麾下的文明,千年备战,只为和凡人的文明一夕决胜。”
“这不公平……”
李忘情说完,立即便想起,眼前这位神祇的尊号。
不法天平。
没错,这正是寰宇内最不公的赌局,一者埋首躬耕,一砖一瓦垒砌驶往星海的宙船。一者剑指神庭,以苍生炼蛊,铺出一条一人的通神路。
“他们已经锁定我们了,而洪炉界……”李忘情低头看着死壤母藤那痛苦扭动的枝蔓间,那些冰冷的骨骸,“我们永远在自相残杀,让贫者无立锥之地。”
不知不觉地,当她的目光着眼于整个洪炉界时,她只感到一股无力。
这种无力感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当天塌下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躲避。
“‘天幕’背后那些意志也正注视着这场赌局,一旦愚公文明取胜,这将是压垮秩序天平上最后一根稻草。”障月朝她伸出手,“你不必如此戒备,我是来帮你的。”
“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感到过这世道需要重新洗牌吗?”
“你从有意识以来,就对底层的苦难怀抱怜悯,试图改变他们的命运。”
“可你又为此感到痛苦,因为你知道你只能救他们一时,等你行侠仗义的故事结局之后,被你帮过的弱者仍然会面临上层的剥削。”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自己就是维系这不合理的秩序的其中一环,甚至是源头。”
修士不需要吃东西,他们轻视农耕,迫使凡人们挖开中满秧苗的大地,为他们寻觅能增进修为的灵石。
漫长的岁月中,几千年前的凡人桌上的一日两餐,与如今并没有什么不同。
李忘情紧紧抿着唇,对方并没有施展什么蛊惑人心的幻术,但她却觉得自己的皮囊像是被掀开来,彻彻底底地展现了出来。
“你一直困于迷惘,你怕自己但凡做点儿什么,就会牵累更多无辜。这就是最初的你,剑锋锈蚀的缘由。”
李忘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幼时某一段谈笑。
——为什么行云宗的所有人都要学剑啊。
——傻瓜,自然是为了抵御火陨天灾,保护百姓呀。
——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帮他们把草房子换成石头房子呢?
——他们如果住上了不怕天灾的石头房子,那谁来供养我们呢?
那时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莫名难过。
刑天师不在乎,羽挽情无法理解。而无论是初见还是现在,障月都是第一个察觉到她迷惘的存在。
“宝物自污,这是你本能的选择。”障月握住她颤抖的手,一口淬火的长剑在她掌心缓缓成形,“你怕自己终有一天变为世间最强的利器,便再也没有底层人站出来举起反旗,打破这不公的世道。”
“所以你看,我是来帮你的。”
祂的声音听上去温柔而诚挚,好似是捏准了李忘情最爱的言辞语句,不知不觉间,祂握住锈剑的的手又变回了冰冷的机括形。
“我一直都很害怕。”李忘情垂着眼睛,细若无闻道,“剑在谁手中,是正是魔全在持剑者一念之间,我怕我所托非人,一直不敢相信任何人。”
“那你可以放心了。把你给我,让我来了结你的迷惘,从此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像在山阳国那样。”祂笑着说道,“这次,七百年可不够。”
于是李忘情慢慢松开了手,祂拿起剑后,金色的瞳仁中,映出这原初的燬王骨骸。
锈剑上的斑驳终于彻底脱落,浓酽的火红光焰中,无尽的毁灭在当众盘旋,势要将世间万物搅碎、撕烂、付之一炬。
“好久不见。”
祂对着剑如是说道,转过身,没有再看沉默不语的李忘情。
“天幕法庭中,作为秩序的守门者,燬王既无人形,亦无意志,永远保持中立。为了让你能主动交付权柄,真是,用了好久……好久的时间。”
随后祂轻抚剑面,流火如岩浆般乡下滴落,几乎是接触者根狱之间地面的一刹那,宛如被腐蚀般,一道黑腔开启了。
要知道这里是死壤母藤的领土,甚至空间法则都是随祂心意蚕食鲸吞的,但无论祂在此掌握着多么强大的力量,在终极法则面前,都湮灭得无声无息。
这口剑直接把洪炉之中最禁忌的地带划开了一条裂口。
踏入这黑腔中之后,祂顿了顿步伐,才回头看向李忘情。
“走吧。”
“我有一个问题。”李忘情看似乖顺地跟在祂身侧,“在我们相识的最初,你为什么不强取这口剑?我那师尊为了折去我的反逆之心,无数次清洗过我的记忆,我相信你有更高明的手段。”
说话间,他们已经踏出那黑腔,星光从天上落下,李忘情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死壤的上方。
一片寂静的黑沙漠,清冷的星河流荡于天穹,任谁也想不到,地底之下危险的死壤母藤正在与自己的圣子绞杀争夺这片大地明日的归属。
“我永远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祂一边说着,一边将锈剑不断缩小,最终放在了手中天平的彼端。
祂的动作很轻巧,看上去就像是某种戏法,但细一看,另外半边的秤盘中,是一片小小的、不断转动的星河。
或者说,是天外那无垠的深空。
“障月,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不用抢的。”李忘情执拗地看着他。
然而就在祂张口的刹那,两束光撕破夜色,甚至无视了时间的距离,一前一后重重轰向了障月。
这两道光到了近处,却仿佛被无限放慢,仔细一看,光晕中分别是一道剑光,和一头龙影。
显然,这来自于行云宗和御龙京。
但奇怪的是,这两道影子到了障月身侧,却不断裂解城一个个细小的文字,最后变成障月衣袍上那时隐时现的符文。
“我说过,三千年为限,你们取之于我的,到期自当偿还。”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代价 你好,天幕第六……
“洪炉有界, 天圆地方……”
苍凉的梆子声响彻在充满逃荒之人古道。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跟着前面的人流逃窜,前面的人又跟着天上的仙人逃, 而天上的仙人,却在发疯。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要死,哈哈哈哈哈都要死……”
……
一颗小小的灵石在障月指间转动,轻轻抛起,落在了障月面前的天平上。
“你们是想一个一个送, 还是联手?我的建议是后者。”他说道。
天平轻轻摇晃,灵石安静地倒映着一场天地变动——无尽的黑沙漠彼端,一头龙在天际线上抬起了头颅, , 翻着微光的龙鳞化作一道巨大的天幕将整个苏息死壤笼罩起来,宛若倒扣的巨碗一般。那张真龙巨影便盘旋在外, 须发怒张, 赫然是太上侯的法天象地。
“我们等你许多年了, 邪神。”
黑沙漠的中央,一直站在障月身侧, 沉默不语的李忘情感到了一股危机,闭目细细感受, 便察觉天地之间那游离的灵力流在这龙鳞阵中被改变了形状, 雨滴般被拉得尖而长, 在低低的龙吼中,龙鳞镇缩小起来,这些被笼罩在内的灵力流开始被压缩。
一个眨眼间,天便黑了, 乌沉沉的天穹上,只剩下太上侯的法相天地那充满杀机的双瞳。
李忘情一低头,察觉自己的衣袖逐渐破烂,这表示被太上侯捆锁的区域里,天地灵力已经浓郁到了一个狂暴的地步。甚至连地上的砂砾都融化成了岩浆,不停沸腾起来。
“死壤母藤的囚牢你待腻了吧,换一处坐坐如何?不过这一次,就不止三千年了。”
太上侯说着,百丈的龙爪刺入死壤,仿佛抓握住了大地的根系一般,一声咆哮。
“死壤母藤!还不醒来?!”
一道前所未有的大裂谷出现在了死壤大地上,根植在地底深处、正在和荼十九的意志搏斗的死壤母藤主根如同疯涨的山岳一样伸出大漠,这震动之烈,不止是洪炉界的大陆,连海水也开始摇晃了起来。
……
苏息狱海的边界,羽挽情呆立在空中,看着这灭世的一幕,也看清楚了洪炉界的模样。
“它不是天圆地方……它是……”
死壤母藤的枝条原来并不止埋根大漠,而是铺在了地底,从海洋,到日出日落之处。
现在,它长了出来,沿着天边乌暗的云层,仿佛整个洪炉界都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无数与天同寿的巨蟒就这样盘卷在外面,不知道凝视了他们这些笼中人庶几春秋。
忽尔,羽挽情听到她身侧一道前来追杀李忘情的修士接二连三地栽倒了下去,被地上盘虬的死藤吞噬。
她神识一扫,竟发现是道心破灭,剑碎人亡。
很快,这刻骨的恐惧中,绝大多数人手中的剑都出现了裂痕,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疯狂逃离而去。
但这种临阵脱逃的行径并未持续太久,始终孤悬在天穹一角的月亮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凝成一条月光似的道路,那些逃跑剑修手中的剑器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出,在一阵阵惨叫声中,剑器融化为铁水,最终重新铸成一把新剑,落在了踏着月色而来的白发铸剑师手中。
羽挽情的眼瞳缩了缩,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师尊容情!”
但是她的求情并无效力,澹台烛夜轻弹了一下剑身,剑鸣铮錝,大道至简,却是让身后下了一场血雨。
“握不住剑,就不配用剑。”
羽挽情惨白着脸,闭上眼道:“师尊教训的是,是我修为不济,未能将李忘情带回来。”
“不必认错,你的上限在此,本就是既定的结果。回去吧。”
“我不回去,邪神出世,剑修只有战死,绝不偏安一隅。”
“好,那随你。”
羽挽情勉力望向那苏息狱海中震天动地的一幕,道:“邪神出世,师尊要与太上侯和死壤母藤一道镇而杀之吗?”
澹台烛夜言罢,将手里的剑抛向空中,任其化作晶尘。
“要动手的,只是我在等我要的那把剑动手。”
……
“从分食你的那一日起,我们就在等这一天。感受到了这股毁天灭地的法则之力了吗?正如三千年前,我们离开洪炉界时目睹的那一场天外至高神明间的争斗。”
太上侯的法天象地不断盘卷着,龙鳞阵不断缩小,恐虐至极的气息被无限压缩在他掌中的小球中,而死壤母藤也在奋力蔓延其藤萝,层层叠叠,封印之强,超出根狱之间万倍,便是虚空裂痕,也会在出现的一刻溶解在里面。
“刑天师,你不动手吗?”太上侯冷笑道,“若想坐收渔翁之利,那你就算错了。”
言语间,死壤母藤显而易见地开始狂躁起来,无数死藤挣扎着向他伸去,甚至不分敌我地开始啃啮太上侯龙身上的鳞片。
但鳞片防御之强,饶是其动用了吞噬法则,也只是消解了一层淡淡的灵光。
下一刻,太上侯龙口一张,竟将关押着障月和李忘情的龙鳞阵一口吞入腹中。
“天地洪炉,炼的便是反天之志,是主宰寰宇之力,从此以后,再也不许尔等于高天之上,垂视我们!死壤母藤,该你了!”
太上侯如是说着,看似要顺势吞噬死壤母藤,却龙尾一摆,弥天该地的龙影从远处的刑天师澹台烛夜背后出现。
“袖手旁观,事必有妖,以为我会给你黄雀在后的机会吗?”
澹台烛夜没有动,身侧的羽挽情刚要拔剑,却听他淡淡道。
“太上侯,你是不是忘了祂的尊名?任何所得,皆会被百倍索回。”
龙影上巨大的竖瞳缩了缩,太上侯忽然猛地一仰首,一道血色的剑芒穿过他的腹腔,从其眉心间穿出,直破云层,将天刺出一个洞。
从其喉咙开始,他的龙鳞一片片离开身体,而被吞下去的龙鳞阵也飞速收缩,连同海量到恐怖的灵力一道,被凝成一颗小小的灵石,“啪”一声落在一盏天平的秤盘里。
仿佛刚才一步都没有挪动一般,障月还在原处,一手提着象征着权柄的不法天平,一手握着一把剑……确切地说,是握着李忘情执剑的手。
劈出这一击之后,李忘情身形晃了晃,被障月接住。
不过他没有多看,而是望向了澹台烛夜。
“世间的一切有识生灵,从呱呱坠地时,便想掌控规则。你们的规则是‘灵’,他们的规则叫金钱。”
“很遗憾,我给了洪炉文明这么多偏爱,你们却只知道分食我的力量,却不知道,当法则纳于掌中,力量,要多少有多少。”
“而更可笑的是……哪怕是力量本身,也在我手中。”
他掌中似有千丝万缕的因果,密密匝匝地牵缠在了李忘情手中。
看见这一幕,羽挽情勃然大怒,但手按在剑上时,她怎么也拔不出来……甚至,她能感到,自己的剑身在李忘情那口锈剑面前,只剩下恐惧颤抖。
刑天师的目光从天穹上的大洞上收回来,那里不同于之前山阳国中开了一个洞就有无数邪祟争先恐后钻入的盛况,被不世之剑斩出的裂口,没有一丝邪祟入侵的迹象,甚至连注视也不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澹台烛夜道。“寰宇之中,有无数个像洪炉界这样的地方,你们希望文明之间合理征伐,但是‘诸神’之间意见相左。信奉秩序的认为,远离战乱、休养生息者才能壮大。而崇尚混沌者,则会制造混乱,磨难中砥砺出最强的文明……我想问,存活下来的文明,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障月的眼眸眨动了一下,道:“很好的问题。秩序与混沌的席位各有定数,秩序者的席位越多,寰宇中那些僵死的文明也就越多,比如你们……一个三千年都不曾变更层级的文明,就是秩序固化的典范。”
他说着,把因力量施展过多而暂时失神的李忘情拢在怀里,继续道。
“相反,混沌阵营永远是弱者的救世主,我永远相信蚍蜉足以撼树,也永远愿意给所有挣扎着的文明一个机会。而证据就是,你们的对手,那三千年前曾被你们这些踏足星空的修士所鄙夷的耕种文明,如今已经远比你们强大了。”
“也就是说,当愚公与洪炉相遇……”
“混沌就会赢下这场赌局,拿下一个席位,整个寰宇间所有因秩序而僵死的文明会获得救赎。”障月的嘴角扬起一个笑意,“旧王死去,新王鼎立,王侯将相,迭代不休。”
澹台烛夜道:“但同时,混沌也会带来无尽的战乱和征伐,那些时运不济的文明会就此被毁灭。原来如此……”
这位洪炉界的铸剑师眼中似有明悟,他仰望天穹,目光似是穿透了洪炉界的障壁,接触到了高天之上,那些正垂视于此的神明。
“洪炉和愚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天幕背后设下的赌局,压死骆驼的一根草罢了。”
障月的背后缓缓浮起那盏天平,微缩的洪炉界就静静地陈放于秤盘中,而其对面,是一团数不清的……正在缓缓向洪炉界靠近的神舟星云。
“所以你明白了,在我面前炫耀武力是一件多么愚昧的事。幽囚,吞噬……你们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摧毁肉身之法皆无法毁灭我,只要不公永在,我即永在。”
不公永在,不法天平便永在,这是世间不可动摇的法则之一。
听不懂的羽挽情只觉忌惮,而听得懂的太上侯却发出一声绝望的苦笑。
此刻的他,落在了大地上,双手捧起一把漆黑的流沙,任其在指间漏出,身形佝偻了许多。
“一场空,都是一场空……何必再战,等死吧……”
太上侯苦笑着,任凭体内的灵力如潮水般溃散,踽踽而去。
一切都似乎结束了,障月衣袍上的星光流水般渗入地面,转眼间,一面星湖浮现,其下的倒影中露出了一节节台阶,似乎通向不知名的彼方。
“等等!”意识到他也要带着李忘情离开,羽挽情慌忙上前,却发现身体凝滞,无法寸进,只能大声道,“你要带忘情去哪里?!”
“嘘……”障月道,“别吵醒她,她活在你们这个人世,已经太痛苦了。我带她去一个无忧无虑的地方,兑现从前许诺的一切。”
不知不觉地,障月想起来,他似乎是许诺过李忘情,想带她去天外看一看。
她一直放不下这满目疮痍的故乡,从没有真正点头,直到今日……她应该认命了。
这样对她很好,他会想一个办法,让她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障月想到这里,莫名觉得被他压抑住的那一部分人性尖锐地作痛起来。
与此同时,澹台烛夜幽柔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忘情,醒来吧,看清楚,他会和我做一样的事。”
言毕,澹台烛夜手背上浮现出灼烧一般的印痕,同样的痕迹,也如同引燃的火线一般燃烧在了李忘情的手背上。
钻心剜骨的灼痛让李忘情睁开疲惫的眼睛,她的眼中一片死寂,如同湮灭的燃灰一样消失在了障月怀中,复又出现在了他身后,手中熔岩似的燬铁剑尖如泣血般滴下一滴岩浆,刹那间,便将障月脚下的星海烧得一干二净。
“你不是障月,我不跟你走。”
神明面上那胜券在握的笑容淡了,他捻着手中的剑穗,那是李忘情亲手交出去的,曾经用来保护他的证明。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也给过我使用你的权柄……这是一场既定的交易。”
他将剑穗握在掌中,背在身后,谁也未曾发现,他开始有了一丝慌乱。
李忘情释然地笑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
“来到我身边,和我说的那所有的话。”
“我们拜过的天地,是你罗织的假象。”
“因果因果,不分你我……这样你就能得到我,或者说,是我手中的这把剑。”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切都已经是定局了,和我的法则融为一体,这洪炉界是否湮灭,就与你再无因果。”障月向她走了一步,凝视着她的眼睛,“而推翻契约,你会付出一些惨重的代价。”
“你开始和我讲‘代价’了。”李忘情没有一分一毫的哭闹,仿佛多年恐惧的事物终于落到了实处,剑尖抬起,“那我乐意付出这个代价。而同时,我也很好奇,为何对我你要用这般周折的手段,明明巧取豪夺的手段,你也不是不会。你这么做,是否意味着……”
“……”
赤红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火光在眼前燃起,障月漆黑的眼瞳中,映出李忘情在飞火中的身影。
“是否意味着,我在天幕背后的‘席位’序列,本应在你之上?”
障月沉默了良久,如同戴上某种象征着宣战的面具一样,微微颔首,躬身行了一个战前礼节。
“你好,天幕第六法则,悬剑之主,文明坟场的埋葬者,燬王。”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欺骗 再压上,李忘情……
剑, 悲泣般嗡然作响。
从这七百年的相处中,李忘情其实渐渐明白过来障月这种存在的意义。
他从不炫耀武力, 因为他深知作为规则的化身,天幕背后的存在是不生不灭的,就算把他烧成灰烬,他也会无限次地重生降临。
能押在天平一端的赌注越重,他赢得越多,所以他不惜以身入局,以下搏上, 只为求娑婆世界倒向混沌阵营。
“我很抱歉,但你知道得太晚了。”
障月张开手,那枚被李忘情亲手交付的剑穗, 叮一声落在了他身前的天平上。
就在这刹那间, 李忘情手上的剑如同流沙般碎灭消散,一丝丝奇异的晶尘从中浮出, 神识在触及到它们的一瞬间就灰飞烟灭, 而被其掠过的空气, 甚至也出现了一丝丝虚无的裂痕。
那是“燬铁”本身,一切毁灭的法则本源。
随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澹台烛夜身上。
“我想你应该还没有遗忘,我们之间做过一桩交易……你们三大支柱可以随意分食我的力量, 直到洪炉文明抵达的末法之日, 我会收回它。”
“而你们拿到力量之后, 一个试图构建王朝,却不敢称王,一个贪食无度,舍弃了意志。而你, 你比他们更疯,你对天幕有着莫大的好奇心,试图挑战我们……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很可笑。”
障月拿满是星辰的长袍上,一串串隐秘的字符从中浮起,如同绞索一样,穿过一切阻挡,从地底的死壤母藤、从澹台烛夜身上收回了他们曾吞下的力量。
这个过程中,他的双眸逐渐变得漆黑如夜,一阵丧钟般的宣告从他口中传出——
“我裁断——洪炉文明,进入末法!”
整片天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极其轻微,但除了凡人,所有一切拥有灵力,或与灵力相关的存在,都感到仿佛什么东西从头顶上的天穹被撤去了。
这改变无声无息,然而只有藏拙以上境界的修士察觉到了异常,甚至有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双目流血,当即发疯。
洪炉界的天空如同莲花一般裂开、翻转,死壤母藤在惨叫中,被裹回地底,重新回到祂数千年前,大地之核中被永世燃烧的境地,而层层叠叠包裹在这方境界外的隔绝禁制消散得一干二净。
所谓的天圆地方,终于变回了它原本应有的模样,天地间那层不可逾越的障壁消失了。
或者说,洪炉界……不,洪炉星峦,现出了它的本相,暴露在了整片暗无边际的太虚中。
一颗星辰出现在了洪炉界上方的永夜星河中。
它很小,但并不随着周围的星辰运转,而是恒定地发着光,越来越明亮,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们只要抬起头,就能注意到那颗星辰投来的目光。
就在此刻,两个不同的文明看见了彼此。
李忘情凝视着那颗星辰,一切比她想象得要早。
“为什么……”
“文明的体量并不相当,他们分布在寰宇之内诸多盲区中追寻着彼此,但我们为了使他们生存下去,在每一个文明之外设置了‘天幕’,这样以来,他们不会观测到彼此相差过于悬殊的文明。”
李忘情轻声道:“但你,为洪炉界加了码。”
她话音一落,障月的天平上缓缓持平,秤盘两端,一个是被死壤母藤所包裹的洪炉界,另一个则是向着某处全速航行的“愚公文明”。
愚公文明根本想不到,洪炉界的大多数底层人,还停留在以耕种为生的境地,而能随手灭星的那些“灭虚”,只是少数存在。
原本洪炉界和愚公文明永远不会相遇,直到障月盯上了它。
他先是故意在太上侯等人第一次探索星空时展示力量,而后让自己重伤,被他们带走分食封印,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任何引导,自然也不会触犯规则。
拿到神之力量的洪炉界,在天平上会进一步加码,直到匹配上它本不应对上的对手。
这种作为当然不会被允许,可秩序阵营无法插手,因为有一个秩序法则已经在这儿了……就是被重塑的李忘情。
而这场相遇中,她已甘愿将操纵自己的权柄交了出去。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李忘情所有的忐忑和茫然最终都找到了一个落点。
“你骗了我。”
障月朝她慢慢走近,目光无悲无喜:
“我是欺骗了你没错,七百年的光阴,在我所存续的过去中,不过是一粒砂埋入了长河中。”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我的“永恒”太过久远,我怕此刻的相爱会像一粒砂,只要融入那条记忆的长河中,就会消失不见。
“抱歉,早在你诞生之前,你的家乡就注定是我手上被抛弃的筹码。”
——我会为你留下一片净土,哪怕希望不大,我也想尝试一下。
“我会毁掉一切,一如既往。”
——你所重视的一切,就是我此刻还存在的意义。
“李忘情,梦醒了。”
——忘情,睡吧,我在。
层层叠叠的声音撕裂了李忘情仅存的侥幸,她看着眼前的神明,缓缓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一幕落到障月眼里,倒是让他很意外:“没有别的想说的吗?还是说,你有什么后手……不,剑已经不在你掌中了。”
李忘情轻舒一口气,抬起右手。
金色的纹路一点点从皮肤下面钻了出来,那是刑天师所烙印在她身上……生生世世的禁制。
那是她的枷锁,她的无数次熔毁重炼的记忆。
“师尊,解开它。”
她的声音穿透太上侯留下的龙鳞大阵,直达远天边际。
澹台烛夜那霜白的眉睫微颤了一下,而李忘情的威胁紧接着说出下一句话。
“解开它,把我生生世世累积的人性还给我,我要以人的身份拿回我的剑。否则,你会失去所有。”
这个铸剑成痴的人最在意的,是他的作品,那是他的一切。
而眼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你所愿。”澹台烛夜也扬起了一个笑,他那素来平静无光的眼中,慢慢地染上一抹狂热,“来,让我看到我所期待的——”
他的双手被一团血火燃烧,手背上浮现出金色的诡美花纹,一股燃尽一切力量倏然间爆燃而起。
“师尊……”
羽挽情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翻卷而起的气浪掀飞了出去,而下一刻,澹台烛夜出声道:
“我在行云宗等你。”
言罢,他的身形就被那金色的火焰所吞没,与此同时,李忘情手背上的禁锢被解开了。
“回来。”
随着李忘情的声音,障月手掌中的不法天平上,一把剑震颤着试图脱离控制,看到这一幕的障月眼中的星辰闪烁着,无数符文飞出,如同锁链一样,试图将李忘情拉入天平里,但那些锁链却始终压不住李忘情伸出的右手。
一阵刮骨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出,如果是常人,只怕要疯了,但李忘情却笑出了声。
“你是和一块燬铁做的交易,与我李忘情何干?我是人,你弄错对象了!”
她话音一落,天平陡然一震,在障月诧异的目光下,他突然察觉到,自己那无往不利的天平并未达成交易的条件。
祂的目标在那口剑,但是李忘情用七百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人,那口剑只是她的影子,是她撕裂出去的力量。
祂和剑交易,控制不了李忘情。
不可逆转地,李忘情体内的一切关于燬铁的力量从身上抽离,铁锈斑驳脱落,凝成了一口真正的……不世之剑。
“这改变不了什么。”障月冷静地说道,“抛弃‘燬王’的力量,将自己化身蝼蚁,你……”
然而言语未尽,障月眼瞳中突然浮现出星尘,一枚细小的铁片浮现在了他右眼中——那是当时诱导李忘情来解开祂在死壤母藤的肚子里时,她遗落在他那鹿形本相中的燬铁剑碎片。
尽管他不断地用法则之力交换、削磨,但那枚燬铁碎片还是一路摧古拉朽地击碎了那层层禁锢,从他眼中飞出。
祂没有流血,只眼窝处形成了一处泛着乌光的黑腔,只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崩溃。
祂被打伤了,被凡人打伤了。
在这一刻,寰宇中的一切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罚圣山川,死壤母藤灾后分发粮食的人愕然地看着秤盘上的粮谷不断涌出;
在燃角风原,打算一命换一命的决斗修士茫然地看着对手们成片死去;
在遥远的愚公文明……十进制变成了九进制,金钱的交易短暂崩溃……
然而这一切只持续了片刻,就恢复了正常,可只有障月清楚,他被毁灭的本源伤及到了法则之力的本身。
燬王的法则,就是毁灭一切,包括其他法则。
“你……”
障月按着眼窝,从刚才起,他那面容上始终裹着的淡漠与傲慢终于裂开一条缝,好似终于有让他感到狂热的挑战出现了。
“你骗我?”
祂能看得穿任何谎言,自然也清楚,李忘情的痴缠是真的,但她果断的下手也是真的。
祂骗她来相救,她在祂身体内埋下致命的肉中刺,全程没有说谎,最后的背叛和反抗如此顺利而果断。
最后一片铁片归位,李忘情没有给祂说话的机会,迅速开口道:“我要和你做交易!”
“……”
“按你的话说,法则是纯粹的,只要价值足够,你应当愿意接受任何交易。”
障月笑了起来,他张开那发出些许干涩噪声的、机括双手,那天平倏然放大在了李忘情面前。
他高坐在天平之顶,俯首凝视着被圈在秤盘一方的李忘情。
“欢迎来到我的法则中,你能在此交换到一切,前提是,价值足够——而如果你未能让天平向你倾斜,你将和他们一样,满盘皆输。”
李忘情垂目看向彼方的秤盘中,两座星峦正在一片无边的星河中相向而行,一串文字以诡异的方式投射在了她脑中,好似也自行翻译成了她勉强能懂的情报。
秩序与混沌的赌局,两个文明的末法之战,将于七日后于寰宇相遇。
此战将使混沌阵营取得多数席,三千甲子内,共计八千秭六垓六穰三百三京七兆五十亿个文明将陷入乱世。
筹重——无量。
无量?
且不论这个“无量”,她根本就无能理解,单单那寰宇之间文明的数量就足以让她的神智陷入了空白。
一刹那间,李忘情眼中闪过的绝望没能瞒住障月。
“敢在这个时候和我交易,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障月的语调中带着一丝疯笑,“来吧,撬动它,如果你输了的话……”
祂那高高在上的声音突然响彻在李忘情耳边。
“当然,更欢迎你落到我的手里,我对你这么快变心的缘由很感兴趣。”
祂很自信,对方的筹码太低,天平不会为她而低头。
李忘情沉默着开始了尝试。
在见识过轩辕九襄当年的尝试之后,她对于愚公文明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他们的力量增长并非限于一两个人,而是他们所有人的进益,虽然在这其中,也牺牲了一些人,但人和人之间没有出现过洪炉界这种一出生就决定了一辈子的差异。
可以想见,在二者交锋的瞬间,洪炉界那层恐怖的外皮被揭下后,他们就会发现对方不过是一具空壳。
于是李忘情首先压上的,就是洪炉界战死至最后一人的代价。
果不其然,战败的结局无法被撬动。
李忘情又反复进行尝试,越尝试,“无量”带给她的绝望就越深重。
忽然,她看向障月。
“我不会一直等待你的。”
障月轻轻敲了一下天平正中顶端,那繁复诡丽的机括中,一只沙漏正缓慢流动着。
不同的交易,有不同的时限,李忘情目测了一下,这沙漏正好有七日——那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限。
随后,她清冷的眼眸望向了障月。
“这就要结束了?”
“我在想我们以前的事。”
“哦?”障月脸上浮现出几许兴味。
“你曾经说过,混沌的游戏,永远在寻觅那一丝不可能的可能。”李忘情道,“你所行所想,也都遵循这一点吗?”
“当然。”
“这场赌局,有你未能摆在明面上的捷径。”
她点出不法天平的规则——一切在其上的东西,都是筹码,包括,障月自己。
“我未必然要去撬动‘无量’,我撬动你就行了。”李忘情固执地看着他,“渺小如我,眼中的你不也是一种‘无量’,不是吗?”
障月的眸底,破碎的星砂不断流转着,渐渐地,趋于深黑,仿佛有某段记忆亟待破土而出,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踏足洪炉界开始,你早就在局中了,不然你就不会出现在天平之上。”李忘情沉声道,“下来,你的位置,应该站在我这边。”
精彩。
混沌的神明,百无禁忌。不法天平贪求一切,可从未有一个人,能让他将“想要”这二字写在眼中。
这欲望是如此迫切,仿佛要烧穿祂的灵明。
“我的确在这里,但我的份量,可以轻如鸿毛,也能千载万秭。问题在于……你打算用什么筹码,在七日内让我改变这个结局?哪怕这只是一个机会?”
神明会后悔吗?
祂不会,因为人性无法撬动神性。
可饶是如此,李忘情还是更换了愿望。
“我的索求,就是这七日间,你把我的‘障月’还回来。”
障月略作沉默,道:“就算我不刻意去压制那七百年,这也没有意义,七日一过,我还是会像今日这样,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
“我对于我们之间的七百年记得很清楚,可如同我之前说过的一样,那只是一粒砂。”
李忘情:“那你要吗?”
“要,怎么不要?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贪心,说实话,有点失望,我更喜欢看人满盘皆输又不肯认赔的狼狈模样。”障月向她伸出手,“请压上你的筹码,直到天平回应。”
李忘情将此前自己尝试过,又没办法打动天平分毫的一切压上。
“为此,我将压上我的修为,我的权柄,我所能影响到末法降临的一切挣扎。”
“不够,还有呢?”
筹码不够。
李忘情垂着眼眸,继续道:
“我将永远不会回应你人性的复苏。”
“不够。”
浮冰似的笑意溢满眼帘,李忘情张了张口,如同裹着一腔他们最后看过的那一场雪。
“最后……再压上,李忘情爱过障月这件事,我们之间的一切如日出雪融,它再也不会是你的隐患了。”
“……”
“可以了吗?”
障月感到自己的心空了一角,他顿了顿,握上李忘情的手。
“不法天平,往还易成。”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如约 废剑之道,废人……
往还易成的那一刻, 障月依旧很自信,他从来没有输过, 自然也不会因为情感的回归而产生任何动摇。
睁开眼的瞬间,他其实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甚至语调也没有改变。
“所以,你究竟希望我做什——”
他已经做好了被再刺上一剑的准备,然而言语未落,面前被欺瞒的爱人就伸手紧紧拥抱住了他。
“欢迎回来。”
不会吧。
祂很了解李忘情,即便是最情浓时, 她也总是带着些许防备,但此刻怀里的她却是真切地欣喜着,庆幸祂的归来, 并没有遮掩情感, 反倒是让障月错愕了一瞬。
转眼间,他也欣然接纳了这份本应有的热情, 反正这是祂应得的报偿, 七日之后, 祂会永远如今日般拥有她。
“忘情。”障月轻轻回抱住对方,“如果累了, 你可以放弃,救世本就不是你想承受的责任。我的人性永远会属于你, 不止在这七日之中。”
李忘情朝他笑了笑:“总要挣扎一下的。”
障月疑惑地看着她。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 你不可插手, 做得到吗?”
挑衅吗?想要一点点撬动祂的立场?
障月的嘴角微微翘起。
“如约。”
……
障月很好奇她会做什么,第一日,李忘情向南开始行走,一步百里, 日落的时候,来到了死壤母藤气息消失的地方。
由于大地的剧变,整个洪炉界像是被翻折的橘皮一样,重新形成了一个球状星峦,连修士都在苟且偷生,自然,也不会再有多余的精力管辖凡人的死活。
李忘情追上了一支迁徙的凡人队伍。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充斥着茫然。
“你们要到哪里去?”
他们停下来,眼中的警惕在李忘情拿出一把麦种后旋即化去。
“不知道,我们想去有水的地方,但不知道哪里有水。”
言罢,他们捧着手里的麦种,看着眼前的黑沙漠,露出了麻木之色。
“这片沙漠从古至今都是死地,或许我们走不出去了。”
“我可以帮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李忘情一抬手,抱出一个年迈的老妇人,“如果找得到可以耕作的地方,你们愿意带着她一起生活吗?”
李忘情说完,便听见身侧始终紧随着她的障月发出一声轻笑。
“忘情,你已经见过太多,饥饿会让人失去一切,他们不会拒绝这种储粮。”
如他所言,凡人们顺利接受了这桩交易,背着老妇人在李忘情的指引下远行,而李忘情二人则隐匿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这支迁徙的凡人们由几个大人,和许多孩子组成,大人们看了看手上的粮种,又看了看这满头白发的老人,似乎他们已经决定,留下粮种,今晚烹杀了这个外人。
到了深夜,孩子们饿得哭叫起来,万幸的是,随着母藤死去,这些藤蔓的焦枝可以给他们一丝温暖。
大人们把藤蔓捡起来,聚成火堆,接了收集到的雨水,凑成一锅。
等待水开的间隙,今晚即将被烹杀的老妇人因为孩子们的哭叫睁开了眼睛。见她如此,大人们有些不自在,但也还是沉默地磨着刀。
但是老妇人却始终盯着那些哭叫的孩子,半晌,她启口道:“别哭啦,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老妇人讲的是村中古谣,情节单薄,却让孩子们停止了哭泣,一个接一个地围了过来。
大锅上白烟升腾了很久,大人们似乎在犹豫,但还是有一位母亲站了出来,她提着早已杀过不知多少人的刀走向了老妇人。
这时,她的孩子忽然站了起来,拉着她的衣角走到一边,悄悄地说道:
“娘,煮了我吧,让老奶奶把故事讲完,妹妹想听。”
这位母亲麻木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片刻后,她突然捂着嘴,无声地嚎哭起来。
哭过之后,这位母亲将手里的粮种撒入锅中。
“你们听吧,听完就有粥喝了。”
没有人阻止她。
李忘情这个时候看向障月道:“回答我一个问题,神性是否也是一种兽性?”
“是。”障月毫不犹豫道,“并且,神性比野兽更冷漠。”
李忘情又指向他们:“那人性是否高于兽性?”
障月的目光高渺如故,祂明白李忘情是在问祂,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的人性会被撬动,凌驾在神性之上。
“这只是个例,他们还是不够饥饿,等饥饿到只剩下兽性,就不会考虑这一些。”
“原来混沌阵营高高在上的神明,是以‘泛例’作为裁断文明的依据吗?”
障月沉默,祂确说过,天幕的混沌阵营永远在追求那一丝不可能的可能。
僵死的秩序中寻觅生机,在泛滥的恶中寻觅善,这符合混沌的原则。
李忘情贴近了祂,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眸:“你现在不会再对我说谎的,对吗?”
“……”
李忘情没有给他沉默的时间,仰首狠狠咬住祂的颈侧,鎏金般的血渗入齿列,沿着嘴角淌下,她复又开口。
“说话。”
“你开启了一个有趣的话题。”障月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嘴角,“兽性中诞生人性,我承认这片废土上的人们仍有混沌所追求的价值,可这仍然与你无关。”
“我觉得有关。”
仿佛刚才那一丝暴丨虐的神情不曾存在过一般,李忘情又恢复了以往那副沉静的模样。
障月却道:“我知晓你所有的过去,远比你想象得更多。平心而论,你在这里并无牵挂,哪怕是你的师姐,看到现在的你,她也会选择站在别人身边。”
李忘情抬起头,凝视着漫天星辰,轻声道:“你提醒了我,接下来,我们去罚圣山川,算一些账。当然,这一次,你仍然不可出手。”
她一步步往西而去,面前却突然降下了她那把“不世之剑”。
李忘情的目光从悬停在她面前的剑上移开,绕过它继续行走。
“不带上你的剑吗?”障月问道。
“不必,我已经押上了它,现在的我没有剑了。”
她缓步向前,障月也正要跟着她离开,忽然,远处的营地里传出惊喜的笑声。
祂回眸望去,伴随着淡淡的粥香,一个孩子欣喜地扒开土壤,指着地上萌生出的一株绿茵茵的新苗,激动万分地指道——
“娘亲,这里有一棵小草!”
火焰的照耀下,死去的土壤里,有生命再度顽强地生长出来了。
……
又是一个彻夜,或许也是罚圣山川中平凡的一天。
对于看守大阵的修士许诗而言自然是平凡的,今年她已经一百三十余岁,在行云宗,已经是“砺锋”境界的寿元极限。
陨兽之灾,御龙京变故,死壤母藤……一切的一切,在她看着自己两鬓斑白时,都已经毫无意义。
她在等待某一日一睡不醒,剑身朽烂,魂归天地。
“这几日传送阵已经因为母藤造成的地动毁坏了,到处都是空间乱流,宗门早该来人废除了吧,怎么都没消息呢。”许诗咳嗽了一下,呕出一口血来。
她不甚在意地擦了擦,打算撬掉阵法上灵力耗尽的灵石。
而就在此时,传送阵光亮起,她慌忙催动阵法接引。不一会儿,四周的灵石突然开裂。
“不好!”许诗心下暗道不妙,灵石崩毁,正在被传送的人极有可能被搅碎在空间乱流中。
她连忙发出信号求救,但是回头一看,整个传送阵却轰然一声开裂。
完了,这样传送过来的,只怕是一地碎尸。
烟尘弥漫,许诗呛咳了许久后,并没有闻到臆想中的血腥,相反,她看见了一个站着的人影。
怎么可能?!空间乱流就算是藏拙境界的大能也不一定全身而退!
“有宗门令牌吗?借我,我要回行云宗。”
一个沉静的女声传出来,许诗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那张容颜,竟和贴在旁边已经朽烂的通缉令别无二致。
宗门叛徒,和邪神同流合污的……李忘情。
她眼中逐渐爬满了错愕,三息之后,才祭出自己的本命剑,摇摇晃晃地飞向了李忘情。
她的剑多年没用,灵力溃散,这速度慢如龟爬,就算是普通凡人也躲得过,自然也就温顺地落到了李忘情手里……这让许诗一时尴尬得满脸通红。
李忘情倒是没有嘲笑她,掂了掂手中这把砺锋的废剑,漫不经心地问道:“行云宗给你月例多少?”
许诗结结巴巴地回答:“十块灵石。”
“寿元将尽,又攒不下多少灵石,那你拼什么命。”
李忘情屈指一弹,剑上的朽败之色突然被震去,露出一抹上好的剑器才会有的寒光。
一瞬间,许诗感到自己停止许久的修为突然动了,甚至……有从砺锋境界突破到开刃的迹象!
她拿着剑,人直接傻了。
李忘情从她身侧走过,回眸淡淡道:“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带路。”
许诗抱着剑张大了嘴巴,如梦似幻地跟着李忘情,直到了行云宗山门前,突然察觉不对劲。
“啊?我怎么给宗门叛徒带路了?!”
行云宗这么大的山门也不是瞎的,许诗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为时已晚,一道道剑光从山门飞出,为首的正是李忘情昔日的师弟成于思。
“李忘情!你还敢回来!”
李忘情面无表情道:“师弟,其实我真的很烦你,尤其是你虽然打不过,总要叫两声的样子,真的,很烦。”
成于思没想到她会还嘴,掐诀的手突然凝住了。
却见下一刻,李忘情指使身前一个砺锋境的普通弟子道:“去,给他两耳光。”
许诗看了看如今已经突破碎玉境界的成于思,后知后觉地指着自己:“啊?我吗?”
下一刻,她手中的剑器不受控制地飞起,闪电般划过一道曳长的锐光,只听所到之处丁零当啷,所有悬浮在空中蓄势待发的剑修纷纷坠落在地上,而在击落了他们的同时,许诗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灵力暴涨,竟然一口气突破了开刃!
“你在干什么?!”
“干你们啊。”李忘情淡淡道,“废剑之道,废人之剑,成己之道。”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重铸 “我还不是喜欢你……
李忘情回来了。
从行云宗的山脚到山上, 每一口朝向她的剑,都尽数折断。
消息传到山上时, 宗主所在的四忘川前,羽挽情提剑而起,却遭到了司闻拦阻。
“让她上山,我要知道宗主在做什么,”
一口“惟律”比羽挽情的“折翎”先一步出鞘,司闻脸色铁青地挡在了她面前。
“李忘情已被邪神同化,宗主遭其反噬, 眼下正在养伤。”羽挽情冷冷道。
司闻:“那为什么行云宗的弟子失踪了这么多?”
一阵死寂蔓延开,若按以往,司闻知道以羽挽情的性子, 一定是会有所交待的, 但现在她的眼中只剩下浓浓的麻木。
她没有再回答什么,自顾自地往前。
司闻立即提高了声调:“他是不是又在拿活人铸剑?!”
羽挽情顿住步子, 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本命剑, 道:“师叔, 我融铸了燬铁进折翎之后,获得了一些记忆……比如, 这世上有四十四万八千剑,我们这些古往今来的剑修, 都只不过是李忘情那口锈剑的失败品。”
“……”
“而每一个失败品, 在天地间每一口剑成形时, 都掺入了一点燬铁,所以李忘情每摧毁一口剑,里面融铸的燬铁就会回归她自己身上。”
司闻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听见羽挽情的“折翎”在不安地嗡鸣着。
“杀尽天下的剑修, 这是她的命,也是你我的劫。”
……
“愣着做什么?继续上山。”
许诗如梦似幻地看着自己曾经那朽败的破剑在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中,进阶到了碎玉境界。
砺锋开刃,切金碎玉,藏拙灭虚……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境界,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这百步山路上。
她甚至有些惶恐地看向身后敦促自己的女人……以及她身后满山的断剑。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名字?”
“对,境界突破,本命剑会告诉你一个名字,它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许诗纠结地看着她,半晌,才小声吐出两个字:“望归。”
“好名字。”
随着李忘情指尖晃动,这口“望归”如臂使指般回环转动着。
“我那位师尊铸剑成痴,淡漠世情,没想到起名字的时候,还有‘望归’的时候。”
“哎?”
“没听懂?也是该然的,毕竟人们很难想到,这世上的剑修都是剑铸成的人,或许在他眼里,我们都是一些金石造物而已,不满意了,随时可以熔毁重炼。”言罢,李忘情复又自言自语道,“我倒是挺好奇的……在这三千年间,我究竟重炼过多少次了?”
就在她短暂的思考间,一片轻羽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她脸颊附近,随后陡然飞掠而过,将她的脸颊割出一条细微的血痕。
下一瞬,如濒死的鸟儿嘶鸣中,一道剑影摧古拉朽般飞出,李忘情眼疾手快地将许诗的“望归”横在面前,抵住了眼前熟悉之人的剑锋。
“你还敢回来……”
“师姐。”李忘情盯着对方,“只是碎玉之剑可不……”
话音未落间,一向雪白净透的折翎剑上血痕骤然蔓延而出,如同蛛网般爬上“望归”的剑刃,强大的冲击让行云宗的长阶崩开道道裂痕,而李忘情的身形也一直被逼迫得退开数十步。
烟尘弥散,李忘情拂去剑上缠绕着的燬铁之息,停顿了许久,才抬眸道:“你用了燬铁把本命剑修至‘藏拙’?”
许诗痛得身体弓起,坐倒在一侧的乱石中,从她的视角望去,李忘情刺客的眉梢微微蹙着,从上山以来那随意的姿态也逐渐严肃起来。
而他们行云宗的少宗主,或者也可以说是现任宗主,满脸冰寒地望着眼前的叛徒。
“没错,我已经‘藏拙’了,为了让师尊看一看和你相比,我到底算不算一口废剑,我确实把燬铁熔了进来。”
“你不该这么做。”李忘情压低了声音道,“强行重铸,燬铁会慢慢毁蚀掉你的本命剑。”
这一句话在羽挽情耳中极为刺耳,她几乎是狰狞地说道:“别废话!拿出你的剑!少用别人的剑糊弄我!”
李忘情站在原地顿了顿,视线瞥过一侧满脸惊恐的许诗,松开了握剑的手,将“望归”平稳地送了回去,随后双臂摊开,目视羽挽情。
“没了。”
“什么没了?”
“赌没了。”李忘情上前一步,道,“我把我的锈剑,输给你们口中的邪神了。”
羽挽情那张盛满愤怒的面容上,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需要我再说得清楚一点吗?师尊这三千年以来,用尽一切铸炼的燬铁剑,它的力量现在是那位邪神的了。”
李忘情缓步上前,这一回不自觉后退的却换成了羽挽情。
“你……你……”
“师姐,你一直觉得他不关注你。现在我把他所关注的一切都赌输了,你猜他会不会生气?”
就在李忘情说出口的刹那,一声怪异的响动骤然弥漫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行云宗,乃至罚圣山川的剑修,他们的本命剑上都出现了奇怪的裂痕,这裂痕蔓延纠结,仿佛一只张开的眼睛,冰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李忘情所在的方向。
目力所及,所有的持剑者都痛苦地抱住头颅,如同被灵魂深处某一条风筝线陡然绷紧。
其中自然也包括羽挽情。
她的情况较为好一些,却也仍是拄着剑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眨眼间,她手里的剑就消失了,出现在身侧的另一个苍白的人影手中。
月色入眼,澹台烛夜用折翎剑抵上李忘情的喉心,剑上燬铁如水流一样蔓延缠绕,却始终没能和李忘情再引起任何共鸣。
锈剑是真的不在她手中,那在何处,不言而喻。
“你让我很失望。”澹台烛夜说话的声调一如既往地淡泊,“不过,我会再一次重铸你。”
他一拂袖,当真将李忘情整个人装入袖中,正要离开时,羽挽情挡在了他面前。
“师尊,为什么不是我?”
“让开。”
“我愿意做那把剑!把燬铁押在我身上,我扛得住!”羽挽情说着,单膝跪下来,声音颤抖地恳求,“放弃她吧,她一直……一直都不喜欢你押注在她身上的期望。”
澹台烛夜沉默了,他将折翎放在眼前,上面的裂痕随着他的意念慢慢愈合,但燬铁留下的侵蚀纹路却无法消弭。
“挽情,这不是‘想’或‘不想’。你只是一把好剑,却不是最好的,你心里有太多的放不下,情念,牵绊,还有你故国被焚烧的那夜,你对着精卫鸟发誓时,刻在心底的恨……你上不了天穹之上的战场,因为你不够冷静,轻易就会被那些‘至高意志’所摧毁。”
这一刻,羽挽情明白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在意。
师徒二人的距离越拉越长,羽挽情坐在破碎的行云宗长阶上,当暮光照过她的眼眸时,忽地,她开口问道:
“师尊,你怎么……怎么知道,我故国被火陨天灾摧毁的那晚,我对精卫鸟立过复仇的誓言?”
她那时年幼,是立誓复仇后的第二晚,在燃烧的废墟中,才被路过的澹台烛夜相救,那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但是羽挽情没有得到回答,不知过了多久,司闻出现在她身边。
“刚才我去过四忘川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
“师叔?”
司闻的神色带着一丝苦涩,良久,他漫叹一声:“沈春眠半疯时跟我说过,火陨天灾,祸不在天,而在人为。宗主铸剑成狂,有时会指使他将天灾降在凡人聚居处,封锁疆域,以千万人性命,为他所铸之剑开刃。”
“开刃?”
“你早该想到的,他怎么会是为了救你,才去的海桑国?”司闻闭上眼道,“你走吧,我会留下,毁掉他的天地洪炉,那里封存着天地间所有剑器的印记,到时候你们便真正自由了……只愿,李忘情能在被重铸前撑得久一些。”
他言罢,起咒,一道传送阵出现在羽挽情脚下,却被她反手一剑,将阵打碎。
羽挽情双瞳赤红,嗓音嘶哑。
“我……不走。”
……
四忘川。
李忘情对这里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她还记得自己幼小时,总喜欢钻入熄灭的铸剑炉中,在废渣中寻找一些亮晶晶的碎片。
那是她难得快乐的童年,只是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那些视为珍宝的碎片……是被生生煅烧后毁弃的剑修。
一切,只是因为刑天师不允许自己的作品有所瑕疵。
“师尊。”李忘情被放入铸剑炉时,仿佛故意这么叫似的,“我把你的心血交给了敌人,你不生气吗?”
“我不是第一次失败。”
“你没有时间了。”李忘情道,“你的眼睛能穿过星河,应该也感应得到,愚公文明快要看到我们了,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她终于从澹台烛夜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冷漠的蕴意。
他俯下身来,银白色的长发滑落在她脸颊边。
“那又如何?或许你不记得了,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为了开刃,我带着你杀过多少人吗?”
一丝尘封的疼痛在脑髓深处悄然弥漫。
李忘情的瞳孔微微扩大。
“一把剑器,成形却无法开刃,我所能做的,就是带它见血。就在这洪炉之中,从隐匿地底的邪神,到肆虐一方的恶兽,但出人意料的是,凡人的效果却是最好的,尤其是那些你产生过牵绊的人。”
“只是每次命令你杀了他们之后,你总要对我持剑相向,所以我总是说你不是一口听话的好剑。”
“可那都不是一口剑应该关心的,你只需要依赖我就好了,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睡吧,等我去向太上侯讨一把火回来,一切就又都重新开始了。”
他的声音一点点远去,李忘情的眼前陷入黑暗,仿佛在这天地烘炉中,她的意识在无限下沉。
她听见了一些尖锐的呼号。
“别杀我……别杀我们……”
“我做错了什么?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活活受罪吗?!”
“求你了……”
她看见了自己,最初被祭炼成形的自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跟在澹台烛夜身后,所过之处,一片血海。
“是人种不对吗?为什么它还是无法开刃取得灵智?或许向百朝辽疆南方去……那里的海桑国之民,曾经拥有轩辕九襄的部分大道。”
而后是天降火陨,呼号中,她看见一张张面孔远去,化作锈剑上累积的尘埃。
难怪锈剑总是擦不干净的。
李忘情意外地平静,无生轻喃道:“再等等我,我会让你们回来……”
直到某一刻,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缕光。
下落停止了。
“我们的契约约定过,你不会干涉我的一切,哪怕我的生死。”李忘情睁开眼睛,在虚空中盘膝而坐,口吻淡淡道。
滴答,滴答。
黑暗彼方,李忘情看见自己的影子蔓延出去,显露出障月半个身影。
“这只是幕间休息。恕我打扰……我实在看不出,你到底想拿什么撬动我?”障月轻声慢语道,“比如,你会被熔毁?可你别忘了,你死去的瞬间,视为自行认输,对我来说,当获得你这个筹码后,从历史的夹缝中重新拥有你,对我而言,并不困难。”
李忘情点了点头:“和我想得一样,寻死觅活威胁不了你。”
“你可以这么理解。”障月又靠近了一点点,“所以你回来的意义是……只是奚落一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吗?”
“我奚落谁?”
“你那个师姐,她对澹台烛夜心存爱慕,嫉恨错了人。或许在她看来,刚才你所言种种,都是对她的嘲笑。”
“我为什么要嘲笑她?”李忘情面无表情道,“我还不是喜欢你,比她还蠢。”
黑暗深处,一声浅笑由远及近,最后落在了李忘情耳边。
“说句题外话。”
“别说。”
“我想……”
“别想。”
“就亲一下。”
“不……”
数十息之后,当黑暗继续开始流动,李忘情摸着被咬痛的嘴唇,恶狠狠地对着黑暗道:
“你可真是个混蛋。”
她言罢,突然,上方的天地洪炉震颤了一下,一股熟悉的神识探了下来。
“李忘情。”是司闻的声音,“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