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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剑 衣带雪 22345 字 3个月前

荼十九越想越头痛,只能放弃回忆,道:“你要做什么?”

祂愉快地伸出手,由金铁机括构成的手指上慢慢出现一条锁链,锁链下面是一架小巧的天平。

“我通常会给予每一位交易者基本的礼貌,但对你我想没有这个必要。”

“哈?”

“你对‘活着’这件事满意吗?”祂语速极快地问完之后,不等荼十九对此表现出疑问,便将另一只手拢在耳边,轻轻点头,“听到了,很满意,不错的强买强卖对象。”

“什么意思?”

“我赠与你躯体,你接受了,那么——你的命运归我了。”

祂说着,打了个响指,荼十九还没有反应过来,脚下的骨堆忽然如流沙般下陷,在跌入漆黑的无底洞之前,荼十九脑海中划过一幕不属于他的记忆。

【神明来到大地上,告诉大地上的众生很久以后将有敌人造访,众生感恩戴德,希望神明长留此地见证他们的成长,但神明不知晓的是……迎接祂的是一口擎天贯地的巨剑。】

“他们分食祂,他们成为祂,他们……”无限的黑暗中,荼十九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我是母藤,母藤是我……”

……

山阳国近郊,风树村前已经封路了半个月。

麦苗一茬茬地蔫了下去,村子里余粮不多,时不时便有村民去附近的山林里薅野菜。

石大娘也是其中一个,为了避开村子里那些强盗似的村民,她天不亮便出发了。

没钱打油灯,所幸山阳国附近的结界灵光不散,足以让林子里的地菜无处可逃。

胳膊上的筐子渐沉,石大娘心满意足,正要回去的时候,一串清脆的声音让她的步伐停住了。

她拨开丛生的杂草,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缩在草丛中,天光照亮了他腰间的九连环。

菜篮“啪”一下落在地上,石大娘颤声道:

“石秋……”

……

“又被师叔罚了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私自和四忘川外面的弟子出去玩了……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师尊说了不许,你就要听话。”

“你的字……难道师尊不说你就不学吗,拿过来重写,我教你。”

“可不是我自己想来的,师尊让我护着你。”

在山阳国香火司地牢的第三天,李忘情已经在半梦半醒的混沌梦境中了行走了不知道多久,当小时候的旧事在脑海中演绎罢,李忘情感到自己的感知有了变化。

行云宗的旧事占了大半,旧事里师姐羽挽情的记忆又占了大半,先前莫名的危机感应消失了之后,李忘情脑子里的梦境便没那么可怖了。

然后她便踏踏实实地摸到了“碎玉境”的边界。

随着修为的质变,她听得到每一缕流风的动向,听得到沙壤里窸窣的蚁群,甚至她也看得到,以往隐藏在心魔关的黑暗里,那些若隐若现的视线来源。

“你们是谁?”李忘情向黑暗深处问道。

黑暗深处的眼睛们如同一盏盏无风自燃的鬼火,以各种她听不懂的语言窃喜地说着——

“她看见我们了!她能看到我们了!”

黑影如潮水般扑来,但李忘情并不觉得可怕,她伸出手虚虚一抓,指尖渗出了一丝火焰。

就是这么微弱的一小簇光,那些窸窸窣窣的黑影见了却惊怖地发出尖啸,随后疯狂逃窜而去。

幻境中的黑暗淡了下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引导她。

“恭喜,魔心辟易,这就是碎玉境,收拢灵气,别被余下的幻境迷惑。”

李忘情点了点头,在稳固灵息的同时,她看见一片片白羽零落飘散下来……不似心魔,也不似考验。

“缇前辈,这是什么?”

“也是幻象罢了,我彼时进阶时,也有这样残余的幻象……”缇晓的声音露出一丝自嘲,“我看到的是他的余生不求长生,走遍了我走过的路,可惜我在他心里从未有这般重要。”

李忘情略一沉默,她有心追问缇晓和沈春眠的旧事,但一片不知从何处飘落的羽毛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四忘川的山峦在眼前突然出现。

天灾般的赤红流火将四忘川烧成一片焦土,正诧异于她那些强横的师叔们怎么可能坐视行云宗陷于这等境地时,李忘情看到一道白衣身影将她逼到悬崖边。

李忘情情不自禁地出声:“师姐……”

羽挽情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映着李忘情慌乱的面容。

“你明知道……我是不能容忍和火陨天灾有关的一切的……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呢,忘情。”

“你背叛了师尊,也背叛了我。”

“如果不是你去招惹上了陨兽,我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折翎剑凌空落下,李忘情颤栗的瞳仁里,羽挽情决绝地一剑斩向她,随后将她推下四忘川。

羽挽情站在悬崖上,眼神灰寂地看着她仿佛说了些什么,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师姐。”

如果说刚才的那些幻境是恶意,现在这个环境便是猝不及防地捅了她一刀,就在她头痛欲裂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度把她捞了回来。

“别怕,都结束了。”

障月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李忘情心底一静,当她睁开眼时,眼前仍是熟悉的地牢。

“你到哪儿去了?”

“救你的师姐去了,顺便给你带了个好东西回来。”障月说着,双臂穿过她的臂弯在她胸前合十,然后呲溜一下抽出一条散发着血腥味儿的黑布。

李忘情一低头,看见黑布表面突出一张痛苦的脸,正在无声尖啸。

“这是什么?”李忘情面无表情地问道。

障月:“零嘴。”

李忘情眉梢突突地跳:“你不要告诉我这是给我吃的。”

障月:“平时掏你那么多零食,算还你的,张嘴,啊——”

李忘情一拧身躲闪过去:“不客气,我是心甘情愿包养你的,请你的零嘴和你的人现在都离我远点……我得定一定神。”

碎玉境的修为并没有让她欢喜,相反刚才那幻境的真实简直让她心惊肉跳。

隔壁的缇晓收功结束护法,道:“我彼时也有这样的幻觉,倒不是所有修士都有,奇怪的是,晋升碎玉境时有过残余幻觉的修士会比其他同阶更强一些。”

李忘情微微诧异,道:“为何?”

“修士逆天改命,求的是长生成神,或许是良材多磨吧。”

成神……

李忘情不由得看向狍子精:“你有话说吗?”

“我见过以其他方式成神的,道路大同小异,不过作为成神的征兆之一。”障月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她,说道,“我想那不是幻境,是你的预知梦。”

——如果不是你去招惹上了陨兽,我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李忘情的心头突然一紧,一股慌乱不由得在心底蔓延开。

陨兽招来天灾,陨兽又是神血的化身……她的确不敢想象,如果羽挽情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什么,梦境里的场面,太真实了。

障月:“你梦到了什么?”

李忘情垂眸:“你不是会读心吗?”

“从你开始做预知梦起,我就不能再你的读心了。”障月撑着下巴说,“所以你以后不要偷偷喜欢我却不告诉我。”

“你……”

障月又抖开那张黑布:“老婆饼,还吃吗?”

李忘情:“……”

就在此时,黑布上的面容一阵扭曲,散出一小股黑雾,随后牢门外似乎有所感应,一瞬间,香火司的灯盏密密麻麻地飘了过来。

“山阳国都,不容邪神,杀!”

青色的火焰如同萤火一样飞散进来,下一刻却倏然停止,仿佛很困惑地围绕着他们转了转。

“你们弄错了。”障月像是变戏法一样,黑布在他手里倏然消失不见,原地站着一个与他面容有些相似、昏迷不醒的少年人,“这是舍弟,看着可怜顺带手带了过来,哪里是什么邪神。”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缚 迄今为止,我成了你……

“这是舍弟, 可惜快死了,麻烦你们让他善终吧。”

说完这句话, 李忘情便看着障月像是变戏法一样,将一块手帕似的黑布盖在了简明言的脸上,随后她就惊悚地察觉到那块黑布像是活了一样,死死粘在了简明言脸上,逼得他手脚一阵痉挛,像是要直接捂死他。

“你干嘛?!”

李忘情慌忙伸手,却被障月握住手腕带离。

“放心, 他醒过来之后就不会被这些东西追杀了。”

如同幽幽鬼火般,香火司巡夜使们徘徊在牢房外,手上提着的灯烛不断跃动。

若放在之前, 李忘情肯定是先走为上, 但现在缺突然有了一丝想试剑的感觉。

“祛除邪祟……捍卫凡生……”

“你们是邪祟……”

“不,是凡生……”

低低的细碎言语里, 不难看出这些木呆呆的巡夜使正在判读牢里这几个人到底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与此同时, 李忘情也明显感觉到了简明言身上关于修士的灵气在减淡。

“醒过来就好了?”李忘情半信半疑,“那他要是醒不过来呢。”

“醒不过来的话。”障月道, “我建议火葬。”

李忘情:“你建议得很好,下次别建议了。”

摇了摇头, 李忘情将指尖放在简明言颈侧, 意料之中地触到一阵冰凉, 像是死了好几天的样子,但奇怪的是,他体内仍有一团细如发丝的生机在顽强地流淌。

神识进一步探入简明言的气海,以李忘情如今的碎玉境修为, 轻而易举地便锁定到了简明言气海深处,那唯一还有生机的光。

那是一滴金色的血。

在这滴金色的血周围,一片片浮动的虚无龙鳞环绕在四周,而那张黑布里渗出的黑气正在一丝一缕地侵蚀这些龙鳞。

……又是“神血”吗?但好似和之前见过的有所不同。

话说简明言身上为什么也有“神血”?而这龙鳞,不免也让人想到太上侯。

就在李忘情沉思时,牢房里的黑暗一阵扭曲,不知何处来的云雾凝聚在他们身后,随后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牢房外。

是沈春眠。

“让开。”他提着一盏与香火司巡夜使无二的灯笼,见到这灯笼,巡夜使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李忘情看着沈春眠径直走向隔壁,然后被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沈春眠的手中握着什么,穗子从指间垂落下来——李忘情对此极其熟悉,那是每个行云宗剑修都会亲手做的剑穗。

曾经那是李忘情眼里情比金坚的象征,但此时沈春眠脸上的神情却让那枚剑穗变味儿了。

“你冒充了香火司巡夜使。”缇晓先开口了,“在白天,巡夜使是没有那么强,但观星司可不是瞎子……何况,昨晚宗主已经说过‘到此为止’了,是说给山阳国听,也是说给你听。”

回应她的只有牢门被沈春眠庞大的灵力撕扯到震颤的声音。

“你可以不和我走,但我要带你离开山阳国。”沈春眠坚定道。

“为什么?”

沈春眠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阳帝遗命,七日后,废黜所有天爵,驱逐山阳国境内修士……失去山阳国城墙的庇护,外面那些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要么战死,要么上神决峰,我都不想让你去,那样只会……”

“对你来说有什么呢?不过是减了三分成色,我的‘来生’只会更听话。”

沈春眠抬起手,掌心里的剑穗发出的红光,一如他逐渐变得赤红的双眼:“我本不想用到剑穗逼你。”

剑穗上渗出的丝缕光带,引起了缇晓手中“啼血”的共鸣,当啼血悬于空中,逐渐浮向沈春眠的时候,一股异常的愤怒袭上了李忘情的心头。

……好像她本能地就认为,世上所有的剑器都不该被奴役。

“住手!”

而就在她出手的瞬间,牢门上激荡起一圈波动,明明近在咫尺,却将她一瞬间拉得很远。

颤鸣的剑声,李忘情听到缇晓的声音依旧是温和而执拗。

“我今生至死都是以‘人’的身份来爱重你的,春眠,别侮辱我。”

“……”

一句“别侮辱我”仿佛卸干了沈春眠所有的力气,他终止了催动剑穗,脸色灰败地抬起手,眼中露出了象征着道心动摇的混沌之色。

“别说这种话,你只不过……是把剑而已。”

“……终于说出来了啊。”缇晓轻笑着,隔着牢门与他相望,“修行到你这个地步,说一句谎,便多一重心魔。迄今为止,我成了你多少重魔障?”

沈春眠将剑穗从手腕上扯下来,那东西像是原本就镶嵌在他血肉中一半,撕下来时带着一手鲜血,脸上带着荒唐的笑对缇晓说。

“是我太沉溺,宗主是对的,我不该教你这么多……剑器要听话,不是像你这样。”

“我们相处了数百年,拜过堂,饮过合卺酒,到头来在你心里,我想要的在你看来却是非分之想吗?”

“别说了,别逼我斩你这个心魔……”

缇晓定定地看着他:“‘魔’在你心里,否则你就不会这么怕我死,你在说违心话。”

“若不违心,就是否认我迄今为止的千年修途。”沈春眠哑声道,“你对我来说,太短暂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他仿佛是在竭力说服自己,手心的血一丝一缕地渗入剑穗当中,与此同时,剑穗牵动的啼血剑嗡鸣已至极限,原本象征着姻缘的剑穗分出千丝万缕的红线,穿过重重灵气封锁的香火司牢笼无可阻挡地缠向缇晓。

她的脸上很快露出痛苦的神色,无法反抗,或者说对于她交托了剑穗的人,从心底就不想反抗。

“春眠……”

“别再那么叫我……”沈春眠转过头闭上眼,“你该换一个称呼。”

缇晓眼底最后一点光消失了,空茫了许久,动了动嘴唇。

“主人。”

而就在缇晓的双眸逐渐涣散时,他手上的灯火倏然熄灭了。

“谁?!”

沈春眠诧异不已,一低头,很快就发现自己带来的灯上不知何时悄然蒙上了一层黑布。

诡异的是,这层黑布掩盖了他的灯火后,很快散发出大量黑气,这使得周围的巡夜使犹如被惊醒了一样,纷纷涌了过来。

“祛除邪孽!”

沈春眠震怒中,抬手一招扫退一波巡夜使的围剿,四下巡视中,在隔壁的牢房对上一道冰冷的视线。

分明眼前的只是一个他轻易能碾碎的碎玉境剑修,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了一股杀机。

“剑穗交给心上人,是为了保护对方,不该被你这么糟蹋。”李忘情说着,慢慢摘下发间的锈剑,对障月说道,“缇晓前辈请我吃了顿饭,我还没报偿她什么。”

“明白了。”障月略一点头,“给你十息,打不过叫救命,我尽量笑得声音小点。”

沈春眠对这番对话感到困惑的一眨眼间,手心里的剑穗蓦然震颤起来,指缝间竟溅散出一片充斥着毁灭气息的炽烈火花。

而眼前的缇晓,周围被剑穗所控制的红线也开始一根根断开。

“你做了什么?!”沈春眠震怒中,嗡鸣不断的啼血剑倏然一转,毫不留情地撕破牢门,化作一道繁花似的剑痕,轰然斩出一道毁天灭地的剑痕,不止掠过沈春眠,还将他身后的墙壁斩成一片废墟。

“剑穗的确能操纵剑主,但若交换了身份,结果则不然。”

牢中的“缇晓”扯断自己身上的红线,甩了甩沉重的啼血剑,眼里蕴满了怒意。

“告诉我,你所谓‘要尽快离开山阳国’,是因为你知道……火陨天灾要来了吗?”

尾音落下的瞬间,沈春眠身形一僵,不过他仍旧是极其强大的修士,在看出事不可为之后,急切地用目光寻找了一番,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暂时失去意识的李忘情躯体边。

“看来是承认了啊。”李忘情手中剑器扬起,追上来便是第二剑,“啼血剑在这儿,不是只想要剑吗,你到底要找谁?”

……行云六式?

来不及细想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把缇晓换了个躯壳的,沈春眠拂掌向她拍去,五指翻动间,风起云涌,如千军万马聚在一掌之间。

就在这么白刃临掌的一瞬间,四周蓦然炸开一片星光。

所有人脚下的香火司地牢倏然陷入一片黑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方遥遥传来——

“行云宗贵使,是要代刑天师与我山阳国背盟决裂吗?”

事已至此,沈春眠也只得收手,道:“绝无此意,我只想带走我的剑。”

“阳帝已逝,按照盟约,七日封国,此后山阳国每一个修士皆将为守护洪炉界,与邪神死战到底,你不该留在此地。”那个苍老的声音疲惫道,“离开吧。”

四周陷入一片沉暗,半晌后,李忘情看到一盏盏灯向远方飘逝,沈春眠的身影也消失在一片云雾里。

此时十息已至,李忘情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换回了自己的躯体,朝四周望去,只见缇晓已经撑着剑站来,对着头顶的星光道。

“父亲,我们一定要死吗?阳帝为什么要对修士这般残忍。”

“你也可以跟他走。”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晓儿,你该跟他走的,哪怕是为奴也好,为剑也罢,至少是活着的。”

缇晓报以沉默,在她躬身行礼之后,四周的星光也缓缓散去,她转身走向李忘情。

“多谢你为我解围,我们出去吧。”

这就可以走了?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缇晓说道:“天亮了,只要踏出去,香火司的人是不会记得我们的。”

等拖着全程昏迷的简明言踏出香火司、走上熙熙攘攘的山阳国大街时,李忘情还仿佛在梦里。

修士的风雷雨电,凡人柴米油盐,仿佛被这一堵墙割裂在两边,谁也看不到谁。

“前辈。”李忘情忍不住问道,“我一直想不通的是,阳帝分明也是修士出身,为何还要专门设立香火司来追捕修士?还有刚才说的……修士在山阳国战死的事,到底是为何?”

“因为阳帝不能保证在他身故后,我们这些修士还会不会是真正的修士。”缇晓声音平淡地说道。“我父亲告诉过我,世上有两条路,一条是凡人靠双手搬山填海、带领整个人族前行的路,另一条是非凡之人侵夺灵气,独自向神明行进的路。”

说到这里,缇晓苦笑了一声:“我们修士就是后面一条,能活成百上千岁,遨游虚空,斩妖除魔,哪怕是炼气修士,在凡人眼里也与仙神无异,但很不幸的是,那些邪神们也在这条路上,他们动不了凡人,却能吞噬我们。”

李忘情的目光不禁扫了一眼身侧,障月的影子与她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邪神是从哪儿来的?”

缇晓抬起手指,指向神决峰。

“神决峰天顶,有个洞,祂们就是从那里来的,山阳国就是围堵邪神的第一道门。”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汇合 障月:“坚强一点……

在李忘情的认知里, 天是圆的,地是方的, 东南西北的边界,是一片浩渺的瀚海,而洪炉界的苍天犹如一个巨大的琉璃碗笼罩着四方大地,日月的影子在苍穹上流转,星河在碗顶奔涌。

“你一定在想,如果‘天’破了个口子让天外的邪神得益侵进,那星河岂不是会漏下来把人世间都淹没了?”缇晓对着皱眉不语的李忘情说道。

李忘情点了点头, 道:“不瞒前辈,我年幼时第一次学会御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朝天顶飞去, 只不过修为浅薄, 越是向上,越觉如入泥淖, 不到百里便难以寸进, 实难想象天外情状如何。”

缇晓笑道:“看来剑修会飞后干的头一件事都是一样的, 我第一次学会御剑,兴奋不能自已, 足足在天上挂了两个时辰。”

李忘情:“晚辈挂了两天。”

缇晓:“那你比较有前途。”

说着,缇晓咳了两声, 脸色有几分虚弱:“这些邪神越发猖獗, 以前只是在夜间行走, 如今阳帝驾崩,遗诏属意让凡人继位,若我所料不差,眼下国都的那些天爵, 应该正在围堵观星司要我父亲交出帝冕。”

轩辕九襄的帝冕……

不知为何听到此,李忘情的脑袋又是一阵隐约地钝痛。

“莫不是要篡位?”她疑问道。

“篡位?”缇晓笑了,“哪怕是最弱小的炼气修士,也没把凡人放在眼里,对他们而言‘篡’字都算抬举凡人了。他们所图者,无非是想抢在新帝昭告前,掌控住阳帝的帝冕。”

李忘情:“可阳帝不是在神决峰上肉身陨灭的?这帝冕……”

“帝冕长留于山阳国,得帝冕者,得山阳国国运护身,不会被寻常邪神所侵扰心智,当然,也有另一项作用。”缇晓道,“继承阳帝的修为。”

洪炉界仅次于三尊的阳帝,离灭虚只有一步之遥,这诱惑太大了。

“当然,条件也很苛刻,若道心根基弱,就会被帝冕反过来抹灭神识,化作山阳国那条蛟一样的存在。”

此时一枚纸鹤缓缓飞来,落在缇晓手里,大约是有人给她传递了什么消息,片刻后,她向李忘情交待道:“昨夜香火司变动,致使城门那边有松动,闯进来不少和你一样的外来者……我父亲怀疑那些人里面有邪神寄身,下令拿下这些来路不明的修士。若你不急着走,改日可来观星司寻我。”

言罢,缇晓便化作一道光消失在桌子对面。

李忘情喝光了最后半杯冷茶,整理了一下这一团乱麻似的局面后,瞟向窗外。

又是剿邪神,眼下便有个邪神,就在附近逛街。

静悄悄了一个时辰之久没作妖的障月,正兴致勃勃地教简明言挨着街边的摊子认东西。

“这是松子糖。”“这是葫芦馕。”“这是金瓜饮。”

教完也不买,在附近摊主诡异的目光下,他又把简明言牵回李忘情和缇晓谈话时在的茶肆边,郑重介绍——

“这是老婆饼,不要认错了,她很重要。”

无人看到的地方,简明言半阖的眼帘里,有一道空寂的鎏金微光一闪而过。

另一边,李忘情呛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装作没听见似的伸手在简明言脸上晃了晃。

刚从香火司出来……准确地说,被一起带出香火司地牢的简明言头上依旧蒙着那块黑布,障月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活似具行尸走肉。

“好歹是太上侯的爱子。”李忘情心情复杂,“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弄来的,但他这样子还有救吗?”

“有,多晒会儿太阳就行了。”障月说道。

太阳?

李忘情抬起头,与进来时隐藏在重重迷雾中的天穹不同,山阳国的澄澈的碧云天上,烈日悬于正当空,恍如一只威严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到了碎玉境的缘故,李忘情直视起太阳来再也没有觉得眼睛发痛,穿过那团不可逼视的光晕,这轮和外界别无二致的太阳在她的眼里有了一点不同。

“你是不是在想,太阳好像不是圆的?”障月笑着问。

李忘情嗯了一声,用手指比划了个鱼形:“头一次觉得它像条鱼……不,像只眼睛。”

与此同时,在四周熙攘的人潮里,简明言脸上的黑布暴露在这天光下时,从下方开始,一点点燃烧起来,一张微微扭曲的脸在黑布的表面浮现,几乎可以看得出这张面目狰狞到了极点。

“我的规矩一向简单明了,可以换,不能抢。”障月漫不经心地说道,“赐予他生命的不只有那滴血,还有一个困在父子假象里的人,他就在那里看着你。”

人来人往,无人发现简明言身上的日照变得极为强烈,如同被太阳单独注视了一样,浑身上下被天光照成了一尊熔金似的雕像。

山阳国这里无法解释的异常李忘情见了不少,这场面却还是第一次。

“这太阳有毒?”

障月:“其实月亮也有。”

“哈?”李忘情以为他说的月亮也出来了,环顾天空去寻,却被障月捧着脸正对着他。

“今晚不会有月出了,它在我这里。”障月说。

他的眼睛里沉着一轮似曾相识的月亮。

清冷的雪月,炽烈的大日,辉光后的眼睛……一瞬间,李忘情想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可能。

“山阳国,一直以来都被他们注视着,是吗?”

太阳和月亮都是虚假的,那是两只来自来自于行云宗和御龙京的眼睛,他们一直在监视着山阳国的一切。

“很快就有答案了。”障月说道。

李忘情看向他身后的简明言。

因为无法忍受这烈日的灼烧,黑布上的邪神无声地嘶鸣了一阵,下一刻,简明言体内千丝万缕的黑气被抽了出来融入黑布当中,随着一蓬黑火燃起,黑布化作一团轻烟向城门外逃去。

简明言的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白慢慢恢复为红润,这个过程几乎是在他沐浴在光照下的瞬间完成的,与之相对的是,正当午的烈日一瞬间黯淡了许多。

眼皮下的眼仁滚动了一下,简明言缓缓睁开一条缝隙,如梦似幻地看了看四下,然后定在正前方。

“哥?”

“你醒了。”障月见他开口,二话不说先用手指对着简明言虚虚画了个圈,“别动,站在那儿多晒一会儿,对身体好。”

……竟然真的复活了。

太上侯在保护简明言,难怪障月说不必担心他。

同样地,在障月吞噬了月亮前,想来师尊也一直在注视自己。

神念巡天,翻手生死……这就是灭虚吗?和眼下所能触及到的藏拙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

李忘情由衷地感到五脏六腑里灌满了冰,短暂的惊惧后,她慢慢冷静下来。

“二太子,你可还好?”

“无妨。”简明言的神智逐渐清明,活动了一下臂膀,困惑道,“我记得……我着了荼十九那小子的道了,这是哪儿?”

李忘情挑挑拣拣地解释了一番,不能说的部分全都甩锅给荼十九。

“……言而总之,虽不知我们脱身之后荼十九失踪去了何处,但看死壤母藤还没有入侵到国都内,他大概也是流落在外了。”

简明言的眼神从迷惑到愤怒:“他最好给我活着!看我不撕烂他的头皮!”

言罢,他一口灵气刚提起来便咳出半口血。

“哥、哥……扶我一把。”

障月:“坚强一点,我只扶老婆饼。”

简明言看了看障月,又看了看李忘情,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的旧事,他一脸迷惑地对李忘情道:“我哥给你用什么不三不四的手段惑住你了?当年不是都闹到要逃婚的地步了吗。”

“我没有用不三不四的手段。”障月诚挚地看着李忘情,“但关系确实不清不楚的,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李忘情麻了:“我没想到你还在乎名分。”

障月:“入乡随俗,当时结亲的时候没磕过瘾。”

李忘情:“那俗称拜堂,高堂都不在我拜谁,难道把我师姐叫出来吗?都算半个亡命鸳鸯了,一切从简吧。”

“倒也不是不可以。”障月推了推她的肩膀,“门开了,他们已经来了。”

一道道狼狈的遁光穿过山阳国的大门,当他们落在地上时,眼前繁华的山阳故都,让刚逃过一劫的修士们不可置信地呆滞在了原地。

“这里是……”

……

山阳国青雨长帷之外,风树村。

“石秋,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三天没下地了,得换个夹板了。”

今日第三次试图凝聚灵气被打断,荼十九不耐烦地把手边的馒头砸向门帘子。

“老婆子,我已经说了一百遍了,你认错人了,。”

馒头在地上滚了滚,一路撞到了石大娘脚边,她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揣进袖子里,尽管口吃,还是尽力说着:“不吃就不吃,何、何必糟践东西,石秋啊……”

“我叫荼十九!别逼我杀你!”

“听、听到了,你娘也……也没叫错啊。”石大娘撩开帘子,耳朵凑过去,“你要吃沙、沙糖果啊,只有村长家里有,还、还没到熟的时候呐。”

荼十九翻了个白眼倒在炕上。

他的现状再糟糕不过了,不晓得“那家伙”到底对他用了什么手段,眼下的他……的的确确就是个凡人,还是个被路过的老婆子捡回家的残废。

可恶的是,这个老婆子耳朵不好使,根本听不懂他说话。

现在怎么办?想法子联系大祭司?不……万一真的被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个废物,恐怕连拿去喂母藤都会被嫌弃。

荼十九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属于少年人的手,被外面的老婆子细心擦掉了血污与沙尘,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皮肤下面涌动的恶心藤萝。

梦里安静得出奇,没有母藤饥饿的嘶吼声,每天耳边只有老婆子絮絮叨叨的琐事。

“你……你从小就爱吃甜的,但咱们这风树村……荒郊野岭的,就算是有货郎也、也不往村里走,你娘上……上哪儿买去?”

“要、要不然,我上村长家讨两颗,吃了沙糖果……你总算愿意吃饭了吧。”

“吃得饱饱的,腿脚才好……好得快。”

饱?

荼十九默默翻了个白眼,他打出生以来就不晓得什么叫饱,饥饿是死壤母藤的本性,他自然也不例外,饥饿会一直折磨他,转化为暴戾的杀意。

他早就该习惯了的,但这三天饿晕两次,还是被老婆子强行喂了两碗粥才扛下来的奇妙经历让他颇为不适应。

见荼十九不理会她,石大娘叹了口气,抱了薄被给他盖了一半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件铜制的九连环,轻轻放在炕床旁的烂木桌上。

“平安回来就好、好啊。”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便默默离开了家门。

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婆子。

荼十九懒得理会她,不一会儿因为饥饿慢慢睡过去。

等第二天,荼十九是在一片吵闹声里睁开眼的,他拨开窗户瞥了一眼,只见有几个穿着葛衣的青年将石大娘围堵在门口,好似在寻衅。

“好呀可让我逮住你了!说,这沙糖果是不是你这老不修上我家偷来的?”

“不、不是……我给二夫人做的绣活,二夫人赏的。”

“扯什么谎啊,我家的沙糖果可是得蔡大人夸过,万一下次蔡大人要吃不够了,让咱们风树村缴的红铜翻倍,你担待得起吗!”

石大娘手足无措,被几个青年推推搡搡,但仍然将怀里的果子抱得紧紧的,又因为紧张,只能一昧无力地申辩。

“二、二夫人允了的,你们可以去……问……”

“行了,咱也不是故意为难。”为首的一个青年讥笑道,“只是前天可是有人看见了,石秋已经回来了,你们石家现今多了个男丁,这几年村里各家帮你分摊的红铜总该还给我们了吧。”

旁边的青年帮腔:“对!还要双倍,不,三倍上缴!不行就把家当全拿出来!”

几个青年见石大娘畏畏缩缩,索性一把扯下她头上唯一一件银簪,高高举起。

“还算有个值钱的东西,就当收利息了,还有啊,你家那小孽障既然回来了,就快点到我家赔礼道歉,也许磕几百个响头,咱们也就不追究他逃了这么多年徭役的事儿了,都乡里乡亲的……”

刚说完,石家破房子的门慢慢打开来,荼十九拖着一条长凳出现在门口,放下来,一脚蹬在凳子上,随意地捡了一把地上的石子儿,坐下来开口道:

“大早上的吵死人了,是想松松骨吗?”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海桑王族 你没有老婆,……

“哪儿捡的死瘸子!你们俩给我等着!”

好在母藤之子的体质尚有余威, 一通碎石乱飞后,风树村的村霸们只能捂着一脸青紫骂骂咧咧地离开。

一伙人尘土飞扬地消失在村那头, 石大娘这边坐在地上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起来慢慢地将踩烂的果子捡起来,捡出三个好的给荼十九。

“现、现摘的,吃了吧,吃了好吃饭。”

陨火矿区的穷山沟,难得长出几棵果子树, 连结出来的果子都透着一副苦相。

哪怕胃肠里已经烧了三天的饥火,荼十九也没打算去接,一脸烦躁道:“你们这儿在山阳国的南边还是北边?他们说的葳蕤门你知道在哪儿吗。”

风树村这里终年被陨火云覆盖, 白日里天亮是整片浓云掩盖的天亮起来, 也不晓得太阳从哪儿落山,而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矿山, 小路交错, 只有本村人知晓南北东西。

石大娘好像又没听到, 把果子荼十九那儿送了送,口里继续念叨:“石秋, 吃了吧。”

“你认错人了。”荼十九心里很烦,拍开石大娘的手, “老婆子, 你是真聋还是假聋, 我哪儿长得像你儿子?”

他是一星半点也不记得石秋是什么人了。

石大娘欲言又止,此时荼十九微微一抬眼,反手一扯房顶檐边的稻草,随着一声惊叫, 一个拿着木棒的村霸从顶上扑啦啦地被扯下来吃了满满一口泥巴。

“刚才叫那么大声,这不是还挺有劲儿的吗。”荼十九捞起这人的胳膊一拧,随着对方的怒吼转为惨嚎,屋后一串脚步声慌张地消失。

“你可知道我爹是——”

“行了别叫了,至少是个会说话的。”荼十九也不啰嗦,抓起对方的头发扯过来,“认得出村的路吗?”

那村霸痛得脸色发紫:“石秋你别嚣张,我对你可是知根知底……啊!我的胳膊!”

卸掉他半个胳膊后,荼十九又道:“现在认得了吗?”

“认得……认得了。”

“行,背我出去。”

这家伙,真的想杀人吗?

村霸迷惑了,但疼痛之余也只能按着荼十九的要求做,背上他颤巍巍地穿过风树村,进入了窄小的山道。

路上,他忍着痛搭话:“石、石秋啊,多年不见,你怎么这么大力气?该不会真的去修仙了吧。”

荼十九此刻正抬头看着重重山峦后,逐渐浮现出的青雨长帷的天光,心里大概明白了这是山阳国的外围,闻言回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当、当然认出来了。”村霸疼得冷汗直冒,“咱们……咱们可是从小就在一起玩儿的,石大娘给你的那九连环,还是从我家走货的路子买的呢。”

九连环……

荼十九的记忆稍微掀开一个角,他感兴趣的东西从来都是从死人身上抢的,想来这个石秋应该是他什么时候碾死的一只蚂蚁。

对了,是想救李忘情的那个凡人。

真可笑,那凡人的娘竟然在照顾他,还把仇人认成了自己的孩子。

不知为何,荼十九素来麻木的心里有了那么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他将此归咎于那个被母藤镇压的“神”,自己沦落到这份上,多半和那个神有关系。

一定是祂在耍我。

想通了这一节之后,荼十九沉下脸,偏巧此时村霸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石秋,你娘在后面跟过来了。”

荼十九皱眉回头一看,石大娘步履艰难地跟在后面的山道上,见他回头,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看她口型,大概在说——不早了,快回家吧。

“你娘对你可真好,”村霸道,“我娘走得早,我爹娶的填房整天显摆她那葳蕤门的亲戚,其实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还得是生母疼。”

“生母?”对荼十九来说,这不是什么好词儿,又回头看了石大娘一眼,挂起一脸冷漠道,“不管她,继续走。”

说话间,一片青色的光晕从山堑间照过来,村霸惊呼一声:

“哎呦,了不得!这村口啥时候变成悬崖了?!”

荼十九低头望去,只见村外原本的一条山道,被齐齐整整地切开一条巨大的沟壑,单单是站在这里,悬崖底扑上来的罡风就吹得人眼睛剧痛。

这是藏拙境剑修的剑气,竟打到这儿来了。

他抬首看向山那头,视线边缘处的天空,山阳国外的青雨长帷闪烁着幽谧的光,某个时刻,那朦胧的青光颤抖了一下,宛若湖面上投入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一口弥天重剑从天空中伸出,重重斩向了青雨长帷,一个女人的声音炸雷般传开。

“步天銮!你莫不是欺我行云宗无人?!让开,看我不把你家那死小孩细细切作柴火丢进铸剑炉去!”

刹那间,大地鼓噪了起来,重剑的余波炸穿十几座大山,波及至荼十九这里时,引发了一片乱石崩落。

不及反应,村霸捉准时机一把将荼十九向悬崖那儿扔下去,扭头“呸”了一声,拔腿便跑。

“你——”荼十九一把抓住悬崖旁边的石头,但在这一片地动山摇间,石头也渐渐松动。

就在这沟壑将吞噬他的同时,一双枯瘦的手从悬崖边伸出来,死死抓住了荼十九。

砂石崩落中,荼十九对上一双焦急的眼睛后,第二个“你”在他口中有些不可置信。

她救我,图什么?

“抓紧!用脚,用劲!”

石大娘并不健硕,此刻却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一样,生生凭着一把老骨头把荼十九拽住,死命往上拉。

短暂的呆滞过后,荼十九抓着山石借力而上,就在堪堪爬上去的瞬间,一道幽绿色的暗芒从天际那一端散出,大修士交手的动静如闷雷似的打响在山那头。

随之而来的就是第二次土石崩落,干泥沙尘簌簌落下,荼十九断掉的双足使不上劲,二度往下滑去。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放弃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尽管砂石连番砸在石大娘年迈的脊背上,这位“母亲”还是没有放开他。

……反正母藤早晚要蔓延到整个洪炉界,本来就没指望能活过今年,大不了尘归尘土归土。

一瞬间荼十九是可以借着这伸出来的双手,把眼前的老人甩下去借力上去的,苏息狱海之人的本性就是这样。

但也就是这么一瞬间,荼十九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不行。

“放开,我不要你救。”荼十九心里浮起一种强烈的异样,本能地抗拒,“我自己会爬上去!”

“娘要带你回……回家。”

石大娘仍然紧紧咬着牙关,在荼十九不解又迷茫中,她穷尽了所有力气,仍然抵不过身后的乱石崩摧,落下去之前,这具衰老的凡人之躯强行拧转过身体,垫在了荼十九下面。

……她在干什么?

“要好……好好吃饭呀,石秋。”

荼十九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看到一片跌入深崖的黑暗里,有一道裹挟着药香的光飞来。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悬在空中。

或者说,他和石大娘被人救了,还是死对头宗门的。

“抱歉了,我宗修士正与人交手,无意侵扰你们母子。”青衫人回过头道,眉宇间带着一丝难解的忧色,“葳蕤门周遭只有白果村、风树村等大小十几个村落,你们是附近的山民吗?”

行云宗的丹鼎师,沈春眠。

荼十九的心彻底沉了下来,凡人误认他还能视为障眼法,沈春眠这种行云宗有名有姓的大修士也看不出来他这个苏息狱海的圣子……那个邪神是真的邪门。

等等,也就是说,或许……在他们眼里,自己已经不是母藤的圣子了。

一种莫名的、摆脱命运的忐忑凝在喉头,荼十九哑着嗓子问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

“也不瞒你们了。”沈春眠神情沉重,“苏息狱海的圣子陨落,苏息狱海的母藤震怒,死壤正向山阳国这里侵蚀而来,你们回去后让此地村民着手搬迁为上。”

此时,另有一个行云宗的剑修御剑路过:“沈尊座,区区两个凡人,扔在路边得了,那苏息狱海的大祭司好生了得,快去帮帮铁师叔吧。”

沈春眠点了点头,将荼十九和昏迷的石大娘放在震区外的山道边,随手赠了些散药。

“你们这儿是葳蕤门辖地,母藤意在山阳国,应当不会拐道去葳蕤门,若要移居可向此门求助。”

荼十九拿着药,还在为刚才的消息震惊。

换句话说,他好像自由了……大祭司说的是真的,山阳国里,那把斩断自己脖颈上母藤所下拘束的剑……

他蹲下来看着石大娘,一手捡了跟柴棍当拐杖,一手拖着石大娘向“家”的方向而去。

“麻烦死了……”

……

山阳国。

和其他人一样,羽挽情踏入山阳国城门时也被眼前的山阳古都镇住了心神。

一座城门之隔,外面的血腥与荒芜对比眼前熙熙攘攘的山阳古都,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是虚妄还是真实。

“师姐。”险险跟进来的同门道,“如意镜上说,这里是国都幻境,我们和御龙京的人大多进来了,但经过刚才那一劫,如意镜上只余七百余人。”

羽挽情眉心紧锁,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浅淡的竹纹,此刻竹纹隐约有灵光闪烁,表明她给李忘情的五色玉竹镯就在附近。

还活着。

羽挽情默默在心底长出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有些担忧。

刚才的那一切到底是什么?那邪神消失前,她好似隐约看到了御龙京的大太子……

“哎呀,李师姐竟然也在,我们明明是看着城门打开的……她是怎么进来的?”同门疑惑出声。

“忘情的下落我自有决断。”羽挽情道,“此地看似升平,但铁师叔说过,此地幻境均由人心所生,或许还有未知的险象。速速清点伤亡,我们先……”

言未尽,随着身后的长街上,一串细小的竹铃声传来,羽挽情的瞳仁倏然扩大。

她腰后的折翎在剑鞘中第一次失去了冷静,颤抖着发出一声低低的、悲切的哀鸣。

“师姐?”

视线的尽头,一队华美的仪仗车队缓缓行来,他们的车驾由木头做的马儿牵拉,神奇的是,这些木马没有灵力驱动,仅仅依靠两名扈从在前方牵引缰绳,轻轻一拉,四两拨千斤之下,木马上机括滚动,带着身后千斤的大车前行。

山阳国的守卫鸣锣开道,羽挽情这边的修士从来没有给凡人让路的经历,但看羽挽情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也不敢妄动,只能躲在一侧观望。

一边观望,他们还一边啧啧称奇。

“这就是山阳国的景象吗,难怪书里说过山阳国之富饶可压两京,这木马偃甲倒有些巧思,不过比起我辈修士还是差远了。”

“等等,那车上是五色玉竹吗?怎么让凡人做了饰品,真是暴殄天物。”

“可五色玉竹不是海桑国独有的特产吗,怎么会……”

洪炉界修士对凡人素来高傲,不等他们动心,便有一同进入山阳国的散修先就动手了。

“区区凡人岂配坐拥此等至宝,给道爷我交出来!”

动手的修士不止一个,可就在他堪堪飞到那辆豪车前时,斜刺里一道雪白的剑光飞来,同时,天上不知何处落下一片星辰。

白羽先发,但星辰更快,笼罩在那修士身上的瞬间,他就凭空消失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留在了原地——

“海桑王,速来观星司接任帝冕。”

“多谢相助。”那车上玉帘掀起,一对相貌慈和的夫妇出现在帘后,回过话之后,海桑王后目光看向窗外,“小仙师,也多谢你出手义助,我等虽是阳帝敕封的十王,却是抵不过修士的。”

羽挽情嘴唇微微颤抖,含着泪笑了一下:“你们……不识得我吗?”

海桑王后面露疑惑,但还是温善地笑道:“今日之后便识得了,小仙师是外地来的?”

“好了,我们还有要事要忙。”海桑王对羽挽情道,“今日多谢仙师出手,若蒙不弃,得位大典上,还望不吝相至观礼。”

车轮再次滚动起来,海桑王夫妇回头看了看远处如石雕一样仃立在原地的羽挽情,低声交谈道:

“倒也不是没有好心肠的仙师,但愿此次受诏接任阳帝之位能顺利。”

海桑王点头:“是了,倘若一切妥当,阳帝的修为便会降下。你我都久病缠身了,此番脱胎换骨,不知是挣脱凡人苦痛,还是寻了些新的苦恼。”

“你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要我说,灵湫颇有天分,该传给她才是。”

“那还是别了,阳帝帝冕是何等地腥风血雨,我只盼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哪怕只是做一生凡人。”

“话是这么说,却不一定管得住。”车驾停了下来,王后指了指窗外,“喏,你看这丫头,都迫不及待地撵在咱们前面到观星司了。”

她指的方向,是一座星砂流转的水宫,无数道飞遁进去的灵光下,三个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人,手腕上套着一只象征着海桑王女身份的五色玉竹镯。

一串金色的刻文烙于其上——赠爱女灵湫公主。

……

“嘶。”

李忘情倏然觉得手腕上的五色玉竹镯烫得惊人,等神识探下时,这玉竹镯又消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我师姐会不会来。”

李忘情长长地叹了口气,以她现在所知,所有进入山阳国的修士很快就会知道这国都里最大的至宝就是阳帝这个帝位。

为了求生,修士是不可能选凡人那条路的,只会拼命来争这个帝冕。

刚才她掏出如意镜看了一眼,和她预想的一样,行云宗和御龙京大部分人都来了,至于没来的,大约都葬身于此了。

看得出李忘情有些郁郁,旁边的简明言道:“三都剑会,生死无眼,从摸剑开始每个剑修就各有觉悟了,无需太过伤怀,重要的是在剑会结束后脱胎换骨,想法子灭除天灾,以解洪炉界千年祸患。”

“岂是那么简单的,我还不知如何下手。”

简明言一脸复杂地看了看李忘情,又看了看捞星砂湖水玩儿的障月:“在进去搞正事儿之前,我想问件事。”

李忘情:“你说。”

简明言:“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上回帮你逃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不管不顾的,真就这么抛家去宗了?”

李忘情:“喜忧兼有,我可没有不管不顾,我第一喜欢的是我师姐,他只能屈居第二。”

“我不信。”简明言指了指他俩牵在一起的手,“你告诉我,比起在父亲面前明媒正娶,逃婚私奔真的就这么刺激吗?”

李忘情语塞,不由得看向障月,对方回望过来,眼神透着一股清澈的蔫坏。

李忘情捂脸:“我说不出口,你说,口气柔和一点。”

“是挺刺激的。”障月对简明言道:“你没有老婆,你不懂。”

简明言勃然暴怒之前,一阵黄钟大吕的巨声传遍观星司,一个低哑的声音传开——

“请帝冕,山——阳——显——圣——”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天外钟火 “但是我可以……

山阳国的三司中最神秘的“观星司”在阳帝陨落后第一次向国中拥有“天爵”与“地爵”的人敞开大门, 但这对于刚进入山阳国的修士、且没能取得官印的修士而言是一记重击。

“凭什么不能进?你们也听到了,里面在请‘帝冕’!”

“是啊是啊, 连凡人都能进去,我们凭什么不行?”

山阳国没有所谓皇宫,三司围绕神决峰而立,凭直觉也晓得山阳国必定有重要的秘密压在此地。

有人嚷嚷道:“在外面的守卫不过是结丹境上下,还有很多拿着武器装腔作势的凡人,只要我们联手未必不能强闯进去,这儿可是山阳国的中心。”

“够了。”御龙京的一位碎玉境剑修冷冷道, “你们不过是指望有个冤大头替你们去试试这观星司的底细罢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冤大头都死完了, 剩下的人又不傻。”

这个时候, 这位御龙京的修士眼见行云宗的人马也陆续到此,便径直走向行云宗队伍里沉默不语的羽挽情。

“羽少宗主, 经过刚才城外一场逃亡, 我等皆是灵力不满。眼下这观星司里好似在举办皇位继位大典, 刚好我们收到了二太子报平安的消息,你看是分兵在外, 还是大家一起进去?”

羽挽情依然发怔,直到旁边的人再次提醒, 她才略显茫然地抬头:“什么?”

御龙京修士:“对了, 还有一事, 贵宗的李少宗主也正与二位太子同行,正在其中。”

一听李忘情也在里面,这一下羽挽情彻底清醒过来,心里默念“皆是幻境”, 往复数下后,眼神平静下来:“山阳国都周围皆是邪魔环绕,难保这城中没有什么凶险。不妨以我们为主,各派十数人进入内中打探。”

这是个中肯的提议,大家到底是两方势力,终极目的皆是为了宗门谋利,公平一些也方便齐心。

行动马上敲定,羽挽情看着手上的两样官印,此时她手上还有两枚官印,一枚属于伏妖司,另一枚被称作“冶金中郎”,看起来像是个负责管铸炼的凡人官职。

“师姐,官印不够众人分的,他们都说天爵能保住修为,你拿着吧。”旁边的成于思主动道。

“也好。”

羽挽情没有多想,带着众人迈入了观星司里面,果然,守门的卫士没有拦住,而是拱手请他们进入。

一路上,修士们对观星司的星湖啧啧称奇,好似被这里的气氛一浸染,迅速遗忘了刚才还在被邪魔追杀,时不时作出感慨。

“要我说,山阳国也是有望成为洪炉界第四大宗的,可惜轩辕九襄脑子坏了,不去广招修士大能培植势力,非要娶拿有限的资源去喂凡人。”

细碎的讨论声里,羽挽情却没有如以往那般出声呵斥,而是被视线尽头的一口大钟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口被银丝笼一样的观星仪包住的大钟,大钟呈银灰色,表面斑驳不平,看不出材质如何。神奇的是,它是钟口朝上,内中有一蓬蓝色的火焰在寂静地燃烧。

在这口奇特的大钟周围,是一处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的广场,大多是穿着山阳国特有服饰的本地修士,都聚精会神地凝望着那口大钟。

羽挽情放眼一扫,修士群体里最低的修为都在切金境与结丹境上下,在这座奇异大钟正对面,正爆发着一场争吵。

台下的人群中,一道春雷般的怒吼炸开:“姓缇的老儿!你要谋取阳帝的帝冕,凭修为争个高下,我便没话说,交给凡人算怎么回事?!什么考验,莫不是尔等编出来哄骗我等的!”

便是以羽挽情的修为,也被这声怒吼吵得眉头跳了跳,立即判断出这位的修为必然压了她一个境界。

她放目望去,当她看清楚远处台上的人时,目光登时凝住了。

两个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正在互相对峙,而在他们身后,明显是王位的位置上,正坐着一对年长的凡人,正是海桑王,与海桑王后。

让羽挽情一时僵住的是,她看见海桑王后,正亲切地握着李忘情的手,而她的手上,正戴着她相赠的五色玉竹镯。

……

半个时辰前。

当海桑王和王后在一片质疑和轻鄙的目光中缓步踏上受冕台时,便有不少修士蠢蠢欲动,本能地认为让凡人来当这个山阳国的皇帝是个笑话。

“凡人生命羸弱,这二人骨龄四十许。身有沉疴,如何能担当得起山阳国!”

“凡人!哪怕你是阳帝亲封的十王酋,这帝冕之重你也是万万承受不了的,倒不如退下来,换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吧!”

“若想坐这个国主之位我是没话说,但我等断不可能奉凡人为主!”

一片反对的声浪中,海桑王虽是凡人,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向天空点了点头。

瞬息间,观星司上方的晴空白日里浮现了一片夜幕似的屏障,一束星光从屏障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了海桑王身前,轻轻一拂袖,四面八方所有刺来的无形杀机宛如雪融般迅速消失。

下一刻,人群各处喷出一蓬蓬血雾,正是来自于一些想对海桑王下杀手的修士。

杀鸡儆猴之下,观星司的缇氏沉声开口:

“诸位,观星司奉阳帝遗诏,召海桑王承袭山阳国,老夫以道心起誓,绝无欺瞒。”

“这还不是欺瞒?阳帝已是半步尊主,可谓三尊之下,万万人之上,我等才服他,这区区凡人以何服人,强在何处?!”

司命师平静地听他们说完,道:“尔等反应,阳帝早有预料,是以除了遗诏之外,有两道考验与诸位,若有修士通过这道考验之一,山阳帝冕与完整的天书,可择其一。”

言罢,所有人眼中一亮。

司命师继续道:“修士天性自利,老夫便不废话了,山阳帝冕之中藏有阳帝修为,得此帝冕,在山阳国之内,位比灭虚。而天书……”

“天书不重要!”有人兴奋地说道,“早说啊,害我等这般误会,哪两道考验,莫不是手上武斗?”

司命师:“不是。”

又有人问:“是论天地道法?”

司命师:“也不是。”

“总不会是让我等解决火陨天灾吧?”

司命师捋了捋胡须:“考验其一,攀上神决峰顶,熄灭火陨天灾之源头。”

刚才还在喧嚷的修士们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的戏谑都慢慢消失了,火陨天灾,是每个洪炉界之人心头的刺。

“司命师,阳帝陨落时,在神决峰上看到了什么?”

司命师脸上慢慢露出悲怆的神色,他向神决峰,也就是轩辕九襄陨落的地方缓缓跪下,用双手捧起一截枯朽的臂骨,轻轻叩首。

“请圣音。”

这截臂骨缓缓浮动升起,飞入后面那口银白色的大钟内,蓝火灼烧着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哀鸣,转眼间,这臂骨便被烧为灰烬。

但这些灰烬并没有散去,而是形成了一个模糊的魁梧人影。

“吾……”

一股无法说明的气息扩散开来,前排的修士在感受到这气息后,缓缓单膝跪下。

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这个模糊的人影中传出——

“吾,轩辕九襄,告洪炉界苍生。吾陨落后,山阳国交于十王酋之海桑国,并于即日起,山阳国将驱逐一切灵气,断绝修士大道!”

……

开始了!

与缇晓的告知不同,李忘情知道这一次是宣布,整个山阳国的国度被护国大阵笼罩的区域中,灵气急速变得稀薄,这让所有的修士神情剧变。

众所周知,修士飞天遁地,依靠的是吸纳天地中游离的灵气将之化为己用。而如果断绝灵气,修士则是只能空耗自己身上的灵石丹药,而再也不能通过调息打坐去自然恢复。

“竟是来真的?”简明言颇为诧异,他到此也是以天爵的身份前来,是以对此感受尤为强烈,“轩辕九襄自己也是修士,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忘情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想,轩辕九襄让灵气消失在山阳国,是为了保护凡人。”

简明言不解:“可修士难道不也是在保护凡人?明明我们都经历过火陨天灾,如果没有修士,凡人要怎么在天灾下活下去呢?”

一代代人的传承,凡人供奉修士,修士抵抗天灾,简明言天然地以为如此便是世间正理。

但他发现障月和李忘情都报以沉默。

“怎么,我说的不对?”简明言直接无视了神神叨叨的兄长,看向李忘情,“你曾在天灾下救过凡人,连你也这么觉得?”

李忘情道:“二太子,你觉得太上侯和你遇到的邪神,他们有区别吗?”

“啊?”简明言本能地以为她在侮辱自己的父亲,刚想反驳,却发觉她的神情极其凝肃,甚至有一丝隐约的绝望。

“我父亲是洪炉界的支柱之一,怎么会和那些恶心的邪神扯上关系,那东西恶形恶状的。”他皱眉道。

李忘情回道:“那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支柱之一,还有个死壤母藤。”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灵气是修士的土壤,也是邪神的土壤,当修士的力量逐渐强大,我们也会变成你所见过的邪神。”李忘情艰涩地承认,“我们……是同源的。”

简明言的呆滞中,李忘情看向障月,后者的神情显然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你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了。”障月撑着下巴凝视着轩辕九襄的影子,漆黑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一团无声的火焰,“人们把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称之为神,就像你看到我,也如同凡人看到你。”

骚动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这安静的一角,修士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阳帝!我等为你立下汗马功劳,为何要害我们!”

但是轩辕九襄的遗声并没有回复,转眼间,灰雾聚合,重新凝成那条臂骨飞回到了观星司的司命师手中。

“阳帝半步灭虚时,其骨已是不死不灭,世间只有山阳国的观星台,与行云宗的小天地洪炉能炼化此骨,重新显现遗音,作不得假。”司命师说着,就在现场的杀机迸发时,他横在了海桑王之前,“不过,阳帝仍有遗诏,算是给修士一个机会。”

“我等凭什么要听你的!哪怕鱼死网破——”

“你们可以鱼死网破,但作为山阳国司命师,老夫也可以招来火陨天灾,我们和那些邪神同葬火海。”

司命师平静地说着,手中出现了一块巨大的水晶。

水晶的中央,流淌着一团人头大小的……金色的血。

一瞬间,在场所有的剑器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嗡鸣!

那不是剑器想要杀除陨兽的挑战欲,而是彻彻底底的惊恐!

人群后面的李忘情突然脑中一阵刺痛,不同于之前的轻微反应,此时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片片破碎的真实画面,一段明确的信息从里面剥离出来。

引发花云郡火陨天灾的,只是一滴神血而已。

是了,山阳国的火陨天灾就在这里,就是它引起的!

“它……是你的?”李忘情不由得握住了障月的手,“如果你拿回它,火陨天灾就不会降临了吗?”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拿回力量吗?”李忘情带着几分紧张的探询问道。

“拿回它之后,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记得你,更何况,‘我’比一切天灾都要可怕。”

……

混乱里,司命师开口道:“现在,诸位可以听听阳帝留下的考验了吗?”

“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

“作为修士,老夫也并非强迫诸位选择这位海桑王为主。阳帝给大家两条路——其一,是登上神决峰,堵住邪神进入洪炉界的入口。”

“这怎有可能?!那可是神决峰,直达天顶之处,哪怕到了藏拙、化神,神决峰也不是谁想上就能上去的!”

司命师仿佛在意料之中,他扬手撒出一片星光,那些星光转眼间化作雪片,进而化作一张张平平无奇的白纸,精准地落在每个人手里。

“那还有一个选择。阳帝虽不是剑修,却也承认剑修是所有修士中最强的,请各位在纸上写下世间最强的剑器该是什么样的,送入‘天外钟火’里,若是答对了,帝冕自会认其为主。”

这……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耍我们?”

“老夫对阳帝遗骸起誓,能完成上述其一者,取代海桑王,成为山阳国新主,亦可解除断绝修士大道的决定。”

一时间众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司命师为了执行阳帝的命令能不惜毁灭整个山阳国,更没有必要在此时弄虚造假。

“最强的剑……”同样也收到了白纸的简明言困惑了起来,“我只能想到蛟相的‘吞溟’?你们行云宗呢,有谁见过刑天师的剑?说起剑器的话,就是他这个天下第一的铸剑师了。”

李忘情摇了摇头,却很快看到障月“刺啦”几声将白纸撕成雪花。

“先前对轩辕九襄这么有兴趣,你不答吗?”李忘情道。

“我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没必要回答。”障月朝着李忘情笑了一下,在李忘情眼前打了个响指,“但是我可以帮你作弊。”

什么……

没等李忘情反应过来,她眼前倏然一黑复又一亮,然后原本站在她旁边的障月和简明言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于海桑王后的一声温柔的召唤。

“灵湫,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