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雪月 你说都不敢说,可……
四十四万八千零一剑。
在今日之前, 李忘情一定会认为这是澹台烛夜的信口胡诌,毕竟她这个师尊从未在她面前做过什么符合身份的事。
可在缇晓说过的洪炉界剑修自古以来恒定不变的前提下, 这个数字的出现就好似揭开了某个真相隐秘的一角一样,让她既恐惧又难以抑制好奇。
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剑修。
哪怕是听缇晓刚才那么说过,李忘情也还是坚定地认为缇晓只是特例。
她很清楚自己是人,和其他剑修一样,有七情六欲,能嬉笑怒骂,甚至她还更沉溺于人间烟火一些。
“抱歉。”李忘情道, “哪怕是器宗,一生到头所铸剑不过成百上千,四十四万……这实在难以置信。”
然而澹台烛夜也只是轻轻摇了摇鱼竿, 让鱼线飞过一条弧线, 无声落水。
“我只说自己是铁匠,你却问我铸过多少剑, 想知道什么大可直接点儿说。”
果然, 哪怕是幻象, 也比其他幻象难对付些。
李忘情思前想后,索性敞开一半天窗说话:“晚辈见过刑天师尊主, 有传言山阳国即将降下火陨天灾,不知尊主可是为了救山阳国而来。”
“你这个小丫头成色尚浅, 操的心倒深。”澹台烛夜的口气没什么变化, “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那不成器的后辈辜负我的栽培,驯服不了剑灵,还要让我这个师长来帮他……事了之后,我便回去了。”
李忘情耳尖动了动, 大胆问道:“缇晓前辈明明是人,怎么会是剑灵呢?”
这个问法是很危险的,直接暴露了她知晓缇晓是剑灵这回事,如果对方不是刑天师,她是不敢这么直说的。
可也正因为是刑天师,也不会在乎她这个蝼蚁能知道多少。
在她紧张地等待中,只见澹台烛夜抬手指了指她腰间的乾坤囊,不多时,乾坤囊自动打开,从里面飞出一把阴阳金刚杵。
“你自己铸过剑吗?”
“铸过……大多是术修法宝。”
“那就直接看吧,能学多少在你自己。”
李忘情不敢吱声,一动不动地看着阴阳金刚杵落在澹台烛夜手里,被一团安静燃烧的雪白火焰包围,金刚杵外的灵纹飞速熔解、剥落,精炼成一团闪烁着二色的铁水,以及构成这法宝的其他零碎灵材。
“世人所称的剑有‘灵性’,指的大多是本命剑能如臂使指,说到底只是依靠灵纹与修士的灵气勾连所达成,而只能做到这一步的剑,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块死铁。”
澹台烛夜一手握着鱼竿,另一只手随意动着手指,被溶解的法宝好似活过来了,阴阳金,水波玉,琵琶桐,这些放器宗手里也需要数日来彻底炼化的灵材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化作一条条丝线在空中自行“纺织”起来,转眼间,便织成了一口三尺长剑的雏形。
成剑的过程中,安静得连慢慢靠近鱼钩的鱼儿都无法惊动,只有开了眼了的李忘情在旁边震撼得大气也不敢出。
就铸剑师眼界来看,这样随意将一个法宝还原成铸材的手法简直是绝妙。
“这口剑如何?”
落在李忘情手里的阴阳金为主料的剑器还带着些余热,饶是如此,幻华流光的剑锋也昭示出其质地不凡之处。
几乎是完美无瑕的一口宝剑,有这样一口剑在手,在术修结丹境近乎同阶无敌。
李忘情空挥了一下,她发现澹台烛夜应该是考虑到她凡人之躯,连重量都是刻意按她最趁手的轻重调整过的。
“无可挑剔。”
“是真的无可挑剔吗?”
“……”李忘情犹豫了一下,试着想了想倘若用这口剑来换她自己的锈剑……还是摇头拒绝了,“它只是纯粹地强,可没有精气神。”
“怎么说?”
李忘情沉思了一下,道:“和剑修的本命剑相比,倘若是剑修用本命剑去切豆腐,如果是抱着不想划伤豆腐的想法去做的话,本命剑碰到豆腐的瞬间就停下来了,这口剑就不会……杀人同理。”
“有趣的比喻。”澹台烛夜道,“哪怕是动用了世上最好的灵材,最终铸出来的也不过是依靠修士而耀武扬威的‘器’,就好比用傀儡丝牵住一个活人的四肢行走,哪怕用上成千上万条,奔跑起来都无法超越活人本身。同理,只有灵材自己,才能知晓自己力量的极致之处。”
听到这里,饶是心底的弦一直紧绷着,同样作为炼器师,李忘情也难免震撼于师尊的境界。
他们名份上是师徒,可这位师尊却从不指望她们能学有所成,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但师尊到底到了哪种境界,他来历如何,名号背后到底有何成就,却是李忘情活了几十年还未曾了解的。
“所以那些剑器,不必在出炉时就让它们强大如斯,最好是让它们一步步磨砺自己,逼出最后一丝潜力。”说着,澹台烛夜又从李忘情手中取回刚才那口阴阳金炼成的剑,手指在剑面上缓缓抹过,“不过,我虽笃定这样的法子没错,但凡铁还是有极限的。”
他似乎在这口剑上感应到了什么,在剑锋五寸处屈指一弹,随着“叮”地一声脆响,阴阳金剑顿时碎裂了开来。
“灵材的品质,铸师的铸术,造化之玄妙……所铸成的剑胚还是高低有别,我一视同仁地给它们机会,但迄今为止还是没有一口剑能成器。”
李忘情鬼使神差地问道:“连‘啼血’也不行吗?”
李忘情已经见过很多名剑,无论是师姐的“折翎”,还是司闻师叔的“惟律”,在她看来都是锈剑永远也无法望其项背的品质。在这七百年前的背景下,刚才的啼血就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类比的剑器。
“‘啼血’吗?”
澹台烛夜一边思索着,一边复又从指尖燃起一团雪白的火焰,将阴阳金剑还原成灵材交还给李忘情。
“‘啼血’算是我的得意之作,它很有天分,是一把能进阶灭虚的好剑……但它最终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为什么?”李忘情艰难地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测,“是因为她对道侣用情太深,剑就不够锋锐了吗?”
澹台烛夜很感兴趣地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忘情老老实实地回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不,铸剑就像授徒一样,拴着链子怎么指望它能长得好?”澹台烛夜慢悠悠地说道,“相反,剑是需要有人来驾驭的,情分越深越好,在这之中的牵系,是亲缘还是情缘,或是相知者……这都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听话吧。”澹台烛夜温淡的口吻里透出一抹薄凉,“它可以像人一样活着,但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最后能听话就好。”
刚刚才诞生出的一点熟络突然消退殆尽,李忘情的嘴唇又抿了起来。
有些人哪怕是在大声斥责她,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血是热的,心是在跳动的。
即便是障月,她知道自己在靠近后,他也会心动。
至少李忘情再不踏实,也知道在彼此传递中,障月对她的心意是真实存在的。
但师尊没有心。
李忘情对他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师尊在想什么,他情绪的每一次牵动,她都有一种仿佛刻进骨头里的感应……而她不想让师尊知道。
这种隐约的疏离伴随了她太久,以至于她迄今为止兴起过什么抵抗的想法。
是的,迄今为止。
李忘情碾磨着手心,用刺痛保持清醒,冷静地开口道:“那究竟怎么样才算是‘听话’?我姑且以为这是奴性的一种,而您说剑器的精气神要用‘灵性’来滋养,人是万物生灵之长,天生便与奴性为敌,让剑器依靠人性而强大,又要奴役于它,岂不是自相矛盾?”
澹台烛夜这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她,淡然道:“你想得太多了,我从未说过有灵的剑不能有人性……我最重视的那口剑就不是很听话,可那也不妨碍它是完美无瑕的。”
李忘情一瞬不瞬地看着湖面上映出的、澹台烛夜的轮廓,道:“它也有剑灵吗?”
“没有,或者说,她还是个孩子,只知道破坏,尚未开智……我有些头疼。”见李忘情沉默不语,澹台烛夜又问道,“你好似对她很有疑议。”
李忘情微微垂眸,道:“我只是在想,您的剑器既然如此不驯,倘若她成剑后并不愿意屈居于他人手下,您会不会放过她。”
风声与河水同时安静了一瞬,澹台烛夜终于放下鱼竿,道:“给我一个缘由。”
“比如……她也想自在行于天地间。”
“只有这样?”
李忘情忽然不敢往下说了,但澹台烛夜也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
“每一口出自我手的剑,我都视如己出,愿意如师如父一样待之。”
“但如果你说的那个‘她’想改变一下我同她之间的称呼,她也可以试试。”
他缓缓起身,每向李忘情走上一步,四周安宁的灯火就熄灭了一片,最后在只剩下月色清光的夜里,他拍了拍李忘情的头,堪称温和地轻声道:
“还有,那个词在俗世里叫‘背叛’,你说都不敢说,可见还是听话的。”
在这羞辱到了骨头里的言语刺进耳中的刹那,一抹无名的杀机与毁坏欲从李忘情心底蔓延出来。
这杀意来得连李忘情自己都被惊吓到了。
她是真的想杀了师尊,想杀了这个对她有大恩、抚养她长大的恩师。
“……”李忘情重重地喘息着,头顶的手却还没有拿开,而是慢慢插入她发间,寻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气。
“难得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躲躲藏藏的手法倒像是轩辕九襄的手笔,你……”
澹台烛夜的言语忽然止住。
他抬头看向了夜空,天上一直高悬着的银白色巨月的边缘不知何时被侵蚀出一弯黑影,转眼间,黑影便扩大到了三分之一。
而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也薄淡了三分。
“老婆饼,出来赏月不带我是不是过分了点?”
不知何时,眼神微微涣散的李忘情人已经不见了,在河水的对面,月影横斜处,刚睡醒不久的狍子精将人抱在臂弯里,一点点抚平她被弄乱的发尾。
“下回看清楚点,这可是个假月亮。”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心结 这一次,又是因为……
——师尊, 为什么师姐可以下山去玩,我不可以?
——你火候还早, 离开我身边,成色会变坏的。
——可是我想出去,想看一看师姐说的……人世间。
——要听话。
不知为何,李忘情脑海里冒出了这样的对话。
她睁开眼时,天上那一轮孤悬的圆月看上去有些黯淡,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月下的澹台烛夜站在河水对岸, 好似离她很远。
李忘情神智不太清醒,本能地问道:“师尊是要回去了吗?”
她看不清澹台烛夜的神色如何,只见他向她招了招手。
“外面很危险, 跟我回去。”
李忘情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而当她一脚踏入眼前的河水时,袭上心头的冰冷却让她浑身一滞。
“师尊……我。”李忘情发现自己没办法思考, 想了半天也只是生硬地说道, “我还在三都剑会里, 我现在……我现在应该还有未了的试炼,而且, 师姐他们也还在这里,等试炼结束后, 我……我……”
河水安静极了, 李忘情如同陷入泥淖里的神智隐约听到了澹台烛夜淡漠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呢?好像有句话, 想了很久,想和师尊说。
李忘情稍稍退缩了一下,但她感到这一次,好像有谁站在她背后, 这让她没那么窒息了。
深吸了一口气,她正视对方:“师尊,我不想回去。”
澹台烛夜依然看不出喜怒,淡淡说道:“这一次,又是因为谁?”
“……”
“我在问你,这一次,又是因为谁?”
又?
李忘情张了张口,萦绕在脚踝上的水波仿佛活了一样,像一只手,慢慢加重力道,好似要将她拖进去。
一股想逃跑的冲动让她的喉咙口麻木起来,下意识地后退时,一双手不期然地扶住了她的肩头。
“别怕。”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安抚着。
“你又在发抖。”
“你猜到了吧,只要你在意的人,他都不允许存在于你的记忆里。”
“你总是在怕,如果反抗了,下一次会不会失去更多。”
李忘情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撕扯成两半,一边试图反抗,另一边顾虑重重。
“放心,我不一样,我会一直在。”
“你可以告诉他,我不会消失的。”
“这是等价的承诺。”
一隙天光撕开了黑夜的边角,而天穹上的圆月已几近被掩盖。
血液在体内奔流不休,李忘情颤栗的指尖缓而坚定地取下锈剑簪,当剑柄落在手心里的一瞬,她所有的不安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察觉到了李忘情的抗拒,澹台烛夜缥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
“过来。”
“……师尊。”李忘情抬起头道,“我不愿意。”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里,李忘情知道澹台烛夜被她激怒了。
她双足踏入了河流中的同时,河水掀起了巨浪,张开了网一样想要吞没她。
“师尊,这么多年……我想说的话太多了。”
“生于罚圣山川,长于行云宗,生养之恩,同门之义,或许终我一生都难以偿清。”
“可饶是如此,师尊和师叔、师姐他们是不同的,他们待我是如家人一般,但师尊……你眼里的我到底是什么呢?”
“是人,还是像缇晓一样的剑灵?”
“剑修是一条成神之路,你现在还不懂。”澹台烛夜的声音逐渐化作四面八方汹涌的回声,“人间路并不是你想得那么好,回来吧,我为你选的永远是正确的。”
李忘情蓦然笑了起来。
“我总是问师尊,我生身何处,彼时师尊说我是您生的……还以为是笑谈。”
“我一遍遍自问……有七情六欲,能纵行天地,这样的我怎么会不是生人呢?”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为什么缇晓会那么在意她在沈师叔眼里是什么。”
“人间道或许很难,可……是浑浑噩噩地活在一帆风顺的梦里,还是遍体鳞伤地行于荆棘路,都应该是我自己决断的。”
高扬的剑锋,随着撕开黑夜的日光一道斩向扑面而来的巨浪,连同眼前经年累月的恐惧源头,都在这一剑中碎灭。
李忘情一边笑,一边红着眼睛嘶声道——
“是‘我’来选,不是你。”
这就是人和剑的区别,生灵与死物的天渊。
“忘情,你真的很不听话。”
随着这样一声带着叹息的遗言,四周的黑夜如同镜子一样碎裂开了,不祥的银月也彻底从山阳国的天空中消失殆尽。
尽管只是个幻影,李忘情这一剑还是斩得筋疲力尽,全身的灵力榨得一丁点儿都不剩。
好在当她脱力地向后仰倒时,有个怀抱已经刚好等在了那里。
李忘情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障月膝上,她撑起身子,头上的锈剑簪顺着发丝滑落下来,死气沉沉地落进草叶里,被障月重新捡起来,咬在嘴里,挽起她一绺长发试着帮她盘起。
整理了一下思路,李忘情任由他在脑袋上动作,余光四处扫动:“刚才……我师尊呢?”
“你还怕伤了他?”
李忘情老老实实道:“我怕没斩干净。”
开玩笑,灭虚尊主怎么会被她伤到,主要是顾虑到这意识幻影回归行云宗,让澹台烛夜本尊知道山阳国这里的事。
“别担心,我都吃了。”障月道。
李忘情:“……”
李忘情:“你来的还真是时候。”
“本来应该更早些。”障月叼着李忘情的锈剑,还依稀泛着些鎏金的眼眸里带上一丝笑意,“我可以理解为,你刚才选了我吧?”
“是啊,不用带着三媒六聘上行云宗过五关斩六将地把我娶走了,你满意了。”
李忘情正想摆烂地一躺,却很快发现了自己的情况有些糟糕。
是下品的官印终于承受不了李忘情切金境大圆满的修为,自行碎裂,使她又成为了修士。
而且这个灵力还在不断增长,像是……
“嘘……别说话,仔细感受。你每斩杀一个强于自己的存在,就会变得更强……我明白那个钓鱼佬为什么不愿意放你走了,连我也想看一看你的极限到底在哪儿。”
这也太突然了。
李忘情一瞬间有些慌乱,但很快定下神来,一遍遍梳理自己的经脉。
本命剑如同跳动的心脏一样,一波比一波更强的灵气被挤压出来,冲过经脉,试图将她迟滞已久的修为,冲出一条通天大道。
碎玉境近在眼前了。
刚才储存修为的官印不知何时早已碎裂,眼下修士身份的李忘情有一丝慌张:“碎玉境突破需要闭关,带我回去。”
“没了。”
“啥?”
“官印碎了,你现在是平民。”
还真是。
李忘情乾坤囊里倒还有两个备用的官印,但问题是,突破境界时灵力狂暴难抑,随便转换凡人之躯只会让身躯崩溃。
“你调息吧,交给我。”障月把她往背上一背,“我会给你找个稳妥的地方。”
李忘情:“……”认识以来你压根和稳妥这俩字不沾边吧。
但现在她也没有选择,只能半信半疑地闭上眼,分出一丝心神后开始调息。
然而马上,障月的举动差点让李忘情进了心魔关。
只见他穿过拂晓的长街,一路走,一路问街上的路人:
“我老婆饼要升了,敢问哪里有安静的地方?”
“……”
……
山阳国近郊,得益于死壤藤萝飞速枯萎,离地面较近的修士们慢慢从地底挣脱出来,但国都大门附近的死藤还是紧紧封锁着,只能在附近枯等。
此时此刻,站在城墙附近的修士,已经肉眼可见山阳国外围的灰色雾墙正在逼近国都城墙,且速度越来越快。
焦虑之余,对于国都城墙上层层封死的死藤,众人也只能等待,这一等,就不免察觉到今夜的月亮有所不同。
“说起来,山阳国的月亮是不是有点怪?”
“哪里怪?”
“你看,月亮在消失。”
月有阴晴圆缺,但山阳国的月亮从他们进来起,每个晚上都是圆的,而且……巨大得不可思议,抬头望向夜空时,它的长宽几乎达到了三分之一个神决峰。
看久了,甚至让颇有阅历的修士们都觉得可怕。
直到今夜的异状发生——它好似被什么东西缓缓转动了一下,阴影像涨潮一样慢慢从边缘覆盖上来,从圆月到半月,再到一轮细长的弯钩,寂静无声地消失在了夜幕里。
正当人们以为这是什么不祥的兆头时,天穹上随着月亮消失而猛然从云层后洒落的壮丽星河还是打消了修士们的疑虑。
毕竟那可是星河啊,多少修士梦中想杀破天去到达的仙人居所。
“师姐,看,是星河!”
刚同羽挽情汇合的成于思停下飞剑,他是头一次觉得星河这么近,比行云宗和御龙京的还近。
羽挽情却没有这个心思,她凝视了一阵月亮消失的位置,眉心始终紧蹙着:“……我没那个心情,可有孽影的消息?”
自从李忘情被孽影劫走后,羽挽情虽然苦苦找寻不得,却也和行云宗的门人顺利汇合了。
“有!”成于思忙拿出如意镜,“我让弟子们都去问了,御龙京的一个元婴修士说他在被荼十九的死藤掳走之前被李师姐救过!”
“真的?在哪里?”羽挽情忙问道,“元婴期……她只是切金境,怎么会救了元婴期修士的?”
“呃,不是她一个人。”成于思将如意镜翻过来,将御龙京修士的回复给羽挽情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见她脸一黑。
成于思不免有些结结巴巴道:“大概是被御龙京的大太子救了,现在二人同行进入地穴……有那位碎玉境大圆满的大太子在,她应该平安吧。”
“平安什么!”羽挽情勃然大怒,“她才七十岁,哪里斗得过那御龙京的贼子,我都怕十个月之后弄出什么事来!”
“也、也不至于吧,只要李师姐守住道心……”
“她要是能守得住我还操什么闲心!”
羽挽情算是一丁点儿仙子风度都没有了,正在暴躁间,就在此时,一个御龙京的修士匆匆飞过来求援。
“敢问可是行云宗的羽少宗主?!”
“我宗二太子被孽影擒走,眼下情况不妙,还请施以援手!”
羽挽情刚想刺一句御龙京,转念一想着是个让对方欠人情的好机会,便冷着脸道:“若救得二太子,还望贵宗把我师妹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突破 “每一颗星辰都会……
李忘情万万没想到, 躲了一晚上之后,还是没能躲过香火司的巡查。
等她突破到一半, 心境稳定下来时一睁眼看见铁窗幽幽,一时间竟连气都不知道从哪儿生起了。
“这就是你找的安静妥帖的地方?”由于四肢还是不宜擅动,李忘情只能抬了抬眼皮看向障月。
障月半垂着眼帘,一边玩着她的头发一边轻轻点头。
“你放心升,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碎玉境不比前面几个境界能短期突破,都是要经过三五日闭关,最后心无杂念的情况下才能突破的。
李忘情有想过在这国都内突破的危险, 但她没想到会被直接干进香火司。
李忘情:“我刚才入定了半宿,你是做了什么才被连我一起拖进来的?不都到了白天了吗。”
“这不能怪我。”障月解释道,“我只是去问个路, 他们说你和那位叫缇晓的人约过饭, 就被抓进来了。”
李忘情:“……”
障月:“严格地说,是你连累了无辜的我。”
“哦, 那算我对不住你。”
五心朝天地被扶坐起来后, 李忘情审视了一下自身的修为, 就好比一方不断塞满沙子的包袱,随时有可能被撑炸。
至于撑炸之后是蜕变得更强, 还是会爆得七零八落,李忘情此时此刻心里没底。
她索性放缓了灵力流动, 张口道:“你知不知道碎玉境要怎么……”
话说到一半, 李忘情打住了话头, 双手捂住脸上,盖住苦恼之色:“差点忘记了,你不是人,哪能知道这些修炼上的事。”
“你可以不用这么着急。”
“不, 我得加紧变强一些,如果连缇晓那种境界都无力反抗的话,我……”
这一次障月出奇地没有反驳,乌沉沉的眸子盯了她一阵儿,伸开手臂从背后抱住她,把她的双手掰开来。
“做什么……”
李忘情诧异地看着他把手指扣在她掌心,贴合时一阵陌生的搏动让她脸上的焦虑逐渐转化为诧异。
“别再害怕了,他不在这里,夺不走你什么东西。”
喉咙微微一哽,李忘情漆黑的眼仁颤动了一下。
相扣的掌心里传来属于人的温意,这让她一直以来混沌不堪的记忆缓缓出现了一些裂痕。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障月在她的记忆里更像个石头做的人。
对于世间的善恶是非,他从不在乎,哪怕李忘情有感受到对方在纵容她……或许是因为还没有摸到他的底,尚在宽容的范畴之内罢了。
从什么时候起,障月隐藏在笑意下冷眼俯视人间的态度变了的呢?
“告诉我吧。”
李忘情感到喉咙有些莫名灼痛:“……你不是会读心吗?”
“有一半是猜的,我想听你说。”
一般这种话,都是升阶时心魔才会对修士说的,意在掘出道心的漏洞。
不过奇怪的是,李忘情并没有以往那种经脉肿胀、如坠幻境的痛苦,反而格外清醒。
“……如你所见,就像一个人永远摆脱不了生身父母一样,师尊于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得知自己有可能是四十四万八千剑之一时,我是认同的,哪怕我有着人的躯壳。”
“师尊不允许我和任何人交游过深,一旦他认为我‘脏了’,那个人就会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对那些俩俩相忘的过往,师尊的不杀之恩,是我继续装聋作哑的缘由。”
“我想过反抗,但我怕有一天,师姐也消失了。”
一段话说的语无伦次,李忘情也不想这么狼狈的剖露心事,越说声音越压抑。
“……我怕你也消失了。”
——所以那个时候你说“不会消失”的时候,我几乎是怀着怨恨落下那一剑的。
李忘情说完就闭上嘴,等着听障月的嘲笑。
“老婆饼。”
“嗯。”
“你喜欢看星星吗?”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一句,让李忘情着实愣了好一阵。
障月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想杀了他,那就去很远的地方……你知道星河上面是什么吗?”
“是……”李忘情记忆深处的某块枯死的荒地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远超于死壤的无尽荒芜,亿万年无人回声的独行。”
这句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李忘情莫名感到了一丝悲凉。
但障月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告诉你这句话的人走得还不够远,天上的星星或许需要亿万年的行程,但绝不是无人回声的独行。”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窗边一缕薄淡的星光洒落进来,李忘情怔怔地看着窗外,耳边是如同讲述童谣般低语。
“那里没有友善的仙人,大多是些贪婪的游荡神明,随时会入侵每一个被他们盯上的文明。”
“每一颗星辰都会熄灭,但文明是不屈的。”
“并不是每一个文明都有你们这样与天同寿的幸运,他们从火种中崛起,从被野兽追逐,到一步一步攀登到众生的顶点,直至以凡人之躯驾驭战船行于星河。”
“你们并不是孤寂。”
“反抗之外,你还能诀别于过去,我会带你前往星空。”
他的言语并不易懂,可李忘情却感觉自己积蓄的愁绪找到了一个出口,决堤般泄洪之后,眼前的灿烂的星光照进了心海深处。
原来天地如斯浩大。
灵力欣喜地冲破那层薄纱,钻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从隔壁的牢房里传出来。
“砺剑千万法,弹铗破青苍,忘忧斩邪佞,醍醐战四方……”
这是行云宗心法要决。
短暂的惊讶过后,李忘情回神看向身后隔壁的窗户:“缇晓前辈?您不是——”
“你的修为正在突破,别分心,我为你护法引导。”缇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真是年轻人,哪有突破境界的时候还在打情骂俏。”
李忘情的脸“腾”地红了,刚想对死狍子说一句“你看看人家”云云,肩膀上就是一沉。
障月又把胳膊一伸从后面将李忘情贴得死紧。
“她护她的,我护我的。”
……
两天前。
“可有寻到二太子的踪迹?!”
“没有,倒是有几个苏息狱海的余孽……”
“撕都撕破脸了,鬼知道这些剩下的死藤还会不会以他们为食重新长出来,见一个杀一个!”
修士们驾驭着灵光从天空划过,在他们离开不久,落在最后的一个修士忽然身形一滞,只见他落在地上的影子被卷住,瞬间拖进了下面枯萎的死藤里。
不多时,这名修士踉踉跄跄地从死藤堆里爬出来,抬起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我要……做什么?”
如果他站在平地上,就能很轻易地观察出他的异常——他的影子和身形并不相符,或者说,简直就是一串怪物。
一个个垂着头的人影如同孔雀尾羽一样被拖曳在一个巨大怪影后面。
这就是之前在地穴里裹挟着简明言失踪的孽影。
“对,首先、首先要有一张脸……不能再用祂的了,用御龙京二太子的。”
他低下身子,手伸进脚底下,阴影如同沼泽一样吞没了他小半个手臂,然后随着一声恶心的淤泥响动,随着阴影深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怪笑声,影子后面的一个人形轮廓被无形的触肢抓着提了起来。
看轮廓这被捉起的正是简明言,但很快,孽影打算下杀手的动作被他背后一个更大的阴影斩断了。
“这是不法天平的异变分体,你想死别连累我,换一个。”
“你是……”
还未等孽影问出声,他的眼神迅速迷茫了下来,短暂的黏腻咀嚼声后,孽影脸上的五官被浓重的黑影覆盖,在他喉咙口裂开一张密布着牙齿的嘴,嘴的中心竟然还有一只眼球。
“我没死么……”那张嘴蠕动了一下,很快露出了一丝狞笑,“也是,这么久过去了,哪怕是被封锁在虚假的历史里,力量也已经大不如前了。”
祂自言自语里,孽影浑身战栗:“我……我感到我的天眼在崇敬你,不,您……您难道是我修炼的血屠禁术的源头?!”
“我明白了。”那张嘴一边发出怪笑一边对他说道,“看来是我从历史的间隙里逃出来之后,正好被你这个信众吸引,没想到真实的现世里,也有我的信众,你可以称呼我为‘血屠之影’,游荡神中血与孽的审判者。”
孽影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有了些许清醒,他向寄生在他身上的血屠之影跪下来:
“没想到在山阳国能遇到能创造血屠禁术的神明,我……我一直以为那是太上侯的术法。”
血屠之影似乎冷笑了一声:“你们把‘道’叫做术法?未免太小觑我们了,确实,即便在高维意志里,你们中的至高者也相当可怕,拘禁了不少闯进来的游荡神,抄走了他们手里的规则之力,甚至还有天幕法庭的不法天平……”
或许是太久没说话,祂一张口就唠叨个不停。
“在被关在山阳国前,我记得你们本土里至少有三个高位半神,从力量上较量确实不是明智之举……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不法天平在玩什么,祂怎么可能落到那个地步。”
“难道有其他议席出手了?”
“不、不不,祂应该还是来玩的,毕竟是个最喜欢玩弄末法文明的恶劣神明。”
短暂的言语里,孽影尝试理解,但很快便双耳出血,神魂摇晃。
察觉到寄居的身体开始崩溃,血屠之影适时停止了抱怨,
“真是太弱了……算了,既然踏上了我的‘道’,我姑且认可你作为我的信众,去吧,去打开山阳国的大门,让这段被一个蠢货阻止过的真实历史降临到现世。”
孽影拖着步子看向山阳国的方向,不断减退的理智里,他看了看自己作为人的双手,发出了一个生于洪炉界之人最后的疑问。
“你们到底是谁?又是来做什么的?”
一直喋喋不休的血屠之影安静了下来,祂嗤笑了一声,说道:
“你们这里有人在试图侵入神的权柄……他快成功了。而我们,正是为了夺取它而来……它藏在那四十四万八千口剑里,在完全成熟之前,第一个奴役它的存在,将登临神座。”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狱中 在洪炉界几千年因……
山阳国城墙外, 随着雾墙抵近,原本散落在国境四周的修士们不得不汇聚至了唯一的正门前, 但对于被死藤层层缠绕的正门还是束手无策。
这座城门呈对开的拱形,其高近百尺,从门前不断蠕动的死藤缝隙中观察时,能看到死藤已经将沉重的大门拱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周围的死藤尽皆枯萎,看来是荼十九在附近所吸纳的生气尽皆输送到这里来了。”
“我说怎么会这么快就枯萎了,死壤母藤可是洪炉界最坚韧之物……却不知苏息狱海还有什么后招。”
“对啊,唐呼噜呢!怎么不出来给众人个交代!我可不信他们苏息狱海的人对死壤母藤有那么忠心!”
骂骂咧咧中, 有人抱怨道:“这个时候扯这些有什么用,不想被雾墙里的怪东西碾死,就该齐心协力破除死藤封印, 一起进国都才是!”
“所以御龙京的大太子在哪儿?他不是修为最高的吗, 如意镜榜单上也没掉下去啊,怎么不出来主事!”
“御龙京的人说他进山阳国后就行踪不明了。”
“二太子呢?”
“死藤疯长的时候也失踪了。”
“那行云宗的少宗主呢?!”
“你说哪个?”
“管他哪个总之出来个人顶事儿啊!”
不断有灵光试图攻击死藤打开山阳国大门, 但这一片死藤浓缩了一整片荒野上的生机, 没有统一的调度, 所有的攻击错落无序,消磨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再生。
修士们哪怕彼此无法信任, 看着越来越近的灰色雾墙,以及雾墙中出没不定的巨兽, 一时间也无法不考虑后路。
“各位, 若事不可为, 向下挖掘如何。”有人提议道。
毕竟死藤太过坚韧,没有三都牵头,花大力气切断死藤后,自己的安全也无法保障。
挖地就简单许多, 还能作为庇护所躲过灰雾里的怪物。
一时间人人心动,在雾墙贴近国都一里不到时,在几百名修士齐心协力下,贴着城门的一个深坑就被开掘了起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半日,直到天色渐黑时,在深坑之底的修士发出了一阵骚动。
“这下面怎么有一面湖泊?”
借着打亮的灵光,修士们在城门下挖到了一片镜子一样的湖水,古怪的是,这片湖泊一个人影也倒映不出来,反倒能看到湖里映出山阳国的国都。
在那里,国都的正门是开启的。
“我明白了!”有修士狂喜着大叫道,“上面根本进不去!这里才是山阳国的正门!”
说着,他放出一只灵宠白兔,兔子一头扎进湖水里,竟没有掀起一丝浪花,而是像穿过一道门一样,进入了里面的山阳国。
甚至一路靠近了山阳国的正门。
此情此景之下,几经试探,终于还是有修士耐不住跃入其中。
很快,后面的人看到先进去的人已经向城门进发了,接二连三地跟了进去,很快,这洞口便拥堵起来。
直到一声严厉的清喝声从上面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快回来!”
天上忽降白羽如织,形成一面大网将洞口堵住,后面的修士不满道:“羽少宗主!你不帮我们也便罢了,我等在此辛苦劳作,你还要霸占这城门入口不成?!行云宗行事未免有失公道!”
愤愤不平的声音中,羽挽情的身影飞近,等修士们还待斥责一番时,却发现她衣衫染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而她身后,行云宗和御龙京的人陆续赶到,竟也都是一副鏖战后的惨状。
“各位。”羽挽情抹去唇边的血迹,冷静地说道,“不要上当,那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半日前,当羽挽情和御龙京的人一起赶到围剿孽影的地方时,意外地发现情况比她想象得更为严峻。
御龙京自有法子感应简明言的行踪,孽影变换容貌也无法逃脱,被堵住时就地“融化”成了一片小湖泊,他的人不见了,却像是倒影一样站在湖里。
有两宗修士进入其中,可不到片刻便神智涣散,陷入癫狂。
此刻也一样,当羽挽情到来时,地底的“湖水”骤然上涨,很快便涨至地面,里面一个扭曲的人影站在里面,咯咯怪笑着:“好强韧的意志,做血屠之影的信徒吧,我可以赐予你一份礼物。”
羽挽情悬在上空,尽管四周的阴影越发浓重,她的身形依旧毫不动摇。
“我不管你是何方妖魔诡谲,在此妖言惑众——”
“你身上的血脉很有意思……唔,我记得十王酋里有个海桑氏,你族人还好吗,还是已经被杀光了?”
一瞬间,羽挽情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震动,狠咬了一下舌尖,才强忍着喉咙的战栗,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海桑国的事?”
还有,海桑国明明是灭于火陨天灾的……“被杀光”是什么意思?
血屠之影发出一串怪笑声:“我都被囚在山阳国七百年了,你们这里的历史我什么不知道……我做生意很公道的,做我的信徒,我就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
“休想。”羽挽情一口回绝,“行云宗门人,断不会落了刑天师之声名。”
血屠之影原本还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听到“刑天师”三字的刹那,他脚下的阴影顿时如同潮水一样涌动起来。
“孽影。”祂低声问道,“刑天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那把剑让我很不舒服。”
“他们是……”血屠之影所附身的孽影道,“师徒,嫡传师徒。”
……
香火司地牢。
不同于巡夜时那般凶悍,白天的香火司寂静无比,提灯的巡夜使者在幽暗的地牢里鬼魅一般游荡,只要“犯人”不越狱,哪怕是正在修炼,他们也不为所动。
“没有越狱,有犯人,在……突破境界。”
察觉到灵气的变动,巡夜使提着灯飘了过来,掠过某一个囚牢时,微微一顿,随即散开。
“碎玉境,而已。”
他们言辞木讷,作为连化神期都敢围捕的香火司,一个区区准碎玉境剑修,并不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哪怕此时牢中汇聚的灵气已经远超寻常碎玉境。
就在离牢门最近的巡夜使转身的一刹那,一股吸力骤然出现,将其整个拽进了地牢的栏杆里。
但古怪的是,那看似飘忽的身躯在被拖进栏杆的瞬间,就变成了一件空荡荡的衣服。
“没用的,香火司和我们不一样,它们只是听从阳帝遗愿,负责驱逐邪神的傀儡。”隔壁传来缇晓的声音。
一丝丝带着药味的熏香从她那边飘过来,如丝带般浅浅围绕在盘膝突破境界的李忘情周围,正在为她驱逐心魔,安定心神。
障月看着手上的黑衣,刚才手欠的那么一下,栏杆缝隙中灵文闪烁着的雷弧在他手背上灼出一片焦痕,但眨眼间便重新长好。
“异乡人,你好像并不好奇香火司为何会针对修士。”
“反正用修士也会成为那些低等游荡神的信徒,倒不如全都用傀儡,死壤那条干柴也是这么做的。”
缇晓微微诧异:“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所以你可以省下那些没什么用的试探,回答我的问题。”障月道。
缇晓谨慎地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障月认真地问道:“你是怎么让一个异类对你念念不忘的,我想学。”
言罢,一根纤巧的锈剑从闭目打坐的李忘情头上飞出来,对着障月的后心就刺了过去。
“……”
障月把扎在后背上的锈剑拿下来,扭头似乎读心般对着李忘情道:“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头等大事了。”
锈剑又自行飞出来,唰唰在墙上刺出几行字。
片刻后,障月毫无感情地读道:“她让我问你——‘有预言称山阳国将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火陨天灾,敢问观星司可有察觉’。”
缇晓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李小友倒是个心怀苍生之人……不过你多虑了,山阳国内不可能有陨兽。”
“哦?”
“陨兽本质上是封禁在苏息狱海的太古邪神之化身,我虽未知其详情,但几千年以来,三尊中唯有死壤母藤日益强大,也恰好说明那邪神已经差不多被其抽空了神力。如此以来,他的陨兽化神来到山阳国,只会被盘桓在山阳国外面的邪神们猎食,不过……”
缇晓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这只是我观星司一族自己的想法,我们总觉得,火陨天灾应该不是陨兽带来的,天灾本身似乎和香火司一样,都只是为了清除邪神入侵而设下的法术,而有能为设下弥天盖日的法术之人……”
障月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在洪炉界几千年因火陨天灾累积的血仇下,你们这个想法很大胆。”
“也只是猜测罢了,可你们说的也有道理,若真如此,一旦城外的邪神越来越强大,乃至占据了整个山阳国……那降下火陨天灾玉石俱焚,也不是‘他们’做不出来的事。”缇晓脸上染上浓重的忧色。
这个几乎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猜测说出口的瞬间,李忘情周围的灵气倏然狂暴起来,一口血骤然喷出来。
剧烈的眩晕里,李忘情感到一双手贴在她耳侧,一时间嗡鸣的双耳归于沉寂。
“就这么在意你那个钓鱼佬师尊是个坏人?”障月一边平息她的苦痛一边说道。
“不……”李忘情从喉咙里溢出一丝焦躁,“我看到师姐,师姐她……”
说着,她便身形一软昏倒在了障月的臂弯里。
“……一般只有感应到重要之人出事,才会扰心至此。”缇晓重新将药香点燃,声音略显沉重,“虽说突破境界靠的是自己,但碰上心魔关撑不过去,就只能衰微而亡。”
一缕薄淡的冲动如同羽毛般扫过心头,障月低下头靠近李忘情。
“她的命途不是很长,你希望我去救她吗?”
李忘情紧闭着双眼,无意识地抓紧了障月的袖口。
于是他接住了那片羽毛。
“请你照顾她一会儿。”障月对缇晓说道,“我去去就来。”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混沌 “很高兴遇上你们……
粘稠的黑影在大地上顺着枯萎的藤萝蔓延, 层出不穷的剑光饶是在黑影的泥沼里奋力穿梭,也还是无法抵挡。
“三十一, 四十六,一百七十一……”
孽影的脸上,那第三只眼睛如同嘴巴一样咧出一个一个嗜血的笑,在他朝着那洁白的羽状剑光前行的路上,在灰雾与国都城墙越发狭窄的夹缝里,修士们落在下面的影子,不断被他脚下蔓延的黑暗吞噬。
“别逃了, 人是摆脱不了影子的,就像是过去的自己手上的血债。”
“屠戮是我的规则,而有幸的是, 我附身的信众有足够的‘血债’供我驱使。”
“愚昧的人们, 加入我,在末法时代来临前成为我的一部分, 于尔等是无上的荣耀。”
邪神的低语并不凶悍, 但更可怕的是, 随着祂的言语如同飘絮一样灌进耳中,原本还在逃亡的修士们逐渐有人掉了队。
并不是没有余力, 而是心智受到了无名的诱惑。
“我受不了了!大不了进灰雾里!”有修士大叫着,一头冲入迫近的雾墙里。
但很快, 灰雾里便接连传来惨叫声。
一丝丝血腥味从雾墙里渗了出来, 人们绝望地发现, 山阳国的镇国云蛟的阴影更加巨大了,不管离开多远,它似乎在每一段雾墙里都会出现。
“师姐!”成于思苦着脸,“这邪魔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这般棘手!”
“……”
羽挽情沉默了一下,她始终还在被血屠之影口中的海桑国被火陨天灾灭国的真相所牵绊,但看了看身后行云宗的众人,脑海里不由得又浮出铁芳菲的话。
她是行云宗的少宗主,无论眼前的邪魔说什么,她都要肩负起保护同门的责任来。
哪怕是亡国血仇,这时候也不要受对方诱惑。
“有三点。”羽挽情咽下涌上喉头的甜腥,道,“此魔修为并不高,甚至不会用修士的威压,他的手段无非两种,一者是蛊惑人心,你看那些被他吸引的,全数是术修,哪怕低阶的剑修都能逃出去,故而他的蛊惑我们剑修效用不大。”
“二来就是影子,只要我们的影子被他追上,且手上的人命没有孽影多,就会被他吞噬。想靠近他本体击而杀之,除非找到一个手上人命比孽影多的存在。”
成于思抓了抓头发,懊恼道:“这孽影本就是御龙京出了名的在缉邪修,哪怕是去找苏息狱海的歹人帮忙……现在苏息狱海的歹人也都被荼十九杀完了!上哪儿去找——”
说话间,羽挽情倏然停在半空,视线紧盯住下方。
“师姐?”
顺着羽挽情逐渐凝重的视线望过去,成于思看见斜前方灰雾的边缘,有一片刺骨的雪白色从灰雾里慢悠悠地挪出来。
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片羊群,而羊背上躺着一个身影。
是个灰扑扑的流浪汉,在这充满杀机的场面下,他却悠然自得地以羊背为床,翘着脚在正午的烈阳下睡大觉。
“想来是山阳国的原住民幻影,咱们管不了那么多,快走吧师姐!”成于思催促道。
“我剑速快,那孽影暂时还追不上我。”羽挽情交待道,“你们先走,我去去就跟上。”
出于对折翎剑的信任,行云宗同门也治好听令。
羽挽情看了看身后那铺满大地的阴影,估算出自己有那么一点儿余裕的时辰,便径直飞落在那羊群附近。
双足落地的一瞬,羽挽情忍着内伤,直接抱拳开口道:“请阁下出手相救。”
回应她的先是一片“咩~”声,随后,流浪汉晃动的脚尖停住了,他抓了抓蓬乱的花白头发,道,“女娃儿好没礼数,张口就要我这老人家救,我哪有那个本事。”
羽挽情定定地看着他:“阁下已收了我师妹的礼数。”
“哈?”
“我师妹身为修士却喜红尘烟火,阁下胡须上的酒味儿正是我师妹最喜好的存酒,该是见过我师妹了。”
流浪汉愣了片刻,一拍脑袋:“嗨,难怪那小的丫头给酒给得那么痛快……不过你想差了,瓜人可不是因为收了好处才专程来救你的。”
“敢问阁下名号?”
流浪汉捏了捏胡须,道:“别的就算了,你该叫瓜人山羊王为陛下。”
山阳……还是山羊?陛下?
羽挽情半信半疑地上前一步,声音微微颤抖:“是因为我是十王酋之海桑一脉的后人吗?”
流浪汉沉默了一会儿,他身下的羊群自发围绕成一圈,当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时,竟有一股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流过。
“……孩子,你经历过火陨天灾?”
“是。”羽挽情抿了抿唇,昔日那些燃烧的记忆从刚才血屠之影提起时就在灼烧她,“我之剑,从握在手中起,便立志斩尽陨兽,重建海桑。”
“重建海桑国……”山羊王摇了摇头,“你还算是个心思干净的,来这儿应该是为了探寻怎么根除火陨天灾吧。”
一时间,羽挽情差点将危机扔在脑后:“您知道?!”
流浪汉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在座下的山羊毛里掏了掏,那山羊竟像乾坤囊一样,被他拽出来一个紧闭着双眼的人。
羽挽情倒抽一口冷气:“荼十九!”
眼前的人正是荼十九,但诡异的是,他身上一丁点儿灵气都没有了,就像一具假死的躯壳。
流浪汉像是扔杂物一样将荼十九丢到羽挽情面前,道:“我和‘那家伙’一致认为这崽子需要一点教训,但他好歹算是死壤母藤的幼子,对付那边喜欢算人头比大小的话痨,只有他可以拿来一用。”
羽挽情不甚理解,用羽弦谨慎地测了测他的经脉,道:“他已经是个活死人了,而且……修为尽毁?这和火陨天灾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拿来灭杀你后面那东西。”
荼十九的喉咙口有一道狰狞的菱形血洞,血洞周围,有着羽挽情极其熟悉的……燬铁锈渣的味道。
燬铁锈渣?剑伤?
羽挽情几乎马上判断出这是李忘情的锈剑所为,但令她疑惑的是,这伤口上残留的剑息却决计不是李忘情的修为所能施展出来的——那是一种几近碾压般的屠戮之意。
简直就像……藏拙境大修士。
忘情怎么有本事杀得了异化后的荼十九?
不可能,决计不可能。
“可晚辈要一个活死人有何用?”羽挽情皱起眉,又忍不住问道,“前辈摆出此子来,该不会只是交出来让我等泄愤吧?”
山羊王也没有回答她,盘着腿挠了挠膝盖,指着远方那黑漆漆的阴影,道:“你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羽挽情沉思了一下,道:“会蛊惑人心的天外邪魔?”
“也可以这么说,毕竟是特意挑了个好啃的菜给你们见识见识。”山羊王挑着眉毛扫了一眼羽挽情手上的剑,“虽说是一口值得入眼的剑,但还是太幼弱了……你留下来断后,难道以为凭自己能杀了那东西吗?”
羽挽情垂眸道:“晚辈杀过不少邪修,但与这孽影相比仍显不足。”
“哈,你剑上的血不止是人身上的吧。”
“入剑修之道几十春秋间,曾斩陨兽二十七头。”
这在整个洪炉界年轻一代都是极为傲人的战绩,但看到山羊王嗤笑了一声,羽挽情却是眉宇一沉。
“有何不妥,还请前辈明示。”
“你等着哈。”
说着,山羊王从身后厚实的羊毛下面掏了掏,翻出来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有纺锥、水晶镜、还有喝了一半的金瓜饮。
饶是羽挽情勉强保持镇定,但身后逼命过来的血腥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血屠之影已经杀到身后了。
“前辈……”
“喔,找到了。”山羊王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来一只水晶瓶,里面悬浮着一滴金色的液体。
当这水晶瓶被递到羽挽情手上时,她心里莫名一沉:“前辈,这是——”
山羊王一指地上的荼十九,又一指苍天。
“把这滴‘神血’滴在他身上,不出我所料的话,不消片刻,火陨就会降下来,我留得很少,足以杀了那东西而不至于伤到国都。”
羽挽情愣了好一阵,她拿着水晶瓶的手颤抖起来。
“你说什么……这是……”
“这就是火陨天灾的诱因。”山羊王拿出半瓮老酒来,喝了一口后,苦笑着摇了摇头,“祂那不被允许行走于大地的神血,现在竟然还要依靠祂来抵御那些邪神。”
“……我不明白。”羽挽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手里所谓神血那邪异的感觉却让她那与陨兽久经厮杀的剑躁动了起来。
“嗡——”
折翎剑尖锐的剑鸣与远处逃远了的剑修们连成一片,剑尖所指的正是她手上的神血。
陨兽所在,百里剑鸣。
“这是哪里来的!你说清楚——”羽挽情再次踏前一步时,身后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山羊王,和那雪白的羊群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身形一滞,忽然感到了一片死寂。
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的死寂。
她抬起头,一道阴影在他面前如同巨蛇一样笼罩了她。
血屠之影贪婪的视线穿过羽挽情身外骤然浮现的片羽灵光,落在她手中那口剑上,带着黏腻腥味的声线钻过光影裂缝响彻在羽挽情耳边。
“来,归顺我,成为我的一部分,从此新的权柄即将降临……我将带你俯瞰亿万星辰文明的生与灭。”
这与刚才大范围的呓语不一样,羽挽情感到自己像是在和整个天地对话一样。
折翎的光在经过本能的挣扎后,倏然黯淡下来。
“臣服我,信奉我,成为我……臣服我,信奉我,成为我……”
羽挽情不由自主地捂住双耳,她再次想起了和孽影对阵时的记忆,不同的是,这一次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已经开始影响她的记忆了。
——这位就是刑天师,是他从海桑国里把你救来行云宗的,今后他就是你和忘情的师尊了。
——把剑胚拿起来,它会告诉你它的名字……很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剑修了。
——重建故国?可以,喜欢就去做,我对你并无其他期许。
铭刻在记忆里的身影逐渐被血屠之影淹没时,羽挽情咬着下唇,察觉出了对方的意图。
“你在……篡改我的记忆……师尊……”
“有什么关系?我可以为你织起一段让你圆梦的历史,在我这里,你所有的缺憾都会实现,无论是无法诉诸于口的情意,还是想回家的愿望,我都能让你看到你想看的……”
血屠之影狞笑着,却在阴影即将卷没她手臂时微微一顿,一时间,这声音谨慎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些诱哄。
“好孩子,把你手上的东西放下,你很憎恨它吧……死都不想让它再度降临的火陨天灾,交给我,让我来终结这一切,好吗?”
幼少时模糊的故国走马灯一样闪过眼前,羽挽情紧紧握住水晶瓶,她感到自己的记忆一点点消失,所有熟悉的面孔都被替换成了浓暗的阴影。
可怕的是,她却久违地在这黑暗里感受到了一丝安宁。
她这一辈子失去的太多了,只要稍微停下来一步,无尽的疲惫都会追上她把她压垮。
“休想……”
“那你要发动一次火陨天灾吗?比杀了你还痛苦吧……哪怕不是你,总有别人去扛那些灾厄,凭什么总是你在为别人牺牲呢?何况你做了这些,刑天师又不会对你另眼相看。”
“我……”
是,她再拼命,师尊也从未期许过她什么。
……不,他说过的。
那是在羽挽情刚到行云宗不久,养好陨火疮的第一日,她走进天光里,师尊把一个头尾烧得焦黑的小女孩放到她面前。
——挽情,这是你妹妹,要记得保护妹妹。
羽挽情已经闭上的双眸倏然睁开,原本胜券在握的血屠之影感到了一丝不悦。
“已经晚了。”
汹涌的黑影淹没了羽挽情的身形,而就在此刻,羽挽情那唯一可以活动的手蓦然捏碎了水晶瓶。
金色的血滴化作诡异的符文沿着她的手攀附而上,将羽挽情整个人扯得冲破黑影的封锁,在血屠之影爆发出的尖啸声中拍在了活死人荼十九额心。
“不、不——”
山阳国灰暗的天空变红了起来,拼命遁逃的剑修们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剑器,它们都愤怒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在目不能视的黑暗里,荼十九的身影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面布满了星辰与符文的斗篷,斗篷下一只由金属机括组成的手缓缓伸出来,朝着血屠之影轻轻一点。
“选择是很重要的,作为高维的存在,你摄取力量的手法实在缺乏风度。”
血屠之影的黑影不断缩小,就像被什么不可抗拒的伟力吸进身后神祇的手中一样。
“那又怎么样!你会死在我前面!”祂越来越惶恐,当身形缩小得露出孽影时,祂终于哀求起来,“我愿意臣服于你,按照天幕法庭秩序阵营的法则,我愿意成为你的一部分——”
“秩序?”祂笑着说道,“我什么时候遵循过秩序?”
“你是——”
“我是不法的裁罚者,是混沌的原初,是新生的壤,不惜代价地制造毁灭,为文明开辟所有的不可能。”
祂宛如一个优雅的收幕者,将影子如一块黑布一样丝滑地收入掌中,消失不见,随后在一片泼天而下的火雨里,对着天上闪烁个不停的群星问好。
“很高兴遇上你们的不幸,晚安。”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碎玉 “老婆饼,还吃吗……
“这是哪里……冥土吗?”
荼十九在昏蒙中睁开眼, 他仿佛成了一个飘零的孤魂,触目所及是一片无尽的骨骸荒原, 刺目的红色天空上,盘虬的藤萝如同笼子一样蠕动着,形成了一个牢房一样的所在。
熟悉的气息让荼十九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母藤的‘根腔’啊……连死都要回归这里吗?”
悲哀地料中了故事的结局,荼十九并没有太过惊讶,他短暂的一生都系于死壤母藤的意志,哪怕大祭司为他费尽周折地送到山阳国来,也未能帮助他摆脱被吞噬的命运。
他生于母藤, 从生到死与母藤都是一体。
就在荼十九打算好好观赏一番自己长眠的地狱时,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
“你真的觉得自己被吞噬了吗?”
在这声音落下的时候,血红的天空上落下了一片细细密密的雨水, 随后荼十九惊奇地看到, 那些雨滴浓稠如流动的黄金,落在自己无形的身躯上, 竟逐渐勾勒出他死前的身形。
转瞬间, 他看见自己苍白的骨架、血红的经络在这金雨中成形, 当呛人的铁锈味儿重新充斥彼端时,饶是荼十九无法理解, 他也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他侧首去看身侧声音来源的身影,他……或者是祂坐在骨堆上, 浑身被印着星辰的斗篷笼罩, 一面有着鹿角的青铜面具覆盖在其上半张脸上, 与这勉强能称为人形的姿态相去甚远的是他那由金铁机括构成的双手,看上去……手里仿佛缺了什么似的。
不知为何荼十九感到有些熟悉,但他肯定自己与对方是第一次见。
“你可以问我‘你是谁’了。”祂说道。
荼十九的视线落在眼前这个怪人身上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刺痛与眩晕, 但很快他便适应下来,一张嘴,竟然发现自己的喉口依旧带着剑伤。
剑伤,那时候李忘情差点杀了他。
“抱歉,我无法修复燬铁造成的伤,那是与我对等的权柄。”祂说。
荼十九张口,用气声嘶哑道:“你是谁?”
“我不告诉你。”
荼十九感到太阳穴一阵抽疼,耐着性子道:“你可真无聊。”
祂笑了一声,说:“我的确无聊,不然也不会待在这里这么久。”
“……我好像知道你。”荼十九捂着头,痛苦地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母藤与我的感觉是相通的,大祭司告诉过我……祂的根腔里封印着一个不可说的存在。”
鹿角面具的怪人静静地看着荼十九拼命回忆却无所得的模样,微微点头:“很好,你的确有取代这条干柴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