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唐呼噜忽然神色一凝,身手矫健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下一刻,地砖中一根藤蔓破土而出,先是刺了个空,随后好似泄愤似的转了一轮,将两个石俑卫兵扫了出去。
“都变成凡人了,死藤还有感应吗?!”唐呼噜气得发狠,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体内的死藤又重新萌发了几分。
常言道,一日入狱海,永世死藤奴,若没有希望,倒也认了。
可扫霞城得了机遇,山阳国又有了反杀荼十九的机会,唐呼噜无论如何是想赌上一把。
凭着感应,唐呼噜向李忘情高声道:“他发现我们了!”
李忘情神色一凛,只觉地宫四周震动起来,之前就侵入到此地的死壤藤萝焦躁地蠕动着,枝条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渗出来,不一会儿就如同蜘蛛网一样铺满地面,向他们包抄过来。
“还不动手吗?!”唐呼噜看向地宫大门前,一直盯着门上雕刻的石板画的障月高声道,“荼十九就在附近!错过这一次机会,他马上就会修为疯长!”
这是明智的抉择,能压制住荼十九的时机真的就在这一会儿,唯有等到修为最高者动手,才能有一丝胜算。
但李忘情却并不急,她也感应到这地宫附近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在靠近,微微退后一步,问道:“这石门上的画别有玄机?”
“给我一点时间。”障月道。
李忘情没有问为什么,只将地爵官印和锈剑剑簪捏在手里,背靠背道:“百息之内。”
随着这句话落下,地宫旁边的长明灯被越来越剧烈的地震震落下来,灯油溢出,滚出一排火线,而正上方的穹顶处,灰尘扑簌簌下落,在地道中的噪声达到极点后,随着轰然一声爆响,唐呼噜终于忍不住彻底恢复了修为。
然后,藤萝编织成的一只巨爪从天而落,将她一爪拍进激起的巨大尘霾中。
“我实在很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反抗什么,大祭司也是,你也是,都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尘烟散去,荼十九的身影落在了将唐呼噜拍进去的五爪深坑旁边,此时他的相貌已有了巨大的变化,半张脸上如同刺青般爬满了藤萝一般的面纹,原先的眼白处已经充血,看上去癫狂无比。
更奇怪的是,他脖颈上环绕着一圈锁链一般的藤环。
那是什么……
他脖子上的锁链让李忘情稍微有点不舒服,唯有通过他腰间还挂着的九连环判断出他当下还算半个人。
“荼十九,你已经被死壤母藤吞噬了吗?”
“你也在啊。”荼十九一寸一寸转动着脖颈,看见李忘情,他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你好像变强了一点,但还是晚了……奇怪,别人都是很香、很好吃的,可只有你,让我一直觉得很难下嘴。”
看来他们说的没错,荼十九行将“成熟”了。
不同于扫霞城那种无意识的蜕体,这是死壤母藤真正的分化之身,一个真正的,年幼的邪神。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的剑……”荼十九的思路仿佛断断续续似的,他想伸手抓一抓刺痒的脖颈,抓到的只有满手血,心里的焦躁便更上一分,“你杀邪月老时那把剑……很有意思,明明只是一把锈剑,却能斩断本源。”
李忘情背着手慢慢踱步到石俑守卫一侧,他说一句,她就接一句拖时间:“谬赞了,或许是燬铁锈渣天克死藤呢?”
“不可能,哪怕是用真正的燬铁,想烧穿母藤的元神都要废上数年……你不一样,你真的不一样。”荼十九言语破碎,眼神中的杀机却越发浓郁,“对了,我吃掉你就好了,无论是真是假,我总能知道的。”
言语拖延已经到了极限,当荼十九意料之中地一挥手,死藤如密集的箭矢一样朝李忘情这边飞来时,她却还没有恢复修士的身份。
直到她身后的障月轻声褒奖了一声——
“老婆饼,聪明。”
“看你的画儿去。”李忘情说着,突然一拍乾坤囊,抬手便倾倒出海量的灵石,瞬息淹没了两侧的石俑守卫方阵。
三十万块灵石的灵力瞬间充斥满了这片地宫前的广场,而荼十九在那几乎浓郁得要下雨的灵气中,看到了一双双亮起的眼睛。
沉重的甲胄声,踏着几百年前古国的遗音,齐步向他踏来。
“天佑……”
“天佑,山阳。”
“天佑山阳!”
地宫上方所有的坑道中,还在苦苦迷路的修士们都听到了这古朴的声音,无数道神识向下锁定。
“抱歉了。”李忘情瞬间又变回凡人的样子,看着被石俑大军团团包围住的荼十九,“阳帝是个偏心的怪人,此地……只容凡人通行。”
和荼十九是不可能打什么消磨车轮战的,他的力量来自于大地,如果不是一击必杀,他很快就能从大地中汲取生机恢复过来,何况死壤母藤哪怕本质上是条干柴,也是世间最抗揍的干柴。
“你——”
当唐呼噜从地坑中爬出来时,迎面就是石俑无差别的一斧头砸过来,直到李忘情在后面出声提醒了一句,才知道用地爵官印将身份变成凡人。
果不其然,这是石俑无视了她,全数朝荼十九围攻过去。
一片混乱中,唐呼噜灰头土脸地爬到李忘情身边:“你用了多少灵石?”
“我刚才算过了,三十一万四千六百一十二颗,应该刚好够。”李忘情道,“有一部分还是你给我的,不谢。”
唐呼噜:“……”
唐呼噜:“能一瞬间算出这个数,你真的不是百炼师门下的吗?”
确切地说,李忘情和器宗就差那么一丝修为上的差距。
可没等他们稍微安心一会儿,地宫前又是一阵塌陷,更多的死藤从土壤里钻出来,原本被死死围住的石俑中,荼十九强行分开一条缝隙,红色的眼仁盯住李忘情。
“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忘情一抬手,手上向荼十九扔出了什么东西。“张嘴。”
以死壤母藤无物不吞的性子,荼十九当然也是下意识地飞出一条藤萝,藤枝条上裂开一张嘴,一口将那东西吞进去。
“让你张嘴就张嘴。”李忘情后退了一步,噙着一丝冷笑道,“真是条好狗。”
“那是……”
随着一丝气息恐怖的蓝色雷弧从离荼十九极近的地方绽出,唐呼噜神色剧变。
“你疯啦!在这里用化神期的雷云珠!”
这地方距离地上不知多深,用雷云珠是能一时制住荼十九,但他们人也都会被埋在下面,虽不致死,但也是个大麻烦。
更何况,这雷云珠还不一定炸得死他。
李忘情退到障月身边,道:“一百息我拖够了,完事儿了吗?”
“刚好。”
障月说着,在壁画上的骰子锁中排出四行字,分别是——
火陨天灾,非咎于天,灭虚叛界,洪炉终裂。
“这……”
还未等李忘情对这大逆不道的文字做出什么反应,地宫折扇尘封了百年的巨门就“咔”地一声,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是熟悉的一团灰雾。
“看来我们要进入一段尘封的历史了。”障月拉起呆呆的李忘情道,“从现在起,别放开我的手。”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七百年 “我叫缇晓。”她……
还未来得及消化掉“灭虚叛界”这四个字眼背后的意义, 李忘情就被拉入了地宫门后的白雾当中。
荼十九的怒吼声在她进入白雾的一瞬间便消失了个干净,等到脚下的地面踩实后, 她却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这是哪儿?”
“为什么看不见?”
李忘情和紧抓着她的唐呼噜同时出声,因为她们两个眼前同样笼罩着一层白雾,甚至手边随时准备着恢复修为的官印此时也迟钝得要命。
尤其要命的是,二人同时感到胸肺处一阵焦渴的剧痛。
“这白雾有毒?”
“不,不是毒。”三人中,唐呼噜精通毒术,她很快察觉出来这痛苦的来源, “这白雾里灵气太少了,修士的身体熬不住。”
李忘情压低了呼吸,好受了许多, 同时也发现障月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几乎有一种强迫似的意味。
“我们要去哪儿?”
“不要跌进虚假的历史里……我们很快就能出去。”障月缥缈的声音很快沉默在四周倏然响起的风声里。
“我们还在地宫里吗?”李忘情问道。
障月并没有回答她,而后面抓着她的唐呼噜却本能地展露出了苏息狱海修士的尖刺。
“这地方不对劲, 我连自己的灵力也无法动用了。”
她下意识地将一只回旋毒镖飞了出去, 想试探一下周围的环境, 但毒镖飞出去之后竟然没有落地的声音传来。
很快,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轰隆隆地靠近过来, 这声音很奇特,像是马车行驶在轨道, 但却听不到马儿的嘶叫, 相反地, 却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烧木头味道的热汽喷涌过来。
同时,一股与这灼烈的气息相符的热情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三位迷路了吗?我们正要去国都,要不要带你们一程?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就到。”
不知为何,李忘情很确定发出这声音的人真诚且善良, 是真心想帮他们。
她甚至有一些意动,但被障月教我的手稍微紧了紧。
“我们还要赶路。”障月说道。
“真可惜。”
因为警惕而没来得及搭上话的唐呼噜听见马车迅速离去,不由得问道:“为什么不答应他?万一这是进国都的捷径呢?”
“的确是捷径,但捷径不一定是好事。”
在障月说完之后,第二波好心的路人竟然很快就来了。
这一次叮铃叮铃的声音里,同样有什么东西靠近过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向他们问道:
“你们不会要走着去国都?那可要走上七百年啊,来,上我这里来,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障月同样婉拒了。
唐呼噜有点不乐意:“接下来该不会时间越来越长吧。”
如她所言,在第三波人带着熟悉的马车声来到时,邀请时承诺的“一个时辰”就变成了十天。
李忘情全程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说,等到唐呼噜为第四波人提出的“二十天”动摇时,她才开口道——
“虽然去国都的时间越来越久,但是你有没有感觉到,灵气越来越浓了。”
“啊?”
唐呼噜耸动着鼻尖嗅了嗅,道:“的确是这样,有那么一丝灵气了。”
对于习惯了洪炉界浓厚灵气的修士来说,这么一丝儿灵气就相当于沙漠里起的一场夜雾,最多能润一润嘴皮子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有灵气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离国都越来越远,别说二三十日了,十日内灰雾就会吞噬到国都城墙附近。”
李忘情沉默下来,在唐呼噜时不时发出的担忧声中,她努力分辨周围的动静——从车马声到脚步声,好似经历了一场她无法言明的退化。
有什么东西,曾经声势浩大地来过这个世间,但却被拒之门外,迄今仍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里,对他们报以悲怜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走了太久,灵气也逐渐浓郁起来,唐呼噜便不再紧绷着,开始问起刚才门锁的事:“说起来御龙京的大太子,你刚才弄出来所谓的‘灭虚叛界’,到底说的是谁啊。”
火陨天灾,非咎于天,灭虚叛界,洪炉终裂。
李忘情心里一动,这十六个字里蕴含的指责已经昭然得不能再明显了,甚至到了随便换个修士都要骂他大逆不道的地步——毕竟灭虚的有三位。
“还有火陨天灾。”李忘情深吸了一口气,才哑着嗓子道,“按此谶言,是指火陨天灾是灭虚尊主所为?”
李忘情说得极其艰难,毕竟连太上侯和她自己的师尊都质疑进去,实在有些大逆不道。
障月并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反问道:“你们觉得会是谁?”
“依我看那肯定是我们家母藤没跑了吧。”唐呼噜突然冒出来一句,“这种邪恶之事,母藤当仁不让啊。”
李忘情:“你刚才背叛了你们家母藤的宝贝儿子,这么把祂挂嘴上,不怕死壤母藤托梦来杀你么?”
唐呼噜:“母藤的耳朵又没有长到山阳国来,我想骂就骂,我还要先从祂那不着调的小崽子骂起,荼十九这个拧巴坨子成精的坏种——”
“嘘。”李忘情轻声提醒了一下,唐呼噜顿时安静下来。
而与此同时,一直坚定前行的障月脚步慢了下来。
“到了。”
李忘情正在猜测接下来到底是谁来邀请时,一阵熟悉的淡香冲至鼻端。
真的很熟悉,安神静气的一抹香,她从小闻到大。
“国都城门要关上了,你们怎么还在城外。”来的是位女子,声音温柔而清悦,“是要离开国都吗?”
“不,我们是要去那里。”
“是这样。”女子缓缓说道,“阳帝驾崩不久,这个时候去国都可不是好时机,你们决定了吗?”
阳帝驾崩不久?
唐呼噜慢了一息,才蓦然反应过来。
轩辕九襄驾崩不久后,山阳国马上就迎来了火陨天灾,灭国就在眼前,这个时机去,岂不是送死?
李忘情感到唐呼噜瞬间慌了,她甩开自己的手之后,刚说了一句“我不愿意”,人就被一阵剧烈的风声卷走了。
“唐——”
“她没死,只是跌进了虚假的历史里。”
听到障月这样说,加上李忘情对跟前的女子身份有所猜测,一时间又冷静下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女子继续问道:“你们决定好了要跟我走吗?”
李忘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障月也没有拒绝,说了一声“有劳”后,李忘情感到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
是熟悉的御风术,看来他们遇到了一位修士。
尽管眼前仍然是一片模糊,李忘情还是通过声音判断出了他们正在靠近山阳国的大门,包括那种熟悉的灵气禁制。
“来者何人?”一个沉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观星司密使回京。”女子说道。
随着这一声落下,李忘情感到四周的风声变了,好似有一扇巨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一道仿佛来自天边的古朽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宾至山阳国,当尽地主之谊。”
始终盘桓在李忘情眼前的雾气缓缓散去,当她的双足终于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抬眼看向正前方时,几近沸腾的人间烟火扑面而至。
哒哒的马蹄声穿街而过,一个执着令旗的骑士没策马行过一个街口,便敲一下马鞍后的铜锣,拖着嗓子高声道——
“阳——帝——大——诏——登神决峰者,坐享山阳国!”
李忘情站在扬起的尘埃里,不同于之前在山阳国近郊所看见的那些死板的假人,这里的景物真实得不可思议。
无论是摩肩接踵的街市,还是穿行上空的修者,都全然复刻了七百年前繁盛的百朝辽疆中最大帝国的盛景。
这些人群所耸动的方向,都朝向中央那亘古不变的神决峰。
也正是有这么一座通天的山峰在,李忘情才确信自己没有错入了其他地方。
一瞬间,她甚至有些茫然。
“我们这是在哪儿?要干什么?”
“七百年前。”障月的声音稍有疲惫,但仍是兴致勃勃,“而进来时所在的地方是七百年后,我们得在这里待七百年才能出去。”
李忘情沉默了一下,道:“我的寿元只有三百年,减去我七十大寿的话……过了二百三十年,你就得给我送终了。”
障月:“所以——”
李忘情:“我努努力对吧?”
那好嘛,还能怎么样。
茫然过后,李忘情心里不由自主地又升起一丝惊喜与期待。
这代表她比别人多了七百年的修炼时间,而且没有讨厌的荼十九打扰。
“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障月习惯似的把下巴压在李忘情的脑袋上,懒洋洋地说道,“快到山阳国行将毁灭的那个时日了,最近一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火陨天灾没有发生。”
李忘情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救世大任该不会落在我这个区区切金修士头上吧。”
障月:“老婆饼。”
李忘情:“……啥?”
障月鼓励道:“我永远是你背后的人。”
李忘情肩头一沉:“我只感觉你是我背后的重负……唉等等,你怎么睡着了?!”
她回头看过去,只见障月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狍子精?死狍子?”李忘情意识到障月的胳膊是真的向下滑时,终于有些慌乱,“障月?”
一瞬间,李忘情想到了一种可能……或许来到七百年前,障月需要付出一些她不知道的代价。
至于这个代价是什么,很可能就和他的昏睡有关。
脑子里种种猜测涌现出来时,一道人影落在李忘情身侧。
“小姑娘,看你是官身,怎么会和修士在一起?”
熟悉的淡香里,李忘情抬头看向来者。
眼前的女子正是带他们进国都的人,她容颜秀丽,长发挽在肩侧,冲淡了不少作为剑修的锋锐。
李忘情没有忘记她入城时的自称——观星司密使。
“他是我的……”李忘情顿了顿,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的,夫君。”
对,只能这么说,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凡人。
至于道侣的称呼,顾名思义是相扶求道的伴侣,有那么一层修炼的目的在,凡人没有资格这样称呼。
女子颇为诧异,但也没有一般修士的傲慢,温婉地笑了笑:“能越过岁月沟壑而相知相许,也是难得。”
说着,她挥袖飞出一叶浮空扁舟:“你既是官身,必有官邸,让我这法器送你一程吧,它自会带你去你的官印所在之地。”
忙不迭地把障月拖上扁舟后,李忘情问道:
“大恩不言谢,还没请教前辈名讳?”
女子笑了一下,她腰后镂空的剑鞘里露出殷红的剑锋,恍若杜鹃啼血。
“我叫缇晓。”她说。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落户 “驱逐邪神及其信众……
就在李忘情等人进入地宫之后, 地宫门前的废墟上,荼十九缓缓从地底站起。
诚如他们之前所猜测的, 区区一枚雷云珠并不足以让他毙命,只会让他越来越饥饿。
“好饿……”
哪怕骨头全都被炸断了,荼十九也感觉不到任何痛,疯狂的饥饿与母藤的召唤声不停冲刷着他的理智,然后他看到了地宫里大开的正门。
——你只有三天。
步天銮的提醒犹然在耳,他握了握双手,从手臂延伸出去的藤萝第一次停止了生长, 然后他向地宫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导致整个被死藤覆盖的地域发生了地震。
“怎么回事?!”远在地底中被困在死藤迷宫里的修士们惊惶失措,有来不及逃脱的,连人带法宝像是被渔网捕中的鱼一样, 哪怕疯狂挣扎, 也还是被向地宫的方向拖去。
一步,两步, 三步……等到荼十九一把推开半掩的地宫大门时, 一股无法抵挡的吸引力倏然向他扯来。
几乎是眨眼间, 荼十九感到他的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枝叶都被扯离了大地。
眼前只剩下一大片茫茫的灰雾, 如同刚进山阳国一样,根本找不到方向。
而且更糟的是……
“……没有灵气了。”
对于暴食成性的死藤而言, 突然落进一片毫无生机的虚无中, 没有任何猎物, 它们不到片刻便互相蚕食起来,很快便枯萎了二分之一。
不过剩下的二分之一却变得更加强韧起来。
荼十九在这片混沌里行走,身后已无退路,只凭着对唐呼噜身上死藤那微弱的感应而缓缓前行, 直到他听到一声亲切的问询。
“你是要去国都吗?”灰雾里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一瞬间朝那个方向甩出一根藤蔓,但却卷了个空。
接二连三地,荼十九在这之后又遇到了好几次这样的声音,饥饿的催使下,他每次袭击都没能成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这里枯竭的灵气让叫嚣不已的死藤也萎靡了不少,他才获得稍许冷静。
而冷静下来之后,荼十九就难免感受到了一股被窥视的感觉。
那不是某一道视线,而是四面上下投来的视线……与其说是窥视,倒不如说,他像是被抬上桌子的一块鱼肉,正在被什么高渺的存在俯视了。
“谁在那里?!”
“哎呀。”一个带着窃笑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你能看到我们吗?”
这声音是极轻柔的,但落在荼十九耳朵里,突然就变成了一把尖刀,好似要入侵到他脑中一样。
“到底是谁?!”荼十九暴躁地挥出一团藤萝,如霹雳闪电般向声音的来源袭去。
这一次,他似乎碰到了什么。
这让荼十九心里一动,身形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拨开灰雾后,他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所在——那是一片粘稠的湖面。
湖泊是深黑的,浓稠黏腻的湖水粘在脚底,甚至有一些温热。
“你在哪儿?!”荼十九脖颈上的锢命锁又开始让他控制不住地暴躁起来,“有本事就现身出来!”
那个轻柔的声音嬉笑着从周围传过来:“我在这儿呀。”
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回荡着,但饶是荼十九胡乱向所有的方向攻击,都未能找到这个声音的来源。
远处的窃窃私语声倏然放大了不少,好似还有人争论。
“乖孩子,离开那里,到我这里来,我能实现你的愿望。”
“一个幼小的游荡神,很好,从我们被关进来起,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吗?刚才那位不算?”
“嘘……别提祂,我们可惹不起。”
荼十九听不懂,正要离开时,一开始同他对话的声音忽然靠近了过来,正好在他脚下的黑湖泊里响起。
“别走啊……我就在这儿,你不是看到我了吗?”
脚下的“黑湖泊”倏然掀起了涟漪,两边漆黑的湖岸山脉倏然朝他靠近过来。
荼十九低头看下去,在那一片幽深里,他突然领悟了什么。
他站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湖泊,而是一只巨大眼睛的正中央。
粘稠的“湖水”如同沼泽一样转眼间便吞噬到了荼十九的腰附近,而他赖以为生的死藤哪怕扎进湖中也无法汲取半分生机。
……终于要死了。
这份安详的想法浮上来之前,荼十九看到了一道撕开灰雾的赤芒。
“它又来了!”
刚才还诡笑着的怪声倏然尖叫着褪去,在荼十九眼中,只见那道赤芒化作一口黑红色的、如同山峰一样的巨剑,不由分说地刺入黑色的湖泊里。
并没有什么山崩地裂,仅仅是在一声短促的尖啸过后,湖泊、山脉都像是被晨曦驱逐的黑影一样散去了。
恍惚的视线里,荼十九躺在一片让他感到踏实的大地上,那口巨剑缩小,落在一个女人手里。
对,是女人,还是熟人。
不对,不是熟人,才半日不见,她不可能一口气进阶到了这样可怕的修为境界。
而且……半日不见,这位行云宗的少宗主似乎长高了一些,黑金肩甲下一袭玄袍,神情冷漠得像是刚狩猎了一只野兔。
“你……是谁?”荼十九不由得问道。
“伏妖司的。”她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城外是邪神们的巢穴,修士入夜不要在外面游荡,不然会被香火司灭——”
她话还未说完,掩在兜帽下的视线倏然冷冽下来,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荼十九身边。
“原来是你啊,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揭开兜帽,荼十九看清楚了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先前掩在温善外表下的狂气此时毫无保留地浮在了表面,她撑着脸笑了一下,道——
“我倒是忘了,你这时候才来。”
说着,她毫不留情地一剑刺向地面,荼十九暗中扎根的死藤在碰到她的剑锋瞬间,如同燃烧的棉线一样,瞬息化作飞灰。
“你……”
“还是老样子,疯狗一样咬人。?”李忘情抽回剑,半跪下来,将手指放在唇上,“嘘……你大小也算个邪神的幼子,别让人听见。”
“听见什么?”
随着李忘情手上的剑二度落下,荼十九的眼瞳倏然放大,脖颈上环绕的锢命锁发出瓷器崩裂的响声,所有的声音被李忘情的这扫过喉咙一剑堵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别让祂们听见你的惨叫。”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好奇。”
“快逃。”
……
缇晓。
这一头,离开城门后,李忘情在脑子回忆了一下这位据说是沈师叔道侣的人物,她并不觉得事情有这么巧。整个山阳国可以说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幻境,或许是在跟着障月穿越七百年被拉进来的过程中,自己的记忆被什么存在看到了,这才提取出一个她迫切关心的人物。
其证据就是——
“劳烦前辈了,不知可否方便改日再拜访让我归还这飞行法宝?”
在李忘情试探着提出这样借故攀关系的要求后,缇晓作为一个修士,几乎是毫无防备心地答应了。
这样以来,李忘情更确定了缇晓就是山阳国基于她的记忆而打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不值得信任,因为山阳国和缇晓是本来就存诸于世的,缇晓和她的背景,她身上所有的故事在这七百年前的时代都是存在的。
沈师叔的剑穗,山阳国的覆灭,火陨天灾的谜……都将以缇晓作为这个引子一一呈现。
而值得李忘情注意的一点是缇晓的另一个身份——观星司密使。
“沈师叔的道侣……按理说该是行云宗的人啊。”
这么一回忆,李忘情又感到脑袋里涌起一阵熟悉的、缺了一块似的钝痛。
她捏着眉心使劲回忆了一下行云宗历代的师叔们,对于“缇晓”这个名字还是仅止于铁芳菲所说的旧事。
……要是师姐在就好了,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但是现在身边只有一个死狍子。
坐在飞舟上穿过长街小巷,等它停在一处三进的宅院前时,死狍子依然在李忘情膝上躺得安详。
“你倒是轻松。”李忘情跳下飞舟,正要习惯性地一把将人扛起就走时,忽觉手上一沉。
哦,现在是凡人了,已经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抡五百斤流星锤如捏牙签的体质了。
先前一直紧绷着,这会儿放松下来后,李忘情捏了捏四肢……没有灵力支撑的情况下,剑修的身体相较于术修更强健,但也不是刀剑难伤了,手上没剑时,来几十个壮汉还是能揍她一顿的。
就在这么晃神的片刻,这座“官宅”里走出一个小吏,对着李忘情就是深深一揖。
“大人难得回府,可要沐浴用饭?”
李忘情微微一挑眉:“你认得我?”
小吏带着一脸没什么生人气儿的笑容,转过宅门口的灯笼:“李府今后就是您的居所了,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灯笼转过来后,上面缓缓浮出了一个古拙的“李”字。
这或许就是拿了官印的“规矩”吧,有官印证明身份,他们才能有权入住国都,而眼前的小吏也多半不是活人,只是个向导而已。
思及此,李忘情又指了指身后:“我家眷能与我同住吗?”
小吏笑着问道:“这是第一个问题吗?”
“嗯?”李忘情转了转眼眸,很快领悟了他的意思,“向你询问还有次数?”
小吏道:“您一共能问我两个问题。”
李忘情道:“那我要是今后问了第三个呢?”
小吏道:“可以,但香火司晚上会上门来查问您的身份。”
香火司。
这是李忘情最不能理解的山阳国衙署,他们司掌的尽是阳帝庙等祭祀事宜,按理说作为修士是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神神怪怪之说的,可轩辕九襄却允许它存在。
“好,那我就问第一个问题。”李忘情果断道,“香火司为什么要查问官吏的身份?”
小吏答道:“驱逐邪神及其信众,捍卫山阳国。”
这个答案像是一簇火苗“轰”一下点亮了李忘情的脑海。
她想到了缇家庄的小孩,想到了万年槐,先前的诸多猜测有了个看似合适的落点。
“第二个问题。”李忘情道,“阳帝是怎么死的?”
这一次小吏却露出了木讷的神情,他摇了摇头:“恕我不能解答。”
是不能,不是不知道。
“看来是我的官位还不够高了。”李忘情继续试探,“如果是观星司的司命师,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对吗?”
小吏仍然说道:“恕我不能解答。”
嘴还挺严的。
李忘情到这里才笃定这个小吏根本不是人,只能姑且放弃,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想和我说的吗?”
“有。”小吏道,“香火司有令,都城入夜无宵禁,唯有凡人可通行。”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秘闻 “你还是找来了。”……
“下一炉的酥油饼得再劳您等片刻了。大人是生面孔, 可是外地来的?”
“哈哈,不意外, 阳帝陛下用人从不拘于是否是山阳国之民……初次上京?那倒是,东都城里那么多衙门,我们住了那么久也没弄明白。”
“怕吃了空饷,倒也不至于,像您这样的地爵,只要朝廷有需要,自然会来找您。”
“天爵?呃, 我只晓得长辈们说过,万一后代生出来有修士,千万别去惹香火司……嗨, 咱又不是拿剑的修士, 倒也不必担心这么多,您的油饼好了, 承惠两个铜子儿。”
油饼的葱香与麦香缓缓在唇齿间散开, 李忘情站在街角抬头看向都城正中央的神决峰。
山阳国没有皇宫, 阳帝本人不好兴建宫室,一生中一多半时间与民同乐——这个民, 专指凡人,能让山阳国看上去姑且像是个修士国度的, 就是围绕在神决峰周围的三司衙。
观星司, 伏妖司, 香火司。
这个时候正好是将近落日的时分,李忘情雇了辆车来到了所谓的“观星司”附近。
这“观星司”半嵌在神决峰的山麓,似乎是因为天快黑了,远远看过去, 不少修士在其中穿梭,进入屋舍后便闭门谢客。
“请问,观星司的缇晓密使可在?我是来归还她法器的。”李忘情对着门口的报信石狮子说道。
她是故意以凡人之身选在这个时刻拜访,想证实一下“入夜修士不可通行”是否真的凑效——按这个时间判断,缇晓死于火陨天灾前应该是藏拙境大修士。
藏拙境都不能抵抗香火司的话,那她可以暂时放弃靠修炼硬顶的想法了。
李忘情在观星司门口默念了好几句“这是幻境”,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心想事成了。
“你来了呀。”
缇晓脚步轻巧地从观星司里走出来,搭在肩侧的乌黑长发摇摇晃晃,看上去并没有半点大修士的架子。
“何必亲自来送还飞舟,你夫君呢?”缇晓问道。
李忘情:“他体力不支睡着了。”
缇晓长长地“喔”了一声,复又皱起眉来,诚恳地建议道:“那你今晚最好不要让他出门,连我也是今早才被香火司放出来的。”
李忘情眉睫微微一颤,试探着问道:“可是帮我们进国都时,连累您遇到了什么麻烦?”
“也没什么啦……”缇晓好脾气地摆摆手,恰好这时候听到李忘情肚子里传来“咕~”地一声,便笑道,“看来你也饿了,我请你去吃酥油锅吧。”
啊,变成凡人之后更容易饿了。
两个油饼下肚没什么感觉的李忘情不由慨叹……难怪铁芳菲说如果她是男人也想要缇晓这样的老婆,人真的太好了。
“可入夜之后修士不是不能出来吗?”
“是了,第一天回来差点忘记了。”缇晓说着,拿出一枚刻着“三品农部监禾令”当即地爵官印,片刻后,她修士的气息也消失了。“多亏你提醒,不然我又得和那些木头人似的香火司打一架。”
果然如此,连藏拙境都要遵守香火司的禁令。
转过一个街角,缇晓熟门熟路地把她带到一处湖畔的酒楼,在二楼等酥油锅的时候,李忘情又搭话道:
“前辈也怕香火司吗?”
缇晓抿了一口香醇的茶水,道:“他们手上有燬铁,专门来对付邪神的,虽然不是轻易能用的……但我也不想招惹麻烦,尤其是剑修。”
“莫非香火司的官吏和剑修有仇?”见缇晓沉默了一下,李忘情解释道,“我家那个也……算剑修,初次上京,只怕不懂规矩,还望前辈不吝相告。”
“难怪我看你虽然是凡人,眉宇间却有一抹剑意,想来是耳濡目染。”缇晓自来熟地点了一下李忘情的眉间,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脸上浮现出一些疑惑,“……你和宗主有点像。”
听到“宗主”两个字,李忘情不免稍微坐直了些。
对于身兼行云宗和山阳国两重身份的缇晓而言,这个称呼肯定不是指轩辕九襄,而是她师尊。
缇晓微微出神了片刻,道:“你是凡人,可能没听说过这洪炉界的灾厄隐秘……比如说火陨天灾,你知道天灾是如何形成的吗?”
竟在这里能听到天灾的秘闻!
李忘情浑身的筋瞬间紧绷起来,努力维持表情不变:“恕我孤陋寡闻。”
“凡人寿岁短暂,没听说过不奇怪,哪怕是世上的修士,九成也未可尽知。”缇晓看她手脚麻利地添了热茶,笑了笑,屈指敲了一下李忘情推过来的茶盏。
一时间,茶盏上云雾升腾,化作了一片方形的山峦大地。
“洪炉有界,天圆地方……这寰宇洪炉经你肯定听说过,但在三位灭虚尊主创界之初,他们并不是为了给人们开辟一方繁衍生息的净土而造就的洪炉界。”
“最初的洪炉界,其成因是一座战场,是从一开始,就是三位比肩仙神的灭虚联手镇压一尊天外邪神的战场。”
“那时的无名大地几乎没有凡人生存之地,太古大修士们征战不休,邪神来到这里后,张口便要‘清扫’洪炉界。自然,便与太古时代的灭虚尊主们爆发了大战。”
“当时的‘灭虚’还有很多,可最终一战之后,只剩下三位。在绝望之际,三位彼此曾互为仇敌的尊主联手,由死壤母藤提供封印,太上侯提供混沌重宝,而最终决定用来弑神的,是刑天师所铸的一口不世之剑。”
说到这里,茶盏上的云雾中似有闪电,一口弥天贯地的巨剑从云层探出,直插大地。
“不世……”李忘情不自觉地摸着颈侧跳个不停的经脉,嘴唇翕动着喃喃重复,“不世……之剑。”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张狂的称呼,她却不由得心脏一紧。
甚至有些可怕。
“你没事吧?”缇晓关心地问道。
咬到舌尖的痛让李忘情惊醒似的回过神,鬓角已经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喉咙干哑地说道:
“没事……这名号够张狂的。”
“对,没有别的名称,它是刑天师半生所成就的无瑕之作。”缇晓说着,抚摸了一下自己放在桌边的本命剑,“就是依靠这口不世之剑,三尊付出了极大代价,才勉强封印住了那尊邪神。”
“他……没死吗?”
“是的,只是封印,而且不世之剑也因此有了裂痕,邪神沉睡中的‘血’会时不时冲破封印,进入现世。”望着李忘情倏然变得苍白的脸,缇晓扫开茶盏上的云雾,道,“血会依附在兽类身上,也即是我们通常所言的‘陨兽’。”
李忘情心跳很快,呼吸止不住地加快,眼眶不由自主地漫上些许赤红。
“那,香火司要清理的‘邪神及信众’和这个又有什么关系?邪神的血不是只会依附在野兽妖物身上吗?”她艰涩的地开始找借口,“或许个中还有误传呢?”
缇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巨鲸坠落,亦有鱼群争食,何况是动用不世之剑也杀不死的邪神……山阳国外面那些游荡邪神要弱得多,它们是被创界之初的邪神吸引来的,一旦祂们入侵到山阳国,就相当于给洪炉界开了一扇门。”
“祂们从哪儿来?”
缇晓撩起窗边的珠帘,道:“神决峰之巅,最接近苍天的所在。而我们剑修,就是正面迎战祂们的存在……说来也算是命数使然,和那些邪神接触得多了,自诩除魔卫道的剑修也有意志瓦解、成为邪神信众的时候。”
李忘情终于茅塞顿开。
提防邪神蛊惑剑修,从内部瓦解山阳国,这就是阳帝建立香火司的用意所在……甚至更退一步,铁芳菲所告诉她的,剑修的剑灵会夺舍主人,实质上就是被邪神蛊惑了,布下青雨长帷也是为了防范邪神入侵现世。
都是藏拙境,铁芳菲竟然不知道,还是因为缇晓身兼神秘的观星司才会知道这么多?
或许是正义的教条在此时找到一个“抵御其他邪神”的落点,李忘情慢慢平静下来,慢慢叹了口气:“如此看来,剑修为世人做了这么多,最终还要被香火司防备……会不会往后世上修剑的人越来越少?”
缇晓笑了笑,道:“你知道吗,藏拙境的剑修里流传着一个说法。”
“是什么?”
“世上一共有四十四万八千名剑修,从古到今,这个数量从未变过,每死去一名剑修,世上就会出生一个有剑修资质的婴儿。”
“为什么会是这个数?”
“所有的剑修一开始获得的都是剑胚,但开刃后赋予剑名的却是剑修自己,有说是剑器转世重生所致,以至于剑的数量总是恒定的。”缇晓凝眸看向自己的剑,眼中似有一些说不明的眷恋,“如果有朝一日我陨落,很快世上就会有一把新的‘啼血’出现,它总会有新的主人,对于喜欢它的人而言……我这个剑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缇晓说这句话时,温婉的眼眸深处,带着一丝悲切。
“前辈有道侣了吗?”李忘情问着,当缇晓看过来时又慌忙摆手,“我见前辈没有挂剑穗,还以为前辈尚未结侣……”
“有的。”缇晓缓缓道,“他不是剑修,所以只有我给他剑穗。”
……嗯?
沈师叔不是剑修?这不可能吧,行云宗上下无一例外都是剑修。
正在李忘情困惑间,热腾腾的酥油锅端了上来。
这是一口牛骨香汤与酥油炸制的蔬肉乱炖的陶锅,刚揭开盖子,香气就蹿上了天花板。
“来尝尝吧,我第一次遇到夫君时,就是在宗内偷着煮这样的锅,不小心泼了他一身……”缇晓情绪一换,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那些老古板修炼了之后整日里大谈辟谷,人要是没点儿口腹之欲,那还是人吗?”
被酥油锅香迷糊了的李忘情呆呆地点头,刚下了没两筷子,刚才还滔滔不绝的缇晓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李忘情身后的门口,低低说了一句。
“你还是找来了。”
李忘情叼着半片藕僵硬地回过头,只见比她印象中年轻不少的沈春眠僵立在门后,脸上满是她从未见过的不安与急躁。
“晓,跟我回去,尽快。”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四十四万八千零一 “香火巡……
“回去?”
茶杯在缇晓的指间转了半圈, 浅碧色的茶水一点点浸润了缇晓微抿的唇缝里。
“我生于百朝辽疆,生于山阳故里, 也同你坦白过我在观星司的身份,你让我回哪儿去?”
一两句简单的言语里,火花味儿不言自明。
李忘情端着碗慢慢地退到了窗户边。
她印象里的沈春眠一直都是和和气气、说话慢悠悠的,从未见过这般掺杂着恐惧、焦虑,好似下一刻马上就要动手的情态。
这对李忘情来说有点新鲜。
沈春眠定了定神,皱眉看向旁边的李忘情:“这个凡人又是谁?”
缇晓道:“萍水相逢的朋友。”
沈春眠看向李忘情:“我有话同缇晓说,劳烦你回避。”
李忘情还是头一次在沈春眠脸上看到修士那种对凡人一贯的“不耐烦”, 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好奇……他到底是怎么转性成那种面团性子的?
……我走可以,但我能放个耳朵在这儿听吗?
不待她有所回应,缇晓伸出手, 拍了拍椅子:“李小友, 坐回来。”
言罢,她又对着紧锁眉心的沈春眠道:“你知道山阳国的规矩, 天要黑了, 在香火司出来巡视之前, 麻烦你收收灵力。”
李忘情思前想后,决定听从缇晓的话, 坐下来开始闷头干饭。
头顶上来自沈春眠的扎人视线只停留了很短的一阵,便转为一声叹息。
“罢了。”沈春眠坐下来, 道, “跟我走, 离开山阳国。”
“跟你走?回行云宗吗?”缇晓慢慢地说道,“这不可能。”
“不回行云宗,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沈春眠顿了顿,艰难地说道, “至于你袭击宗主的事我……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咳。”李忘情差点噎到。
缇晓袭击过她师尊?
不过李忘情的反应并没有让缇晓和沈春眠的对话停下来,毕竟凡人只是蝼蚁,被一只虫豸听到一些秘密又能如何呢,捏死她还是易如反掌。
缇晓:“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宗主于你,可是有半师之谊。”
“他不会在意的。”
“好啊,那我再问你一次……这是第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了。”缇晓开玩笑似的撑着脸,道,“刑天师允让你娶我,是你自己想娶,还是……仅仅因为‘啼血’是你命中注定的利剑?”
“都……”
“‘都有’这个回答,我已经听了两百年了。”缇晓脸上还带着温煦的微笑,她甚至把本命剑推了过去,“如果我离开你,会耽误你追寻灭虚大道,那就把‘啼血’拿走吧,凭你的本事,应该不会让它生锈的吧。”
最后一缕夕照顺着窗格洒落进来,除了他们两个浅淡的呼吸声,就只有炉子上的炭火在默默燃烧,噼啪作响。
“晓,山阳国有危险,这一次的殒灾,真的……很不寻常。”沈春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糊住了一样,道,“不是谈这些儿女情长的空话的时候。”
“不是谈儿女情长的空话……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缇晓的语调清浅如故,“阳帝于神决峰陨落,山阳国最艰难的时候,我守在我的国,我的故里,为的是苍生大义。如果你不是在儿女情长,那你为什么要追来这里?”
这一刻沈春眠已经无法掩饰眼中的焦躁,他张了张口,也只能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你是我的道侣。”
缇晓眼里又浮现出了李忘情那日看到的忧伤,她平静地说道:
“我是真的讨厌极了‘道侣’这个称呼,如果我没有‘啼血’这口连刑天师也为之称道的剑,而只是一介凡人的话,我就根本做不了你的妻子。”
“那么说到底,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人,还是一口剑呢?”
“告诉我,你想要的是我,还是啼血?”
她像是一弯正在慢慢干涸的安静湖泊。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
缇晓将手放在剑上,血色的剑身,如同花朵一样的浅浅红印沿着五指、小臂一路在她皮肤上盛开,而她那满覆忧色的眼眸也逐渐变浅。
“夫君,我到底是人,还是你想收为己用的剑灵?”
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窗外的夕阳已经彻底淹没入黑暗,在夜幕完全封锁天空的那一刻,山阳国的正中央,一串幽微的铜铃声响起。
“香火巡夜,邪祟烬孽。”
千家灯火在夜色下一一亮起,李忘情微微颤动的眼珠挪向身后,只见在很近的地方,十几个提着灯的修士悬立在空中,他们手上的灯极其古怪,提灯的悬垂的灯头如同司南一样四处转动,最后全数指向了缇晓的方向。
“香火巡夜……邪祟烬孽……”
香火司使们像是鬼魂一样飘了过来,很显然,目标直指缇晓。
——她要被剑灵夺舍了吗?!
转瞬间,李忘情身后突然卷起一阵狂风,直接掀飞了房顶。
李忘情如今凡人之躯,瞬间就被余威刮飞出了窗户外,一路滚过两座屋舍的瓦片,随着“哗啦”一声水响,她便跌进了旁侧的湖泊里。
慢慢下沉的过程中,李忘情在水地睁开眼,恰好天上绽开了一片如同春日繁花般的巨大焰火,几乎照得半个山阳国国都如同白昼。
紧接着,香火司的巡夜使们从神决峰的方向鱼贯而出,如同一条明黄色的星河一样包围住了那片浓红的焰火。
国都震颤起来,一面灰色的雾壳浮现在了半空,将天上惊天动地的藏拙境交手隔绝在空中,想来是山阳国的护国大阵被触动了。
纵横的剑意撑满了李忘情的眼眶,还没等她看个明白,便感到后衣领被一只尖锐的钩子勾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水中被拖拽向岸边。
白色的水花“哗啦”地一响,李忘情好似被什么人提起来,让她趴在膝上,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把水咳出来。
“咳……咳咳咳!”
忘了自己是凡人了,凡人进水里是会被呛死的。
揉着呛得发痒的喉咙,李忘情连忙撑起身子想看看是谁把自己捞上来的,一揉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一绺雪白的发尾上。
“……”
不会吧,虽然是基于自己的记忆造出来的幻觉,但……不会这么糟糕吧。
李忘情像是上冻了似的慢慢抬起头。
此时国都上方又炸开一片焰火似的争斗,炽烈的光遮掩住了星芒,但落到湖畔这里,却渐次减淡,最终连一丝湖水的涟漪都激荡不起来。
天上分明没有月光,但拥有雪白长发的渔翁却好似周身浮动着一层薄淡的月色一样。
“没有剑修的资质,这双手倒适合用剑。”
当李忘情跌跌撞撞地离开他,坐倒在地上时,澹台烛夜慢悠悠地收着鱼线,道:
“你好像很怕我,小姑娘。”
李忘情好一阵发懵,眼前这个一贯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的师尊太过还原,吓得她连掩饰脸上的情绪都难以做到。
“这么害怕,你认识我吗?”澹台烛夜又问道。
喘匀了气儿的一瞬间,天上再次震雷似的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山阳国国都都几乎震动了起来,大阵被晃得露出了一丝裂痕。
李忘情顺势抱头就是一滚,缩在一边发抖:“一震之威竟至于此,仙师们当真恐怖如斯。”
“唔。”
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却毫无道理地出现在山阳国钓鱼的行云宗宗主,很是体贴地向天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眨眼间,所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封锁住了。
好似有香火司的夜巡使声音嘶哑地询问——
“是哪位高人插手?”
声音四处传荡出去,片刻后,得到的是一句朴素的回应。
“到此为止。”
随着澹台烛夜这四个字传出,那些交手中的灵光接连熄灭了下去,数不清的修士在天穹上朝四面八方抱拳一礼,数息后,化作一道道光点四散回到国都。
四个字直接碾死了山阳国的“规则”,饶是李忘情知晓她师尊深不可测,此情此景,也委实超出她的想象了。
李忘情喉咙发紧,据她的经验,这个时候她师尊接下来就会对她说……
“你还想要什么?”
对,就是“你还想要什么”这句话。
作为洪炉界公认的隐士尊主,澹台烛夜从来都是什么都不管的,无论是门人战死,还是敌对宣战,他一直就是那副混日子等死的样子。
李忘情所听说过的,他唯一做过的善事就是从被火陨天灾吞没的海桑国救回了年少的羽挽情。
然后几十年里他就一直在钓鱼,虽然一条鱼都没成功钓上来过,但哪怕尝试和行云宗山下的野鸭子比赛捞鱼,十战十败,也永不服输。
大不了,换个鱼塘子钓。
没想到七百年前就换到山阳国来了。
一瞬间种种离谱的猜测在李忘情脑袋里划过,哪怕大有可能眼前的人是幻境所致,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能生硬地说道:
“多谢……恩公救我一命,岂敢再有野望。”
言罢,李忘情坐正,捋了一把滴水的发梢,道:“不知有什么能报答恩公的?”
……反正多半是看鱼篓,或者穿鱼线吧。
比起威严的太上侯,或是恐怖的死壤母藤,澹台烛夜无论在哪儿都是一副随性的样子,当李忘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当真拿出了一把鱼线和鱼钩。
“我眼睛不好,帮我穿钩子。”
又猜中了,李忘情松了口气,熟练地接过来,咬着鱼线一头,拿着钩子穿了起来,嘴里趁机打听起来。
“恩公选错地方了,凡人的水域,哪有什么好鱼可钓?”
“陪后辈来找他的剑,打发些时间而已。”澹台烛夜缓缓道,“虽不是完美无瑕,但也算是把难得的好剑,毁了有些可惜。”
鱼钩的尖随着手微微一颤,扎进了李忘情的手指里。
……他知道的,知道沈春眠和缇晓的事。
李忘情不着痕迹地吮尽指尖涌出的血珠,开口道:“恩公也是剑修吗?”
“不过是个铁匠。”
“不知恩公铸过多少剑?”
“我想想……”
澹台烛夜倦懒而无神的眼睛迟钝地回忆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让李忘情心尖一颤的数。
“迄今为止,当有四十四万八千……零一剑。”
很巧,就是缇晓说过的,几乎就是洪炉界从古自今每一代剑修的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