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小半时辰,李忘情听到孽影似乎等到了人,起身出了帐篷。
不一会儿,帐篷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愤怒交谈声——
“……为何不带到别处去,非要带到苏息狱海的地盘上来?”
“皇甫公子,你手上可是有燬铁,我怎敢单独赴约。看在我抓了活口的份上,就别计较这些了吧。”
皇甫……什么来着?
李忘情沉思了一阵儿,从碎片一样的记忆里想起一个名字,随之而来的是自己揍过他的一段记忆。
“我得先看看是不是真人,你总没意见吧?”皇甫绪带着怒意道。
“这个自然。”
帐篷被“嗖”地一声掀开来,皇甫绪憋着一口恨意冲进来,在看见蒙眼的李忘情时,大怒着抽刀便劈。
“都怪你这妖妇!若不是你,我如今也能捞个御龙京太子当当!!”
破风声“叮”地一下停在李忘情脑袋上方。
“皇甫公子。”孽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可是刑天师的爱徒,没有化神期以上的隐秘手段,杀她就相当于在行云宗眼皮子下行凶,你不要命我还要。”
“这里是三都剑会!又没有人知道她死在我手里!”
“是啊,山阳国里的争斗是传不出去,但周围可是有人看着呐。”
皇甫绪看了眼身后,果不其然不少苏息狱海的修士慢悠悠地靠过来看热闹,便明白了孽影的意思。
“坐地起价是吧?可你要想清楚,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出这等代价换她的人头!”
“那我得问过死壤圣殿的人才知道。”孽影阴恻恻地说道,“皇甫公子应该没忘记李少宗主半年前斩了死壤母藤蜕体的事吧?我可是亲眼见到过苏息狱海的圣子找她的麻烦,若不是有御龙京的大太子调解,他们险些就打了起来。”
皇甫绪躁狂道:“你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儿!”
“我的意思是,皇甫公子和我在外面都苦于被三都追缉,倒不如以她做个投名状,投到苏息狱海那边权且寄身。”
“你疯了??”皇甫绪睁大了眼睛,“你想当死壤母藤的奴隶吗!”
“哈,我岂有这么傻,活得好好的作甚要去死壤母藤那寻死。”孽影道,“这是姑且之计,现如今进入山阳国国都需要官印,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扫遍所有祭坛是不可能的,需要的是大量的人力,正好所有进入山阳国的苏息狱海修士都因为身上所种的死藤要听圣子的号令,咱们何不找棵大树好乘凉?”
皇甫绪起初是抗拒的,但扫了一眼周围,很快发现了苏息狱海的修士比他想象得更多。
在山阳国这里,如意镜超出一定距离就不管用了,反而是这些修士身上所寄生的藤萝与圣子之间的感应更灵一些,是以短短一日内,便聚集了数百名修士。
“他们今日发现了一处大祭坛,恐怕没时间理会你我。”
“哦?”
“那祭坛估计能出一件三品以上的官印,其祭坛之繁杂,纵然向凡人求学也无法解开,只能找对应的天书残页……正好有人得到了对应的天书残页,正在往这边来,只不过那人难以对付,是以才纠结了这么多人马。”
孽影听到“天书”之后,眼中精光一闪,道:“哦?我才刚到不久,这么大阵仗,不知落在谁手上?”
“御龙京简明言。”
“……这是怎么知道的?”
“你翻开如意镜自己看。”
孽影打开如意镜,翻到了下面四五百名的位置,进来之前简明言和荼十九的修为按排序正好前后排在一起,此时也还在吵架。
【简明言:天书的“潜海雷”制法这一页就在我手上,有种提头来拿啊下面的矮子!】
【荼十九:这可是你说的,我来捶你的时候别跑。】
“……”这是何等的傻子。
“三都少主们可真都是有恃无恐。”孽影还讽刺了一句皇甫绪,“当日若是蛟相夺位成功,皇甫公子又何至于落到如今的光景?真是世事无常啊。”
“还不是因为这姓李的!”皇甫绪恨恨道,“不过简明言可没那么傻,他根本就没和简明熄一起进来,敢这么挑衅,估计也是想让简明熄知道他遇险,那可是碎玉境大圆满的修为!在山阳国至少前三个月内无人是他的对手!”
孽影思索了片刻,嗤笑一声:“……这不是正好?那御龙京的大太子说是修为最强,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在这山阳国里,若不是个神仙,埋也能埋死他,咱们不妨就去凑凑这个热闹,看看他到底敢不敢现身。”
言罢,他手一收,将李忘情重新收进那麻袋里变小挂在腰上。
“我这麻袋可不普通,人称‘化劲裢’,除了收纳法宝外,还能锁敌装人,但凡感知到一丝灵气,就会强行吸走,她决计逃不出去。如此可放心了?”
皇甫绪冷哼一声,勉强同意下来。
化劲裢里的李忘情再次失去了感知,但好歹人是清醒的,审视了一下自己当前的情况,经脉中的灵气也在自行恢复,但很快就被这麻袋给吸走,四肢使不上任何力气。
不过,孽影失算了一件事。
他在夺取天书时,眼见过天书被激活后炸开了修士的乾坤囊,为防万一,将天书单独放在这化劲裢里面。
是以李忘情在袋子里颠簸的时候,很容易便从袋子内的角落里碰到了一叠四四方方的金铁薄片。
“一、二……十页。”李忘情微微扬起了眉梢。
难怪自己当时被抓的时候,感觉到乾坤囊里自己的天书有了一丝感应,原来孽影身上有这么多。
她没有急着去夺取,而是勉力抬起手一一触摸着上面的刻文。
一股堪称狂暴的灵力在指尖下面的字里行间流淌着,但这一叠天书似乎被孽影下过封印,加上这化劲裢吸取灵力的作用,二者之间勉强达成了一种此消彼长的平衡。
“此人的天书残页怎么和我的不一样……我的就没有这般狂暴。”
李忘情冷静地想了想,马上便回忆起来自己有一样孽影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天书的书衣。
书衣的包裹下,她的天书残页从进入山阳国开始,就安分得出奇。
那,要是把自己的天书打开的话,这化劲裢马上就会爆开吧。
李忘情也不着急,她慢慢地将自己的玄虬手套咬下来,握在手心吹了口气。
“去。”
这双手套迅速“融化”下来,形成了一条晶莹剔透的蛇影,钻入了自己的乾坤囊里。
铁芳菲是洪炉界第二器宗,她出手炼的法宝,自然不是什么只能帮剑修更好地用剑这种简单物件,而是还原了灵材的原身灵性,可以突然变成玄虬袭击敌人。
简而言之,就是个暗器。
不一会儿,玄虬便卷着李忘情的天书拱了出来,此时它身上的灵力也刚好被抽干。
“既然这袋子吸纳灵力的上限就是十页天书加个我,那就用十一页试试。”
李忘情将双手放在天书上,心念一动,天书上其中一页脱落下来,被她缓缓抽出。
当这一页残页脱离天书的一瞬间,原本松松垮垮的化劲裢陡然膨胀了一下,又马上塌陷下去。
“嗯?”
此时已经跟着人群来到祭坛附近的孽影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正要去查看一下身后的化劲裢时,旁边的皇甫绪阴沉地说道。
“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孽影重新被转移了注意,抬头看向远处,一处毒沼深处的大战。
紫色的瘴气中,一条条死壤藤萝拔地而起,拧成了一头藤龙,与天上环绕在简明言周身的紫金蟒龙正在肆无忌惮地进行着一场灵力对撞。
其中还掺杂着激情对骂。
“你没爹教!”
“你没娘生!”
“你娘几千年不挪窝,有本事真身出死壤一步吗?!”
“我老母一顿二十个人,你爹敢吗?!”
毒沼泽旁边,唐呼噜蹲在这头,她管的孩子在那头,听了半晌,揪下了一根脑袋上因压力而生出的白发,喃喃道——
“他老母亲的,苏息狱海就没个有志气的人趁机篡夺圣子之位吗?我随套棺也成啊。”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推演 ……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的?”
“天刚亮就在打了。”
“年轻人真有精力。”
苏息狱海的修士一波接一波地进入毒沼和御龙京的修士交手, 数量倾轧之下,逐渐靠近了中央被御龙京占据的祭坛。
这座祭坛极大, 纵横数百步,半掩在沼泽中,石砖里丛生着黏腻的水草,只能隐约看得出来是一种“水底雷”的用于攻击之物。
重要的是,凡人可以制作。
“这么大的祭坛,官印品阶必定不低。”
孽影站在人群后面谨慎地观察全场,在他的正前方, 未参战的唐呼噜似乎察觉到这里另有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扭头看了他一眼。
“阁下是想来捡这杯羹?”她问道。
“非也。”孽影此时也不再藏头盖脸,以一副新面孔上前道, “在下天机道孽影, 特来投诚。”
对于苏息狱海,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洪炉界不成文的规矩, 但凡被名门正派追缉的修士, 只要确定其投入苏息狱海,便不会再被追究。
一日入狱海, 终身死藤奴。
“哈?”唐呼噜很多年没听到过这样的傻话了,质疑了一下对方的脑子是否正常后, 才慢慢想起来这人的来历, “那个天机道叛徒是吧?万贯缺和我说过你, 听说你够恶的啊……结黎国屠城的事是你干的吧?”
“哪里,比起拜一个师父就挖师父一个内丹的‘过山虎’,在下还有的学。”
“啧。”唐呼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拿出一颗眼球一样的种子, “行啊,管你是什么来头,是一时脑热投诚也好,包藏祸心也罢,干了这颗藤种,咱们从今以后就是路见不平□□两刀的那种关系了,家里有亲朋好友的也可以一并拉来,四海之中皆兄弟,苏息狱海欢迎你。”
“……倒也不必这么急。”
看到这来自于死壤母藤的,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藤种,饶是强如孽影也不由得退了两步。
“我和这位道友在外名声不佳,山阳国中又不似那些宗门一样在外早有臂助,眼下只想找个地方托身。”见唐呼噜挑眉不悦,孽影又道,“我二人可不是空手而来,所带来的还有一件大礼。”
“何物?”
孽影取出一片袖布的碎片,上面独特的流云纹路昭示其出身。
“行云宗的李少宗主,特地拿来献给死壤圣殿。”
唐呼噜沉默了一下,谨慎地远离了他数步:“灭虚尊主的徒弟,连我都不敢杀,你可真是个英雄,要不要再莽一下,把那边那个死孩子也一并收掉?”
皇甫绪讽刺地说道:“我看可以,连杀了死壤母藤的圣子和刑天师的爱徒,加上是从御龙京麾下的天机道逃叛逃的,三都惹个遍,你孽影可算青史留名了。”
“唐道友说笑了,我岂有那个胆子。”孽影道,“眼下我已将李少宗主安置于隐蔽处,只要唐道友点头让我们临时加入苏息狱海,我便可将此人双手奉上,哪怕是不取她性命,留着换官印也是可以的。”
“……”
唐呼噜沉默了,按理说,她是不大想和李忘情扯上关系,但眼下的局势,最终还是会汇聚成三都势力彼此争夺的形势。
“行,我做主答应了,不过为表诚意……”唐呼噜指了指毒沼内部,“那边的御龙京二太子也带了人马来随行护驾,又在祭坛外围布下剑阵,便请道友一试身手。”
孽影点头答应,瞥了眼身边的皇甫绪。
“我素知简明言的招式,去战场中间伺机而动。”皇甫绪道。
孽影缓缓飞过去,不多时,就看见了那祭坛。
正有个御龙京的修士将天书残页放祭坛中央的缝隙当中输入灵力,然而所耗甚巨,祭坛打开得极为缓慢。
“水底雷?”孽影沉思片刻,喃喃自语道,“好似和我残页中‘虎蹲炮’那一页的制法颇有相似。”
这么想着,孽影抬手打出一片黑雾。
这黑雾遮掩住了一大片战团,等到被你来我往的灵光打散后,孽影已变幻好了容貌身形,成了一个受伤的御龙京修士,边打边退,一直退到祭坛附近。
“大太子呢?还没有回音吗?!”那祭坛中的御龙京修士崩溃道,“分明见过一次的,怎会又让他走丢了!”
“大殿下要乱跑谁能拦得住!京中的四大长老都难抓他!”
“苏息狱海的人要杀到这边来了,别用灵石了,用灵晶开启天书!”
灵晶是专门供给阵法所用的,无法精细地控制灵气流,但胜在其蕴含的灵气庞大,能一下子释放出来。
果不其然,用上灵晶之后,整个祭坛飞速旋转起来,上面的神工妙法如同盘蛇一般来回旋动,最后随着一声轻巧的“咔”声,一道昊光化作一头金目隼飞了出来。
“走兽官印是地爵,飞禽官印是天爵!抓住它!”
原来简明熄不在。
孽影长出了一口气,同时计上心来,身形骤然化作阴影消失。
金目隼振翅高飞,一开始,其速就逼近碎玉境中期的飞剑,而且越来越快,转眼间已在剑阵中打了个旋儿,从一个不可思议的缝隙中冲出了剑阵的包围,与此同时,又被一个元婴期修士用蛛网一样的法宝绊了一下,连带着蛛网一头扎向云中。
“我去追它!”御龙京一个碎玉境中期的修士望着金目隼落在大地上时隐时现的影子,刚确定方向要追去时,云层中陡然传出金目隼的尖啸。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却没人注意,金目隼落在地上的影子正被一团黑影死死捉住,从天空中坠落下来,落到了一处深林。
“快去接!莫让苏息狱海的人抢先!”
余下的御龙京众人正要进入深林,却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林间走了出来。
黑白剑影朦胧地萦绕在周围,他整个人裹在灰色的斗篷里,在沼泽毒雾中看不太分明,但依稀露出的样貌,正是他们眼中御龙京大太子在葳蕤门时的模样。
“……是大殿下吗?”
这自然不是简明熄,而是孽影依靠幻容术所化,此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枚官印,正是刚才的金目隼所化。
“是我,战况危机,明言恐怕有危险,你们先去助他吧。”他说。
“……”
孽影看也不看,将官印一把塞进化劲裢中,随后冷冷道:“怎么?我的话不管用?”
御龙京修士们忽然一麻,最前面的人抿着嘴暗中向同僚传音。
“大殿下……是又转性了?”
“不晓得,平日里二殿下追着叫他,他都是看心情才搭理的。”
大约是御龙京的修士们这半年被折磨得够多了,闻言直接转身就要听令相助时,修士里突然传出一个少女的质疑声。
“等一下!有幻容术的熏香味!”说话的正是这次也一并来到三都剑会的蒲宁宁,她家精通幻术,当即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各位长老师兄,此人可能是假冒的大殿下!”
“宁宁!怎可信口雌黄!”
“大殿下!”蒲宁宁站出来高声道,“既然是剑修,请出示窥冥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孽影身上,他看着那一双双眼睛,脸上反而露出狞笑。
“都看着我啊……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眉心的皮肤一阵蠕动,裂开一的天眼中骷髅眼仁转动起来,脚下的影子一瞬间如同千军万马一样,猝不及防地向十来个围住他的修士包抄过去。
“皇甫绪说得对,修炼本就逆天行事,怎能不扬名立万?!”
孽影大笑着,正要吞没眼前的一切时,突然间,四周的空气一阵阻滞,平日里如指臂使的灵气一瞬间消失了,连眼前修士们的法宝也陆陆续续掉落在了沼泽里。
“怎么回事?!”
这诡异的情况以孽影为圆心,在毒沼中飞速扩散,连打得正酣的简明言和荼十九都不得不暂停下来,落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着远方。
“喂。”荼十九指着远处的孽影,“那是你哥吧?”
“哈?”
简明言震惊地看到了孽影,但很快,出于血脉共鸣,他马上判断出那不是自己的血亲。
“各位长老!那是个邪修!”
“二殿下,我们知道了!但……”离孽影更近的修士们掐住脖子,一副难以呼吸的样子,“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周围的灵力都被他抽空了!”
饱含灵力的空气是修士赖以生存的基本,眼下灵气急速流失,元婴期一下的修士们都出现了不适之感。
与此同时,孽影也终于发现了自己腰后胀成一个大球一样的化劲裢,胀得像是随时要炸开一样。
“这可是古宝!难不成……”孽影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难不成是他收的那十页天书残页开始一起吸纳灵气了?
也不对啊,十页天书哪有这么强!简直就像要抽干汪洋里的水一样!
孽影无暇查看化劲裢里的情况,见所有人都在后退,也只能一咬牙,将膨胀的化劲裢高高掷上云端。
当化劲裢飞入云层的刹那,轰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云端如同电闪雷鸣一般,庞大的灵气流将这一片云层炸得雪亮。
这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云层中灵气化雨,黑云中莹白色的雨水从天上淅淅沥沥落下。
“可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孽影脸色极为难看,李忘情的性命这下要算在他身上不说,他辛苦搜罗的天书也将露在众人眼前。
而就在他犹豫的当下,忽然又两道人影率先反应过来,一个乘着紫金蟒龙,一个驾驭着藤萝,越过慌乱的人群朝着云层中一件跌落下去的东西冲过去。
孽影密切关注着云层,迟了一步才发现那东西不是零碎的几页残页,而是一整本……
等等,一整本?!
他瞬间目眦欲裂,身形化作滚滚黑雾朝天穹冲去。
“天书!我的天书——”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那几页天书会变成一整本,但看简明言和荼十九的动向,原本犹豫的众人们瞬间冲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何时这片毒沼上方天地之间的景物逐渐被黑云和白羽融合在一起,只剩下这两种色彩。
荼十九扫了一眼身侧,作为简明言的剑修比他快了几步,回头嘲笑他:“怪就怪你手短吧。”
“手短?”荼十九眼底一沉,朝着离坠落的天书最近的一个苏息狱海的修士一握手,那修士的头颅当即爆开,断裂的脖颈内,一根藤蔓倏然飞出,猝不及防地将天书拍向荼十九。
草。
包括苏息狱海自己的修士都在心里大骂了一声这样的作弊行径。
“呵。”荼十九一把抓住那天书,正要嘲笑回去,神情倏然一变。
一股狂暴的灵力顺着他抓着天书的手涌入体内,只是短短眨眼间,他的右手臂皮肉就迸裂开了,天书也脱手而出摔落在地上。
简明言当即停在空中,他离得最近,也看出来荼十九的右手是被天书炸断的,当即喝阻了御龙京的修士。
“不要去碰天书!有古怪。”
荼十九是死壤母藤的圣子,本质上根本就不能算是血肉之躯,连他的手都能被撑爆,何况修士的血肉之躯。
然而天书所跌落的地方是毒沼,落在沼泽内的同时就慢慢地往下沉,还是有人径直朝它扑过去,但随着一声声血肉爆炸声,无一例外都被汹涌的灵气撑爆了。
如是献祭了七八个人之后,所有人都冷静下来,连同人群中迟疑了一步没能上前的孽影也是。
“啧……虽说可惜,但好歹拿了官印在手,倒不如从长计议……”孽影咬着牙喃喃自语了一句,刚后退了一步,忽然发现脚底的触感有异,抬起来一看,他不知何时踩到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然后,怪异的事发生了。
周围黑白色的环境在他踩到这枚棋子的一瞬间又恢复了过来,紫黑色的毒沼,绚丽的法器争斗,以及……
“大哥,你怎么才来?”简明言突然落在他身边,着急地说道,“官印拿到手了吧,走快去把这些苏息狱海的人撵走!他们太嚣张了!”
以及,时间倒回到三十息之前,御龙京的蒲宁宁还没有认出他的这一刻。
“一会儿要下雨了。”身后忽然幽幽飘来一个清润的声音,孽影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半步也挪动不了。
“你……是谁?”
“你会把我的灯塔淋灭的,在此之前,麻烦你还给我。”
孽影颤抖的眼仁移向一侧,在沼泽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脚下有个和他一般容貌的人。
不,确切地说,是他所模仿的简明熄,那张孽影在葳蕤门暗中一瞥的形貌。
“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形貌在那些高维的存在面前一直都是一个禁忌。”
“无论是文刻,还是画作,都会被视为拿走了我一样东西,更不要说拿本身来模仿我的形貌。”
“简单地说,就是发生了一场等待我索取代价的交易。”
在他出现的瞬间,孽影血屠禁术中那些素来引以为傲的冤魂阴影们全数陷于死寂,宛如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的存在。
“看着这份惠顾的份上,我暂时将你的死期排后。”
他说着,随着沼泽中的水波一阵动荡,等到水面再次恢复平静了之后,原地只剩下孽影自己的面容。
“二太子!那不是大殿下,是有邪修模仿他!”远处的蒲宁宁慌忙出声示警。
一阵骚乱中,刚才经历了一场超乎想象的奇遇的孽影额角滑落下来一滴冷汗,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推演未来。”
精通天机道传承的他知道刚才发生的并不是幻术,而是一个李忘情死在天书的灵气爆炸中,又被否决了的未来。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再会 教我成人吧。
玩翻了啊。
李忘情贴在天书上, 此时在她看来,自己的天书已经长到了她如今的一人多高, 而刚才被丢进来的官印又重新化作了金目隼,在袋子里四处扑腾,还试图去啄她。
在她缩水到巴掌大小,且只恢复了一丢丢灵力的情况下,这的确是个大危机。
李忘情缩在天书夹层里,沉默地听着金目隼对着天书表面一阵“叮叮叮”地乱啄,她也只能死死扣出书衣, 不让这死鸟把天书打开。
现在的灵力刚好超过了化劲裢吸收的极限,修为正在缓缓恢复,但如果这天书被啄开了, 那可以想象周围狂暴的灵气会瞬间把化劲裢撑爆。
“鸟哥, 咱们打个商量。”
“叮叮叮!”
“你想出去,我也想出去, 抓你进来的又不是我, 姑且停嘴听我说两句一起求生怎么样?”
“叮叮叮叮叮叮!”
李忘情:“……”
李忘情:“明明只是个官印, 怎么非要逮着天书啄,真隼呐。”
难道执掌天书的观星司和这官印的衙门有仇不成?
思前想后, 李忘情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官印是封印在祭坛里的, 而封印祭坛的咒文……也不能说咒文, 文字就是天书的一页内容。
虽然肯定不是这官印对应的了, 却不知对着读出来,是不是有用?
这么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李忘情便将双手放在身边墙壁一样的残页上,顶着压力一寸寸抚过上面充满历史气息的刻文。
“……九牧贡金, 其源襄禹,从此火金功用日异而月新。”
“粮舟初制,底长五丈二尺,其板厚二村,采巨木楠为上。”
“凡铸镜,模用灰砂,铜用锡和。开面成光,则水银附体而成,非铜有光明如许也……”
不知是不是以前从未深读过天书,李忘情此刻只觉得那些古老的文字,通过双手延伸出去的神识烙在脑海当中时,显得格外深刻。
它仿佛是一种和修士逆天修行的大道全然相反。
修士追寻脱离凡尘,而天书上的一切却要求回归凡尘。
就在李忘情沉声朗诵间,外面的金目隼慢慢安静了下来,它发出几声不知为谁的悲鸣,双翅笼罩住自己,随着一阵濛濛的白光,它化归回了官印的状态。
然而李忘情的诵读还没有停止,浑然不知时间流逝,一直到了最后一页,所收集的天书残页已不足让她诵读,这才不舍地停下。
“……竟读完了?”
李忘情拾起金目隼化作的官印,不可思议地审视自己烙印在心的天书内容,刚才的朗读中,她好似通过天书看到了一个未曾谋面的世界。
稍稍回神后,她低头看向官印。
“天爵伏妖司,一品大司妖令。”
这个结果多少让她惊讶了起来,她和羽挽情忙活半日,得到的都是些小官印,没想到到这里却撞上个大的。
却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会让孽影得了这样的东西。
安定下来后,李忘情警惕地望向化劲裢的袋口。
如今收获已算颇丰,该是时候想逃命的事了。
就在这么一会儿,李忘情的灵力便已恢复到了一半,同时这也支持她顺利打开自己的乾坤囊,把一样东西捏在手里。
这是一枚雷云珠,足以媲美化神期修士一击,一会儿等孽影打开这化劲裢时就照脸扔过去,哪怕是他的元婴,也难以逃出。
打定了主意,李忘情再次凝神尽力汲取起天书带来的磅礴灵气,数到深夜时,化劲裢内的吸力骤然一停。
李忘情知晓这是要打开的预兆,闭上眼佯装昏迷,连神识都小心翼翼地收起。
不一会儿,一缕幽微的月光从化劲裢袋口飘落下来,落在她眉间。
李忘情在听到有人发出一声含笑的鼻音后,看也不看,扬手竭尽全力将雷云珠从袋口的缝隙里投掷出去,然后马上激发五色玉竹戒指,将周身死死保护起来。
然而一息,两息……五六息过去,预想中的爆裂声却没有传出来,连震动都没有。
“……”
李忘情心底一沉,然而警惕了半天,都没有等来孽影的进一步行动。
犹豫良久,她用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却意外发现……没有人。
明明刚才是有人动了化劲裢的,但此时化劲裢却松松垮垮地躺在地上,而看周围的环境,似乎是一间破庙。
小半盏茶的时间后,李忘情举着天书从化劲裢里蹭出去,她的身形受化劲裢余力影响,一时间无法恢复,只能顶着天书小步向破庙外逃离。
这一切进行得无声无息,李忘情一边跳出高高的门槛,一边掐算着恢复身形的时间,就在这个当口,一片瓦砾响,李忘情向一侧望过去,只见天书和草丛的夹缝里,露出两对毛茸茸的爪子。
“喵呜。”一双黄玉色的大眼睛低下来,凝视着差不多只有人的巴掌大小的李忘情。
……唉这不是添乱么。
李忘情在行云宗时从不养灵宠,倒是喂了许多野猫。
主要是她认为她自己和猫之间,谁都不指着谁活命,万一有一天她死了,猫会马上薄情寡义地找下家。
久而久之,李忘情就逐渐养成一种野猫金主的体质……自然,也吸引了眼前这一只。
“呜喵喵~”这头黄皮野猫尾巴左右摆了摆,拿鼻尖拱了拱天书,正要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去掏一掏时,忽地后颈皮被提了起来,在李忘情正要出剑的戒备之下,它瞬间便消失在了眼前。
然后,李忘情的心房忽然“咚,咚”地擂动起来。
她看到眼前苍黄的草地上,缓缓躺下了一个人,他将刚才的黄皮猫举起来凑到眼前,任凭它舔了舔自己的鼻尖,意有所指地说道。
“小黄,连你饿了都知道找人要吃的,为什么有些人到了有危险的时候,却一句话都不愿意求助呢?”
“……”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一片寂静中,黄皮野猫再次喵呜了一声,挣脱了障月的双手,一个起跳踩在天书上把发愣的李忘情压在下面,然后舔了舔爪子,一摇尾巴,慢悠悠地走开了。
李忘情堂堂切金境修士,自然不会被生生压死,只是脸颊趴在细细的草丛中时,也不免想着……是不是要打个洞逃走,这场面看上去才不会那么尴尬。
没别的原因,就是有气还打不过。
末了,李忘情还是只能憋出来一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障月拿开天书,将李忘情放在手背上,说道:“刨去在你身上下了点追踪的手段的因由外,我相信我们是有缘千里来相逢。”
李忘情:“……你知道吗,人世间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意图不轨。”
障月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是有点不轨,如果让你感到不悦的话……”
李忘情:“你会改吗?”
“不。”障月道,“请你迁就我。”
好气啊怎么这么气啊。
李忘情沉默了数息,胸膛起伏越来越猛,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连串夹带着罚圣山川方言的连环骂。
“我们若是有前情你倒是说明白啊!一见面哪怕不是花前月下,混个同生死共患难也好歹给我家师叔师姐留个好印象,三媒六聘是累着你的脚了还是烦着你的脑了?好吧单惹我生气我也就忍了,你在我师长面前就不能有点人样?以前我还敢提,现在但凡御龙京三个字漏到我师姐耳朵里马上就给我一记眼刀子,你倒好神出鬼没该乱跑乱跑,留下我一个战战兢兢……”
她声音是愤怒的,但因为如今只有巴掌大,跪在障月胳膊上就像个细声细气的玩偶,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障月的眼尾久违地弯了下来,幽邃的瞳仁里映出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直至看够了后,才缓缓叫了一声。
“老婆饼。”
李忘情抄着手臂刚想再追加一套,身子却是一僵。
刚才激情骂人期间,不知不觉地,身体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大小,差不多算是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一样。
原本平静下来的心跳陡然间再次冲上来,连喉心里酝酿好的语句都被一瞬间击散了架。
“你、你还有什么事?”
李忘情正要起身,却为时已晚。障月伸出手穿过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
四目相对,已经抵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老婆饼。”
障月又叫了一声,他的眼里像是盛着一片闪烁着微光的星湖,每一缕荡起的波纹下都是由衷的欢喜。
这一刻,李忘情第一次感到他好像不在是那个隐藏在迷雾彼端俯视人间的神了。
而神明也提出了一个悖逆他自己的要求。
“你把我……变成人,好不好?”
“……”
这只是一句稀松平常的话语,但李忘情却陡然感到自己触碰到了什么可怕而诱人的禁忌。
“你在说什么……”她喉咙有点干哑,“我不明白。”
“你知道的。”障月微微垂下眼,抓起她的手腕,吻了一下她搏动的脉心,“教我成人吧。”
他说了这句话的时候,月光倏然熄灭了。
蔓草织成的荒野里,所有细小的虫鸣,鸟啁,连同不息的风声都被关在了相抵的呼吸间。
潮红一点点从雪颈燃向耳际,喉咙中垂死挣扎的拒绝之词始终抵不过剑穗那端如实传来的回应。
“你想……”李忘情哑着嗓子道,“我怎么教你?”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星垂 还是和花瓣一样柔软……
“你想我……怎么教你?”
李忘情心里默默冒出来一个想法——他要是整别的, 就当场弄死他。
但死狍子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你问住我了。”障月说着,拿出了如意镜, “我请教一下别人。”
回答他的是眼前怒拔出来的一道雷鸣般的剑气。
锈剑深深插进他耳边的地面里,狂暴的剑气沿着他肩侧的土壤一路裂往身后的破庙,直接将半座庙都轰塌了一半。
障月抬眼看了看身后半个废墟,眨了一下眼睛,道:“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李忘情劈手夺下他手里的如意镜,用力丢到了后面,“生!气!”
如意镜飞过一条弧线, 砸入破庙坍塌时扬起的尘土中,并没有磕到瓦砾,而是砸出来一声嘶哑的惊叫。
“哎呦!”
“嗯?”
李忘情抬起头, 只见后面的破墙后, 抬起一张胡须密布的苍老面容。
视线相接的同时,这一身褴褛的流浪汉在看到李忘情一脸杀机地拿剑行凶时, 轻轻“啊”了一声, 说:
“娘耶, 遇上杀人越货的了。”
说完,他扭头就往后爬去。
“站住!”李忘情当即起身, 飞出千羽弦,卷起那流浪汉扯了回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 这刚才分明躲过她神识探查的流浪汉竟是个凡人, 轻而易举地就被抓了回来。
怪事, 发现不了障月还能解释,毕竟他修为高出一个大境界,这凡人是怎么回事?
流浪汉被捆着滚了一路,“哎呦哎呦”地跌在地上, 疼痛地扭了扭,皱着脸道:“瓜人可没有撞破你的好事,抓瓜人做什么,就当瓜人不在,你该杀的杀,该睡的睡好不咯。”
口音奇怪,李忘情分辨了一下,才辨认出他自称的应该是“寡人”。
在山阳国能自称寡人的那不就是……
李忘情惊疑不定地拍了拍手,收起剑来问障月:“你认识他?”
“刚认识。”障月撑着脸说道,“夜晚的月亮晒得我头疼,这位好心的山羊王这两天就让我住在他家里。”
“山阳王?”
障月抬起手在头上比了个角的样子:“山羊,王。”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在他说完的同时,李忘情就听到了一声“咩~”从四周传来。
她刚才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这破庙坐落在一片苍茫的草海上,在破庙四周的高草地里,一只只山羊嚼着草从各个方向探出头来,说话间已经向破庙里面聚集过来,将那流浪汉拱起,并且井然有序地分立在两侧。
“他自称是山阳国放羊放得最好的人,所以被附近村落里的人叫做山羊王。”
李忘情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然后呆呆地问道:“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前……”
“咩~”
李忘情:“是在知道有其他人在场的前提下……”
“咩咩~”
李忘情:“还对我动手动脚的是吗?”
障月:“确切地说,是你对我动手动脚的。”
李忘情:“……”
障月:“明白了,那下次就由我来——”
一眨眼间,流浪汉山羊王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家的另外半边破庙也塌了下来,抱着他的羊羊们从天黑围观到天亮,等到他们都看困了后,这场单方面殴打的架才停了下来。
“奇怪……”李忘情扯了扯衣领,喘着气道,“加上这次我才见过你三面,却不知道为什么想打你很久了。”
可恶的是,扭了个头的瞬间,对方身上的伤就消失了。
“说真的,你发泄的方式可以再激烈一点。”障月躺在地上慢悠悠地说道,“我很意外,你还没有用那枚棋子,是因为担心我吗?”
“……就算是吧。”
李忘情咳嗽了一声,看向那边的山羊王。
这一次她仔细审视了对方,和之前在镇子中看到的镇民有所不同,他似乎更像是活人一般,此刻正抱着羊羔,黑魆魆的眼睛瞪着他们。
“我可以回屋睡觉了嘛?”
或许和之前的镇民一样,都是山阳国留下的遗影吧。
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李忘情点点头,正要回复,却发现对方的“房子”已经被她盛怒之下打烂了。
“这位老先生。”
山羊王:“请称呼瓜人为陛下。”
李忘情:“陛下,敢问这里离国都多远,我们若是想进国都,可有什么讲究?”
山羊王哼了一声,捋着羊羔道:“你们是外地人吧?会飞的那种?”
“正是。”
“国都不能再收外地人了,尤其是天上飞的那种,除非你有官身,不然可撑不下了。”
“哦?”李忘情道,“怎么说?”
山羊王摇头晃脑地正要说话,肚子忽地“咕~”了一声,拍了拍肚皮后伸手道:“我得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说话,你身上有点心吧,拿点心来换呗。”
李忘情瞳孔一缩,相较于其他修士而言,她确实会喜欢带点零嘴。
但问题是,这些吃食都在乾坤囊里,眼前这个山羊王是怎么知道她带了吃的?
她迟疑着拿出一只烧鸭,和一壶果子酿,山羊王欢呼一声扑上去,大口撕扯着流油的鸭肉,对李忘情顿时热情了许多。
“你可真是个好人,等瓜人重回皇位,就封你为拆房王。”
李忘情:“……拆你的房我是很抱歉,能不能换个称号。”
山羊王:“那你叫什么?”
障月往李忘情背后一靠,插嘴道:“她叫李旺旺。”
山羊王:“好,那就封你为旺旺王。”
“就不能安静一小会儿吗!”李忘情用胳膊勒住障月的脖子,捂着他的嘴,面无表情道:“敢问老先……陛下,刚才的官身是怎么个说法,可是要有官印在手?”
“对啊。”山羊王眼睛一撇,道,“你兜里那个官印能进城门,但活不到登神决峰的时候。”
他果然看得到我乾坤囊里的东西!
李忘情神情一凛,道:“莫非天爵和地爵还有差别?”
山羊王重重地点了点头:“这还不是因为山阳国出了大事了,瓜人安排得好好的,本来有十王来继任皇帝,只要按着规矩轮下来,总会有继承人的,可现在分封出去的十国可都灭啦。”
十国灭亡?
这又是与李忘情所知的历史全然不同的地方。
在她所知的历史中,轩辕九襄七百年前分封的十国中,有九个国度虽然声名不显,但眼下也都各自安居乐业,被火陨天灾摧毁的就只有海桑羽氏这一国。
而在这里,却是十国都灭亡了。
“现在当皇帝的海桑王头发都愁掉了,他今年八十九岁,膝下又没有王族儿孙,要在百官中寻一个继承人来继承,约定天爵和地爵里面,谁先爬上神决峰的山巅,谁就能当山阳国的新王!”
原来官印是这个作用!
山阳国的皇位不是血脉世袭,而是诸国轮替,几百年传承下来,竟然也没有修士凭借武力推翻阳帝留下的这套规矩。
不过李忘情转念一想这也正常,因为真实的山阳国早已覆灭,眼下的情形,实则是刨除了人性恶欲后,理想中的历史。
至于神决峰……
哪怕是在现今的洪炉界,也没有人试图攀爬过,不止是因为它常年陷于陨火中央,而是它实际上是创界时三尊留下的天柱之一。
洪炉界四大镇界天柱,并不都以山峰的形式出现,实际上都是三尊所在之地。
比如御龙京的扫霞城,苏息狱海的死壤圣殿,以及……罚圣山川的行云宗。
如果这四个地方都损毁,按洪炉界自古以来的传闻,那如同一个大碗倒扣一样的天穹就会塌陷,上方的银河就会漏下来淹没整个人世间。
而且神决峰地理位置特殊,它正好处于洪炉界的正中央,峰顶直达天穹,除了三尊谁也无法攀爬上去。
就李忘情所知,也没有哪个好事的前辈往上爬……哦对了,是有一个,轩辕九襄爬完之后就被雷劈死了,还招来了火陨天灾。
看李忘情的神思飘远了一下,障月抬手捏了她一下耳朵,又扒下她的手说了一句:“禀告旺旺王,你的问题我已经问过了,天爵和地爵是有差别的,最后爬山时只能保有一种。”
说完,他就乖乖地用李忘情的手再度把自己的嘴捂上。
李忘情瞪了他一眼,继续请教山羊王:“为何只能保有一种?”
山羊王嗦着一根鸭骨头,美美地喝了口果子酿,道:“因为道不同咯,道不同怎么走到一条道上。你拿天爵,就是想凭借神妙的法术飞上去,拿地爵,就表示抛弃修士的路,成为凡人爬上去。”
“啊?拿了地爵的官印会丢失修为?”
李忘情大为意外,没想到地爵的官印对修士没有用处,反而是有害的。
山羊王这一次没有回答,摇了摇头,说了一声“都告诉你了,是道不同啊道不同。”
言罢,他便倚靠在一头山羊肚子上沉沉睡了过去。
李忘情没有办法,只能松开手问障月:“你有话说吗?”
障月指了指自己的嘴:“我有话,你能不能像刚才一样,给我点儿什么换?”
“……比如说?”
“出卖点儿色相?”
李忘情:“你为什么每次说浑话的时候表情都可以这么真诚?”
障月:“因为我真诚。”
李忘情一言难尽地捧着他的脸端详了片刻,这张骗人的漂亮面皮于她而言倒还一直挺难以拒绝的。
思前想后,她瞥了一眼周围,连山羊都发出了细细的鼾声后,缓缓靠近,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还是和花瓣一样柔软。
“可以了吧?”李忘情像怕被人发现似的,瞬息一就分开来。
好在障月似乎从不在这个时候说出什么让人羞恼的话,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微哑的嗓音里渗两个糜丽的字眼。
“不够。”
第90章 第九十章 道不同 那到底什么是“道”……
“呼啊……”
当山羊王从熟睡中醒过来, 挠了挠被初生的太阳晒得发烫的肚皮,在一片“咩咩”声里撑起身子, 看向站在附近的李忘情。
“哟,旺旺王。”山羊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问道,“你嘴怎么破了?”
李忘情面无表情道:“被猫挠的。”
于是山羊王又看向另一侧:“你也是被猫挠的?”
障月揉着脖颈上一条正在愈合的血印子,道:“差不多。”
山羊王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不一会儿,这片原野的远方, 隐约有灵光飘过,似乎是有修士正在往国都的方向进发。
“已经开始了。”李忘情放目向那些修士飞去的方向,那里的神决峰下, 屹立着一座雄城。
它虽然没有御龙京那般仙气缥缈, 却是包罗万象,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熙攘的人间烟火便已浸透了眼帘。
来三都剑会的修士们可不会全都耽搁于寻宝游戏, 拿到官印之后, 便想去国都碰碰运气,而此时再一看如意镜, 前两日的迷茫已经一去不复返,那些急不可耐的修士已经寻得了答案。
【高价收官印, 天阶优先!】
和起先推测的一样, 没有官印就不允许进国都, 大家也发现了,正在缩小的灰雾之墙。
大多数人一开始能穿过这座墙,还是与彼时的墙很薄有很大关系,哪怕一开始走错了方向, 只要不是沿着城墙飞了一大轮,总会歪出去。
但灰雾之墙一日复一日地变厚,国都外围的原野山林、村落镇子都会被逐渐吞没,此时如果不及时逃出,再进灰雾之中,恐怕就很难脱身了。
何况雾里还有头六首蛟,作为山阳国镇国灵兽,便是守在外面的长辈们出手,想镇压它都要废一番功夫,何况他们。
衡量清楚了之后,李忘情转头问障月。
“我要前往国都,你要去吗?”
障月此刻又重新翻开了那本李忘情带来的天书,他似乎很是满意,差不多是一目十行地看完,转眼间就将李忘情收集到的部分翻尽。
他也不急着回答,转而问山羊王道:“人世的王,你想回去吗?”
一直疯疯癫癫的山羊王歪着头,看模样很是慎重地想了想,然后又歪回了羊羔堆里:“我没啥念想,就不回去啦,还不如在这里好生做个长梦舒服。”
障月扬了扬手里的天书,竟直接抛进他怀里。
“你再仔细想想,没有别的愿望了?”
山羊王又被砸得“哎呦”了一声,抱怨道:“你们俩怎么都爱拿东西砸人,真没修养。”
眼罢,他将天书倒过来翻了翻,随后摇了摇头。
“不知所谓!不知所谓!能在天上飞,何苦在地上爬……倒不如给我点儿酒来!”
天书重新被还了回来,障月凝视了他半晌,向李忘情说道:“再给他拿些酒吧,他不想醒了。”
这段对话好似有一些隐喻,李忘情尚不能明了,依言将乾坤囊里所有的酒都给了山羊王,看着他一声欢呼把脑袋扎进了酒瓮里不再理会人之后,才和障月一起离开了这座破庙。
飞离百步之外后,李忘情再一回头,竟发现昨夜被她摧毁的破庙,又重新恢复了原状,而庙门上所书的牌匾,隐约能看出三个字。
阳帝庙。
此时,李忘情忍不住问障月道:“那个山羊王到底是谁?”
“你猜是谁?”
“是不是……”李忘情踌躇了片刻,说出心里的猜测,“轩辕九襄的遗念?”
“是,也不是。”障月将天书还给李忘情,然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老婆饼,你觉得凡人能在不依靠修炼的情况下,像鸟儿一样飞到天上吗?”
李忘情摇了摇头,道:“谁家小孩都做过这样的梦,我小时候也一样。”
障月继续问道:“那穿破天穹,去往银河呢?”
李忘情迟疑了一下,道:“那即便是修士,也是做不到的,至于我师尊那样的……以我所知,灭虚修士能漫游太虚,却未曾听他说起过所谓‘太虚’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对于天外的“太虚”,李忘情在幼年时被师姐带着哄睡的那几年,倒是时常听她念起洪炉界凡人们有口皆传的童谣。
天上星,亮晶晶,仙人摇橹凡人听。
人生百年无闲日,旱涝熬尽老来病。
惟愿来生乘云上,银河打渔与君吟。
绚丽而壮美的银河,仙人摇橹的传说,凝聚了所有人对天穹之上一切美好的愿景,那里有打不完的仙鱼,饮不尽的清冽河水,既没有风吹雨打,也没有火陨天灾。
“……我听闻过创世之初,人们修道所为的是救世大愿,洪炉界上下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出现一个穿破天穹,到天外寻求一片乐土的大修士,是以几千年来,凡人供奉修士,最终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李忘情顿了顿,道:“你今天提起的……让凡人不凭修炼便能飞天遁地,倒是挺新鲜的说法。”
障月笑着说:“你看了天书之后,觉得这全然不可能吗?”
李忘情沉默了,深读之后,她无法不从内心做出比较。
天书上的那些技巧,确切地说,并不是全然无法实现的,只要修士们出让一些资源,或者帮助凡人建设那些白工技艺,洪炉界凡人们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但要说凡人们能飞,甚至飞上修士所不可及的银河……
“我实在没办法想象。”李忘情轻纾了口气,道,“昨夜山羊王说过的,地爵所指引的凡人道路,连他们能爬上神决峰,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更莫提抵达峰顶了。”
“若是拼命去做呢?”
“那会死很多人。”李忘情皱起眉,“如果是发生在外面,至少我不会坐视不管。”
“你似乎在内心里有一个规训你的道标,这让你一直都保持善良与清醒,这很好。”障月缓缓说道,“但你的出身、所见所闻,很难让你去察觉到这些苦难的根源。”
他的语调变了,不再是如往常那般漫不经心,而是多了一丝李忘情读不懂的凝重。
“你认为凡人可以?他们怎么做到的?”
障月轻轻摇了摇头,声调又恢复了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可违背我的规则告诉你,仙人摇的‘橹’可不是什么唱着儿歌捞鱼的善良玩意儿。”
他分明没有一个字在威慑,但李忘情就是感到遍体生寒。
说话间,在她身后昨夜的阳帝庙方向,蓦然传出“轰”的一声巨响。
李忘情脸色一变,回过头去时,竟发现整个阳帝庙被毁灭了,而两个看打扮像是苏息狱海的修士正从那里飞出来,一边飞一边骂骂咧咧。
“真晦气,只有一个死老头和一群牲口,连个官印的影子都没有。”
“那雾墙都吞了一半多大地了,咱们时间可不多了!”
飞着飞着,这二人忽见一道烈风扑面刮来,定睛一看,是个女剑修御剑朝他们这个方向径直前来。
“好家伙来活儿了!”
另一个修士谨慎地用神识扫向四周,反复多次,没发现这剑修身后有什么其他的气息,便放下心来拿出法宝。
“此女来得正好,既是单枪匹马,直接劫杀了她,看看她手里有没有官印!”
这二人皆是结丹后期大圆满,见李忘情一个切金后期,便想赌一把二打一,岂料法宝刚出,就听她声音清冷地言道——
“我宗剑训,大争之剑,驱魔荡邪。你们两个一个魔一个邪,正好做数。”
“狂言!”这两名修士一左一右,各自祭出法宝,一时间黑气滚滚地朝李忘情包抄过去。
可剑修的速度太快了,只在错身的铿锵一响,两颗人头随着法宝断裂的声音高高飞起,在天穹上划过两条交错的血花,便从空中坠落下来,直至落地前,这两颗头颅上还挂着狰狞的神情。
瞬杀。
李忘情看着那两具尸体坠入下面的高草地里,摄走这二人的乾坤囊后,再回头去看那阳帝庙时,却发现它变远了。
哪怕是自己再向那个方向飞,它也始终在这片荒野的尽头。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道不同”?那到底什么是“道”呢?
李忘情沉思了片刻,慢慢飞回到障月身边,他似乎听得到她自己的心声一样,说道:“你已经有点明白了。”
李忘情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道:“有一点儿,但不是很明白,可能进了国都,才会有答案。”
……
数个时辰后,在那两个苏息狱海修士陨落之地,一根根藤蔓从他们的尸骨中长出,周围原本青苍的草海一点点枯黄下去,周围的生机好似都被这些藤蔓所吸纳。
很快,两道身影来到了这些藤萝前。
“谁杀的?”
“管他谁杀的,吃了就知道了。”
“吸纳了这些藤萝,你差不多就能到元婴期了。”唐呼噜深吸一口气,看向身侧的荼十九,“圣子,可想好了?”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神色虽然不变,但心里的紧张却依旧拉到了极致。
苏息狱海的修士们虽然大多数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但都不认为圣子是他们的同类。
空有人形,实则就是母藤的备体,而元婴期就是备体成熟的标志。
元婴期以后,圣子的修为会不受控制地暴涨,很快就会初具死壤母藤力量……比如侵蚀大地,汲取生机等,同时也正好成长到了死壤母藤足以吞噬的阶段。
荼十九扭头看向唐呼噜,淡淡道:“你害怕我啊,这么怕的话,就滚远点儿吧。”
那倒是正合唐呼噜的心意。
她倒还真的慢慢退后,一边退一边说道:“你决定了?这么早就进阶元婴期?”
荼十九翻了个白眼,道:“那不然呢,等我回去就说你想认母藤当干娘,下一任封你当圣女怎么样?”
唐呼噜连忙摇了摇头:“我母亲虽然死的早,对我还是挺好的,这种缘分下辈子吧。”
荼十九皱了皱眉,他还是十分不解:“大祭司也总是对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我倒想问问,为什么你们的母亲生孩子不是用来吃的?”
“……”唐呼噜仰天一阵无语,道,“要是全天下的母亲生孩子都是用来进补的,那世上哪儿还会有这么多人活下来。你是从小在苏息狱海长大,不知道寻常人的父母是要辛勤劳作来养育孩子的。”
荼十九:“我老母也很辛苦啊,每天都在努力吃你们,拿来治我受的伤。”
那你牛逼噻。
唐呼噜看他跳入那堆藤蔓里,那些藤萝刺入他的双臂一点点被吸收,便退到一侧护法。
不知过了多久,当荼十九完全沉睡入那一对死壤藤萝的笼子里时,唐呼噜睁开眼,一个身影悄然来到她的神识边缘。
“唐前辈,你要的燬铁我们如约带来了,不知是什么怪物,值得用得到燬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