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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剑 衣带雪 23137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银汉水 “天下第一城。”……

深更半夜, 李忘情满腹疑惑地被带出了蛟相府。

若不是门口早已有白日里见过一面的紫衣炼器师在,她都怀疑蛟相府是不是想把她给灭口了。

“魏前辈, 敢问何事如此紧急?”白日里李忘情已经熟识了紫衣炼器师,其名魏鹤容,乃是一名结丹期的上品炼器师。

“实在是人手紧缺,打扰你休息了。”魏鹤容问道,“是蛟相召唤我等前往内城。”

李忘情心里微微一动,苦笑道:“可是我还没有出入内城的资格……”

“这好说,”魏鹤容拿出一面狮头金牌塞进李忘情手里, “拿好这个,莫丢了。”

沉甸甸的金牌入手,李忘情翻过来看了看上头所印刻的符文。

“扫霞城。”这正是御龙京内城的名称。

正猜测是何事间, 一个不满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魏道友, 你身后怎么有个生面孔。”

说话的是个穿着草履,手托一只小炼器炉的老者, 他神识一扫, 察觉出李忘情的修为在开刃, 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大太子的丧仪是何等大事,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入扫霞城吗?”

魏鹤容一皱眉, 先是对李忘情说道:“这皇甫老儿仗着自己是御龙京最大的百宝阁长老,平日里连我们都看不起, 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安慰一番后, 他又对着那复姓皇甫的老者冷哼道:“蛟相已传下话来, 内城中事需禁口,你莫不是忘了?”

“马上就是尽人皆知之事了,还瞒什么瞒。”那皇甫老者似乎是个大嘴巴的,当即道, “不就是找苏息狱海要个真相吗,但凡尊主肯施展能为,又何必叫我们忙前忙后修补这‘水天一镜’。”

水天一镜?是什么东西。

李忘情心生好奇,又见魏鹤容微微变色。

“尊主也是你敢随口议论的,斋口吧。”

“说说怕什么,和西边那位一样,都几年不露面了……咱们御龙京里的不敢说,外面可是沸沸扬扬的,连大殿下陨落,尊主都不出来。”皇甫老者眯着眼道,“别是扫霞城里有什么‘大事’,让长老们给按下来了?”

“你自己胡言乱语,别牵扯到老夫身上。”

“你怕我可不怕。”

“啊对对对,扫霞城里,谁敢找皇甫一族的麻烦。”

魏鹤容不再同他说下去,倒是李忘情听出来了话里的意思。

其实洪炉界一直以来都有这种传闻,猜测那三位“灭虚”与“渡劫”境界的存在是否寿元已尽了。

尤其是太上侯,据说年岁比她师尊刑天师还要长,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御龙京出现了。

李忘情对这位太上侯印象很深。在二十多年前,她偶然在四忘川遇到师尊和太上侯在下棋。

那时,她记得对方是个面容枯槁、眉心有一条竖着的血纹的老者。

与他御龙京之主这个煊赫身份不匹配的是,他穿着粗布麻衣,双足着草履,一副返璞归真之态。

当她过去奉茶时,这位太上侯眉间的血纹突然张开,露出了血纹下的眼睛。

在一旁点香的师姐被这位太上侯的第三只眼扫视到的瞬间,人就晕了过去,至于李忘情,还没有被扫到,先就被师尊一拂袖扫出了四忘川。

事后,四忘川闹了一场山震,等李忘情回去时,那位太上侯已经被打发走了。

这也是李忘情为什么不怕被发现的缘由,御龙京的高层里她只和太上侯碰过面,而且她这种小人物,人家一宗尊主肯定是不会记得的。

此时,人已到齐,李忘情等人被引入一辆头生麟角的奇马所拉的马车里,坐下不久,马车乘风而起,御龙京地上的千家灯火一一缩小、远去,而车窗的另一边,一座笼罩在细雨里的山城缓缓靠近。

精雕玉砌的宫阁飞宇,如同一条睡龙盘踞于此。

“这就是扫霞城。”魏鹤容作为土生土长的御龙京人氏,显然也以此为豪,“天下第一城。”

确实。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罚圣山川人氏,李忘情很是认可。

比起不断扩张的御龙京,行云宗好像一直没有这方面的志气,开宗立派都两千年了,还是那几座山,连弟子人数都只有那四五万人。

每年只招剑修,势力能坐大才见鬼。

不过这些事都不是李忘情现在可以担心的了,她必须关注当下。

“对了,魏前辈,我见那位皇甫前辈手里的炼器炉很是不凡,不知是什么来头?”

“他就是卖这个的。”魏鹤容指了指车窗外北城的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看见那儿了吧,人称北琉璃巷,最大的百宝阁和拍卖场是他皇甫家的,往后你在蛟相麾下任炼器师,少不得要和这条巷子打交道。”

百宝阁是个泛称,但凡专门卖法宝、灵药、符箓的地方都可以称为百宝阁,资力雄厚的也收宝物。除此之外,大部分修士就是摆个地摊,等人询价。

李忘情暗暗记下那片地名,而此时马车也已然进入了扫霞城。

“各位大师,请这边走。”

车一落地,便立即有几个宫装女子前来接引。

此时扫霞城正下着小雨,这些女子头顶上却是雨水不侵,显然是因为扫霞城灵气充沛,能随时随地施展避雨术的缘故。

和外面五花八门的衣着不同,李忘情注意到她们身着的皆是一般款式,连妆容面靥都别无二致。

“到底是什么事啊,明天不能来吗。”

皇甫老者满口抱怨,手上的小炼器炉一抛一接地,顶上炉盖松动了起来。

李忘情无意间望去,竟在那炉盖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双晶亮的小眼睛,那小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那为首的宫装女子,然后发出一阵白濛濛的雾气。

这雾气极不起眼,在场所有修士的神识都无法注意到,瞬息就钻进了宫女的袖摆。

那宫女眼神茫然了片刻,如实答道:“深夜叨扰,蛟相大人知晓各位大师或有不满,但水天一镜的裂缝难以维持到丧仪当日,只能请各位炼器师帮忙炼制几滴‘银汉水’,好维持住此宝不散。”

“银汉水?!”闻言,到场的十来个炼器师有九个脸色发黑。“那玩意儿不是粘燬铁用的吗,拿来钉一个切金境的灵宝,有必要?”

一时间四周炼器师哀号不断。

“也难怪。”魏鹤容回头问李忘情,“你应该听说过银汉水吧?”

“嗯,至阴至寒之物,需要从晴夜的星光里炼制。”李忘情沉默了一下,道,“虽然炼法广为人知,但一旦开始炼制,除非吸干一个炼器师体内的真火,否则绝不会停,至于是否能炼出来,还看天数。”

“对,这银汉水是否能炼出,不是看修为高低,而是看炼器师的缘分,要是不成,没有三个月是养不回来的。”

李忘情:“呃,其实我对这个还是有点心得的……”

“你也觉得难吧。”魏鹤容完全没有听她的话,苦笑道,“不止如此,银汉水只能留存七日,过期便散……不过,她怎么现在就说出来了,不怕炼器师现在就跑光了吗?”

可能是这位皇甫老者手上的宝贝做的手脚。

李忘情再度看过去,只见他香炉里那双小眼睛似乎非常得意,不断喷吐白雾,被白雾接触到的众人一个个焦躁不已地说出了实话。

“我才不去!我手上还有几桩大活,这时候抽干真火,还炼什么炼!”

“老夫下个月还得冲击元婴期,这时候炼银汉水,还要不要人活了?”

看来那炼器炉里有个小东西能挑动人的情绪。

李忘情站得不远,一低头,发现也有一小缕白雾飘近了自己,注意到的时候那白雾已经碰到了她的手背。

然而就在白雾堪堪缠上她手指的瞬间,李忘情看到丹炉里那双灵动的小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紧接着它严重陡然冒出了莫大的恐惧,死死盯着她片刻后,伸出一对小爪子猛地将炉盖合紧。

怕我?

李忘情错愕了片刻,想到这小东西似乎有勾引人说实话的能力,没准也会读心。

如果读到了她的心的话,那……

李忘情低头看向自己最大的秘密。

“你认得那是什么东西吗?”她闭着嘴在心里问道。

影子里的障月好一阵回忆,回道:“九不象。”

“那是什么?”

“别的地方有白犬的,也有叫谛听的,能观气辟邪,识破真身。”

李忘情轻轻“啊”了一声:“那它不是发现你了,告诉它主人怎么办。”

障月轻笑了一声:“它不敢惹我,它很清楚,被我看到的东西就是我的了。”

……那你好狂哦。

李忘情用余光看向那皇甫老者,果然,在那小东西缩进去之后,皇甫老者一脸困惑,对着那炼器炉嘴里念念有词,但炉盖就是紧闭着不动。

“我不建议你垂涎于它,直觉告诉我九不象的肉不好吃。”障月道。

李忘情:“我不是馋那小东西,我馋他的炼器炉。”

巴掌大的小炉子,被盘得锃光瓦亮,双耳上的火工痕表示它大约成炉有上百年,最高能炼制至碎玉境的法宝。

这也是李忘情为什么不急着出去买的缘故,寻常品质的炼器炉于她不过是损耗品,这种有火工痕的才是她想要的。

看他如此珍视,多半是非卖之物了,得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一问……眼下还不是询价的好时机。

见炼器师们因为银汉水踟蹰不前,那些扫霞城的宫女们连忙前去禀告,而就在以皇甫老者为首,炼器师们正要打退堂鼓之际,一道宏达的威压落了下来。

“诸位,留步。”

李忘情的脑子轰一声,被这威压镇得失神了一瞬间。

是化神修士。

而且,声音意外地耳熟。

李忘情回过神来之后就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魏鹤容身后。

“诸位既然供职于御龙京,危急关头就断没有脱逃的理由。”昊光一闪,一个黑袍老者出现在众人前方,随着他气场铺开,所有人都被这无名压力镇得说不出话来。

只有皇甫老者硬着头皮出声道:“鳞长老,我等虽供职御龙京,但实则隶属于蛟相麾下,哪怕是提前一两日,知晓是炼制银汉水这等伤根基的神物,也好有所准备,现在实在是为难我等了!再者,扫霞城里不是有器宗坐镇吗?”

“皇甫老儿,就属你最好闹腾。”说话的正是花云郡别过的鳞千古,他淡淡道,“三位器宗另有要事,顾不上这里。”

“莫非鳞长老要以修为压服众人不成?”皇甫老者气哼哼道。

自然,鳞千古的修为高出这些人一大截,不过他也没有因此生怒,道:“你们今夜左右是走不出这扫霞城的,不过,我御龙京可不比行云宗,没那么小气,给你们的也有重酬。”

李忘情:“……”先找张闻声符录下来,有机会放给肃法师听听。

皇甫老者显然对此更感兴趣:“什么重酬?”

鳞千古微微昂首:“今夜参与炼制银汉水者,蛟相府库中结丹期法宝任选一件,炼出银汉水者,加元婴丹一枚。”

他说完,众人哗然一阵。

作为修士第一需求当然是晋升境界,在这里的炼器师大都在结丹期上下,闻言一个个目露渴望。

要知道,术修虽然寿岁悠长,但由于洪炉界多金石而少灵药,这等突破瓶颈的丹药一直是有价无市。

“皇甫老儿,你结丹后期已经卡了一百年了,不是想冲击元婴期吗?机会来了。”鳞千古循循善诱道,“按老夫的经历,晋升元婴期最好有三枚元婴丹傍身才算稳妥,听闻你悬赏元婴丹已经数年有余,迄今可凑齐三枚了?”

皇甫老儿一咬牙,高声道:“各位同道,今日无论是谁炼制出银汉水,老夫皆愿以高价相购!老夫在北城的皇甫氏百宝阁名下的法宝,也任君挑选一件!”

哦豁。

李忘情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儿,轻轻戳了戳魏鹤容。

“魏前辈,倘若我有幸能炼出银汉水,能不能托您转卖给这位皇甫前辈?”

“哦?”魏鹤容哭笑不得,“且莫提炼出银汉水的希望渺茫,他手上的都是结丹期的术修法宝,都不合你所用吧?”

“我想要他手上的炼器鼎炉。”李忘情弯起眉眼,“我可以做得到。”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蛟相 十连下去总有一个中……

李忘情一路低着头, 像个学徒一样,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起眼。

所幸其他炼器师也多少带了些童子门生来, 都没怎么注意李忘情的存在。

众人被带到了一处白玉砌就的广场上,在其正中央靠北的方向,有一座高台,隐约有个女子背对他们高坐其上。

李忘情一抬头,便注意到那女子盘着繁复的高髻,一顶闪着珠宝光泽的三爪银蛟冠冕戴在头顶,流苏垂在肩侧, 如同百朝辽疆那些国主一般。

毫无疑问,这便是御龙京的蛟相了。

“见过蛟相。”

众人是最后来的一批,不管有没有回应, 对于一个成名近千年的大修士, 还是应抱持礼节躬身一礼。

“银汉水炼制艰难。”一个威严的女声从高台上传下去。“还差三滴,请托诸位了。”

这一回, 没有一个炼器师敢反驳。

连刚才那位一直在搞事的皇甫老者也安静下来, 问旁侧的宫装女子道:“春剑侍, 银汉水要从晴夜的星光里所炼,可是眼下乌云密布, 哪里来的星光呢?”

被称作春剑侍的宫女道:“皇甫大师且等等。”

说话间,李忘情看见那位蛟相微微仰首, 右手朝天一拂, 同时轻吐一字:“散。”

霎时间, 浓云密布的夜幕骤然云消雨散,露出了一轮洁白的明月。

而这似乎还满足不了蛟相的要求,她再轻声低语:“掩。”

言出法随,刚才驱散的乌云被凝聚起来, 仅仅遮蔽了月光,随后漫天星河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天悬星河,洒落人间。

“这就是第三步大修士,动辄能影响天象。”魏鹤容不免露出欣羡之色,“到了尊主那般境界,以仙神相称也不为过。”

世间常以砺锋开刃为第一步,切金碎玉为第二步,藏拙灭虚为第三步。

每两个境界便是一个台阶,个中差别不可谓不大。

炼器师们三三两两地进入广场,每个人都知晓银汉水的炼制难度,低声议论着。

“咱们这儿城里城外加起来五十多个炼器师呢,十连下去总有一个中的吧?”

“那要是沉了呢。”

“沉了就沉了,当算命占卜吉凶了,说明最近不宜操劳,就吃着空饷躺他三个月养一养身体。”

大多数人不抱希望,李忘情顺着人流跟着魏鹤容来到一片一丈见方的白玉方砖前。

“用真火炼制银汉水不得有外界干扰,此地是个阵法,开启后会有‘观天井’出现在此,进入其中后,届时再由大能施法引来星光,后面的你就知道该如何做了。”

观天井,是专门用来炼制与天象有关之物的场所,因所耗甚巨,每次开启都需要大量灵石激活,寻常的宗门供养不起,也就只有御龙京和行云宗有。

“多谢前辈告知。”

李忘情最后再看了一眼远处高台上的那位蛟相,附身按在白玉方砖上,随着灵力注入,一圈圈散发着灵光的符文亮起,眨眼间,李忘情便落在了观天井的底部。

正上方的星光如流水一般从“井口”处落下,四周大多数的杂音也消失了。

“许久未炼了……”

李忘情盘腿刚坐下来,突然,上面的井口一黑,竟然被封住了。

“嗯?”

李忘情大为诧异,她没想到这里会有这样的变故,本能地就要抽剑时,她突然一怔,眼神开始迷茫起来。

似乎有一个缥缈的女声在她耳边低语。

“离开扫霞城时,今夜炼制银汉水之事一旦向他人提起,即刻忘却。”

这声音带着一股幽魅迷幻的意味,李忘情感到自己的天灵有一缕清流涌入,全身的经络被无形地梳洗了一遍,随后,一缕白雾缓缓地从她眉心浮现出来。

“光阴鮰。”

随着女声缓缓说出这个名称,白雾袅然形成一条指甲盖大的、雾气迷蒙的小鱼。

“收。”

这条小鱼正要被井壁所吸走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不期然地将它虚虚拢住,小鱼就像进了茶碗一样,即便挣扎游动,也只能任其观赏。

“抢我的东西,不好。”

障月拢着这尾小鱼,放回到李忘情面前,小鱼慌张地从他指缝中蹿出,扭着尾巴回到了李忘情眉间。

李忘情猛地一回神,目光恢复了清明之后,马上警惕地站起来,没等她做出攻击性的试探,头顶上的井口却又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宫女的声音从上面飘过:“星光已至最充沛之时,各位炼器师,可以开始炼制银汉水了。”

随着她说罢,四周都响起了真火燃起的声音。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刚才的动静。

李忘情贴在井壁上,听了好一阵,她扭头问障月。

“我失神那会儿,你还清醒着?”

“对。”

“我身上缺东少西了吗?”

“比如说?”

“像被噶了腰子之类的……”

障月歪着头凝视了她片刻,星光落在他眉睫上,像是镀了一层薄淡的霜。

然后,他视线落到李忘情的腰上,伸出双手:“我不能肯定,让我捏一把——”

“去去去。”李忘情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躲了一轮,然后盘坐下来道,“我刚才听到一段声音,应该是这位蛟相同时传声给我们这些炼器师,然后……”

“她说,光阴鮰。”障月随意地靠坐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光阴鮰。

该死地耳熟,但李忘情即便想得脑袋发痛也回忆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

回忆未果,李忘情只得推测道:“‘银汉水’只能在七日内起效,那估计像这样的布局也不是第一次了,否则她手里已经炼制成功的银汉水又是从何处来的?”

“你是想逃,还是想留?”

李忘情撑着下巴思索片刻,道:“留,记忆都抽走了,就没必要再伤人性命,留下来看看这大太子的丧仪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呢?”

“你继续看着我。”

“保护你的腰子?”

“就当是吧。”李忘情从乾坤囊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半凉的老婆饼,啃了一口递给他,“还挺酥,拿着一边吃一边玩儿去。”

然后她抹掉嘴边的酥皮碎屑,背过身,掌心一团红色的火光缓缓浮现,千丝万缕的焰丝开始与星光交融。

这是炼器师的天人感应,试图从星光里攫取那星汉的一滴泪。

说起来但凡有真火的修士都可以尝试,可难就难在,其原理像是撒出一张渔网,去捞一片海域里的一根针,对真火的操纵要求极高。

不过李忘情似乎对此很有经验,她手上的真火在开刃之后便涨至两指宽窄,焰心跳动间,她目光一定,开口道:

“炼气千万法,窅然有玄意。

琴棋刚中辟,斧钺柔中取。

玄黄三尺明,神素八丈虚。

水火造神器,阴阳定玄理。”

随着她所念炼器真言,真火一分二、二分四,逐渐化作千丝万缕,直至肉眼几乎不可见,进而织成一张网,撑在了她头顶上。

星光洒落,如同清晨凝结在蛛网上的露珠,细碎的光点绝大多数转瞬即逝,只有少数几丝顺着真火网缓缓凝结,直至李忘情再催一次真火,大约一刻钟后,那些星光逐渐向网中央聚拢,凝结,最后一滴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银汉水”落在了她指间。

它又半个指甲盖大小,如同冰晶一样,但只要注入灵力就会软化下来,可以包裹住鸡蛋大小的一块东西。

“手生了。”李忘情收在掌中,然后她发现自己开刃之后真火涨了三倍,思前想后,总觉得不能这么轻轻松松地出去,便第二次开始催动真火。

“你不是完成了吗?”

“我这么快出去,让别的炼器师面子往哪儿搁。”

主要还是因为外面有个鳞千古,李忘情不确定当时自己满面血污的容貌有没有被他记住,行事还是以低调为上。

况且,这里可是扫霞城,除行云宗外灵气最浓的地方,往后可能就再没有机会,让第三步修士降下这么浓郁的星光了。

作为半步器宗,第二次李忘情就轻松了许多,火焰在指间如纺锥一样来回穿梭,很快,第二滴银汉水便很快自星光里析出。

这第二滴银汉水,便是她的底气,先前在花云郡被她一碰就报废的燬铁块,其中蕴含的毁灭之力似乎并没有消失,李忘情隐约能捕捉到那么一丁点儿,只是无法驾驭而已。

这银汉水,就是拿来承载燬铁之力的最终后手。

“……出门在外,还是要靠手艺吃饭。”李忘情自己盘算了一下,她大概还得等到碎玉境的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器宗。

“老婆饼。”障月在后面慢悠悠地问道,“你手艺这么好,为什么从前过得这么惨?”

李忘情本来是想装没听见的,但无奈这个问题问到她心坎上,只得道:“作为宗主的弟子,除剑器以外,这些手艺在他们看来都是旁门左道。”

“倘若是旁门左道,眼下的情形又当如何?”

“剑修并不倚仗这些五花八门的法宝,本命剑就是最强的法宝,多了分心,反而对修剑不利。”李忘情叹了口气,“何况炼器用的是真火,往往会伤及根基,肃法师和师姐就不许我做这些。”

“这就叫‘担心’?”

“不错啊,你都学会什么叫‘担心’了。”李忘情语调舒缓了一点,“像他们一样,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总是不自觉地为人着想,外人看不到,但我晓得他们是担心我。”

“你的脾性向来这么宽容吗?”障月问道,“哪怕被打伤、被驱逐,一点也不记恨?就没想过,像你之前杀的那个人一样……回以颜色?”

李忘情顿了顿,道:“不必激我,我不是没逞凶斗狠过……意气用事是有代价的。”

她言语里仿佛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戒惧。

“但是你凶我就毫不犹豫。”障月低语道,“可以告诉我缘由吗?”

“我哪有?”

“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吗?”

李忘情手上的真火陡然跳动了一下,火网登时散落下来。

纷飞的火屑里,李忘情红着耳尖,带着半分恼意:“是啊,特别烦人,你给我吃的苦头我至死难忘。”

障月这回倒是没有再追问,他把手上圆圆的酥饼转了转,眸光低垂,看向那饼上被咬出的一个月牙豁口,慢慢地送到了唇边。

一样的位置,他落下了一个重叠的咬痕。

其实他没有告诉李忘情的是,他一直感受不到所谓的酸甜苦辣,但现在他似乎有了几分体味。

“不苦,是甜的。”

……

广场上,一道道阵法的亮光如蜂巢般布于地面,夜晚的星光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

鳞千古缓缓走上高台,垂首一拜:“蛟相。”

这位御龙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修缓缓回头,她有着一双沧桑的眼眸,神态里带着几分倦意,随着她轻轻一动,脖颈围着的一串极宽的珊瑚镶金链也跟着发出好听的声响。

“今晚是最后一批元婴以下的炼器师了。”

“是。”鳞千古犹豫了,目光瞥向蛟相膝盖上放着的、一口彩瓷鱼盆。

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当中雾气弥漫,好似有一尾尾小鱼在其中游荡。

他记得,此物是太上侯的重宝,如今托付给蛟相,足可见其信任。

“有一言,事关三日后的大殿下丧仪,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鳞千古道。

“说。”

鳞千古犹豫了一片刻,试探着问道:“这些年尊主闭关不出,只有您觐见过,以至于外界一直有些荒谬的‘传闻’。不知……丧仪上尊主在可能露面?”

蛟相眼底的倦意更重了一层:“比不得从前那些不成器的义子、传人们,大殿下和二殿下是尊主的亲子,他……必会到场,至于外面那些对尊主寿元的谣传,不必当真。”

鳞千古面色一缓:“那老朽便放心了,主要是此次到场还有行云宗那养狗的老东西,到我御龙京来耀武扬威,甚是叫人不快。”

提起肃法师司闻,蛟相倒是提起三分精神,嗤笑了一声:“听闻你在花云郡的火陨天灾里挨了他的奚落?”

“蛟相见笑。”

“不过他也只能欺负欺负你罢了,在御龙京,他翻不出什么水花。”蛟相说着,蓦地眉心微皱,只见高台下,广场内五十几道星光,有二十余道接连黯淡下来。

“能炼出银汉水的,大多在一个时辰上下,结丹期炼器师的真火只能撑半个时辰,毕竟是勉强了些。”鳞千古摇摇头。

蛟相没有多说,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此时一只玄鸟飞落下来,叼着一片玉符。

她接下来一看玉符中的内容,便起身道:

“二殿下又想闯尊主的闭关之地,被赶出来了,本座去处理一下,此地交你主持。”

“是。”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惊人 你不是说它值二百五……

广场上阵法的光一个个熄灭下来, 不时有炼器师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地从星光井内现身,虚弱得甚至需要有人搀扶。

扫了一眼余下的零星几个尚未现身的井口, 鳞千古脸色也不虞:

“可有人炼制出银汉水了?”

他并未抱希望,果然,已经出来的炼器师们一个个眸光躲闪,惹得他轻哼一声。

“虽说银汉水是看天数,但各位都已连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下来,老夫倒要考虑考虑御龙京是否当真要供养这么多有名无实的炼器师了。”

一个化神修士如此评价,所有的炼器师面上都无光, 直到广场中突然金光大绽,皇甫老者的身影一跃而出。

鳞千古本来也想嘲讽一番,却双目一凝, 看到了他手心上托着的星光。

“你竟炼出来了?”

时间仓促, 且不到一个时辰便炼出银汉水,不可谓不惊艳。

“如何?”皇甫老者环顾一圈, 看众人的表情就知道是他独占鳌头, “老夫还能保留三分真火, 看来这元婴丹是不必悬赏了。”

惊呼声中,鳞千古瞬移过去, 接过那银汉水之后发现其只有稻米大小,皱起眉来:“这银汉水不足一滴, 三日内便会散。”

皇甫老者闻言, 马上抢白道:“那也是炼出来了, 鳞长老,御龙京一言九鼎的规矩可不能破!”

鳞千古虽有不满,却还是勉强点了头:“要不是看在皇甫玺与老夫同列四大长老的份上……”

正当那皇甫老者喜滋滋地准备取元婴丹时,一个难掩激动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且慢!”

皇甫老者回头一看, 只见那平日便与他不对付的紫衣魏鹤容快步走来,右手握拳托在身前,像是藏着什么。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会也炼出来了吧。”

同为炼器师,皇甫老者很清楚魏鹤容的控火之术是不及他的,即便是炼出来,恐怕也不如他的银汉水。

“你能炼出来,别人莫非就不能?”魏鹤容一脸笑意,展开五指,登时惊掉了无数人的眼球。

一粒圆滚滚的、黄豆大的星光冰晶躺在他掌心,与它相比,皇甫老者炼出的半滴银汉水显得黯淡了许多。

“这是你炼制出来的?”鳞千古直接无视了脸色铁青的皇甫老者,啧啧称奇,“成色、大小皆是上品,简直能与器宗媲美。”

魏鹤容余光瞥了身侧一眼,只见李忘情正低着头往人群中躲去,便打着哈哈道:“只是侥幸而已,若再来恐怕是不行了。”

“那也是魏道友天分觉醒之故。”鳞千古看皇甫老者吃瘪,一时也开怀起来,当即将三样东西痛快转交,“这便是元婴丹,由药王亲自炼制,品质可谓上佳,他日魏道友若成功进阶,可考虑考虑入扫霞城效力。”

“自然,多谢长老。”

鳞千古说罢,扫了一眼最后出来的炼器师,看脸色就知道他们一无所获,便道:“能收获一滴……半,也算是有了交待,老夫这便去向蛟相回报,稍后魏道友可率先去宝库挑选法宝。”

他走之后,魏鹤容捋了捋胡须,对一旁的宫装女子道:

“春剑侍,老夫可否带学徒入宝库?”

“当然,这边请。”

魏鹤容一招手,李忘情便配合地来到他身边,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心里默数三个数。

三,二,一。

“魏道友且慢!”

果然,皇甫老者忍不住出声了。

魏鹤容满面春风地回头,带着一脸丰收一般的喜悦,只等宰人:“皇甫兄,还有何事呀?”

“哼,你这老儿,明知故问。”皇甫老者托着他那只小炼器鼎上前,“你结丹中期,要用元婴丹少说也要二十年后,何况你手上只有一粒,还早得很。老夫不废话,开个价吧。”

“你我是老朋友了,收你灵石未免见外。”魏鹤容眯着眼笑,“我听闻你皇甫家在西城新开了一处宝阁——”

皇甫老者瞪圆了眼睛:“你是打算狮子大开口啊!也不怕活活噎死你,那宝阁又不是老夫一人的,是皇甫一族的产业,断不可能!”

“这样啊。”魏鹤容故作叹息,“没想到皇甫兄在族中这般说不上话。”

“行了行了,虽然百宝阁给不了你,给个紫金贵宾帖总可以了吧。”皇甫老者在乾坤囊里掏了掏,取出一张巴掌大,用珍珠镶出一个“贵”字的宝帖,看上去颇为肉疼,“全御龙京除了化神期以上的大修士,可只有二太子有这个资格!”

魏鹤容传音道:□□,这皇甫氏族百宝阁的紫金贵宾帖通用于其名下各大宝阁、拍卖场,个中便利之处,你一用皆知。

李忘情瞄了一眼,知晓这都是魏鹤容替她要的,感激地点点头。

“就只有这个吗?”魏鹤容还不打算放过他,一脸嫌弃,然后故意去碰他手上的炼器鼎,“你这小鼎不错啊,做个添头呗。”

“这可不能给你。”皇甫老者微微失色,连连摆手,“这是上古宝物,老夫不知道花了多少代价从苏息狱海的黑商那儿弄来的。”

魏鹤容还是一脸不屑:“古宝?就这?火纹倒是还让人中意,但也不是没有替代之物,要不是老夫最近就缺这么新炼器鼎,还看不上它呢。”

言罢,他一拂袖,把紫金贵宾帖还回去:“既然皇甫兄也拿不出其他什么让人动心之物,那就来日再计吧,等出了扫霞城,还要劳烦皇甫家的拍卖场帮着老夫给这元婴丹拍个高价出来。”

一言不合,魏鹤容马上便要走,这时皇甫老者才慌了。

等出了扫霞城,元婴丹就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渴望结婴晋升的修士海了去了,能不能再见到还是两说。

“……算你狠!”皇甫老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忍痛抹去手上小鼎的神识印记,抛过去,“这无名古鼎有器灵存在,器灵脾性精灵古怪,你若压制不住,别怪我没有提前告知你。”

“器灵?这倒新鲜。”

交易完毕,皇甫老者仿佛是怕人惦记一样,也不去挑选法宝了,立马带着元婴丹离开扫霞城。

而魏鹤容也不着痕迹地将这无名小鼎递给了李忘情。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回去再慢慢琢磨。”

“多谢前辈为我思量。”李忘情知道她能闷声得这么大的好处,都是魏鹤容为她考虑得周全,“晚辈感激不尽。”

“也多亏你,让老夫大出风头,若有机会进扫霞城侍奉尊主,这才是大恩,不必言谢。”魏鹤容笑眯眯地回道。

李忘情点点头,此时那位蛟相麾下的春剑侍似乎已经安排好了,带着他们穿过一座座宫殿,来到了扫霞城更高一层的殿阁。

“这里正上方百丈山巅,便是尊主闭关之处,请诸位入宝库时,谨言慎行。”春剑侍嘱咐道。

众人便多提了一分小心。

魏鹤容作为炼出银汉水的功臣,带着李忘情第一个进了宝库。

这里是一座塔楼一样的存在,大大小小的木格子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宝光。

“魏大师可以在三层以下挑选元婴期或结丹期的宝物,当然,这位小友只能挑选开刃境的。”

魏鹤容点点头,道:“可否让我二人自由走上一走?”

“可以,若二位看中了,便唤我来解开法宝禁制。”

等春剑侍一走,李忘情微微松了口气。

“李大-师。”魏鹤容俨然已不打算改口了,“你若看中元婴期法宝,只管挑选,老夫是得承于你才冒领此虚名,万勿推辞。”

“前辈言重了,只可惜你我无师徒缘分,否则……”一提到师徒,李忘情本能地住了口,重新挂上笑容,“不耽误时辰了,分头吧。”

二人也不废话,当即开始浏览这御龙京扫霞城里的宝库。

看起来宝库大约有五层,上面两层似乎是封闭的,李忘情也没有指望能去见识,马上便一头扎进法宝堆里查看了起来。

羽挽情给她留了一件“五色玉竹镯”,只要有足够灵力,全力催动起来能防元婴期轰上半日,若持有者到了元婴期或碎玉境,拿着此物可谓同阶防御无敌,对方只能挨打。

这是羽挽情的保命之物,而且……

李忘情拿出这枚玉镯,翻过来看玉镯内侧。

里面刻着一行古拙的小字——赠爱女,灵湫公主。

它并不是普通的法宝,是羽挽情在海桑国的旧物,她不可能收,这也是李忘情之所以回来御龙京的缘故之一。

没了这只五色玉竹镯,她首要所需的就变成了防御法宝。

一眼扫过去,甲胄、宝衣、臂环、玉带扣,种种法宝琳琅满目。

而且,不得不说御龙京的品味就是豪奢,没有一件不是镶金缀玉的,走在路上生怕没有人来劫道,即便是本来朴素的法宝炼完后都故意多加了一层宝光。

“符文粗糙、火候不足、缺斤少两、灵纹缺失……”李忘情一个个看过去,开刃境的法宝虽然很多,但她毕竟是行云宗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法宝的缺陷。

到最后,她只能放弃了,还不如找材料自己炼。

于是她索性把目光放在那些材料上,不一会儿,她便看到了一堆堆在角落里的石块。

此时,魏鹤容也刚好挑选完毕,过来找她时发现她正对着那堆石块沉思,便来解释道:“这些是开掘出来的古宝,有的是史上曾遭遇过火陨天灾的那些古国里发掘出来的,因其疆土内受陨火焚烧数百年,大地上的凡物早已焚烧殆尽,留下的这些宝物都被陨石封住了。”

“前辈。”李忘情道,“我想从这些陨石古宝里挑一个。”

“你想赌运气啊?”魏鹤容劝道,“不是我多言,这些陨石块里大多数古宝都已经烧废了,有的即便保全了,打开之后也会马上碎掉,能开出来完整的、能使用的古宝实在寥寥,连皇甫老儿手上那无名鼎也是买现成的。”

李忘情道:“今日收获已丰,我已经很满足了,眼下只想试试运气。”

“行吧,既然摆在这儿就是随便挑的,你挑中后叫春剑侍来就是了。”

魏鹤容转身离去,李忘情看了看四周,蹲下来,敲了敲地面上的影子。

“狍子,吱个声儿,出来干活。”

障月似乎还在影子里翻阅从李忘情兜里掏的闲书,闻言慢悠悠地显露出影子:“何事?”

“你看这些石头,哪块比较值钱?”

“值哪种钱?”障月随口道,“贝币、铜铁、金银、灵石……还有是,现在的物价,还是当时的物价,以什么为标的?”

李忘情:“要这么严谨吗?”

“不严谨你又怀疑我在玩你。”

“你现在就不是在玩我了吗?”

“对,还是在玩你。”

“……”李忘情深吸一口气,默念时间有限,不能跟区区邪神一般见识,挂上一个狰狞的微笑,随手拿起一颗陨石块,“那,就打个比方,凭直觉,你认为这块石头里的古宝能换几张老婆饼?”

障月微微抬了一下头:“一张。”

李忘情聪明了起来,又拿起另一个:“这个呢?”

“半张。”

“这个?”

“五张。”

“哦哦,这个、这个大的呢……”

半刻钟后,李忘情满面春风地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陨石过来。

“魏大师这位小学徒很有闲情啊。”春剑侍见李忘情没有选法宝,而是挑了块赌石的来,哭笑不得,“进宝库的机会连器宗都不多,这位小友确定要它吗?”

“晚辈已决定了。”

“好吧。”春剑侍对着魏鹤容笑道,“小玩一把是可以的,但魏大师这位学徒可要管好了,莫让她去西城的赌石巷子,上瘾了颗不好,又伤道心又伤灵石的。”

“见笑了,呃……”魏鹤容看到李忘情在听到‘赌石巷’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忙道,“你可是大有前途,万勿陷于赌石啊。”

李忘情满口答应,直到跟着众人一道回了蛟相府,借口调息关门落锁,然后对着陨石块插了炷香,才小心翼翼地上手去掰它。

她不敢用力,有些古宝十分脆弱,见光就烂,直到成功开出一条缝,里面青铜色的光泽显现出来,她才压抑不住心花怒放了起来。

求求了,出个能用的防御法器吧。

然而事与愿违,碎裂的陨石块里“铛啷”一声掉下来一片青铜碎片,上面皆是一堆诡异的、如同盘蛇一样的符号。

李忘情对着它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敲了敲自己的影子:“狍子精。”

障月手不释卷,现出身形来坐下,拿起那枚青铜看了片刻,道:“这就是你开出来的东西?”

李忘情略有些迷茫:“你不是说它值二百五十张老婆饼吗?”

“对。”

“那么相较于其他东西,它的珍贵之处在于?”

“对我来说,一个文明的传承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障月一眼扫罢青铜片上的字迹,对着逐渐目露好奇的李忘情徐徐说道:

“大概,值十分之一个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九不象 你是干过什么穷凶……

第三十四章九不象

“怎么不说话?”

障月好一会儿没听到李忘情说话, 放下青铜片,撑着下巴凑过去看她。

“不高兴?那好, 算百分之一个你好了。”

这话,不能细想。

李忘情连喝了两杯茶浇灭了胸腔里那不安的搏动,单手捂着脸沉默了好一阵,从指缝里给出半个羞恼的眼神:“说正事就说正事,不要扯我。”

“好吧。”障月将青铜片还给她,“本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东西,也不过是一枚古代国度的宝库钥匙而已。”

之前还以为能开出来像炼器鼎一样的古宝, 李忘情已经做好打了水漂的打算了,听他这么一说,拿起来再仔细看了看。

“真的是百朝辽疆的古文……”李忘情打了个响指, 一缕灵光包裹住青铜片, 片刻后,上面残缺的古怪文字缓缓被拓印下来, 在空中排列开。

李忘情这才发现是因为上面有大部分字迹被烧融了, 按其笔画补写后, 其实际字迹应为:

“山阳国,宫中秘宝, 见此开。”

缓缓念出这行字后,李忘情先是一愣, 继而摇了摇头。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重宝, 不过, 山阳国几百年前被火陨天灾毁灭,眼下仍是百朝辽疆中最大的一片火海,生人难入,即便这是什么秘宝钥匙, 也没办法用,更何况它看起来只是个残片。”

李忘情再仔细观察,随手裁了张纸拼接了一下,还原出其原状大概的样式。

“是方形匙,原材质不祥,可以用阴阳金或沉水砂补齐。这钥匙之所以剩下一半,不是因为陨火,而是被人用剑气扫到,一剑斩断所致。”

都被陨石包裹这么多年了,切口还是这样锋利,可见那剑气有多可怕。

“难道是山阳国当时遭灾时,有人在趁乱斗法?”李忘情猜测道。

山阳国,又是山阳国。

障月似乎对其产生了无限的兴趣,道:“老婆饼,我想去山阳国玩。”

李忘情不假思索地拒绝:“去不了,不到碎玉境我连它的外围都进不去。”

“那你什么时候练到碎玉境?”

“我师姐从切金境至切金大圆满都用了快二十年,已经是整个洪炉界排名第二快的了。”李忘情翻了个白眼,“我才刚开刃,离切金都早着呢。”

“那第一快的是谁?”

“就是你身上这个倒霉的御龙京大太子。”李忘情慨叹道,“即便是他,在切金境也卡了十年……不过听小道传闻说,他资质原本并没有那么夸张,不知道怎么地在几年间就突飞猛进超过了我师姐。”

“十年。”障月衡量了一下这个时间长短,道,“这样吧,我放低一点要求,给你十天,你能不能到切金境?”

李忘情直接放弃讨论:“……我给你十个脑瓜崩你能不能打消这个念头?”

“你不努努力怎么知道自己不行?”障月狐疑地看了一眼她的腰子,“还是你真的不行?”

……要不然明天找个荒山野岭掐死他算了。

日均一次扑扑冒邪火的李忘情瞪了他好一阵:“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明天跟我上街去赌石,就按今天的法子,只要便宜占得足够多,我就努力给你看。”

障月终于心满意足地消停了,李忘情拿了本新书打发他去学做人,自己平复了心情,掏出此行扫霞城另外一件重要的收获。

无名炼器鼎。

它有巴掌大小,双耳三足,鼎腹外鼓,錾刻着不知名的兽面,与李忘情所见的当下四方鼎样式差别极大。

“来自苏息狱海……”

苏息狱海也有火陨天灾降下,但毕竟是死壤母藤坐镇的地方,死壤地下无不是母藤的根系,故而从古至今也没有造成什么大的灾害。

火陨有时候也会带来一些这样包含着宝物的陨石,又不像其他地方那样陨火百年不熄,因此,这也是苏息狱海重要的一项生计。

李忘情没忘记在扫霞城时,这里面有一只皇甫老者所说的“器灵”,障月说是叫九不象的东西。

出于谨慎,她封住了所有门窗,将小鼎带到侧厅一处空地上,又磨了一小把锈剑的锈渣,撒了一圈下去,再把小鼎放到正中央。

最后,李忘情还把五色玉竹镯戴在手腕上,万事俱备后,才盘坐下来往炼器鼎里注入灵力。

“炼器千万法……阴阳定玄理。”

一番炼器法门念罢,灵力流倏然增大,小小的炼器鼎慢慢膨胀至半人高,青碧色的光顺着鼎上纹路一一亮起,当炼器鼎的盖子开启时,李忘情已经做好了器灵会冲出来的准备,但……却毫无动静。

往里面一看,李忘情不免意外:“空的?”

黑黢黢的鼎腔中空无一物,那只“九不象”根本就没有在炼器鼎里。

“难道是那位皇甫老者把九不象取走了?”李忘情转念一想,又否认了这个可能,“那他就没必要再嘱咐一句鼎里有器灵这回事了,说明九不象和炼器鼎是一体的,那……”

李忘情眼睛微微一眯,指尖“噌”地亮起了一朵火焰。

火焰自黄变红,而屋内也逐渐灼热起来,她身后原本静静燃烧的蜡烛飞速融化,而李忘情还觉不足,手背上的金色纹路亮起,逼着隐藏在经脉中的、沉睡的燬铁之力也进入到真火当中。

当那一丝漆黑的、如发丝般的火絮在焰心中亮起的一刹,室内的帐帘都隔空被烧得卷曲了起来。

李忘情管不了那么多,将指尖的真火靠近炼器鼎:“再不出来,我就用这样的真火点燃你了。”

炼器鼎被这充满了毁灭气息真火一激,瞬间青光一闪,一只形容古怪的异兽从炼器鼎里跳出来,现身的刹那,它扭头就逃,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但它似乎不小心踩到了李忘情留在外圈的锈剑碎渣,痛叫了一声,身影瞬间消失。

“能隐匿形迹?”

李忘情熄灭了手上的真火,她用神识一扫,当真是一点也捕捉不到它的踪影。若不是她贴在屋内的符箓一点也没有被触动,她还以为这东西已经逃了。

“好高明的隐息之术。”

李忘情啧啧称奇,不过这也难不倒她,抬手拔下头上的锈剑,在掌心一转,当锈剑停下时,稳稳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确定了之后,李忘情毫不犹豫,千羽弦飞射而去,卷住了来不及逃脱的异兽。

“抓到你了。”

异兽果然是“九不象”,它通体雪白,有着老虎的脑袋,狗的耳朵,狮子的鬃毛,鹿的躯干。它被千羽弦卷住,当即一个旋身扑向李忘情。

但李忘情早有准备,手上五色玉竹镯散发出青莹莹的灵光,瞬息在身前形成一片翠竹。

这翠竹坚韧无比,且凝成极快,九不象冷不防一脑袋撞在翠竹护盾上,当即晕得掉落在地,一条腿不停颤抖着,惊惧地看着李忘情靠近过来。

“会说话吗?”李忘情蹲下来道。

九不象愣了一下,猛地摇摇头。

“但是听得懂人话是吧。”这小东西不过一只三个月的猫咪般大小,李忘情单手捏住它的后颈皮提起来,把它放回到无名炼器鼎里,“我还没听说过古宝里有活物的,哪怕是器灵。你为什么怕我,我比你之前的主人还可怕吗?”

原本一脸恐惧的九不象在听到“之前的主人”这句时,陡然瞪圆了眼睛,趴在大鼎边儿上“嗷”了一声。

“它说什么?”李忘情问影子。

“它说之前那老头是它的供饭官,不配当它的主人。”障月悠悠回道,“它怕你是因为我。”

“怕你?”李忘情长长地“哦”了一声,挂起一脸笑容,强行呼噜了一下九不象的脑袋,“你是不是也能读他的心,你告诉我他在想什么,往后你的饭我也包了。”

九不象顿时瑟缩了一下,嘤嘤了两声,然后抱着李忘情的手搭在自己脑袋上躲了起来。

李忘情扭头问:“它是不是认识你?”

“没有印象。”障月手上的书翻过一页,抬眼瞥了一下它,“从前的事,但凡我能想起来的没必要瞒你,想不起来的,你问它,它也未必敢说。”

“你是干过什么穷凶恶极的坏事吗?”

“这我答不上来,如果你问我干过几件温暖人心的好事,我大概能慢慢回忆起两三件。”

“……”

李忘情又和这只九不象对上视线,它大概明白了这里的地位,思量了片刻,伸出爪子紧紧抱住李忘情的胳膊,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行吧。

李忘情从乾坤囊里拿出两样东西,一者是千羽弦,一者是荼十九留下的死藤。

“炼器鼎的作用就是积聚真火,提高铸炼品质。你现在既然是器灵,如同我现在想用这死壤母藤的分藤炼入我的法宝上,你能帮上我什么忙吗?”

九不象伸头闻了闻那柴火棍一样的死藤,立即露出嫌恶的表情,呲了呲牙后,一跃而起身形拉长形成一条圆环,随后濛濛白雾从圆环四周落下,将炼器鼎周遭三丈之地封起来形成了一个坚实的结界。

李忘情试着弹指一敲,发现结界上迅速传来一股相同的反震之力。

“能反弹攻击……厉害。”

李忘情“嚯”了一声,伸手进那白雾内,无论她怎么点火,外面都分毫感知不到。

即便是炼器炼到引来天雷,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你是不是也可以用你的这些雾气让别人认不出来我?”

九不象“嘤嘤”了两声表示肯定。

在这御龙京里本就不适合张扬,这样以来,可以借着九不象的能力,她的行动就自由多了,甚至不用费心去找什么千变万化的面具。

心里一定,李忘情盘坐好身形,双手往炼器鼎里点燃真火,开始铸炼其了千羽弦。

……

千羽弦一炼就是一整夜。

次一日早,当蛟相府里的小童子前来换灵茶时,一开门,一股仙气缥缈的白雾就从屋内飘出来。

“……□□。”小童子一言难尽地看着满地烧焦的痕迹,“您昨夜这是?”

“练功岔了气了,不妨事。”李忘情看上去心情好了许多,道,“我想出蛟相府采购一些东西,不知可否?”

“当然,只要在宵禁前回来就可以了。”

“宵禁?”李忘情对这个词儿听得十分新鲜,“御龙京一向是不夜城,怎么突然有宵禁?”

“呃。”这十分八卦的小童子这下不敢说话了,“这个……小人也不知道,都是大人物们说了算。”

李忘情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袖口,一缕白雾悄然飘出,不知不觉地钻入小童子皮肤里。

“我毕竟新到御龙京,怕犯了什么忌讳,你就提点提点我吧。”李忘情笑着道。

小童子眼神迷离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我也是从茶房跟别屋伺候的童子那儿道听途说的,当不得真,他们说……昨天晚上二太子闯宫想见尊主,不知什么原因在尊主宫门口和蛟相大吵一架,被蛟相关起来了。”

“那这和宵禁有什么关系?”

“关起来了自然就没什么事,但问题是没关住,让二太子给跑了,不知道眼下在哪里躲着呢。”见李忘情瞪大了眼睛,童子叹息道,“眼下扫霞城里也不敢四处声张,只能封锁了城门,借着宵禁等入了夜再在城中搜寻。”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赌石(上) 他当他的逃家……

御龙京的二太子逃跑了。

李忘情还记得她与那二太子在花云郡偶然的一唔, 除了先前因月老庙的事有些误会,看上去倒也是个耿直清正之人。

深夜闯宫求见其父太上侯不得, 反而被蛟相软禁。

到底是什么缘由呢?

李忘情一时想不通,她的目的无非是想通过这次丧仪,打听打听那位御龙京大太子之死的真相,即便她自己不去查,当着这么多宗门的面,御龙京肯定要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老婆饼。”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李忘情陡然回头, 嘴角微微抽搐:“你出来干什么?别忘了你现在用的是那位大太子的遗躯,万一有认识这张脸的人……”

“简单。”障月转头便就近找了个摆摊的修士,“这些玉简怎么卖?”

摆摊修士抬了抬眼皮:“都是炼器谱, 一百灵石一张不保真, 你要几张?”

障月:“三张。”

修士:“三张一起买算你二百五。”

“不,三张分开买, 第三次我要你的身——”

障月话没说完, 被李忘情从后面一把勒住。

“他走火入魔了, 这些都不要,走了走了……”李忘情强行把人拖到一个小巷子里, 戳了戳袖子,九不象冒出个脑袋, 畏畏缩缩地朝他吹出一口白雾。

顿时, 在李忘情看来, 他的面容陌生了少许。

“先这样吧,你的境界在碎玉境,同阶及以下没有特殊手段,应该不会注意到你。”

“倒也没这个必要。”障月不以为意, “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说得笃定,但李忘情还是狐疑不定,正要拉着他走出去时,她突然愣了一下。

在街巷外面的街道上,有个戴着斗笠的少年身影提剑走过,身后不远处隐约有几个打扮平凡的修士,一脸警惕地远远缀在身后。

是简明言。

他似乎也用了一些简易的隐息之法,但李忘情有九不象在身边,连带着也染上了几分看破虚妄的能为。

这是要去西城吗?

李忘情脑子里那根冷静的弦儿让她别掺和御龙京的家务事,但明天就是大太子丧仪了,赌石巷子今日也是她必去之地。

要不然,就假装路人吧。

他当他的逃家小王子,我做我的赌鬼。

反正有九不象在手,李忘情并不怕被认出来,放平了心态之后,便迈开步子去往了西城。

……

从南城到西城,租了个飞舟穿过七十多里的繁华街道,将近正午时,李忘情终于落到了御龙京西城。

御龙京东西南北四城各司其职,南城司政,北城司商,东城司武,西城司娱。

西城就是最繁华的所在,有修界欢场之称。

自然,作为修士的追求,真正声色犬马的享乐之地并不多,大多数都是拍卖场、赌石、赌斗法等能获得修炼资源的所在,但这并不影响此地的人声鼎沸。

循着那股火陨天灾下的陨石特有的焦味,李忘情穿过一处牌坊,来到了一条喧闹的长街。

五颜六色的旗幡上分别写着所赌陨石的出产地,连摊主也不再如别处那般死板,大多都带着弟子或童仆在摊子前呼喝。

“罚圣山川秋后新货,走过路过莫错过啊。”

“陈年老坑,百斤大陨,有重宝灵气!数量有限,忍痛割爱了!”

“花云郡新坑,热乎的啊!”

花云郡新坑,骗人的吧,这才过去几天,陨火都没灭呢。

李忘情揣着袖子,手指头梳着九不象细细绵绵的毛,向障月歪过头去:“是不是都没有昨天在扫霞城宝库里看到的好?”

障月略一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真正的好货大多不会在外面摆出来,罚圣山川的坊市也是如此,骗骗外地修士而已。”

李忘情手头上灵石不少,但也得省着点,对于前面这些吆喝得厉害的,她都目不斜视地走过,直到看见一家金石店,门前在修门窗,这才停下来。

她向门口正在修补的一个初阶炼气修士问道:“贵店这是怎么了?”

那炼气修士道:“客人见笑,昨日遇到个买陨石的,开了五十颗都没能出货,倾家荡产之下一时不甘心,便打了起来,被巡查使拘走时弄坏了门窗。”

李忘情微微一挑眉,仔细看了看这家店的门槛,其磨损程度看上去生意兴旺,也不像是个晦气的店。

而巧合的是,这家店的门匾右下角印着“皇甫”二字。

“就这家了,前面那位仁兄既然已经垫了五十颗,剩下能出货的或许会多一些。”

障月十分认可:“我欣赏这个人的执着,你应该学学他。”

学了然后做第三桩交易任你鱼肉是吧。

李忘情不会被他的诱导所影响了,斜眼看了他一眼:“我再确认一下,在我没讨回我的交心血契之前,我们只能做公平的交易对吧?”

障月勉强点了点头,但还是补了一句:“公平的交易会侵犯我的权柄,我不喜欢。”

“你要学着喜欢,公平才会心安。”

“心安,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是的。”

说话间,李忘情跨入店中,入目便是三排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陨石。与外面地毯上的不同,这些陨石大多被擦得干净无比,灰扑扑的粗砺表面甚至都磨出了一些光泽。

店内有个筑基修士坐镇,见了同阶的前来,尤其是这一男一女看不出修为,便本着直觉提高了一丝小心。

“客人想看几斤重的石头?”

李忘情一听就知道这又是行里的暗语。

通常而言,陨石越中,开出宝贝的可能越大,但当中有些本就轻盈的宝物则不在此列,所以这句话是为了试探买石头的客人是不是行内人。

于是李忘情微微一笑,直接拿出从皇甫老者那里拿到的紫金贵宾帖,道:“我不看斤两,只看贵店收藏的旧石。”

筑基修士面露诧异之色,拱手道:“楼上请。”

李忘情被引去了二楼,二楼要宽敞许多,足足一面墙的博古架上,每颗陨石都用黄符封印了起来,下标的价格也一样感人肺腑。

动辄以万计,还有一颗还未开出来就宝光四溢的紫皮陨石,直接起价五万灵石。

见李忘情目光投去,筑基修士热情地介绍道:“这是敝店的镇店之宝,已有元婴期的前辈来看过,称其中必出古宝。”

确实,宝光浓郁,大概是一件雷系古宝。

李忘情接触过的雷系法宝只有花云郡鳞千古那里沾手过的雷蛟阵旗,其威力犹然在目。

不过。

她看向障月,他的目光一点也没施舍给这镇店之宝,而是看着角落里的一块不怎么起眼的陨石。

李忘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小陨石,她不动声色地左右迈着步子看了两圈,随意指了几颗陨石。

“店家,这几块如何?”

“客人好眼光。”筑基修士客套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这几块是苏息狱海来的压箱底的货色,因前段时间大太子陨落在死壤,御龙京上下对苏息狱海的进货都查得严,您要是要的话,这一排的三颗一起,给您算这个数。”

他比了个“八”。

李忘情不为所动:“太贵。”

“已经不算贵了。”筑基修士见她没有动心的意思,道,“这样吧,您有紫金帖在手,现在马上开了这陨石,就可以算您便宜一点,六千九百灵石。”

这倒是个更合理的价位,等于是一锤子交易,往后不再转手,陨石的价格就还能往上抬,等于是这里默认的行规。

李忘情略一想,便点头道:“行,那就现在开吧。”

“好嘞。”

那筑基修士叫了个学徒上来,不一会儿,刚才门口修窗户的那个小炼气修士捧着一个装着细碎砂石的银盆上楼来,向他们一施礼,将李忘情选中的三块陨石放入砂石里搓洗了起来。

砂石显然是特制的,这就比李忘情昨天晚上开陨石的手法仔细许多,也能确保不伤及里面的宝物。

筑基修士收完灵石,心里暗忖这批货压了许久,灵气都快散光了,估计开不出什么好物来,正打算安慰起李忘情时,楼下又有人进了店。

筑基修士向李忘情告了罪,一下楼,看到来人便加快了步伐,嘴上提了十分的恭敬。

“原来是少主人驾到,这几位是……”

“这几位是罚圣山川的贵客,特地来御龙京参加明日公祭,扫霞城里的长老们交代我来陪同贵客出来看一看御龙京的繁华。”

来的人仿佛也是皇甫氏族的,听称呼应当是皇甫氏族的少主,能由他亲自陪同,想必来者身份不低。

李忘情听到“罚圣山川”这句,不由得猜测起了是哪路熟悉的宗门,正要侧耳倾听,乾坤囊里刚经过祭炼、正在温养的千羽弦忽然微微一动。

同时,一个冷淡的女声在楼下响起。

“你们逛吧,我没有这个闲情,先回去了。”

“羽……”那皇甫家少主忙道,“羽少主,难得来一趟御龙京,只当散散心如何?长老们若知道我皇甫绪招待不周,可是要责罚的。”

旁边另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帮腔:“是啊师姐,师父也说了不能闷在行馆,心情郁结可对恢复没什么好处。”

那皇甫氏族的少主皇甫绪接着道:“正好这店里有人在开陨石,也不怕耽搁这一会儿,打发打发时间可好?”

楼上。

“老婆饼,躲在我袖子下面是没用的。”障月不疾不徐地把李忘情的脑袋从他胳膊下面托起来,慢慢扭向另一头,“窗户在那边。”

李忘情:“下面都是人,直接跳窗是不是过于嚣张?”

障月:“你不是会飞吗。”

李忘情朝窗户下面瞟了一眼:“下面还有十来个行云宗的人,飞出去肯定会被注意到。”

障月略一思索,道:“说到底,你也不是什么千夫所指的逃犯,有什么不好见人的?”

李忘情转念一想。

对啊,她本来就想把东西还给羽挽情。

只不过之前是想找个机会私下还,而不是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面下。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忘情听着拾阶而上的脚步声,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李忘情捂着嘴,忍着不哭出声:“长姐如母,你不懂。”

挺有意思的。

“……”障月略一思索,指了指李忘情微鼓的袖子,靠近了些,笑眯眯地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把九不象交给我,你和它换一下身份。”

“啊?”

……

皇甫绪今日很是得意。

作为皇甫氏族的少主人,在众多扫霞城出身各大势力的真传弟子当中,他为了能揽到这个带领行云宗弟子游玩的差事,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认识一下这位行云宗的天骄,切金境的第一人,羽挽情。

修士挑道侣没有那么多纤腰柳眉的废话,强就是美,就是优越,何况人家生得冰肌玉骨,声名品貌都没有话说,在大太子陨落的这个当口,御龙京内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至于二太子,他年纪还小,这种大人的事等他长大点再说。

“这里便是我皇甫氏族的赌石铺,自然,是四十七间当中的一间,街尾还有五家更大的,拍卖场就更热闹了。”

他吹嘘间,时不时去瞄一眼羽挽情的脸色。

或许是因为重伤初愈的缘故,她脸上犹带着两分病梅般的郁色,看起来还是不大感兴趣。

得想个办法给她留下个好印象。

皇甫绪想了想,带着笑道:“羽少宗主,赌石巷尾有一株万年槐,据说在洪炉界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了,由尊主点化,每年会落下一片金叶,据说在金叶上写下的愿望皆能得遂。”

“啊这个我听说过。”成于思把玩着一块陨石,凑过来道,“是那个赌石‘三连彩’的规矩吧,只要有人做见证,在赌石里连开三块陨石,皆出七彩宝光,便能得到一片万年槐的金叶,在金叶上写下愿望,再挂回到万年槐上就是灵的。”

羽挽情“哦”了一声,道:“当真这般灵,我们还修炼什么,只要抢片叶子来,写下明日就能进阶灭虚境岂不是更简单?若是那样,这赌石街早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了。”

皇甫绪接着咳嗽了一下,道:“倒是没有传闻的那么玄乎,不过万年槐有灵是真的,祈求平安,或者是求姻缘,都是极灵的,迄今为止,挂在万年槐上祈求这些的人,爱侣皆厮守,所愿必平安。”

羽挽情微微一怔:“……爱侣皆厮守,所愿必平安?”

皇甫绪见状,马上道:“来都来了,敝店也有见证的资格,不如就玩一把,打发打发时间如何?”

说着,他还咳嗽了一下,若有若无地暗示道:“在下以为,金叶只配真正的金枝玉叶,倘若在下有幸得了金叶,还请羽少宗主能笑纳。”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赌石(中) 给撸给抱给亲……

“师姐, 这皇甫道友是不是有点怪?怎么总是在献殷勤。”

“怪?”羽挽情面无表情道,“见怪不怪了, 御龙京大太子丧期还这般如常玩闹,看来扫霞城里也不是一股绳。”

“是啊,我也想不通他们怎么敢的,难道说太上侯寿岁已尽、御龙京局势有变的传闻是真的?”

“你也别事不关己,御龙京失去一个灭虚尊主,对洪炉界的大势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成于思听了之后,对羽挽情更加敬佩。

不愧是行云宗未来的宗主, 格局就不一样。

说话间,他们已跟着皇甫绪上了二楼,还没等走上去, 就听见皇甫绪惊怒的声音响起。

“这是我二叔皇甫锟的炼器鼎, 怎么会在你手上?!”

众人心里疑惑,走上去一看。

只见二楼窗边的梨木椅上悠闲地坐着个清隽的人影。

在他手边, 有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三足铜鼎, 而他膝上, 正卧着一头正在朝他呲牙的雪白异兽。

“刚买来的。”障月随意回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试图去戳九不象的肚皮, 被它抱起来狠狠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