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没(1 / 2)

湿热 银八 3788 字 3个月前

第 18 章 没

*

[我到寝室了。]

这句话对栗杉来说就像是例行公事,每次被谢彭越送回来时,都要向他报备。

下一秒,谢彭越的消息进来:[别忘了睡前的晚安。]

这句话他在车上就说过,又重复了一遍。

栗杉敷衍地回了一个表情包。

她收起手机推开寝室的门,正好听到邵娴在念叨:“按照我小时候的目标计划,我长大后应该会是一个又白又瘦又美又可爱又善良又大方,而且饱读诗书的女人。”

正一旁敷面膜的王凌晓接了一句:“现在呢?”

邵娴叹气:“现在我只是一个很饱的女人。”他没有朝她迈步,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悄无声息地漫开。

栗杉并不惧怕谢彭越的威严,反倒有一瞬欣赏起来。

时间像一把精细的美工刀,不仅雕琢了他的气场,更在他身上沉淀出成功男人特有的韵味。

他确实变了很多。

在谢彭越开口之前,栗杉先发制人:“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时间不早,我要休息了。”

谢彭越没说话,空气再次陷入短暂的凝滞。

栗杉很清楚,他们之间真没什么可聊的。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再翻旧账有什么意义?

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切翻天覆地,更何况不值一提的感情。

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栗杉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发酸的手臂,却忘了左侧手臂还裹着纱布。指尖刚碰到包扎处,一阵刺痛便传了过来,她忍不住蹙紧了眉。

“嘶 ——”

细微的痛呼刚落,谢彭越的脚步已经下意识朝她迈了半步,却被她骤然出声制止:“别过来。”

栗杉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谢彭越,适可而止吧。”

“适可而止?”他语气略带讽刺地重复她的话。

“难道不是吗?你不由分说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凭什么为所欲为?”

“确实,这件事是我的考虑不周,不好意思。”

栗杉静静坐在谢彭越的病床前。

谢彭越睡得很沉,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身上的衣服依旧是车祸时穿的那件,肩头有一些灭火器的干粉,受伤的手被仔细包扎过。

栗杉想起,其实多年前,谢彭越也发生过这样令人心悸的车祸,当时左手打了石膏。

彼时他们刚爆发过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字字句句带着火药味。但车祸后,谢彭越什么都没对她说,就这样默默安静了一段时间,让她以为彼此之间已经画上了句号。

实则谢彭越这人,仿佛习惯了独自默默疗伤,在外人面前永远,他维持着阳光、自信、大方的完美姿态。

可栗杉再清楚不过,这份体面不过是他的保护色,底下藏着的,是他偏执的执念、强烈的占有欲,根源不过是内心深处那份从未被填满的安全感空缺。

他这样一个骄傲自负的人,也就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铠甲,露出鲜少有人见过的脆弱和狼狈。像一只生怕被遗弃的小狗,死死咬住她的衣角,用尽全力纠缠,不肯让她离开半步。

栗杉并不否认自己心里有谢彭越,但她爱自己远超过爱谢彭越。

那天,在看完有关谢彭越的几条视频后,她的心久久无法平静。她发现,自己无法想象,也不敢面对谢彭越如此浓烈的爱意。她更不能理解,他会因为她的执意离开而伤害自己,把她当成生命里唯一的救赎,非她不可。

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么好,也承受不住这样沉甸甸的爱。

于是,她又一次逃避。栗杉不是看不出高桥纱耶脸上的妥协,这也是她身为设计师感到焦虑的地方之一。

她想要创作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作品,可她不是人民币,不会让所有人都喜欢。面对质疑和否定,她会焦虑到整夜难以入眠。时常陷入怀疑人生的困境和茫然中,质疑自己究竟是否适合创作这条道路。

“回去吧。”

栗杉已经迫不及待回到酒店拿出平板,将自己脑海中的所思所想记录下来。

邢乐闻言立即收回相机,听从老板吩咐。

回程的路上,栗杉接到一通来自异国号码,正是这次邀请她来德国看秀的设计师Hume Elma。

Hume Elma是一位中德混血的女性设计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周岁。她笔下的设计有着天马行空的巧思,和极富创造力的惊艳夺目。只是如多数人直言的那样,她设计出来的衣服根本不是用来穿的。

但Hume Elma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我行我素,有自己的风格和个性,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就栗杉了解,Hume Elma的原生家庭十分富裕,从不用为了生计发愁,这也是她能够不顾大众眼光坚持自我的原因之一。

“抱歉,我今天实在太忙了,都忘了招待你。”Hume Elma用不算流利的中文对栗杉表示了歉意。

栗杉可太明白大秀前夕的设计师有多忙了。

往往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各类突发状况总会接踵而至,从细节疏漏到流程偏差,都需要设计师亲自统筹把控,有时候真恨不得多一个分身,才能及时协调好所有意外。

在今天之前,Hume Elma的助理就已经代表她本人给栗杉打过邀请电话,态度真诚有礼。

眼下,Hume Elma又亲自给栗杉打来电话,可见重视程度。

栗杉语气轻松:“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好好忙自己的事,不用管我。”

“OK,那我们在After Party好好聊聊。”

“当然没问题呀!祝福你明日的大秀圆满成功!”

都是年轻的女性设计师,惺惺相惜。

这段时间,栗杉忙于工作,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确在忽略谢彭越的各种信息。

不接他的电话,也不回他的短信。午后三点,总带着种 “青黄不接” 的松弛感。阳光少了正午的炽烈,适合蜷在床上补个午觉。等一觉睡醒,天该暗了些,风也凉了,正好出门散步溜达顺便寻找美食。

栗杉也确实睡了一觉,她回房后擦拭掉了自己身上凝固的血液和污渍,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今天两人特种兵似的几乎逛了大半个柏林城,她的体能也到了极限。很难得的,脑袋刚沾上枕头没多久,便陷入了梦境中。

梦境里,是五年前的那个傍晚,栗杉回到谢家,在客厅里见到了谢高峯。

“杉杉,你和Kelsen之间也有好几年了吧,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Kelsen这个名字让栗杉一时之间有点恍惚,后来才想起,是谢彭越的英文名。

栗杉没有想到,谢高峯没有半句废话,单刀直入。上位者在她面前表现出平易近人的姿态,可她却仿佛被对方嘴角那抹运筹帷幄的笑容衬得像是一个笑话。

原来……她自以为的无人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过家家似的把戏,只不过是谢高峯懒得拆穿罢了。

“叔叔……对不起……”

“不用道歉。”谢高峯将一杯泡好的绿茶推到栗杉面前,“你们毫无血缘关系,年轻女男,同一屋檐下,情绪上头,这很正常。”

正常吗?

栗杉根本看不懂谢高峯究竟在想什么,她在他的面前实在太过渺小。

“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谢高峯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也不是不可以。”

栗杉的心跳鼓鼓,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以为,谢高峯会像绝大多数豪门掌权者那般逼迫他们分开。她早就做好了相关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谢高峯居然会愿意成全。

也不是不可以?是什么意思?

她完全看不懂。

下一秒,栗杉又听到谢高峯说:“只不过这样一来,我和你妈就不再适合同处一个屋檐底下了。”

并非谢高峯逼迫栗杉离开,他甚至很迁就地把选择权交给她:“你是怎么想的?”

有那么一瞬间,栗杉确实想过,既然没有任何人事物横亘在中间阻拦,她为什么不能和谢彭越在一起呢?

可她很快清醒,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

或许,他们对彼此是真的动过心,可那份翻涌的情绪再热烈,也抵不过现实里那些冰冷又坚硬的阻碍。

就在昨天晚上,栗杉放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不停,她知道是谢彭越打来了,选择视而不见。

妈妈走过来,瞥了眼手机之后,问她:“怎么不接电话?”

她意兴阑珊地回答:“不想接。”

“你好像很喜欢逃避?”陈芸芸一句话便指出了核心问题。

栗杉没办法否认。

陈芸芸拍拍她的肩膀,对她说:“人这一辈子只活这么一次,有什么不敢去尝试的?正视自己的内心,想要就去争取,不想要就放弃,不要因为犹豫不决而停滞不前。”

这话让栗杉叹了一口气,说:“道理我都懂,但是做起来好难。”

“那你就这样想,如果这样东西从此以后会消失在你的世界,你会不会感到遗憾呢?”

如果是谢彭越,这个在她生命里掀起过无数波澜的人,从此以后真的彻底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如果那些他给过的温柔、藏过的脆弱、捧出的浓烈爱意,她从未真正接纳过,就这样亲手推开,她会遗憾吗?

会的。他心想,这话题要换成谢彭越的回答肯定不一样。他若是不让她喷香水,她一定会说:“喷什么香水是我的自由,你不要拿你的喜好来约束我,我不是你的洋娃娃。”

谢彭越这个人不止是有好看的皮囊,也有非常独立的思想。有些时候可能天马星空了点,但总比流水线产出来的要好。她不随波逐流,对待一件事的看法总会让孟炫明觉得有趣。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可下一秒,栗杉狠狠咬住谢彭越的下唇,他的唇上传来尖锐的痛感,铁锈般的血腥味浸入口中。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先给一个甜到心口的糖,让他不自觉沉溺,紧接着就用最痛苦的方式将他唤醒,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就对此免疫。

更痛苦的滋味他都尝过,这又算得了什么?

“宝宝,再咬重一点,我喜欢……”

额抵着额,彼此气息交缠。

栗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口力气,整个人胸膛起伏,双腿发虚。她勾在他脖颈上的手并未松开,气息还不太稳。

“抱我回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