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海王有心想骂碧桃一句“强词夺理”。
碧桃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视青冥帝君道:“我立心为苍生。我目所及之生灵,皆为苍生。”
说着,碧桃眼前的画面,甚至挑衅一般,重新变为了占魁。
井海王也不完全是个蠢货,见辩不过,就闭嘴了。
他此次代表天界山水部来与碧桃辩法,是在天尊那里立下了“军令状”来的。
他承诺一定让碧桃无法升仙。
他不急着和碧桃辩解何为苍生,反正立心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送个至仙上来也能立得住。
井海王只等接下来各部的“证心幻境”,那才是关关难过关关过,轮到他时,他定要碧桃在他的证心境之中心碎神裂,仙阶跌落!
众位仙长没人再说话,青冥便一抬手,掀开了阻隔灵气的“证心”之阵。
顷刻间精纯的木灵成风自四面八方汇聚,朝着阵中蜂拥而来——争先恐后地涌入了碧桃的身体。
这代表了天道意识,认可了碧桃所立之心。
证太仙的第一步是成了!
重销六御台上,观看这一幕的诸仙欢呼成片,三场竞赛下来,已经有很多人成为碧桃的信徒和拱卫者,甚至有人激动得跳起来。
朱明死死揪着自己华美法袍的手,缓缓地松开。
指节微微青白扭曲,他赶紧用另一只手盖住。
紧张用力过度他竟然手指抽筋了!
不过他虽然表面上故作淡然,也在心中为碧桃欢呼“漂亮!”
好一个“目所及之生灵,皆为苍生”。
谁说仙位不算苍生,哈哈哈,她的思想之中路边的瘦狗和诸位仙长都是平起平坐呢!
云层之上,碧桃整个人被狂涌的灵风包裹,周身的云雾也被这疯狂的木灵激荡成了旋风,将她环绕其中久久不散。
之前碧桃听明光说过,证太仙之位没有雷劫,立心辩法也要一轮一轮过,一直不太懂为什么。
此时此刻被木灵肆意填满经脉与身体,她才明白,要是证太仙之位没有仙长看顾,任凭五雷阵调动灵气哺育,仙位会被活活溺死!
被自己灵属的灵风溺死。
证太仙的步骤,看似是严苛的反复诘问与确认仙位持心端正,实则更是仙长们为小辈晋升仙阶的层层护法。
如果仙位承接不住这浩瀚若海的同属仙灵,亦或者无法在这仙灵的冲击之下坚守仙心,仙长们便可以及时动手截断晋升。
天道慈悲,这重重的关卡,恐怕是为免出现仙位不堪承接升太仙时天地的哺育,被活活撑裂撕碎的惨剧。
碧桃感觉到自己被不断涌入体内的灵气撑得无限大,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一座山那么庞大,有无极海那样深广。
她的意识,喜怒,在第三场竞赛之中因为五阴炽盛,被激发到极致的爱恨嗔痴,像是一滴墨滴入了无垠的大海。
眨眼之间,了无踪迹。
碧桃淹没在了灵风之中,像她曾经放任自己的意识散入天地那样,游走到了未知之处。
她忘了呼吸,忘了明光,忘了她的友人和在意的一切,甚至忘了她自己是谁。
只看到生机相连的万界,浩渺如烟尘沙砾,看到她口中所言的苍生,朝生暮死,轮回往复。
这种感觉,像溺了水,她无法在这样的冲击之中凝聚思维,直至失去了意识。
占魁在水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正躺在潮湿阴冷的小溪边上,广寒双手撑着地面,正欲再度低下头,口对口为她“送入气息”。
随着占魁睁开眼睛,广寒也再撑不住,跌倒在了占魁的身边。
占魁侧过头,奄奄一息地看着广寒,广寒慢慢地凑过来,双唇碰到了占魁冰凉的双唇。
占魁说:“你醒了就好,我已经撑不住了……”
“别胡说。”广寒的声音听上去比占魁还要虚弱,伸手缓慢地,环住了占魁的腰身。
他额头抵在占魁的侧颈,万分疲累地闭上了眼睛。
占魁说:“我们不应该下界来的……”
“我们就应该在九天观赛……反正一切有碧桃,有明光,他们总不会不管我们……我们只要不犯错,就能千年万年的,尸位素餐下去。”
占魁断断续续地说:“何必……”
何必看着碧桃第一场竞赛整治邪教,受万众信仰而羡慕?
何必第二次竞赛又看碧桃化身轮回之桥,以身渡苍生轮回而效仿?
“你也是……”
占魁朝着广寒侧过头,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说:“何必要争那一口气……明光不喜欢你,也不会杀你。”
“你的侍者不接受你,也不会真的断了你所有的供养。”
占魁嗬嗬地笑了两声,喃喃:“我们两个……就靠着旁人吃白饭不好吗?”
广寒没说话。
他和占魁都太弱了,弱得可怜。
可是他们……他们又不甘心真的仰仗着他人的鼻息而活。
他们都在外表浪荡和狂妄的伪装之下,吊着那么一口不甘服输和平庸的气,才会参加竞赛,才会明知第三场凶险非常还是选择下界。
他们或许一开始是为彼此的色相所吸引,但是纠缠在一起这么久,早已触摸到了彼此最真实的灵魂和想法。
广寒想要成为真正的南斗星君。肩负起星宿神的职责。
占魁也有一个化身神龙,游荡人间山水,泽被万界苍生的美梦。
只不过有志气是一回事,有能力是另一回事。
天资这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瘟毒,触发的时候,方知致命。
他们两个就像是被闭塞了智慧窍的冰轮,就算是呕心沥血,也是寸步难进。
占魁又说:“南斗星君和烛九阴……要是知道我们两个这么废物……会不会被气得活过来?”
广寒:“那就让他们活吧……”
他们两个侧身抱在一起,额头相抵,像极了一对被搁浅之后,烈阳下等死的鱼干儿。
实则他们躺着的这一处,阳光根本就照耀不到,好冷。
占魁冷得打颤,却对广寒说:“你走吧……”
“别在这里继续耗费你的力气,沿着大阵,走到村庄里面去……”
“明光一定会派人来救你……”
广寒却不动,只是把搂着占魁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占魁生息渐弱。
她最后喃喃了一句:“不该下来的……原来化龙后……锦鲤的气运……就真的用光了啊……”
广寒方才把已经失去意识的占魁从水里面捞出来,忙活了半晌,她才睁开眼睛。
可是他好容易救回来的占魁,此刻在他的怀中,又慢慢地闭上眼睛。
广寒知道,就算明光派人来也来不及了。
占魁的身魂被浊气腐蚀,她快死了。
而她如果死在此界,她是没有归天的可能的。
烛九阴强大无匹,却是用仅有一次的生命换取的,占魁是无法死而复生的。
广寒回顾自己来时之路,他这短暂一生,没有交下任何一个朋友,追随了一个厌恶他的君主。
有一批视他为累赘的侍者……唯一同他贴近走到他心头的,就只有怀中的这么一个人。
只有她在意他,愿对他舍命相护。
一次又一次。
从不嫌弃他能力低弱,是个九天上下人人尽知的无用摆设。
无论是一条鱼的时候,还是一条龙的时候。
广寒感受着怀中的人生息渐弱,喷洒在他脸上的气息渐绝。
心痛得比第二场竞赛的时候,人在忘川之中被万鬼啃食还要痛苦。
他德不配位,苍生也不需要他这样的废物。
要是占魁没了,他还有什么呢?
他还活着干什么呢?
广寒有些绝望地张开嘴,贴着占魁的额头,轻轻唤了占魁一声:“占魁……”
“占魁!”
“占魁……”
广寒隐忍哽咽地低喊,致使他本就不曾愈合的腹部再度涌出腥热的血流。
他抱着占魁逐渐冰冷僵硬的身躯,因为腰腹的剧痛,陡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
还有办法。
还有办法!
他没有仙珠,却能催动灵气,广寒本来也想不通的。
但是在碧桃飞升的时候,他看那九霄宫宫主徐星神,不曾调用灵气,就能将东君溜得满场追。
他似乎还隔空控制了那些谪仙,让他们能力突然暴涨,群起攻向碧桃的阵法。
广寒猜想,或许是因为他乃是星宿神,催动的灵气,不是灵气,而是一种专属星宿神的法则。
继而想到自己能调用灵气,也不是依靠仙珠,恐怕也是星宿神的法则。
但此界不是他的南斗六星辖地,他也不够资格称为星君,因此他在此界,格外的“孱弱”。
他可以尝试把南斗六星的法则给占魁!
说不定可以救她。
不,是一定可以救她!
一定!
广寒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的稻草。
他勾住占魁的后脑,将她绵软的颈项拢在掌心,再度凑近她的唇边,感受她顽强尚存的一息。
而后破涕为笑。
开口回答占魁方才的话:“不会的。”
他说:“占魁,不会的。”
“锦鲤的气运怎么会用光呢?”
占魁化身的烛九阴,为南斗星君的坐骑,她的气运来自南斗六星。
南斗六星的传承之中肯定会残存一些气运的。
广寒给她续上就好了!
续上了,她就还是那个行走在路上,绊脚石都要自己滚开让路的锦鲤仙!
广寒贴着占魁的额头,回想着小时候,长辈将南斗星君的传承给他的记忆。
这么多年来,广寒无数次催动过传承,却总是无法企及真正作为星宿神的门槛。
但是这一次,他是催动着传承,从他的身体之中,慢慢地拔出。
这种疼痛不亚于撕裂神魂。
广寒不是个什么意志坚定的人,人人都笑他浪荡风流沐猴而冠,偏偏他又最不争气。
因此他没什么意外地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之下“嘶吼”出声。
在地上挣扎着,扭动着,狼狈不堪,头痛欲裂乃至七窍流血。
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他害怕伤到占魁,放开了她滚远了一些。
将手悬于自己的头顶灵台,疯狂催动灵气,将扎根识海的南斗星君传承连根拔起。
他掌心开始凝聚了一点微光。
这种微光,渐渐地凝化成了南斗六星的星晷模样。
如果广寒现在能够看清的话,他一定就会发现这识海之中的传承,同他第二场竞赛的时候归天得到的法器一模一样。
——是南斗六星的星轨。
但是他已经看不清了。
“啊——啊——”
广寒在泥沙里面翻滚,在无人的山林之中嗥叫。
他本生了一副秾丽华美之貌,此刻亦像一株泥地里面开到了荼蘼的牡丹。
只是随着南斗星君的传承星轨在他的掌心凝聚,广寒腰腹,七窍,包括周身的毫毛,连同发丝都在流血不止。
血液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每一寸肌肤涌出。
紧接着,他的瞳仁,肌肤,乃至所有的毛发都开始褪色。
从正常的色彩,变为苍白,青白,直至最后的惨白。
血液与污泥裹住他,等到他掌心的那星晷凝实,广寒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泥球,血葫芦。
但是他却喜形于色,惨白的双唇勾起,他的传承被他完整地取出来了!
他顾不得自己的五感正在消退,生机正在飞速地流逝。
他分辨不清楚方向,一只手托着星晷,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攀爬。
他找不到占魁。
他的五感眨眼之间就已经消退得他已然完全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
他刚才因为疼痛滚的太远了,他找不到占魁!
幸好因为他先前实在叫的太凄惨,把鬼门关的占魁活活给叫的回了一次头。
她艰难睁开眼睛,就看到泥球儿一样的广寒,托着一个光球一样的东西,在她不远处来回的转圈。
占魁艰难地在地面上拖动手腕,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很轻微的一下。
广寒动作陡然一顿。
庆幸自己的感知还没有完全的消退,疯了一样朝着占魁的方向爬。
摸到占魁之后,顺着她的胳膊一路摸到了她的脑袋。
什么都来不及解释,便将南斗六星的“传承”,拍入了占魁的灵台。
“嗡——”的一声。
那像是大地的震颤,仿若山川被囚禁良久的拼死挣扎。
又如同离家出走了多年的游子,终于得见家乡的悲鸣。
广寒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了出去。
这力量之庞大,在荡开的瞬间,山林便已经以占魁为中心,被夷为平地。
飞走轰然四散,残存的草木盛夏时节开始结起了白霜,却眨眼白霜尽去,又被烤成了焦灰。
占魁只觉得她的识海之中,骤然亮起了明灯——一盏、两盏、三盏……六盏。
所有的晦祟之气,孽果腐蚀的神魂裂隙,都被这“明灯”的光照之处瞬息驱散弥合。
待到所有的明灯亮起,天际骤然阴云密布,紫电自四面八方涌现在占魁的上空,在云层之中化为数条通天彻地的长龙,一起朝着占魁所在的山林咆哮。
雷电如瀑自九天悍然而下,笼盖住了占魁的周身。
占魁在这雷电瀑布之中陡然睁大眼睛,双眸激射出宛如极光的炫色,身体和神魂被紫电撕裂之前,她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广寒……”
第179章 占魁飞升
占魁在雷电瀑布之中被撕裂身魂, 又眨眼间在雷电瀑布之中重新构建躯壳。
电光化为双眼,五雷凝化为实质, 在半空之中寸寸嵌合,拼凑成万坚难摧的鳞甲,血肉化为雾水,赋予鳞甲猩红凶戾的色泽。
东君遍寻此界就是为了找占魁和广寒,正巧找到了附近,看到如此猛烈的天雷瀑布,感知到这周遭暴虐的力量波动, 赶到这里时,正看到烛九阴巨龙头颅自雷劫之中凝化,猩红的尖角冲天, 张开巨口, 仰天咆哮——
“嗥——”
这一声,就连东君的神魂都为之一颤。
烛九阴为上古钟山之神, 睁眼为昼, 闭眼为夜, 具有呼风唤雨之能,又口衔火精, 吐气为夏,吸气为冬。
霎时间, 天地变色, 日月无光。
雷暴将周遭的山野化为焦土, 而雷暴之中的烛九阴龙头,却迎着疾风骤雨一般的雷劫,悍然冲天而去——
龙头已然冲入稠密的阴云,烛九阴蔓延千里的身躯却尚在雷光之中腾跃。
东君绽开双翅, 催动金灵为罩,将这烛九阴渡劫飞升肆虐无边的力量,笼罩在这一小片天地。以免波及不远处的凡人村庄。
而随着烛九阴身彻底没入云端,暴雨狂风如期而至。
东君收敛羽翅,灵气消耗不轻,没有撑开灵气遮挡暴雨,原地被浇成了个“落汤鸡”。
刚才飞升的是——他始终找不到的占魁!
可是此间所有的谪仙受因果所累,若无三十六颗仙珠做底启阵,再由五灵属之人献祭仙灵飞升,根本没有其他的飞升渠道。
这占魁先前为碧桃献祭了仙灵,她自己甚至连个谪仙都不算,只能算个凡人,她是如何飞升的?!
暴雨如注,狂暴的雷劫肆虐过后的山野,溪水改道,形成了规模颇为汹涌的小河。
东君迎着暴雨抹了一把脸,心说今天回去不用看弟弟的冷脸了吧……他也算是找到占魁了,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飞升的。
不过占魁飞升了……整天跟她黏在一起的广寒呢?
东君顶着暴雨放出神识,在这一片焦土的旷野之中搜寻。
他心中隐约有不太好的预感,占魁骤然飞升本就诡异,飞升之势又如此声势浩大,这片山林之中飞走尽绝,那广寒恐怕……
水中有个濒死的活物!
东君身形一掠,而后在汹涌的河流之中,以金灵化为大网,捞起了一个——裸男?
东君登时嫌弃得把人丢在岸边上连退了好几步,看着那惨白的宛如尸身一样的躯体,再看那眉眼长发皆为银白,湿漉裹缠周身的“怪物”。
震惊地喃喃道:“此界难不成有鲛人?”
这人的形容模样,像极了上清境的那些鲛人化人之后的模样。
鲛人多为红色,也有黑色和青色,但很稀少的,东君也见过银白色。
那玩意化人之后,也根本不像一个人,过于秾丽的眉眼配上全身上下毛发色彩异于常人的形容,妖异得一眼就能看出异样,那些蠢物甚至都不知道遮掩一下。
此界不是凡星界吗?哪里来的鲛人……
东君皱着眉,凑进了一些仔细端详,他就是上清境的真君,此界要是真的有妖物,他正好顺手就收了。
“这是个什么……妖物?”明光问。
“这不就是你让我找的那个广寒吗?”东君回答。
东君在天雷开辟的小河边上蹲下,把他认为的“鲛人”,扒拉来扒拉去,好容易辨认出了广寒的眉眼,就脱了外袍把昏死无觉的他一裹,背个大包袱一样给带回来了。
明光不喜欢广寒的一副浪荡作派,甚至连他过于华丽的长相也不喜欢,平时就不怎么正眼看他,如今广寒变成这副样子,他……没能马上认出来。
明光身体好了不少,至少外表看上去已经没任何问题了,此刻拧着眉,嫌弃的离那东君外袍之中延伸出来的“惨白之物”近了一点,仔细端详了片刻,难得也显现出了震惊的神情。
真是广寒。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光抬头看向东君,东君现在一对上明光的眼睛心肝都颤。
这段日子他总算看清了自己弟弟的真面目。
碧桃一归天,明光彻底原形毕露,整日阴着个脸,不苟言笑,一开始东君还以为他是疼的。
后来才发现,他就那个死样子。
东君还专门问过队伍里已经恢复的云川还有冰轮冰镜,这几个人据说之前是明光的侍者和他一起长大,他们口径一致,说明光这样子才是正常的……
而但凡东君出去一趟,没带回来明光要东君找的人,明光也不会吵闹,只会沉沉地盯着东君,一脸的失望。
明光稍微好一点能够盘膝坐在那里打坐之后,东君每天从门口进来都恍惚间看到自己威严赫赫的父亲青冥。
导致东君现在甚至有点惧怕明光质问的眼神,明光一问,东君立刻推卸责任:“那我怎么知道?”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这样了!”
“你让我找的那个占魁,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飞升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借雷暴塑烛九阴真身,波及了周遭大片的山林,要不是我及时用金灵截住,恐怕会波及到凡人的村庄呢。”
明光没再说什么,只道:“知道了。”
明光让人把广寒带下去收拾干净,也没让人给他穿衣服,用被一裹就扛到太极那里,而后亲自看着太极给他检查。
东君感觉到非常的憋屈,他不是个擅长揣测他人心思的人,但是这段日子,他整天琢磨自己的弟弟。
到现在也琢磨过一点味儿来……他弟弟和他生气呢。
具体因为什么生气,东君把脑袋想炸了只能想出一个碧桃。
他回顾自己和碧桃相处的过往,除了最开始他不知道碧桃是碧桃,对碧桃上过一次手……被明光给逮了个正着之外,东君后来绝对没有再对碧桃做任何越矩之事。
他实在是不知道明光到底在气什么。
东君绕着明光走了半圈儿,见明光专注盯着那个广寒,不理会他。
赌气一样说:“碧桃归天,我的随赛任务已经结束了,我要回上清境了。”
东君对着明光的后脑勺道:“今晚就走。”
明光总算是回过头看他。
东君和他一般高,两人一模一样的金瞳直视对方,明光看了他片刻开口:“上清境有召唤你回去吗?”
东君:“……有。”其实没有。
他也察觉到这个星界不对劲,意识到母亲让他下界,名为随赛保护碧桃,实则应当是让他作为对抗此界“异常”的一把刀。
明光已经看穿了东君在撒谎,却没戳破。
声音淡漠交代他:“回去切记短时间内不要接任何斩妖除魔的任务,就待在上清境,最好待在上源神真的宫殿之中,哪也不要去。”
明光的语气不怎么好,听上去颐指气使。
东君受不了明光对他这么冷硬。
明光之前拉着他的袖子叫哥哥,那么温柔可爱都是装的!是为了给碧桃谋取利益才装的!
现在明光的手边正缺人,可不光不挽留他,还要管他回去干什么。
真是……倒反天罡。
不知道他和明光谁才是哥哥!
东君气的是真想走了,但一想到这星界已经彻底乱了,谪仙们之前只是相互之间挖仙珠,挖天赋技能,再把人售卖。
现在都成了彼此图谋飞升的工具,见面就是你死我活。
虽然这些天他给明光找回来了一些人,但这些人,加上刚刚恢复的明光,再这个星界之中,也根本就无力自保。
他真走了,明光要怎么办呢?
明光说完就又转回头,把后脑勺对着东君。
东君气成了一个被掐着脖子的仙鹤,气息被掐断,梗着脖子张着嘴,却半晌说不出话,眼珠子都憋红了。
瞪着明光的后脑勺,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才气恼地说:“我身为上清境的真君,不去斩妖除魔,我要龟缩在寝殿之中?”
“就算这个星界是有古怪的,有人操控你们的竞赛场,但不代表那些人能把爪子伸到上清境去。”
东君想到那天明光送碧桃飞升,隔空对此界“异常”的狂肆之言,直接拿过来就用:“谁敢动我?谁又动得了我。”
“你少管我!”
东君说完,就转身要走。
明光回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皱眉看着他说:“你到底在闹什么?”
“连徐立都能控制你,你还觉得你天下无敌了吗?”
东君像是迎面被人给抽了一巴掌,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脸贴脸的羞辱!
更何况羞辱他的人是他最在乎的弟弟。
是那个曾经所有人都说不如他的弟弟!
东君眼见着就要爆发,明光盯了他片刻,却骤然久违的叫了一声:“哥哥,留下来帮我吧。”
“明日我等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除却哥哥之外,无人能为我打头阵。”
东君鼓噪到顶点的羞恼之火,就这么在明光的两句软话之中,一泻千里。
而明光放开了东君,哄他哄得也是一肚子邪火。
那群人连群仙监视的竞赛星界都敢动手,给东君造几个专属的妖魔星界做“坟墓”,自然也是顺手为之。
东君的性情过于冲动,随便激两句就要自证能力无敌,上源神真又对东君溺爱无度,全无约束。
明光放他回去,就是要他去送死。
母亲希望东君活,明光再怎么伤心难过,他也不能让东君太快冲动回上清境。
而且……这些天明光也不是看不出,东君明显就是被宠坏的小孩。
他本身有什么错呢,他堪称单纯。
他甚至不知道母亲为他精心筹谋,才要他来这里随赛,被送到诸仙的眼皮底下看着。
明光因为疼痛辗转反侧的时候,嫉妒他得到的一切,却在想起小桃枝时,平复了这无边无际的妒火。
东君有什么都无所谓,是师尊的无微不至,是父母的偏爱,是幼年无忧无虑的长大,还是此时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天地潇洒,明光都可以不计较。
但是小桃枝必须是他的。
东君冷着脸,微微扬着颈项看明光,片刻后,才“勉强”地说:“那好吧,我再留一段时日,反正我已经违反了随赛的规则一次了,再帮帮你也没什么。”
东君很快一脸严肃退出了门,他不关心那个什么广寒。
一出门,东君就勾起了嘴角。
整个人有点美滋滋的意味,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
明光需要他帮忙,又好声好气地叫了他哥哥,变回了“小可爱”弟弟。东君这么多天的奔忙还有遭受的冷待,就都抛到了脑后。
他自己才真的是一个只要吃到了“糖”,就乖乖听话的“小可爱”。
上源神真暗中窥伺一切,包括那明光的思想无数次,每一次都忍不住搓脸。
甚至控制不住在想,东君是让他给耽误了吗?
是他把东君的脑浆子都养没了吗?
想到明光对今后竞赛的诸多决断和计谋,上源神真看着被哄两句,就翘尾巴的东君,不明白为何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相互之间能差距如此之大呢?
而明光在室内,东君出去后,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明光对东君的感觉现在非常复杂,想真正厌恶东君却做不到,毕竟东君是真的对他很好,把他当成血亲的弟弟,为他的安危焦急,为他的事情奔忙。
可是又在很多事情上,东君的存在就是明光痛苦和“求不得”的根源。
明光不再去想那些事,侧头问太极:“广寒怎么回事?”
太极:“他腹部的伤口我已经替他处理好了,内脏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通身的毛发褪色和皮肤褪色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有些像是我曾经在凡间行医的时候,一种凡人会得的病症。”
“患病的凡人就会像这样皮肤与毛发乃至瞳孔都褪色。”
“若是生在富贵人家能多活几年,平日比较畏光,发展严重的时候喝人血能够缓解。”
“若是生在贫寒人家,恐怕就只能被卖去当作猎奇之物赚钱,或者当成妖孽被烧死。”
“不过他体内的灵力波动不见了,他现在就是个凡人,经脉孱弱,而且你看他这个眼球。”
太极把广寒的眼睛扒开,指着他灰白色的眼球,笃定道:“他瞎了。”
太极指着自己的一侧灰白眼珠说:“和我这只眼睛曾经的状况是一样的。”
“我在检查过程之中,他的某些反应也不对劲,”太极看着明光道,“我怀疑他不只是瞎了,连听觉也是没有的。”
明光望着广寒片刻,对太极道:“你先按照凡人受伤治,等他醒了,再跟他确认发生过什么。”
“我储存在阵法之中的仙脉,还剩下两种灵属,他这种状况,可以转接仙脉试一下。”
明光:“不用了。”
“嗯?”太极有些惊讶,明光让东君到处找这个广寒,就证明他至少是在乎这个人的。
太极已经听东君说了,碧桃仙姑在意的占魁飞升了,虽然太极不知道这个广寒怎么回事,但是他愿意全力去救治。
明光玄仙却选择不治?
明光道:“以后我们的人也无需再做什么仙脉转接。”
太极不解明光的意思。
明光没解释,推门出去,召来寒商,下令让他整队,明早就出发。
而后明光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坐在桌子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凡间境粗陋的茶水,喝了一口,喝到嘴里一根茶叶杆杆。
明光没吐,慢慢咀嚼着,借其中的苦涩味道沉思。
广寒灵气消散,占魁飞升。
广寒先前就是没有仙珠,却能催动灵气的,他本就是星宿神。
虽然广寒一直都没能承袭南斗星君的星宿神之力,但也好歹参加了两场竞赛,是个真仙位了。
他如今变成这样……是他用了什么方式,将星宿神之力给了占魁?
“是的!广寒真仙就是把南斗星君的星宿神之力给了占魁,占魁才化身烛九阴的!”
“啊啊啊啊啊啊,不是说广寒真仙是个浪子吗?他为什么这么痴情!星宿神失去了星界之力,不仅会退化成凡人,还会五弊三缺,五感消退,寿命不永啊!”
“可是这星界不是要四十多个仙珠才能飞升吗?”
“广寒真仙给占魁天仙的,那可是南斗星君的星晷!南斗六星只是统称,南斗星君值宿之地,是涵盖六个方位的所有星宿,少说也有几万星界!四十几颗仙珠算什么,南斗星君的法器星轨,还送不飞升一个烛九阴吗!”
“啊啊啊啊啊啊——我之前就在追溯这两个人,还以为他们之间必须得死一个,现在两个人都活了真好啊!”
“占魁天仙彻地化身烛九阴了,好壮观的龙身,好霸气的原形啊啊啊,不愧为钟山之神!谁还记得她之前躲避天雷时候的鱼头人模样?”
“你们信不信,要不是此刻帝君镇在云层,占魁天仙这飞升的阵仗,能把整个九天搅合得风云变色,季节错乱!”
……
银汉罟之上,针对占魁和广寒的讨论热火朝天。
虽然九天的风云没有因为占魁的飞升而变色,但是碧桃却在看到庞大的龙身在她立心阵法的上方游曳而过,卷动云浪激荡之时,面色风云变幻!
占魁,飞升了……
飞升了!
一眨眼她就飞升了?
这一次碧桃没有看银汉罟,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占魁为何会突然飞升。
她才刚刚立心成功,一睁眼,就看到占魁飞升后偌大的龙头,居高临下,对着她所在的阵法张口咆哮。
烛九阴口含火精,占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化身真正的烛龙之后,攻击力有多强。
她龙形一嘶吼,烈火熔岩喷发尤如山火一样,朝着他们倾覆而下。
阵法之中的仙长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好在帝君亲自结的阵法,不是烛九阴一口精火就能烧穿的。
小山一样庞大的龙头在他们头顶上大张巨口,仿佛要将这九天仙长们一口吞了,这场面也实在是一言难尽。
况且阵法能挡住火精,也挡不住龙息滚烫地透入阵中。
碧桃如遭火灼,呼吸发滞,眼球都像是被刀割一样灼热,却一错不错,仰头朝着占魁望去——她腾飞在云层之中的身躯逶迤无尽,龙身扭动之间,咔咔做响的真龙之甲,宛若千军万马刀兵齐震!
古书记载中书写,烛九阴身长可达千里,碧桃凝望着在雷劫之下,耀武扬威般恣肆游弋云层的占魁,眼中酸涩。
碧桃与有荣焉地勾起唇,看着占魁鲜红迤逦的鳞甲,仿佛在看着钧天无极海漫无边际的夕阳,壮丽炫目而气势磅礴!
好占魁。
好样的!
她化为了真正的烛龙,日后再也无人能欺辱她!
万界天道眼看着这烛九阴盘桓不去,看了已然落泪的碧桃一眼。猜测烛九阴是在向碧桃展示她的烛龙之身。
她只好在银汉罟上对手下下令:“让雷王们把烛九阴引到另一片云层渡劫。”
很快占魁被引走,临走还咆哮了一声,震天动地,直震得重销六御台上的诸仙神魂摇荡。
占魁飞升,朱明表情先是震惊,而后转为欣慰的轻笑。
好样的。
他也在心中夸赞了一声。
这锦鲤仙在竞赛场上,向来都要碧桃为她筹谋策划,跟在碧桃身边,多次丢人现眼。
今天也终于替碧桃长了一次脸。
也总算不辜负她自己三次不知死活下界,耗尽一身气运,偏要争夺九天将职的狂妄野心。
只不过……为她献祭了星晷的广寒,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但他人没死,明光总能把他活着带回来吧。
无论如何,碧桃这一次总能安心的辩法证心了!
云层之上,占魁被引走之后,云浪恢复平静。
立心成功,证太仙的正式辩法,就开始了。
最先出手的人,乃是医部灵泽。
他望向碧桃,启唇温声道:“你立心为苍生,我便代天究问你的本心。”
“我问你,大难当前,是先自救,还是救苍生?”
灵泽的问题出口,碧桃面前,便由云层凝化出了一副定格的人间画面。
碧桃朝着那画面看去,只见画面之中,山洪肆虐,江水决堤,天灾之下,两岸生民九死一生,而后浮尸遍野,疫病横生。
浩荡奔流的洪水岸旁,有人逆流而上,奔向尸横遍野的人群。
碧桃只觉得意识骤然被拉扯离体,投入了眼前那幻境之中——
第180章 医部·生死之辩
碧桃进入了幻阵, 大水隆隆仿佛就在耳边,水腥气和无所不在的腐臭味直冲鼻腔。
一段记忆涌现在脑海, 碧桃还未等完全接纳,门外就跑进来了一个穿着一身短打,腰佩长剑的精壮男子。
男子的脸上还蒙着厚厚的布巾,只能看到一双充满了愤恨的鹰目。
他对着碧桃道:“大人,我已经带人去和医馆的人交涉过了,他们根本不肯卖药!”
“可是郊外的那些患病的百姓真的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 就死干净了!”
“我和冯晓拿着大人的令牌威胁那医馆之中的人,但他们也都是平头百姓,若当真不卖药我们也无法强求。”
“大人, 他们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卖……”
碧桃已经完整地接受了那一段记忆, 自然是知道天灾在前,那医馆为什么不肯卖药。
是此地的官员不允许他们卖, 是那官员身后, 遥遥坐镇皇城的太医院太医令, 不允许他们卖药给她。
碧桃如今成为了一个女医。
一个从采药女一步步爬到了今日的太医院,从为后宫嫔妃们专门看病接生, 到如今的太医院太医承的位置。
本朝古往今来从无女医,太医承的位置她也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次凤州大灾之后疫病蔓延, 民间医师俱是束手无策, 君王圣明, 怜悯百姓,令太医院研制控制瘟疫之药方。
这是一个绝佳的立功和升官的机会,这种时候,太医院的一群老医师聚在一起, 偏偏把女医排除在外。
可是他们却多日全无进展,眼见着民众尸横遍野,帝王几番催促。在这个当口上,被排除众人之外,昼夜不停的查阅古籍,甚至以身试药的女医,却研制出了可以治疗此次瘟疫的对症之药。
于是女医领了皇命,带了人到了这山洪暴发,瘟毒蔓延的城镇。
但是还未等施药救人,就被卡在了第一步,买药。
碧桃当然可以派人送信回皇城,找皇帝为她解决药材的来源,但是一来一回需要十几天,再等到新的药材自周边因为疫病被封禁的城镇买来送到,怎么也需要二十天。
此次疫病来势汹汹,百姓尽皆上吐下泻,水米不进。通常一个成年人从患病到死去不到三天,而孩童和妇孺更要缩短。
他们等不起,难道等到最后人都死绝了,再施救吗?
而远在皇城的太医令调动关系,勾连官员给她使绊子的原因,也非常简单。
太医令的年岁大了,要退下来了,想要推举自己的徒弟上位。
可是他的徒弟并无多少真才实学,不太争气,没能争抢得过女医当上太医承。
一旦太医令退下去,碧桃这个女医再加上此次治疫有功,太医令的位置非她莫属。
太医令不甘心,便不顾百姓生死,隔空和碧桃这个女医斗上了法。
碧桃如何斗得过?
她不过一个无靠山,无背景的孤女,不像那太医令本身就出自名门望族。
不仅无证据将阻拦买药的这件事上达天听,她医者仁心,更无法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用百姓的性命同他们斗。
现如今他们逼着她低头,无非是要让太医令如今的徒弟,代替这个女医,领了救治百姓的功劳。
能操作的空间非常多,只要是碧桃点头,他们就立即派人送一副“药方”过来。
这样到最后上报君王,就可以说是女医的药方对瘟疫不管用,最后还是太医令年轻有为的徒弟日夜不休,终于研制出了救命的药方。
又远在皇城,心系百姓,并不居功,千里送药方。
这样大家就能“皆大欢喜”。
而实则并不如此,若当真只是为了一点功劳,女医就算为了百姓的生计,也会妥协。
她爬到今天的位置上,靠的可不是争权夺势,而是真本事。
错过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下下次。
只是碧桃接受的这一段记忆之中,这女医确实妥协了。
只不过妥协之后,她便因为佐证自己的药方无效而“病死荒郊”。
后续乃是那“心系百姓”的太医令徒弟,不惜在无皇命,无保护的情况之下,私自奔赴疫病灾区,带着自己的“药方”,接手女医留下的烂摊子,力挽狂澜。
最终背负着天大的功劳,回到皇城演了一出半真半假的负荆请罪,皇帝感念他的功劳,私自出宫的罪过全免,还提他风风光光做了太医令,得了皇帝御口亲封的“仁心仁术”的匾额。
那匾额在他的家中挂了一辈子。
无人知“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英雄埋骨荒山,小人得势昌隆。
这一境究问的乃是碧桃本心,若身在洪流之前,她究竟是选择埋骨无人之处,救助苍生,还是无视苍生苦厄,修书回皇城,自救性命。
这很好选择,碧桃知道,她只需要妥协去死,当场就可以破境。
但是碧桃挥挥手让自己的手下下去,并没有马上就做出选择。
她看了一夜的药方,第二天又去周边安置民众的山林去转了几圈。
而后当晚重新书写了药方,又主动找了此地的官员,说她愿意妥协。
碧桃低眉顺眼,对着那坐在大殿首位,手持茶盏,矜傲的眉目隐没在暗处的此地官员道:“药方在这里,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带着我的人,帮着百姓们熬药施药,照顾他们,直到他们痊愈。”
“那是自然。”这官员虽然已经领命,要设法让这女医埋骨此地。
却听到她主动说要带人负担熬药和照顾病患,眉梢一动,简直求之不得。
疫病传播的速度极快,若是不通医理的人近身照顾病患,很容易便会感染。
这女医大可以先留下不杀,待日后疫病遏制消除,再行将她处置了。
于是碧桃等人,第二日,便开始买药,熬药,施药,并且主动肩负了为百姓们熬制粥米和喂食的任务。
疫病很快得到了抑制。
没多久,那太医令的徒弟也来到了这里,只不过他从头到尾没有在百姓的面前露过面,生怕染上瘟疫,一直都待在此地官员的府邸之中莺歌燕舞,饮酒作乐。
等待着徒领功劳。
一月时间,碧桃带人完全遏制住了疫情肆虐。
待到要折返回皇城的前夜,在那些人要动手杀碧桃之时,碧桃带着自己的人,连夜赶往山中,进入连日踩点的深山腹地躲藏。
本地的官员派人以救人之名搜山未曾寻到碧桃等人,便以为他们尽数死在山中。
此地山林峭壁通常隐匿在树藤之下,一个不慎就会跌落山崖。
哪怕是摔下去不死,在山中又是毒虫蛇,又是野兽狼群,也是生还艰难。
三日后,那太医令的徒儿,带着治疫的天大功劳,奔赴皇城“负荆请罪”。
碧桃等人在峭壁的天然石洞之中躲藏三日,乔装打扮混在被安置的流民之中出城,尾随那太医令的徒儿队伍,一同回皇城。
临到皇城时,碧桃遥望街对面的花楼之中流连醉酒的太医令徒儿,让自己的手下设法引走了那人的车夫,而后,用一个层层用布包包裹着的茶盏,替换了马车之中的茶盏。
而后碧桃带着手下们原地租了民户的房子,悠闲等待。
那太医令的徒儿被提拔成太医令,接任他师父的职位当夜,皇城之中疫病四起。
源头很快追溯到了太医令徒儿的身上,而后发现他也染了疫病,是他将疫病带回了皇城!
帝王震怒,勒令他尽快为众人熬药治疗。
新官上任的太医令撑着上吐下泻的病体熬药,第一副就是给他自己喝的。
但是喝下去作用十分有限,并且疫病在三日之内,于皇城达官显贵之中飞速蔓延。
太医令的奏报之中,他仅用三日便遏制了疫病蔓延之言,不攻自破。
而后他以谋害天子之罪,被缉拿拘禁那日,碧桃等人“风尘仆仆”,伤势惨重地敲响了皇城之中,怨大于天,才能敲响的大理寺“登闻鼓”。
死而复生的女医一现身,半死不活的皇帝立即令人将她带入皇城。
碧桃用了三天,用完整的药方,将蔓延的疫病迅速遏制住。
碧桃对君王交出了完整的药方,以及关于疫病之城镇的官员限制她购药的一众证人的名单。
“马齿苋?”帝君比对太医承和碧桃献上的两种药方,只差了一味药马齿苋。
“你自己说他窃取你的药方,窃取你的功劳又试图杀你,你给他一个残方,他又是如何能遏制得住疫情?”
再说那新任太医令,又不是不会医术,如何能看不出端倪?
碧桃说:“因为当地医馆听命不肯卖药,我便令我随行的药童,去山中转过。试图采些能用的。”
“实在凑不齐药方,百姓们又不能再等,只好妥协。”
“而马齿苋生命力顽强,山野之中遍地都是。”
“所以你是蓄意交给他残方,好让他事情败露?!”
太医乃是皇亲国戚的专属医师,若当真有这样的计谋,皇帝不光不可能用她,甚至会忍痛格杀她。
君王卧榻之侧,不容心思诡谲之辈!
更遑论若此计真是女医所设,她岂不是蓄意纵容皇城瘟疫蔓延,令所有的皇亲国戚乃至君王成为她向上爬的攀天之梯?!
碧桃却立即否认。
“陛下,臣女的药方,一开始就是太医令交于陛下的那一副。”
“马齿苋入药,纯属巧合,我等负责熬药的药童,就是按方熬药。但我等也负责喂药和照顾百姓们的起居。马齿苋乃是作为野菜,放置在百姓们的粥米之中的。”
“臣女当时以身试药,却没有考虑到当地的气候,以及大水过后的独特湿瘴环境,因此我的药方,一开始也是不完全的。”
“直至臣女死里逃生,回到皇城,却听闻陛下染病,食用了那太医令的药方不管用,这才想到了鲜马齿苋曾混于百姓粥米,辅助了这药方的疗效。”
“陛下,臣女有罪,有辱皇命险些令奸人得逞。”
“但臣女句句属实,陛下可以派人去查,患过疫病的百姓皆可以为臣女等人做证。”
帝王擅弄权势,并没有马上相信碧桃的说法,眯眼俯瞰跪地的碧桃:“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切阴差阳错,而你受命于天,九死一生,才有命回到了皇城,还治愈了满朝权贵,大功在身了?”
碧桃头磕在地上没有抬。
却接了一句:“臣女确实受命于天。只不过臣女的天,乃是陛下。”
君王哼笑:“哼……哼哈哈哈哈……”
他不得不叹服,这小小女医,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她的天的时候,他确实被哄到了。
“起来吧,你说的所有事情,朕自会派人一样一样的查清,若你有半句诈言隐瞒,你同你的那些药童,就要去大牢之中陪新任的太医令了。”
帝王鹰爪两日便自疫病之地反回,查清了所有的事情,并且一连整治了数个勾连徇私,还窃功自夸的朝臣。
碧桃被封为太医令那一日,头冠戴好,接过圣旨,这朗朗乾坤的好天色,就在她的眼前模糊扭曲。
碧桃感觉意识回归到自己的本体,一睁开眼,就对上了灵泽的视线。
以及不远处的井海王微微扭曲的嘴角。
碧桃收敛思绪,于云层之上开口,回答灵泽先前的究问:“大难当前,自当先顾念苍生,再设法自救。”
灵泽眼珠子亮亮地看着碧桃说:“正是!你好聪明啊……”
他这等于已然彻底认同了碧桃的观点,碧桃的第一轮辩法,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胜了。
“聪明什么?此界并非幻境,乃是真实之界,你利用残缺的药方为饵,携带疫病之物陷害那男子,致使君王朝臣染病,根本就是火中取栗,以“饵”谋权,以他人之性命作为筹码!如此诡诈狡猾之举,岂是仙位当为?”
开口的乃是斗部冥文曲星君,他眉目紧皱,显然万分不赞同碧桃之举。
“真实之界?”
碧桃看向眼前还未散去的“幻境”画面,她意识回归自身之后,那穿好了官服的女医,头晕一般,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站稳之后,茫然四顾片刻,似是在接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而后大步朝着府邸外面备好的马车走去,她要去皇宫之中谢主隆恩了。
碧桃震惊。
看向灵泽。
灵泽勾唇对她笑了一下说:“这确实是一个真的星界。”
灵泽指了指那个上马车的女医,对碧桃道:“那个是命中必死之人。她本为天煞孤星,但是现在你瞧,她命格已经变了。”
碧桃:“……”
斗部最不喜欢的就是凡人命格被随意更改。更气碧桃辩法不顺应“天命”,非要抖擞她那点计谋,把一个必死的命格就这么给改了!
冥文曲星君再度开口:“哼,你险些就戕害了星界君王以及一众身怀家国之气运的朝臣,此境又怎能算是辩成?”
灵泽转头,微微蹙眉,正要说这乃是我医部的“幻境”,成与不成应该由他说了算。
虽然他向来性情温和,但一个真仙位,能作为医部代天辩法之人,他难道是谁都能捏两下的面瓜吗?
只不过碧桃抢先灵泽开口:“残方确实为诱饵,我也确实在为那女医搏一个前程,但是我没有戕害君王和朝臣。”
“你带来的瘟疫……”
“这瘟疫虽然来势汹汹,但是短时间内是不死人的,只是上吐下泻。”
“挨饿受冻体质孱弱的百姓可能会危及性命,达官显贵们脑满肠肥,从不知饥饿为何物,拉一拉吐一吐还能消除内腹经年积压的内火。”
“况且那个太医令的徒儿不是已经带了一个药方回皇城吗?那药方也是管用的啊,只是治疗起来时间比较久。”
碧桃说:“我若再有个四五天不出现,那太医令的徒儿,就重新被放出来官复原职了。”
这一次斗部冥文曲星君张了张嘴,又换了个角度:“可你让本该死去的女医命盘移转。”
“凡人的命格会影响星轨,更何况太医令这样的职位,说不定在王朝气运将尽之时,都能凭借医术,生生延缓数年。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命盘会由此更改,星晷更是不知偏向何处!”
碧桃道:“那怎么了,王朝崩毁之时,必将生灵涂炭,王朝将崩之时能够生生同阎王抢人的奇才,就只是保个命,还错了?”
“你!”
“第一辩,碧桃玄仙胜。”
青冥帝君突然开口,斗部冥文曲星君陡然闭嘴。
紧接着青冥帝君抬袖一挥,阵法再度开启,云层之上,再度有疯狂的灵气朝着碧桃涌来——
碧桃盘膝,承接天道馈赠。
灵气再次把她撑得饱胀,但是碧桃却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她的五感,在灵气不断的冲刷之下,开始无限地敏锐起来。
她能越过重重翻腾的云雾,看到占魁还在云层之上五雷阵中淬炼鳞甲,听到她的苍生殿门口,大桃木飘落的花瓣落地之音。
能捕捉到井海王和斗部的两个仙长对她鼻孔喷气,分辨及云层之下的重霄六御台上,有多少人在为她的第一辩胜利而欢呼雀跃。
她神魂之中,主警觉敏锐的尸狗魄,在灵气的浇灌之下逐渐圆融。
而围绕她的,这些幽绿色的精纯木灵之中,还混杂了一些金光。
灵泽看着金光露出微笑。
而重霄六御台和银汉罟上的诸仙,也为之惊叹。
“那是功德,是功德呀!”
“当然是功德,碧桃弹指更改必死之人的命盘,令她得以保住性命,就在仙位辩法这段时间,那星界已然是斗转星移走到了尽头。你们且看,那云层之上未散的阵法之上,女医做了太医令之后,广收高徒,慈济天下!为苍生造福无尽。这厚重功德的源头自然是碧桃太仙啊!”
“这么快就已经叫上了太仙了?”
“那怎么了!碧桃玄仙必成太仙,她真的好聪明啊!我脑袋就算是想漏了也想不出马齿笕这种随处可见的玩意儿,混在米粥里面辅助药方的方法。自保不说,还保了手下药童的性命,顺带着一箭多雕,把勾连在一起要抢她功劳的所有人都给拉下马了!”
“灵泽真仙看碧桃玄仙的眼神,俨然已经变成了信徒!”
“碧桃玄仙总给我一种山崩面前,她都能找到一条全身而退的险路,逢凶化吉的安稳之感。”
“对对对……明光玄仙也总是让人有这种感觉。只不过明光玄仙给人的感觉,是山崩面前,他自己扛住,然后让别人跑哈哈哈!”
“说起明光玄仙,他还不知道能不能飞升证太仙位了……他正带领手下的人在破阵。”
“破什么阵?”
……
“破开阻隔谪仙境和凡间境的大阵。”明光说,“哥哥,从最薄弱的落凡城巽位之眼开始,我要这掠夺凡人生机的阵法,就此消散此界。”
明光一声令下,他手下的人神色各异,就连东君都愣了一愣。
寒商上前一步,站在明光身侧,开口道:“可是……这阵破了,谪仙们会迅速流失生机,变为一群真正的凡人。”
“那又如何?”明光说,“谪仙本就不该存在此界,破阵不过还于凡人本该有的生机。”
“否则我等在此多活一天,便为褫夺他人生机的罪人,何谈为仙?”
明光转头,看向众人道:“若有人留恋灵气,大可以去谪仙境里面躲藏,反正一旦阵法破裂,必有人来阻止我等。”
明光勾唇,笑意极度凉薄:“说不定我等敌不过,就要被他们挖了仙珠,拿去启飞升之阵了。”
明光这话可绝不是在假设他们会败。
而是告诉他身边的这群手下,他们若是敢选择背叛,就只有被挖出仙珠去死这一条路。
众人都已经聚集在落凡城外了,骤然听闻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选择,有人有心逆反,可对上东君与明光的双眼,被四只兽瞳一样的金眸盯着,想到两人之强,谁敢反驳反抗?
太极默默摸了一下自己身上还没彻底愈合的伤口,他才把一副和他自身灵属相生的土灵仙脉,大胆尝试接到了自己另一条仙脉之上。
没有排斥,两条仙脉运行良好,他身体内现在有两颗仙珠,一土一金。
再给太极一点时间,一点资源,他能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养出五种灵属来,到时候只要仙珠足够,他自己就能助自己飞升也说不定。
结果明光玄仙一眨眼,就要把大家的“饭碗”全给砸了。
大阵一旦破了,他们全都沦为凡人,这可是飞升赛啊,到时候还要怎么飞升?
太极看着明光玄仙,有些想拿他磨牙。
但是想到碧桃仙姑那么喜欢明光玄仙,信任他,她把簪子塞到太极的刀袋之中,不就是让太极保护明光?
太极咬牙率先站出来,说道:“破阵!反正我们东躲西藏像一群老鼠,早晚都要被那些谪仙找到,大战不可避免,战中死伤更是无从躲避。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寄春君也上前一步,适时接话:“对,众位与其战战兢兢地等死,不若我们掀翻‘棋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云川和冰轮他们更是上前一步站在明光身侧,态度明显,他们服从明光的一切命令。
众人的表情也渐渐从震惊乃至抗拒,转变为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有人高声道:“飞升本就不可能了,大家好好想想吧。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抱着执念和妄想不放,只会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倒不如毁了阵法,至少大家都会安全,不用东躲西藏也不用随时担心被杀死了,更不会有人再做什么四十几个人换一人飞升的美梦!”
太极说:“明光玄仙,我来为你马前卒!”
太极说着,从怀中一口气摸出了五六把小刀,夹在了手指缝,率先甩动手腕,运起灵气袭向承天启地的阻隔大阵——
然后他人刚要冲过去,就被明光拎住后脖子,提溜个小鸡崽一样,给扯回来了。
明光用一种颇为离奇的眼神看着太极,又看向太极那几把无声无息,穿过了大阵掉在地上的小刀。
从碧桃归天之后,他始终阴雨连绵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点点晴光。
怪不得碧桃喜欢太极,他听话时,勤快且聪明,还像个忠诚的小狗儿,一声令下,一往无前。
明光松开太极的后领子,耐心解释:“阵法可以随意穿梭,无法直接攻击,我们需要破阵眼,此处阵眼在地下。”
于是众人开始热火朝天地……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