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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不尊老不敬长辈,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第108章 暴怒

两年前李然就对赵泽洋说过他妈妈已经38岁了。

再过两年就是40岁。

现在到了。

高龄产妇,不适合生育。希望他好好地对待妈妈。

那次他还跟赵泽洋发生了一点口角上的不愉快。没想到赵泽洋死心不改。

最重要的是,白清清大病初愈,现在还要半年复查一次,确保身体各项指标正常。

这样一副需要时刻精心照顾的身体,他还敢让她怀孕?!

“混!蛋!你是掉进儿子眼里了吗?你家有什么好的?”李然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煞白的,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这两天他没怎么吃东西,最近十几个小时更是一滴水都没喝,就睁着眼睛折磨自己了,他面上不止带着疲惫倦容,还有已经在暴发的愤怒,几乎要掀飞头发,“你家很富有吗?!你家是能给他从一出生就在罗马的教育吗?!你对妹妹们是不错,已经是个不错的父亲了,但大多数时间不还是我妈妈来照顾吗?!”

“金钱你给不了太多,陪伴你也给不了太多,你要他来这世上干什么?来到这世上让他体会我妈妈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然后埋怨她吗?到时候你要么在中间当好人要么隐身是吗?我妈妈她小时候没有人教,你也没有人教?你他妈到底怎么想的?!”

赵泽洋先是被李然的一拳砸懵了,又被他的一巴掌扇懵了。

大半个身体颓丧无力地借着墙壁的力道站直,没成功,脊背仍像虾米似的弯下去,手掌按在过道里的塑料板凳的椅背上,才没有往下滑。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然。

这一刻不知道是他竟然挨了一个小辈的打而震惊,还是他几年来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李然也会暴怒而震惊。

无论哪一个,都差不多颠覆了赵泽洋刻板的认知。他嘴唇嗫嚅半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吵什么呢?医院里禁止大声喧哗!”这时有个护士从一道门里走出来匆匆地说道,上班本来就烦,还吵吵吵,她本来还想再生气地说一句要打出去打,还可以替他们报警呢,一抬眼瞧见李然的脸,嘴毒技能立马缩了回去,再一看清他的脸色,心又软了三分,秉持着专业的职业操守用安慰的语气说,“……医院里需要安静,不要太吵了啊。”

说完就脚步匆匆地去忙了。

“抱歉。”李然机械道,也不管人家听没听见。

在不合适的场合发了一通合适的火,李然心里像瘀血般堵住的郁结好受多了。可他仍然不敢问白清清眼下的情况怎么样,成了锯嘴葫芦。

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这时爷爷奶奶救了他。

程艾美打来电话,不等李然定神组织语言,她就迅捷无比地说:“小然你在医院对不对?在那儿等我跟爷爷哈。刚才小蓦给我打电话了,你这孩子,到家应该先联系我们呀。小蓦在高铁上呢,现在还剩半小时到,你不要着急啊,没事儿。不要担心,我和爷爷已经去找你了。”

李然才关闸没多久的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桃子。

不到十分钟,程艾美跟叶泽互相监督着对方的老胳膊老腿儿加大马力,赶到了医院。

也是在这时,李然看到了爷爷奶奶给他带过来的信。妈妈写给他的信。

白清清的字不像她本人那么暴躁、急性子,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地躺在横线上,光看字的话会让人觉得她是温婉的性格。

可见古人说“字如其人”也偶尔不准。

医院里面有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儿,李然待得有点反胃,难受,出来透口气。

他找到了一个外面的铁长凳坐下,手里攥着那封信,在夕阳的余晖里,已经时而认字时而不认字的来来回回看两遍了。

信里面是母子连心的私房话内容,程艾美跟叶泽没跟过来。

他们站在过道口,一眼就能瞅见李然。

刚出国那天,李然因为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国,好像又长大了一些,可以让他哥放心,情绪上有些兴奋。他坐在靠窗口的飞机上,总是用手机拍照,湛蓝的天与大朵的云,打算等落地后手机能联网了全发给迟蓦——现在飞机上免费无线网的服务越来越普及,但谁让李然是个小古董呢,跟不上时代发展,他还固执地停留在一上飞机就得给手机开飞行模式、或者关机的时候。

那十几个小时,他就在这种持续不断的小兴奋中度过,没怎么睡觉和吃东西,反正等到了英国可以放心地倒时差嘛。

时差还没倒,倒霉的霉先来了。白清清大概是太倒霉了,隔着一个太平洋,仍旧将那股堪称不可抗力的霉气直接掀到了李然脸上,令他避之不及。

细水长流的兴奋一下子变成排山倒海的悲恸,几乎把李然排傻了。一个大病刚好没多久的患者再一次生病,需要动手术,这次会遇到什么样的风险?比上次要高得多吧?

李然不敢细想,眼珠滞涩地转动,看旁边的男男女女,看指示牌上的文字,看各种各样的东西,自欺欺人地转移注意力。

他全程跟随脑子里那根倏然绷紧到极致“得赶紧回国”的弦转悠,几经反应辗转,才在手机上购买成功了最早一班的回国机票,然后等待安检,登上飞机。

回国的那十几个小时,李然更是连眼睛都不敢闭,自我折磨地瞪着双眼,经常对不准焦距。

他睁着眼睛的时候眼前都是白清清躺在手术台上、医生给她盖上白布的景象,哪儿敢闭眼。

漾着褶皱的白布淹没了他妈头顶的最后一缕头发,消失在一片白茫茫里。

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长时间不曾停歇的焦虑、恐惧、自我惊吓、惊怒交加,以及后悔没有早点儿跟白清清说他和迟蓦的事情,他总想着等时机再成熟点,以后说不晚……这些都成为了李然深深地自责和自我评判的魔鬼,令他体会了一场只有悲与恐的十几个小时的地狱。

因此仔细算下来,李然有三十个小时不曾合眼不曾吃饭,他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对于习惯了不健康的生活节奏的人来说,三十个小时不吃不喝而已,死不了一点儿,远远达不到猝死的界限。特别是年轻人新陈代谢快,恢复能力强,大家都时不时地想作一下,不是太注重身体健康,往往等他们过了三十岁才会感慨地发表一下“当年太作”的追忆言论,后悔没对自己好点儿。

可李然不同,他小时候自己生活的时候尚且自律,懂得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从未落下,被迟蓦捡回家以后,更是处处被管教着,生活简直健康到了极点。哪怕被不做人、獸性大发的迟蓦按着幹,李然也不会超过24小时不睡觉不吃东西。

一次最长玩儿几个小时。休息一段时间再来几个小时。

生活总是异常规律的李然脑袋晕晕的,好像缺氧了一样。

纸上那些秀气的文字,一个一个的好像都长出了无形的小翅膀,调皮地往李然眼睛里晃,往他脑子里钻,他看不清,却知道白清清是什么意思。

信里没有提一句他和迟蓦之间的感情,但信里的字里行间全是白清清的支持与祝福。

李然心想:“为什么要用信纸说,为什么不跟我当面说?你凭什么不跟我当面说?你都欠我那么多了还要这么吓唬我吗?你应该当面跟我说啊。你要当面跟我说。你必须当面跟我说!”

他站起来,要亲自去等白清清从手术室里出来。他要质问她是不是真心的,脚下却蓦地踉跄了一下,差点儿原路倒回去。

这时,赵泽洋喊了一声,对着李然的方向挥手,脸上又哭又笑。这种矛盾的表情绝对是“手术已顺利结束”的标志。

但李然此时看不得眼泪,害怕这是不详的预言,受苦受难的心脏骤然一缩。

而后他又见赵泽洋面色一变大叫一声“小然”,吓得也不哭了,急急地朝这边冲过来,接着是程艾美和叶泽同时发出变调的惊呼,也冲过来。

李然都害怕爷爷奶奶摔了。

想说“你们年纪大了,跑慢点儿”,然而是他自己先摔了。

原来恍惚间,前面的路灯杆子被李然看成了两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而后他一头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力令他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节节后退,他脚下不听使唤,右脚又“见机行事”地背刺左脚绊了他一下,李然左摇右晃了好几下试图寻找平衡,还是没站稳,重重地往他刚才坐过的长凳上倒去,紧接着脑袋一下子磕在了尖锐的角上。

他当场血流如注,几乎不省人事。

赵泽洋没能赶上,爷爷奶奶跑得更慢,他们急得吱哇乱叫。

可这还没完,用脑袋砸过凳子角后,李然还在摔。眼见着他脸朝下要跟大地来一次最后的亲密接触,看样子脑袋也得再来一次重度脑震荡,一只手几乎是砸过来一般及时接住了他的头。那瞬间,手背皮肉和粗糙地砖发生了紧密摩擦,仿佛小石子“滚刀肉”似的嵌进肉里面,那点声响听得人面部扭曲。

开车太慢,私人飞机要提前申请航线,来不及,只能选择坐一小时高铁的迟蓦一赶来就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简直目眦欲裂。

对于自己要摔好几次的悲惨命运李然大抵已经无力抵抗,闭上眼睛认命了,反正不可能真这么倒霉,能一下子摔死吧。最后一摔迟迟没来,李然还在纳闷儿呢,心想怎么还没摔,都不疼。

“医生!医生——!”有人在喊,声音熟悉,好像是他哥。

李然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让他觉得自己倒在了某个坚实的怀抱里,然后那两只马上要因为昏迷不醒而关闭的耳朵,也隐隐约约听见了迟蓦的颤声怒吼。

迟蓦:“李然!我才离开你多久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干脆杀了我算了!以后你哪儿都别想去!”

第109章 深爱

旁边很吵,有各种忙乱的声音,医生被赵泽洋拽着跑,喊着救人救人。程艾美跟叶泽互相搀扶,才不至于因为太焦急而添乱摔上一个大马趴……李然却只觉得静,静到世界变成了虚无。仿佛混沌的伊始。

他的意识从可以感受七情六欲、五官六感的面状,一点一点地缩小面积,被搓成软绵绵的绳状,最后愈碾愈细,只剩下一根针的细长渺小,岌岌可危地接收到了迟蓦肝胆俱裂的信号。

凭着这最后一根银针般的意识,李然最初摔倒的时候毫无抵抗的心理顿时微弱地“咯噔”了一下,心想应该挣扎一下、负隅顽抗一下的。

肯定都吓到他哥了……

随即他便彻底陷入了真正黑暗的沉睡,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白清清是从动了一下手指开始转醒的。

她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头顶是一片刺目的白,眯起眼睛适应了好大会儿。侯在床边的赵泽洋看她醒了立马扑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

然后叫了医生。

说来可笑,这次手术拿掉的其实是一个子宫肌瘤,许多女性都有,并且许多时候并不用做手术,只要照顾好身体就没事。首先要从情绪开始照顾,不能总是让自己处于生气、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中。白清清身体里的子宫肌瘤大概受到了长年坏脾气的滋养,是从小时候就积攒的,得到了多年来的“营养套餐”大礼包,阴影面积长大了,所以得做个小手术。

和拿掉孩子的手术一起做。

当时白清清受了赵泽洋给她的重头一击,脑子混沌不清,又满腔的哀莫大于心死,得知肚子里的小畜生已经快五个月了,成型了,都有微弱胎动了,升不起来的愤怒化为悲意,那瞬间她心想:活着真烦,死了算了。

白清清不止一次心想死了算了,被李昂“背叛”的时候她也这样想,很难学会和解,经常处在极端的天平上。

之后医生说子宫肌瘤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良性,让别担心,她没有听清,只绝望地听到了一个肿瘤,没细究是什么瘤。

当时以为真的要死了呢……

“没事了啊,接下来就好好休养吧。身体太虚弱了。”医生来看过白清清后说。

光做子宫肌瘤的手术大概不至于太虚弱,除掉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当然会让母体虚弱。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落霞的红映在窗上,美得触目惊心,巨大的落日被城市的高大建筑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张安静肃穆的脸俯瞰大地。

白清清不想看赵泽洋,不想跟他说话,想把头扭向窗外看风景。但她方才在赵泽洋脸上一眼扫过去后,莫名觉得他脸色不太对。赵泽洋知道子宫肌瘤,按理说也知道风险不大,不至于像她的胃癌一样,怎么这样一副脸色苍白、憔悴不堪的神情。

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怎么了?”白清清沙哑着声音皱眉,虚弱地问道。

麻药已经失效,白清清感到肚子上被剌开的口子开始疼,缝针的地方一缩一缩的。

李然的额头缝了八针。

还没醒。

这一觉他睡了两夜一天。

他猛地撞上路灯杆子的“坚决”得到了报应,正好在额头中间青到眉心。淤血散开后一片红紫,像竖起一块盾牌似的,也像把天眼一不小心开大的二郎神。

别说保护他了,反而差点让他撞柱而死。而接近“盾牌”的右额角,有一道长六公分左右的伤口几乎划到了眉尾。

头上的皮肉薄,当时以卵击石般地用头触铁凳尖角的骇人行为,不夸张地说,都把李然的额头撕开了,血肉狰狞着往外翻。

迟蓦一直守在他身旁,两夜一天没合过眼。

病房里有洗漱间,这两天他只简单洗漱,吃不下东西,连身衣服都没回家换,穿的还是从迟瑾轩葬礼上回来时的正装,一身肃穆庄严的黑。

他早把外套脱了扔床脚,黑色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饶是如此依旧觉得窒息,胸口仿佛坠着一块巨石,狂躁得想杀人。

迟蓦逮住医生就问:“不是说没事吗?不是说已经过了危险期吗?他怎么还不醒?!”

“嗯,是这样的,我真的很理解您的心情。这位家属,你先冷静点……”从医多年的医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家属,迟蓦这种的也没少见,但很少有谁能真的给他一种“如果这个人想杀人,他大概真的敢杀”的毛骨悚然之感,对视一眼就觉得心里拔凉。私下里他早就跟医院里的安保队通过话,让他们盯着点儿迟蓦这位疑似危险分子的男人。

此时来到李然病房,做完基本检查,医生也相当有水平地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走,离迟蓦有一段挺远的距离:“按理说不应该还不醒,他没到中度脑震荡的程度。当时流了那么多血,但也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他年轻嘛,身体又好,没有伤得太重。”

“这么说吧,这种情况,我倾向于是他自己不想醒。受伤前是不是受刺激了?比如不想面对什么事……这也是有可能的。”

迟蓦立马就明白了。

这破孩子,害怕他妈死了。

宁愿昏迷逃避。

等医生走后,病房里还剩下他们两个。程艾美跟叶泽不是小年轻,都快七十五岁了,平常熬夜玩儿手机,总欠兮兮地让小辈们管着,更像一种家庭氛围,实则他们哪儿熬得住两夜一天不眠不休啊,迟蓦把他们赶回家了。

迟蓦坐在病床边,近乎魔怔地盯着李然的脸。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如白清清重要而妒火中烧——否则李然会因为他妈逃避而不愿因为自己醒来吗?

他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李然,你妈活着呢。你他妈赶紧给我醒过来。”

这时,“活着的妈”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地进入了病房。

迟蓦攥着李然的手,听到动静,连看都没看白清清一眼。

昨天醒来后,通过赵泽洋的脸色得知了李然撞破了脑袋,一直还没醒呢,白清清骇得翻身而起……没起来,伤口还崩了,医生立马赶来又缝了一次,期间教训她不要那么激动。

迟蓦知道这事儿后不想作任何评价,最后不知想起什么,他实在摆不出好脸色,堪称嫌恶地对白清清说道:“你能不能不要添乱了?先养好自己的伤吧。”

太阳移到了天空的正中,灼烈的光线铺满病房,迟蓦背对窗户逆光而坐,白清清进来后自觉地待在病床另一边,暂时谁也没说话。他们中间隔着一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正在输液的李然。

白清清看了会儿李然的输液管有没有下空,又看了会儿迟蓦错眼不眨盯着她儿子的神情。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脸上可以有这种……仿佛能殉情般的偏执,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爱人。

她认识了迟蓦三年,也已经因为小然的缘故和迟蓦在一块儿吃过了数不清的饭,却仍对他了解甚少。

最起码这次,她是第一次感受到迟蓦的“恶意”。好像他之前也全是因为小然,才对她这个长辈装出些许属于晚辈的尊重。

否则他连装都不会装。

白清清叫了声:“小蓦。”

迟蓦没理她。

“……我知道你和小然的关系。想跟你聊一聊。”白清清声气儿微弱地说。

这下,迟蓦先是一顿,下意识攥紧了李然的手。他眸子里一片冰冷,抬起眼看向白清清时里面充满了危险与敌意。

“我没想反对你们。”

“……”

迟蓦克制地垂下眼睛,没再对白清清发射敌意警告的无形激光,但也依然没应声,不像个被对象家长抓住他们地下恋情的慌张流氓,更像个大佬似的不为所动,静等白清清的下文。

“我听小然说,你跟父母关系不太好。”白清清说道,“你们以后会一起生活吗?”

迟巍齐杉哪儿来的脸,敢要求和迟蓦李然生活?当现在是以前的旧社会,新婚夫妻还得先跟父母生活磨合一段时间呢?

可不可笑。

况且,迟瑾轩一死,迟蓦这个大不孝的人,早就已经将报复的利剑,对准了那对曾经欺人太甚、不配为人父母的父母。这两天他回去根本不是为了做足表面的礼节,参加迟瑾轩的葬礼,而是不留情面、雷厉风行地把迟巍齐杉他们的业务一锅端了,半秒都不愿意多等。

他要把迟巍齐杉一起打包送进国外的“养老院”,让他们体会一下求生无门求死不能的滋味儿。他们不是为所欲为吗?不是意志坚定吗?那就好好地试验一下他们会不会疯吧。

“呵,”迟蓦冷笑一声,语气生硬地说道,“不会。”

白清清:“他们是不是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啊?”

然后她第一次听到、接触到了戒同所这个名词。

白清清心惊胆战地微微阖了阖眸,惊骇地心想,她的天地只有那么大,没体会过有钱人的世界,认知不够,时至今日,对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连听都没听过,但如果她是齐杉的话,知道了许多特别坏的惩罚,因为不满儿子的行径,她会不会在对李昂的恨中也这样对待小然……只是这样想一想,白清清就怕得牙齿打战,手脚的温度全流失了。

“小蓦,阿姨不是要劝你什么……你吃了很多苦。”最后白清清隔着病号服,轻轻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疼得额角冒汗,她在方才那股挥之不去的、臆想的恐惧里,以及幸好自己不是迟巍齐杉只是白清清的庆幸中说,“别让仇恨支配你吧。”

“也许……你现在不觉得有什么,等时间长了,它会让爱也跟着变质的。”

……当初因为恨李昂,她就连小然也一起恨了。

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

白清清很轻地笑了笑:“我希望你和小然好好的。希望你一直对他好。”

迟蓦给了她一个不置可否的正眼,正要对“别被恨支配”进行反唇相讥的答话,随后立马被手里微乎其微的动静占据了全部心神,再也无暇顾及白清清。

被迟蓦长时间攥在手心里的手,先是小猫挠人似的动了动两根手指,但凡不够细心就发现不了,接着等待反应片刻,李然五根手指都能动了。

在缓慢睁开眼的瞬间,他也已经有应必回地用尽当时所有的力气,攥紧了迟蓦的手。

躺在床上还没办法动弹的伤患看见他哥弯下腰看他,满脸的关切与恼怒。不等迟蓦说话,李然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哥肯定会说:“没有下次了。我告诉你李然没有下次!你要是再敢这么对我,回到家我就先掐死黑无常,然后再掐死白无常,我们全都陪你一起死。”

这些话李然在梦里已经迷迷糊糊地听了两天,都要会背了。

李然知错就改,讨好地冲他笑了笑,目前声带功能没加载好呢,他还不太能说话,用嘴型无声地说道:“哥……我想你。”

第110章 灌满

住了几天院,李然额角上贴着医用纱布跟他哥回家了。

迟蓦已经臭了好几天的脸。

他臭脸并不是不理人,看不上冷战那一套。

而且不让他跟李然说话,一时间不知道是惩罚谁呢。合格的资本家只会让自己的利益得到最大化,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迟总才不会用。

幼稚。

他只会阴阳怪气地说话,以及没完没了地找事儿。

“走那么慢,不愿意跟我并肩前进了,嫌我烦了想甩我了是吗?说得也是,你这次要是不嫌我烦也不会这样对自己,”迟蓦一手拎着这几天在医院里住时的简单用品,一边频频侧首凝重地看向离他近到、差儿要踩他脚后跟的李然,用他们之间相差一个天堑般的宏远距离说道,“我算老几啊,呵。”

“没有呀,不是的……”李然忙跟上,一个没注意真踩到了迟蓦的脚后跟,给他哥使绊子。

迟蓦岿然不动:“哼。”

“哥,别生气了嘛,我知道错了,”李然哄人的嗓音像一块年糕似的糯着,他亦步亦趋地缀在迟蓦身后回到家里,几根手指小心坚定地去拉他的衣摆,又不敢拽实了,怕迟蓦一怒之下甩开他,那场景多令人伤心啊,“我哄哄你,哄哄你嘛哥。都怪我这次没照顾好自己,不该让你那么担心,更不该让你害怕……”

“哥,我真的不是因为觉得我妈比你重要才不醒的。你重要啊,你重要嘛……我是好久没睡觉了呀,太困了,你跟我说话我都能听得见,非常努力地在睁眼了,真的……你相信我嘛。”

迟蓦呵道:“谁知道呢。”

“哥……”

“你有证据证明自己吗?”

“……”

证明不了。

李然一个在床上躺了两天无知无觉的“植物人”用什么证明自己,不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哪儿有这种好事儿。

现在能摄取人类脑意识的技术还没开发出来呢。要是真有这种技术,首先解放的大概就是各位小说作家的双手,躺在床上只用脑子想,电脑便会自己打字。

见小孩儿不吭声,迟蓦凉凉地扫他一眼:“男人的嘴啊,真会骗人。”

李然:“……”

李然真是冤死了。

把自己撞晕前听到迟蓦的声音,他还心想是迟蓦来了,不能吓到他哥呢。

“哼。”迟蓦从鼻腔里重重地噴出一口气,低头拽出自己的衣摆,不让李然扯他衣服,把自己气成了一个七窍生烟的茶壶。

大跨步地上楼去了。

自从确定小然没事,程艾美跟叶泽就趁着大白天的光景收拾收拾东西跑了,开启了为期一周的旅游——他们嫌冷脸狗王摆脸色,懒得卷入年轻人的纷争,聪明地装起了糊涂蛋。

家里没人。

已经哄了迟蓦好几天的李然无比挫败,觉得自己在他哥这里失去了所有信任。

信任是一种一旦失去、就非常难建立的宝贵感情。

这可怎么办呐?

并不觉得自己被哄了好几天的迟蓦愈想愈生气,要是运气寸点儿,他就要永远失去李然了。

那他也真可以直接去死了。

以后迟蓦在“平行世界”里的死亡年龄是17岁,在“现实世界”中的死亡年龄便是23岁。

迟蓦上楼上到一半,突然想到了那个中华上下五千年都没能消灭的问题,恶劣地一回头,出招问道:“李然,要是我跟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李然默默地跟着他哥,眼睛看着他上楼的步伐,他甫一停下自己也立马停下来严阵以待,闻言不知道踩了多少坑才练出了一身本领,完全不接招:“咱们两个会游泳啊,一起去救我妈。而且再说,世上哪儿有这样巧合的事?哥你不要危言耸听。不要假设根本不会同时发生的事情,这是悖论。庸人自扰。”

迟蓦:“……”

李然赶紧小声补充道:“哥你不是庸人,我是。”

迟蓦:“……”

他们两个一起去了书房。

迟蓦办公,李然看书。

李然没去学校,迟蓦已经替他请了假,等养好伤再去。

国外留学的事儿泡汤了。李然还在昏迷的时候,迟蓦就跟学校说,为了不浪费名额,建议他们可以尽快安排一名非常想去但没申请到名额的学生。

一觉醒来,察言观色地觑清了迟蓦冷冰冰的神色,李然便知道,出国这事儿眼下绝对连提都不能提,聪明地三缄其口。

要是再想留学,得申请冬季的入学时间了,要等半年。再长点儿的话,只能等明年的秋季。

约莫两个小时后,迟蓦在线上处理完了这几天积压的大部分工作,李然见缝插针地给他哥端茶倒水喂小零食。此时见他靠着椅背休息,立马站起来坐到他哥旁边,捧起他的右手亲了亲。

那天为了自己的脑袋,迟蓦的右手做了缓冲,和地面重重摩擦,手背一片血肉模糊,跟李然的脑袋一样包扎了好几天呢。

“这时候知道心疼我了,那时候也没见你心疼。”迟蓦举着手任他亲自己,呼吸喷洒在手背上那片已经结痂的伤口上,仿佛新肉正在痂的下面丝丝缕缕地生长,几乎痒得难以忍受,“应该说你心里就没我……”

李然跨坐到迟蓦腿上,吻了他的嘴巴。

迟蓦不得不闭上了得理不饶人的嘴——真闭。不闭上,他怕自己忍不住反客为主,用舌头在李然的口腔里疯狂地搅弄风云。

“和我亲一下嘛。”李然舔了舔迟蓦的唇缝,低声说道。

“你不头晕了?”迟蓦哑声说道,眼睛垂落在李然唇上,面无表情的神色很有傲气,绝对不会上这种一眼就能被识破的“美男计”的当,滚动的喉结却出卖了他的假绅士假正经、和即将告罄的耐心,“不怕我幹死你?”

“……”李然轻轻地哆嗦了一下,选择迎难而上。他哥都气成这样了,仍旧好吃好喝地侍候他,也没对他怎么样啊,就会故意说大话。

问他为什么,他说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也就控制不住力道再把没脑震荡的李然撞出“脑震荡”来。莫名有底气的李然嘴唇微微开合地嘟囔道:“那你幹死我吧……还能把我灌满……只要你高兴。哥,别生气了嘛。”

迟蓦的眼神蓦地暗下来。

他的眼睛本来就黑,盯得时间久了,别人会觉得自己被一股不友好的凝望往黑暗里引领,心里不由自主地犯怵。这时虹膜颜色再一暗,眼神野兽似的,几乎起了吓人的效果。

李然坐在他哥身上,好好体验了一把劇烈颠簸、犹如坐直上直下的大摆锤的极致效果,后面語无伦次地说自己头晕了放过他吧都没用,迟蓦知道他的身體情况,骗不到他。哭得特别惨。

过了一段时间,李然的伤口终于能拆线了,迟蓦要带他回市中心,该回学校上学了。

不巧,警方突然来到“蓦然科技”子公司,说裴和玉注册了这个游戏,要求调取他的数据。

他们又多留了几天。

听到这个消息,李然显得有些震惊:“哥,你之前说有些犯罪分子会玩儿平行世界,警察抓人来调数据,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假设,原来是真的啊……裴和玉他图什么啊?”

“大多變态都有表演欲,他们犯了罪,第一反应并不是躲躲藏藏,而是想昭告天下,让人们欣赏他的成果,”某种程度上来说,迟蓦和裴和玉确实是非常相像的一类人,只不过迟蓦得到了爱,也就抑制了變态,他相当有同感地分析道,“这时候现实世界里的条条框框会唤醒他们的理智,让他不得不藏起来罢了。”

果不其然,裴和玉在“平行世界”里几乎一比一复刻了他在现实世界里的过往,好像在现实经历过的事情他只经历一次不满意,还要再用一种上帝般的视角欣赏他曾经完成的完美作品。

里面竟详细展示了他是如何利用自己上司的身份,对李昂实施猥亵囚禁的。他不止涉嫌一项罪名,三年起步的牢狱生涯大概是免不了了。

又过大半个月,白清清顺利地和赵泽洋在民政局离了婚。经过几年的教训与成长,她没有对自己的女儿说任何关于她们父亲的坏话,甚至没有说离婚的事。

并非刻意隐瞒,是双胞胎现在年龄还小,不太懂离婚的具体含义,对分开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懵懵懂懂。等她们长大些主动问了,再告诉她们不迟。

白清清不会再婚了。

这对前任夫妻对孩子的抚养权怎么商量的,李然没有问,反正他当面听到了妈妈珍之又珍的亲口祝福,心满意足,放心了。

他知道白清清没要赵泽洋打算留给她的房子,只要了钱,然后带着两个女儿搬回了她最初住过的破旧小区。

曾以每个月房租500块租给李然房子的王阿姨,儿子阿飞两个月前已经全款买了房子,不在这儿住了,正好空出来重新租给已与这里分离八年的白清清。

兜兜转转,还是这儿。

“小然真是个好孩子,你现在回来住,以后也能经常和小然见面。对面的老两口是好人,我看他们对小然老好啦。”太长时间不见,王阿姨快认不出白清清了,看她回来觉得挺高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话。白清清认真地听,还像以前一样叫她王姐。

而此时的李然,早已经回到了学校。上完一周的课,周六傍晚迎着晚霞,跟他哥坐在露天阳台上,一人怀里长了一只猫。

白无常团成一个球窝在李然怀里晒太阳,偶尔抖抖毛发,特别老实,黑无常则四仰八叉地待在迟蓦的腿上,坐没坐姿睡没睡相。鉴于黑猫跟迟狗感情并没有那么好,它这样躺不舒服,那样卧也不舒服,认为绝对是两脚兽的问题,不耐烦地揍迟蓦,两只爪子一直在他裤子上抓来抓去。

这条裤子已经不能穿了。

迟蓦一把捏住黑无常命运的后颈肉,冷声道:“小畜生,给你脸了是吧。蛋不要了?想送给宠物医院是不是?”

黑无常一听立马愤怒地喵呜一声,顿时想给他一巴掌,临了想起自己的蛋,只好选择忍气吞声地装死,终于老实不动了。

李然看得直乐,心道,不知道这时候跟他哥提要出国的事儿行不行……不会在这里被幹吧。

“笑什么?”迟蓦问,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把他当猫。

“就是觉得很幸福啊,幸福就要笑嘛。”李然两只手轮番上阵不停地撸白无常的头,把它摸得呼噜声震天响,他看着天边温和的夕阳,眼睛里笑意渐浓,有了莫名其妙的感触,像个诗人那样抒情,“哥,对我来说,幸福就是——让时光搁浅一会儿,和你听风声,看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