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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祝福

李然这次来带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着生活用品。过两天他要去学校报道,打算直接从这边的机场走,省得来回奔波了。

程艾美看到迟蓦推着一个箱子进门,李然在他旁边跟着,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眉开眼笑明知故问地说:“要在这儿住到出国,怎么没把小黑小白带来?我和爷爷替你们照顾啊。”

“呵,奶奶,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和它们能和平相处已经是爱心泛滥了,还照顾呢。”李然边换鞋边笑着说道,“它们在小叔家呢,晚叔会帮忙照顾的。”

不觉间,连黑白无常都一个四岁多一个五岁多了,依然是活力四射的壮年,因为没绝育,仍喜欢半夜跑酷飞来飞去,等再长大个一两岁也许能老实很多。它们刚来时,由于太闹腾,跟程艾美叶泽老两口只想静一静的老胳膊老腿儿严重不对付,人和猫互相“敌视”大眼瞪小眼儿。

黑哥天天把家里的抱枕蹬到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程艾美他们敬谢不敏,跑得远远的,全是李然放学回来后任劳任怨地收拾。

“去你的。”程艾美哈哈大笑地说。合理怀疑,她的李然爱孙儿真的被冷脸狗王带坏了,特别是那个“呵”,颇得迟蓦独家真传,连语气都很像,矛头立刻对准坏人,程艾美谴责说,“迟蓦你看看你吧,都把小然带成什么样儿了。一身的狗味儿。”

“嗯,”迟蓦虚心受教,非常受用,“真好。”

程艾美:“……”

老两口身体不错,自从李然跟迟蓦去了市区,一个上学,一个上班,他们俩也不爱出门旅游了。果不其然,没人再把眼睛当探照灯似的管着他们,二老没有那么作了,只有在李然迟蓦每个月回来的时候,又故意没节制地玩儿手机,就是喜欢被管——迟家人上到老下到小,好像都有点儿贱,大概已经是家族文化了。

他们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儿地吃,营养跟得上,早睡早起不熬夜折腾身体。每天吃完晚饭去外面先走两千步消消食,然后和一群老头儿老太太跳广场舞,扭得特别起劲。

操心的李然对爷爷奶奶很放心,欣慰地对二老竖起了大大的大拇指。

翌日他们陪了二老一天,又吃又喝又玩儿。李然这个二十岁的小年轻,明明支配着一身年轻力壮的四肢,却差点儿追不上程艾美叶泽七十多岁的老零件。

丢人丢大发了。

裴和玉被拘留了24小时。

由于事件还在调查,所有东西尚不明确,不能正式下达逮捕令,也不能一直扣着人不放,他还是先被放了出来。

这次有人时刻盯着他,别管他想找人还是找妖怪,找爹还是找妈,妄想。他哪儿都去不了。

李昂逃跑给李然发消息报平安时,李然只匆匆给他回了个你照顾好自己,没问他爸去哪儿。

既然是要藏一段时间,那他他的行踪当然要保密。连李然都不能告诉,李然也不会主动问。

坐飞机去国外学校报道的前一天,李然去看了白清清。

和迟蓦一起。

这两年白清清没工作,第一年养身体,第二年照顾双胞胎大魔王,工作家庭顾不好两头。她选择了家庭。

长时间的休养生息,又和心理医生打了将近一年的交道,许多事情仿佛都想通了,白清清拥有了一头秀发。别看她今年已经四十岁,却没有一根白头发,而且非常有光泽感。脸上只有眼角有些许细纹,发自内心的笑容多多了,容光焕发。

这种相当罕见的场景,放在两年前都不太可信。可它如今真切地在白清清身上完美地体现了出来。

“你们来啦!快进快进,小然,你好好看看妈妈,我是不是又胖了?”一见到李然过来,白清清就拉着他看自己。

最近的小半年,她约是愈来愈心宽体胖,因病苗条了许久的身体遭到了可恶的“反弹”,仿佛又像回到以前能吃能喝吃饭快的时候,从腰开始粗了起来。白清清一边发愁,一边认识到自己的身体是真的恢复了健康,心里甚是宽慰。

痛并快乐着。

李然现在早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特异功能,见妈妈当然要说妈妈话,他才不会那么傻实话实说,睁着眼睛脸不红气不喘道:“哪儿有?你多瘦呀,就这样刚刚好。大美女。”

“啧,啧啧啧,”白清清摇头,一边装模作样地嗔李然真是油嘴滑舌,一边非常受用地喜笑颜开,别提多高兴了,说,“儿子你嘴真甜呐。”

这时一个妹妹跑过来张开手要妈妈抱抱,一个要哥哥抱抱。

“赵听雪你都多大了还要妈妈抱,不准让抱了。”每次他们来,都要亲自下厨的赵泽洋赶紧从厨房里探出头,制止快六岁的女儿胡闹,而后又无奈一哂,对着白清清说道,“你先坐下来说话吧,光站着不嫌累啊。”

白清清一脸莫名其妙:“站着累什么?你最近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太闲啦?”

李然的神思微微一动,敏感地觉得哪里不太对。不过他来时记挂李昂的事,怕妈妈问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能及时抓住这抹异样。

任它溜走了。

其实他的担心实属多余。

俩妹妹越大越讨人嫌,烦的不得了,几乎已经到了猫嫌狗不待见的地步,每天跟她们斗智斗勇都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现在是暑假,没学校可送,魔王只能待在家作威作福,白清清根本没时间刷手机,关注网上那点儿破事。有那时间她选择紧闭双眼面壁打坐,告诫自己不要生气。

再睁眼时又是面目“核”善的好妈妈。

李然抱起一个妹妹,妹妹嘻嘻地问他:“哥哥,你猜猜我是听雪大笨蛋还是沐霖小美女?”

李然:“……”

本来他真的猜不出来这个妹妹到底是谁,但这话一出口,就算他再怎么蠢笨如猪,也能猜得出来吧。

迟蓦在一旁都听笑了。

这场亲人间的饭局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但不知是不是李然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赵泽洋悄悄地打量了他好几次,同时还打量了他哥好几次。

李然心里蓦地升起一抹隐隐的不安。可大抵是他刻意地说服自己不可能、而逃避的结果,又大抵是明天要出国而无法抑制的激动与不舍的结果,他再一次忽略了这道、仿佛在确认“李然跟迟蓦到底是什么关系”的眼神。

而且午饭没吃完呢,迟蓦就接到的一通电话,也不容许他再细想了。哪儿有时间啊。

“回来一趟,”迟危在电话里简短地说,“你爷爷死了。三天以后举办葬礼。”

迟瑾轩那个老不死的,当时嘎嘣一下没死成,在病床上嘎嘣了两年多,终于去见阎王了。

“这是大事儿,你们俩赶紧回去吧。”白清清听罢没多留他们,立马下了逐客令,说道。

等送走他们,白清清把门关上,赵泽洋收拾碗筷的时候,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那是迟蓦的爷爷吧,又不是小然的爷爷。你让他们俩一起走的时候,好像他俩是一对儿,那个叫迟瑾轩的也是小然的爷爷了。”

白清清听完,当时就把眉头一皱,说:“你有……”

刚起了个话头,她的话音便戛然而止。因为她的肚子突然诡异地动了一下,咕噜咕噜的。

正常人的肠子在蠕动消化时都会产生这样的动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白清清生过三个孩子,怀孕过两次。怀双胞胎时因为肚子大,还吃了苦。

每个孩子都是她的期待,尽管她不是一个太合格的母亲。

她能立马将这种动静分辨出是不是胎儿的微弱胎动……白清清面色倏地凝重,直直地看向眼前的赵泽洋。这时她没敢怀疑任何,只敢怀疑自己的判断,用一只悬而未决的手极轻、极缓慢地放在了肚子上面。

她在心里轻轻说:“再动一下……如果你是个孩子的话。”

那个孩子……就真的又动了一下。

方才出现在白清清脸上的凝重终于一寸一寸地皲裂,变成不可置信与空白失语。

她小时候长在孤儿院,吃不饱饭,经常营养不良,所以养成了一种吃饭特别快的恶习,要和许多小孩儿抢着吃。

长大后也改不掉。

细嚼慢咽是留给讲文明的人的。她没有文明,她只想活着。

由于对这个美丽的世界有满腔的恶意,白清清就像一个每天以炸弹为食的炮仗,浑身是火是刺。她表面“光鲜亮丽”,实则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月经都不会按时看望她。最长的一次半年没来,她也没钱买昂贵的药调理。

这次她四个月没来月经,快五个月了,只以为是自己又不好了,早成为了习惯。

白清清还以为是自己又吃胖了呢,谁让她总是先胖腰……

几次深呼吸间,白清清看见两个孩子正在客厅玩积木,玩到一半互相耍赖皮,开始往对方头上丢,还吵着找妈妈告状……她硬是没发作,却隐忍得胃部隐隐作痛。而后她强颜欢笑地把两个混世小魔王领出家门,哄着她们别吵,敲响了对面邻居的房门。

请她帮忙照看半小时。

“清清你听我说,你不要生气,注意孩子……我知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混账。”孩子月份大了瞒不住的,赵泽洋哑声解释说,满脸的愧疚与痛苦,“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哈,全地球可不止你一个男人。”白清清立马阴阳怪气地打断他说道。

“这件事你怎么骂我都没事儿,我应得的!我知道。但目前我觉得你应该先想想小然吧,你还没看出来他和迟蓦之间的猫腻吗?!我刚刚才确定的。”赵泽洋慌不择路地说。

“别转移话题——”白清清不懂,两只眼睛的眼尾都凶神恶煞地吊了起来,下意识道,“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能有什么意思?!这两天你没看新闻吗?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和你前夫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婚的,只说是感情不和。你只有一次说漏嘴提起了一个叫裴和玉的,后面就又不说了,我还以为是个女的——这个男人这两天在新闻上快火到大江南北了,你没有看见吗?他是你前夫的男人吧?你前夫和男人!”赵泽洋越说越起劲,仿佛及时投下一个重磅炸弹就可以消弭他犯过的错。

说到这儿他仿佛把自己都骗到了,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无情地抨击社会不容的事,而且自认为可以用继父的名义谴责李然不懂事:“你前夫喜欢男人,你儿子也喜欢男人!小然怎么能这样伤害你呢?他真是太过……”

白清清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

行李箱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凌晨五点,到现在快傍晚七点了,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李然终于到了异国他乡。

他的留学生涯正式开启。

一个月前李然跟迟蓦来过一趟,熟悉了这儿的学校,也安排好了报道这天来机场接他的人。

李然坐在行李箱上等,低头打开手机,先熟练地给他哥报了平安,而后发现妈妈发了消息。

一个小时前,国内是深夜。

白清清知道李然今年要出国留学,当时高兴了许久,嘴里连连夸赞儿子有出息,但记错了时间,不知道他是今天的飞机。

她只以为李然跟迟蓦回去准备参加迟瑾轩的葬礼了。想起葬礼,白清清大抵是悲从中来,兔死狐悲吧,在国内凌晨两点的时候,没忍住给李然发了消息。

如果她知道李然出国了,大概就不会发了。

那是几条长语音。

第一条语音有二十秒,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白清清似乎在斟词酌句,最后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便随手松开了语音键。

宛若一道空白的哭泣。

李然什么都没听到,但他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身体立马紧绷了,怯懦地不敢点其他语音。

他的手指比他勇敢。在第二条语音里,白清清开口说话了。

“……小然,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她的话音磕磕绊绊的,呼吸时而轻些时而重些,没有影响咬字的清晰,“但是对着手机,我,总是说不出来。所以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交给你在这边住的……爷爷奶奶了。有些话我怕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

“你以前,租小蓦房子住的时候,经常跟我说,爷爷奶奶爱出去旅游……他们现在没去,在家,我把信给他们了。”

“小然,我肚子里,有一个孩子,这不是重点,我不会,不会要他的。因为我不爱他,没有爱何必来到世上呢。可我肚子里还有一个肿瘤……是在医院检查出来的,我,唉……我真是太累了。”白清清说到这儿,可能是觉得上天太可笑,竟真的笑了一笑,过了好几秒才又在神伤里正色下来,声音变得正常了。

“小然,你高考的时候,问我,如果你考上了大学,而且是一个好大学,我能不能答应你一件事。后来你考上了好大学,我问你想要什么……你总是说还没想好,以后再说。”白清清用一种莫名笃定的语气轻声说,“现在你能不能告诉妈妈,这件事是什么呢。”

“我想,你想让我答应你和小蓦在一起这件事,对不对。”

“小然,我不会反对你和小蓦的——这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的时候才这样说,你知道我的性格,根本不会说违心话,谁让我不爽我就骂……我是真的答应才这样说。如果他是你的良人,我只希望你幸福,这比什么都重要。”白清清在最后说道,“其他的话……我就给你放在信里面了。先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肯定是要跟你说的,我不想让你担惊受怕,我也想让你安定下来。你并没有错,我没有怪你。”

第107章 巴掌

【小然,见字如面。

我不会矫情,许多话我嘴上说不出来,在心里可以说,写在纸上的时候也可以说。

我想,人就是这样吧,心里的想法才是最真实的。

能说出口的人却寥寥无几。

可我现在不想做这个寥寥无几里的人,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完完全全的心里话。

但等你回来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提信的事啊。妈妈要脸,不敢回头看自己这么矫情。

那多不好意思,多丢脸啊。

小然,这不是遗书,这是我的祝福。

还记得你高考之前,跟我说想学心理学。那时候我泼了你冷水,我说学这个有什么用呢,不如学一个更实用的专业。

这件事妈妈要向你道歉,对不起小然,因为我孤陋寡闻见识浅薄,伤了你的心。因为我从来不觉得人的心理是会生病的,所以我认为它没有用。

人的心理真的会生病。

妈妈一年前约了一位心理医生,她开解了我很多很多。我刚去的时候满心怀疑,不信我心理上有病,咨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更怀疑了,因为她给我灌输的好像都是心灵鸡汤。

鸡汤嘛,我一熬一锅。谁想喝都有,免费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直接站起来走人。

每次咨询50分钟,一次600块呢。

我却没有站起来直接走人。

我想,大概是在我曾经失败的那段婚姻中,我以为我和你爸之间总有一个人是错的,甚至两个人都有错。医生听后却既没有怪我,也没有怪你爸。她非常认真负责地在治愈我的心结,当时妈妈非常难受,可又觉得有些轻松,如负释重的感觉。我想,我一开始想要得到的东西大概就是倾听和包容,以及谅解。

医生告诉我,我爱你,就要告诉你。

之前有好几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详细地问医生。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明明在婚前就知道你爸像蜗牛一样的脾气,婚后却依然忍受不了。

我们俩是大学认识的,他平常在班上就是透明人,不声不响的。然后在一次班级组织的活动里他喝了点酒,就一口。

真是太好笑了。

他脸上看着什么事没有,其实喝多了,特别黏人。我俩在此之前几乎没说过话,那天他却跟着我说:清清,我喜欢你。

那是他的表白。

我对他满怀希望。

因为我从小到大脾气差,打走了好多猥琐的男人,整个面相就是凶的,越大越没有人敢跟我表白。李昂是个神人。

然而我的暴脾气,还是使我忘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李昂不是我的附属品,我不该要求他这样或那样,这样两个人的感情是绝对走不到最后的。

我应该允许他是他,允许我是我。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我在经历过那么失败的婚姻之后,还敢选择再婚。

我想,是因为妈妈很想要一个家。我小时候没有家,长大后就很想有自己的家。在我跟不上时代的认知里,家庭就是要有爸爸、妈妈,和我们两个的孩子。

所以我一直在追求它。

大概已经到了执念的地步。

现在我意识到,只要心里有千山万水,一个人也能有家的。

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我再婚的时候,敢放心地把你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

那年你14岁,还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你说你想留下,我就真的把你留下了,并且往后好几年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

小然,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那时候我以为你爸出轨,还出轨了一个男人,我感到……

我受不了。从小没有人教我感情怎样是对的怎样是错的,在我还没有真正学会善恶是非的时候,就学会了歧视。我想,我本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歧视。

当时我宁愿他出轨女的,也不能接受他出轨男的。

我那时候恨他。

……我连你也一起恨了。

我害怕见到你。我一见到你就想到那些事,对不起。

是我把自己困在过去了,还连累了你。

我明明应该给你更多爱的。

这些问题我全想明白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告诉你,想让你知道妈妈的心。

我想让你知道,我支持你做的一切决定。因为这几年你不止一次向我证明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很独立。

你长大了。

你是我的孩子,但不是妈妈的附属品,你就是你啊。

小然啊,你是妈妈的第一个宝宝,妈妈祝福你永远都好。】

当李然连夜赶飞机,鞋底刚在英国的土地上踩了一会儿,就立马兜头重回国土,亲自拆开白清清这封字迹娟秀的信时,白清清已经面色苍白、紧闭双眼躺在医院的手术室里做手术了。

生死未卜。

而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在飞机上度过漫长的十几个小时。

其中给他带去的冲击与折磨不言而喻。

而再在此之前,尚未进入手术室的白清清果断和赵泽洋去了民政局离婚。

这个决定仅用了2个小时。

无论这个男人辩白的有多么光伟正,诉求又有多么合理,白清清一概不退让。

她感恩赵泽洋两年前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感恩他这些年对她的包容。但一码归一码。

谁让白清清就是这样一个人呢。爱的时候就是爱,恨的时候就是恨。伤害了就是伤害了。

放在别人眼里,她自私、冷血,只爱自己。可她就是靠着这样的本性,一个人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上活了下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否则身为一个女人,还长着这样一张明艳的脸,她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看谁都不顺眼,经常活在由“不安”与“埋怨”浇筑的水泥池子里面。时间一长,水泥凝固了,她也就变成了心肠硬得只有恨的冷石头。

白清清身上关于人的劣性多得像马蜂窝,且从未经过雕琢打磨,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天生地养的果然糙。

赵泽洋没想到白清清这么坚决,顶着脸上的五指印懵了,他不离婚,声泪俱下,这时候没有身为他家唯一“男丁”该有的高贵了,膝下没有黄金可言,当场就跪了下来,求白清清不离婚。

“唉……”看着那个突然比自己矮了两大截的男人,白清清叹了好长一口气。和李昂离婚时他们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几乎撕破脸皮。八年过去,白清清经历过生体会过死,又有心理医生的功劳,她冷静下来以后,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理解每个人都各有执念,只是觉得悲哀。

大抵这次不需要咨询医生就能自己想明白,爱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真心尚能瞬息万变,这点儿又算得了什么呢?

因此她只是对赵泽洋心累地说:“你起来吧。这个婚……是非离不可的。你私自塞给我的这个孩子,我不会给你生。因为这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

“老赵,你是好人,这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如果你对我但凡还有一丁点的感情和愧疚,希望你尊重我。好聚好散。”

就这样,她领着涕泪横流的赵泽洋去了民政局,接下来就是等三十天的冷静期过去,两人再来一趟,达成共识领离婚证。

然后她去医院检查肚子里的孽障几个月了,好不好拿掉。谁知道又检查出来了……

还真的是个孽障,竟然让她这么倒霉。

老天真是好笑。

有的人从投胎起就幸运,运气好到托马斯旋转爆炸,到死那天都有一辆直达天堂的电梯。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地狱,运气又奇差无比,活得越来越倒霉越来越烂。

白清清无疑是后者了。

良人是谁?不知道。

贱人是谁?命运。造化。上帝。老天爷。他们都贱。

白清清觉得嘴里发苦,回到家里以后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许久,坐在窗口,心里有好多声音在说话,快把她撑爆了。之后迎着夕阳的余晖,她突然想写点东西,便给小然写了一封信。

解决完这一切,白清清平静的心里忽地又魔怔一般升起了另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念头。

心理医生来了都没用。

她彻夜未眠,翻来覆去地在思考: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是吗?

这个注定承载着过多悲伤与难过、以及真心破碎的夜晚,压得白清清喘不过气。所以她爬起来坐在沙发上,神情呆滞地思索良久,才笨嘴拙舌地给李然发了几条语音。

翌日八点一到,所有人都苏醒了,要阴死阳活地上班了。白清清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挎着一个看起来质地很厚实的包包,出发去了裴氏。

她在网上看到了,裴和玉从警察局出来后,一直待在公司交接工作呢。

可能他也知道那个家回不回都一样,所以才待在公司吧,家里又没人等他。

白清清本来打算坐二十几站的地铁去。路上的这些时间,正好让自己仔细斟酌一下,好好想想等见到裴和玉,该如何开口。

最起码不能上来就骂吧,做人得讲文明是不是。

然后她手机突然“滴”了一声,是一条短信——有个人不知道在哪个城市的银行里给她转账了50万。

两年前白清清用了李昂补偿给她的20万,发现绑定的手机号不对,就换成了自己的。再有转账银行会直接给她发短信。

李昂的转账停了两年,白清清已默认他们两清。

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又开始了……

此时白清清站在马路边,盯着那条短信久久没动作。八年物是人非,李昂不知道白清清的新号,没办法给她发信息告知。但白清清几乎能猜到李昂那个懦弱木讷的男人,会对她说些什么。

他会说:“清清,这是我欠你的,你一定要收下这些钱,是我在赎罪。你不要有心理上的负担,这是最后一笔钱,从此以后我们就两清了吧。”

白清清一个转身,没有走入地铁口,而是叫了辆车上去了。

大约半小时后,她趾高气扬地踏进裴氏,好像自己是一个坦克,能直接踏平脚下这片地方。

“裴和玉!你还记不记得我李清清啊?你抢了我的老公!今天我们好好算一算账!你这个出门该被车撞死的畜生禽兽!老天爷怎么能让你这样的下三滥出生呢!他果然不公平!”白清清是奔着报仇来的,是奔着爽来的。

她要让裴和玉更加的身败名裂臭名昭著,而且要让他人人喊打。她没想过暴露真实信息,连脸都没露,只将一双深藏着太多太多怨恨与仇视、亮得吓人的眼睛暴露出来,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让他们看清自己眼睛里积压的暴风雪。

风雪不扫,她如何原谅?

那些话里的每个字都被她喊得铿锵又有力,这瞬间竟没有人敢拦她。

裴氏这几天也确实乱成一锅粥了,安保不到位,预约见老总的流程是摆设,况且大家目前对裴和玉的最大感受是看戏,嚼不完的八卦,别说拦,放人还来不及呢。

白清清就这样风雨无阻地杀上了总裁办公室,身后还不远不近地缀着许多看热闹的脑袋。

因为李昂,裴和玉几天没睡觉了,肝火旺盛得嘴角燎泡,一双眼睛血丝遍布,整张脸憔悴不堪。他刚支撑不住在办公椅里眯上了干涩的眼睛,总裁办的门就突然被踹开,裴和玉蓦地惊醒抬头,几天没得到真正休息的头脑一时混沌,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兜头接住了一记朝他猛砸过来的、犹如砖块似的包包。

“咣!”地一声。

裴和玉当场就从椅子上翻下去了。

然后第二记“砖头”重重地拍下来。白清清淌着被人毁掉了那么多年的愤恨眼泪,狂轰滥炸地嘶声骂道:“你毁了我!你毁了他!你这个畜生!为什么你过得这么潇洒!你怎么不去死!你特妈怎么不去死啊?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老娘没爸没妈你也没有吗?你有爸妈能干出这种该被天打雷劈的事吗?你想打我?打吧!动手吧!老娘肚子里正好有一个呢,你最好给我打掉他,我特妈谢谢你全家!”

“当年你怎么不敢直接跟我说是你犯贱,怕我杀了你吗?你别说,我还真敢呢!”

“裴和玉!你怎么不敢动手啊?我恨不得杀了你!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你这个抢别人老公的变态!你这个该死的、非要上赶着凑上来、连脸都不要了的男小三儿!你恶不恶心啊?恶不恶心?你恶心死了!”

“世界上有你这样的人,我真是感到恶心!”

“要不是因为你,你这个该死的变态设计我,设计他,就算我们离婚我们也走不到互生恨意的这一步。你这个畜生!要不是因为阴阳差错……”

世间万般因果,皆毁在一句阴差阳错。

爱能冷却、转移,恨也能平息、消弭,只有眼泪是滚烫的。

“……”李然刚下飞机,就摸到了满手的眼泪。

滚烫的。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迷茫地拖着行李箱随着大众往前走,走出机场,来到马路边,身边人来人往地走过去那么多的面孔,他却一张脸也记不住,觉得眼前很模糊,还觉得有点儿眩晕。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是有个女生走过来,面色担忧地问他没事吧,并给他递了纸巾,李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满脸的眼泪。

他接过纸巾,连“谢谢”都没想起来说。

下午的阳光太刺眼了,李然睁不开眼睛,而且他猛地一下不知道自己应该干嘛,心里只疯狂叫嚣着“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可怕的近乡情怯折磨着那双想立马奔跑起来、又实在不敢往前迈的双腿。

他连提前给白清清打个电话都不敢,就怕听到……只要听不到、看不到,就肯定没事儿。

最后李然蹲下来,捂着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细细密密如针扎般泛疼的胃部,心里想:应该给哥打电话。

……可他哥要参加迟瑾轩的葬礼啊。迟瑾轩刚死的时候,迟蓦并没有立马回去,而是等到第二天将李然送上飞机才回去的。

这个“不孝”的点,肯定会让那些想做文章的人大做文章。

不能打……

“……小宝?说话。你在哪儿?”迟蓦被电流改变了些许音色的冷沉声音焦躁地传过来,唤回了李然仿佛飘在水上,晃晃荡荡漫无边际的思绪,嗡嗡作响宛如一直泡在水里的耳朵稍稍清明了些许,他轻轻一眨眼睛,一滴眼泪摔在脚边的路面。原来他已经把电话打出去了。

迟蓦说道:“没用国外的号码,你在国内是不是。”

李然:“哥……呜……”

只说了这一个字,李然就把脸埋在胳膊里控制不住泣不成声的颤抖。他说:“我想见你。”

“哥,我想你。我不知道怎么办……哥,我想你……”

“你在机场对不对?”迟蓦都快急疯了,他才不管什么葬不葬礼,一点面子不给,铁青着面色扭头就走,“在那儿等我,我去找你。我很快就到。”

“我、我要……”李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去医院。”

他联系了赵泽洋问好了医院地址,这就赶过去。迟蓦说他会直接去医院,让他别害怕。

而刚才还在和迟蓦通话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办的李然,转眼收拾好眼泪,站起来坚定地走了。

这个从小到大没有跟人吵过架、红过脸的青年,到了医院后见到赵泽洋一句话没说,赵泽洋一句“你妈妈没事,手术几乎没有风险”也没能说出口,李然就先砸过去一个拳头当作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