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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没有对爱建立起正常观念的人,长大后也并不会觉得自己配得到爱。他装得再好,内核也仍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可能刚开始不明显,但时间越久越能逼出他残缺的原形,他会变本加厉地向你索取,也许有一天会到达你无法忍受的地步。”

“这点你听懂了吗?”

李然点了点头:“嗯。”

吴愧问:“你什么感觉?”

李然握拳严肃地说:“我会努力给我哥安全感。”

吴愧:“……”

吴医生向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儿,又翻回来说道:“他爸妈从小控制他的衣食住行与一举一动,不允许他养宠物,不允许他玩游戏,不允许他乱吃零食,总之什么都不允许。”

“孩子在记事前会迅速学会大人传授给他们的东西,迟蓦首先接触的就是‘控制’二字,他又聪明,早早地就知道任何东西都得抓在自己手里才安全,不允许别人觊觎。”

“尽管特别偶尔的时候,他心里也许会产生‘绝不能变成父母那样的人’的想法,但他一定会成为这样的人。原生家庭、社会环境、人生的经历,对塑造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子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而原生家庭是他们有雏形的第一步,人几乎是无法抗衡的。而当他自己再非常享受这种感觉的时候,他连抗衡都不会抗衡了,会一直放任下去。兴许你也感受到了,对吧?”

吴愧随口:“他都控制你哪儿了?随便举个例子我听听。”

李然真就随便举了一个例子出来,他拽了拽自己额前的小卷毛手动拉直换发型:“我哥不允许我剪头发,剪的话要先得到他同意。”

“啊?”没想到迟蓦的控制欲已经到这种地步的吴愧不可思议地说,“为什么?!”

李然道:“我哥说我的身体支配权只能是他的。”

“你同意了?”

“不能同意吗?”李然抓自己小卷毛的动作有些迟疑,看到吴愧愈瞪愈大的牛眼,声气儿都缓缓弱了下来,“不就是剪个头发吗?他喜欢就听他的呀。”

吴愧:“……”

吴愧拇指向内,给自己掐了一会儿人中:“你这样纵容溺爱他!会让他控制欲的阈值越升越高然后到最后怎样都不满足,你就不怕作茧自缚吗?!”

这次不等李然这糟心孩子回答,吴愧一看他嘴唇动了就要两眼发黑,截口打断他说道:“李然,你不觉得他在性上面对你很凶残吗?不觉得他虐待你吗?你们做的时候他不狠吗?!正常男人能接连干个两三次就已经是天赋异禀了,就算这样中间还得歇歇呢。你仔细想想你,我不信你能陪他好几天,是不是次次都要晕过去,你嘴硬说没有我都不相信!我诊了迟蓦四年,还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牲口吗?!”

“迟蓦在性上有瘾啊,他特妈就是个公狗啊,你感觉不出来吗?这样你还能替他说话?!”

李然脸色几经变幻,整张面皮都涨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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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然震惊地盯着吴愧那张完全好像不懂“性”是什么的娃娃脸,不理解身为一个中国人,他怎么不内敛?怎么不谈“性”色变啊?竟然还几乎像一个棒槌似的大声说话,把内敛害羞的李然浑身的血都逼了出来,一齐往脸上涌。

棒槌还瞪眼问呢:“你脸红什么?你是在不好意思吗?这不是很正常的话题吗?!我跟你正常说话你也跟我正常回答啊。”

正常的李然哪里知道许多来咨询心理疾病的、还处于婚姻中的患者,都或多或少会提起性。

就像妇产科医生一样,接生对他们来说是工作,心理医生也听多了这事儿,也只是工作。

“你怎么这么變态啊,”没见过世面的李然诶呀一声小声说道,余光瞄见房门紧闭,心这才放下了一点,但仍旧不愿面对神经病,整个人仿佛被烤熟了,腾地站起来说道,“我看有病的是你吧……我哥没有虐待我。”

“等我大学开学,也要学心理学的。吴医生,我看你病得不轻,等我学成以后你记得来找我看病啊,到时候我给你治治。”

“睚眦必报”了一回的李然说完就转身拉开门跑了,气得吴愧在科室里捶胸顿足吱哇乱叫。

在外面冷静了一会儿,等脸不热了,李然才慢吞吞地走回白清清的病房。他哥大概还在沈淑病房呢,不见人影。

李昂走了。

赵泽洋回来了。

李然说了声:“叔叔好。”

白清清问道:“你跟小迟干嘛去了?这么长时间没回来。”

“我哥去看朋友了……哦我也跟着去了,”李然错身让开赵泽洋,他刚回来不久,壶里的热水不多了,去打,李然说了句我去吧,赵泽洋说没事,让小然跟他妈妈聊天,“然后那个朋友话太多,我就先回来透口气。让我哥在那儿受折磨吧。”

白清清笑了:“你这样话不多的,听谁说都觉得是话多。”

而后她话锋一转:“你爸应该还没走呢……他说自己手机没电,有人来接。”

“小然,你去送送他吧。”

“——好嘞。”李然欢天喜地地去了,“妈妈我过会儿回来啊!”

他掏出手机给他哥发消息说自己去了哪儿,如果他回来没有第一时间看见自己不要担心。

迟蓦秒回:【好。】

在这个没有手机就要无聊死的科技时代,李昂是个人物,独自坐在刚进医院大门的大厅里什么也不干,安安静静,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的迹象。

相反,他很享受。

他的眼睛追随各种进来、出去的病患与家属,于不可多得的自由闲暇里,在脑海里拼凑着这些陌生人的生平与苦难。

然后再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爸。”李然坐到他旁边。

李昂回神:“回来了。”

“我以前坐地铁去妈妈家里还有你家里的时候,也喜欢观察各种各样的人。”李然有些追忆地说道,他打算在这儿陪他爸聊天,等裴和玉过来再走,“真的可有意思了。”

李昂缺失了李然太多太多的成长经历,那些时间今生只有一次,他再也回不到过去弥补,心里升起闷闷的伤感。

越懂事的孩子越受伤害,可他应该得到更多的爱啊。

“不用在这儿陪我,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李昂笑了一下,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只做不说——每次小然过去吃饭,他都挑裴和玉出差的日子,但他从来不解释为什么。

现在他开了条口子,脸上依然有浅笑,道:“听小迟说,你们都不太喜欢裴和玉。我也不想让你跟他接触,快回去找小迟玩儿吧。”

莫名其妙用“玩儿去吧”被打发走的李然,有点不想承认自己是小孩子。

他跟他哥又不是只会玩儿。

哼。

日落西山时,听了沈淑抱怨两箩筐废话的迟蓦等李然跟白清清告别,随即开车回家。

一上车李然就幸灾乐祸地倾身问他哥:“哥,沈淑是不是特别吵?你是不是特别烦他啊?”

按理说两只耳朵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荼毒,迟蓦应该冷脸以对,但他脸色竟然还可以,口出恶言时唇角也是笑的:“想把他毒成哑巴。”

李然哈哈地笑起来。

车子刚驶上大马路,迟蓦的手机响了。

备注小叔,他按免提接听。

“回来了吗?”迟危明显不想给他侄子打这通电话,肯定有人勒令,才捏着鼻子纡尊降贵地慰问下两位小侄子,“我和你晚叔今天下班早,要去趟超市。他问你们晚饭想吃什么——我都没这儿待遇,服了。”

叶程晚做饭很好吃,李然一听眼睛微亮,张嘴就要点菜,迟蓦大手一伸捏住他的嘴,单手架势方向盘拐弯,说:“我们今天不回去,你们自己看着吃吧。”

“阿晚,他们不回来,”迟危没兴趣知道原因,给了迟蓦一个和颜悦色的,“拜拜。”

“啊?”李然赶忙摇头,拨开他哥的手抓在手里,“我们又不回家啦?”

不回小叔家……那就只能回他哥的家。

李然对那两天历历在目。

虽然只有两天。

“嗯,”迟蓦点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玩点游戏。”

李然不哈哈了,苦脸:“又玩儿我呀?”

红灯了,车子驶停,迟蓦转头幽幽地盯着李然,刚刚还高兴呢,眨眼功夫就变脸了,眼神能吃人一样。

李然缩缩脖子,下意识地松开迟蓦的手,迟蓦不允许他放开自己,反手便攥紧了。

他堪称喜怒无常地说:“今天我不会摸你。”

李然:“啊?”

“你也不准摸自己。”

“……啊?为什么呀?”

迟蓦上半身越过中控台,将李然的手拉到心口压着,捏磨着他的每根手指。

□*□

第84章 满了

每尝试一个新事物之前,如果不确定它到底好不好,又会不会让自己舒服,大多数人都要退缩一下的。

只有确定尝到了甜头,他才想再来一次,或者就此一头扎进温柔乡,每天泡在甜头里睡觉。

像迟蓦的“提议”,李然没有尝试过,当然不敢直接答应。

小脸都是苦的。

他还在心里想呢,他哥说的这个很难做到吧。

哪有不被……就能……

对吧。

而且几个小时前,吴愧才喊着说:“你这样纵容溺爱他!会让他控制欲的阈值越升越高然后到最后怎样都不满足,你就不怕作茧自缚吗?!”

他哥才不会这样呢,当时李然反唇就要驳回去,被打断了。

没驳成功。

几个小时后。

跟他哥回到家里的李然,对即将到来的“新尝试”保持着巨大怀疑,心里只剩下了一个颤颤巍巍的念头:“老天爷呀,这次真是要作茧自缚了。”

怎么连这个都要控制啊……

这也能控吗?

“哥,哥——”李然向后蹭着,挤掉了一个抱枕,被丢到沙发上时没来得及爬起来跑,“这样舒服不了的吧。”

迟蓦握住他脚踝,将负隅顽抗的小孩儿一把拽了过来:“会舒服的。试试。”

而后他二话不说不知道从哪儿拽出一条领带,一扳李然肩膀让他面朝下,把他捆结实了。

李然不自觉地挣了一下,啪啪挨了两个大巴掌,委屈地低呜出声不敢再动,膝盖跪在沙发上哼唧道:“你又捆我……”

“在医院里都和吴愧聊我什么了?跟我说说。”迟蓦俯身掰过李然的下巴追寻他的唇舌,完全不提自己早在门外当过一回小偷的缺德事儿,他知道李然的回答是什么,眼下却想再一字一顿地听,逼问道,“嗯?”

“吴医生说你——这是吴医生说的啊,我没有说。他说你自私,说你恶毒,说你刻薄,说你小心眼儿——啊都说了是吴医生说的了你别生气撞我呀……”李然身体猛地向前耸动差点儿一头撞上抱枕,若是生在古时候,这一下、也能算作是一种“以头触柱”的忠臣行为了,“吴医生说你阴险,说你蛇蝎心肠,说你奸诈,说你丧心病狂,还说你卑劣无恥齷龊下作……呜呜我不说了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都说了不是我说的嘛……”

“坏孩子,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这么多词语?”迟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而后重重地给了他几巴掌,把小孩儿抽得腰身绷紧,痙挛着不敢再显摆自己“学富五车”的学识。但闻言李然不服,咬着下嘴唇边哭边对自己受过的九年义务教育争辩:“我是个高中毕业生!会这么多词怎么了啊?你不要嘲笑人啊……!”

这几年吴愧是如何评价迟蓦的,世上没有人比迟蓦本人知道得更清楚。李然方才说的,他早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也不知道做过多少次、验证过多少次了。

可听到小孩儿这样说他,迟蓦还是觉得自己难堪的、恶心的伪装被一一扒下,让他不敢张口承认。尽管迟蓦都快隐忍得把后槽牙咬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然后呢?”

知道他这样坏,这样恶,这样不好,然后,然后呢?

“哥……我想看着你。”李然说。迟蓦頓了一下,近乎温柔地将他翻了个身,李然額头沁出一层薄汗,能躺平后先舒服地找了个柔软的抱枕靠着,他一條腿搭在他哥肩膀上,等缓过来那口差点儿被撞散的仙气儿,李然被領帶綁住的手稍微用力支着自己撐起上半身,湊上去吻他哥,轻声道,“我更爱你了。”

然后……我更爱你了。

李然被泪水浸洗过的眼眸宛若明镜,里面的光晕仿佛一池碎金:“吴医生跟我说,很多人都说你坏,很多人都害怕你——迟巍跟齐杉是你的父母,可连他们都忌惮你,我见过他们讨好你的样子,他们不止是想和你修复早就不存在的父子与母子关系,大概是想让你放过他们。”

“……所以我早就该知道这一点的。我早应该知道你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在我面前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在克制、在装。”

“可你没有伤害过我,你还让我变得越来越好了——以前我也是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因为哥教的好,所以我现在就挺好的呀。这些全是真实的……啊。”

“哥,我知道你在爱我,我感觉到了你在爱我。所以我才学会了爱……我就更爱你了。”说完,李然朝他哥美美地笑起来。

仿佛在等着夸奖:我说得没错吧,我乖吧,快点夸我呀。

李然年龄小,太年轻,只想着说心里话,真心话,压根儿没想过他这一通毫无保留的诉说衷肠,能得到什么“好下场”呢?

果不其然,上一秒还在美滋滋的李然,下一秒就倏忽变了脸色,瘪嘴呜叫了出来,哭喊声几乎要掀翻房顶。兩條腿狂蹬,差点儿把自己拧成麻花,嘴里胡言乱语地求饒。奈何屁用没有,还引起了变本加厉地進攻。李然万万沒想到简單几段话把他哥说成疯狗了,苦叫连连后悔不迭。

而迟蓦說到做到,自己不動手碰李然,也不准李然動手。李然難受得要命,求他哥解開自己的手腕,當然沒得到同意。片刻後,李然就这样在完全沒外物辅助的情况下“坦白交代”了,一點私貨沒留給自己。宛若火山爆發的余韻过去,李然迷懵地睁眼看着他哥結实的小腹上……

想死。

可事儿还没完呢。

李然又“生病发烧”了,接下来几天没再晨昏定省似的去医院照顾白清清。

白清清也用不着他照顾了。

满打满算在医院住够了四周之后,白清清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恢复得较好,可以回家养病。之后一个月来医院一次,连续化疗半年左右,视身体情况而定,确保疾病不会复发。

化疗的这段时间,对人体伤害极大,绝对是不好受的。白清清打算回家就把已经稀了不少的头发剃了,她不知道从小就没有人疼还是怎么样,对伤痛有非人的忍耐力,没喊过一句疼,对医生交代以后按时来化疗她也只是点头说好,没有露出半点畏惧。

最初的胆战心惊过去,现在反而更能看淡生死了。

李然在她出院这天送她,本来说要跟她一起回去,反正他跟他哥也该走了,开他哥的车。迟蓦在这场手术中已经帮了白清清极大的忙,她哪里好意思再麻烦他,也不想让小然挂记自己,当场就否决了这个提议。

白清清说:“你看,你赵叔叔借了车,妹妹跟她们爷爷奶奶也在,车里坐不下。小然,你就忙自己的事吧,不是说驾照还没考完吗?送我的话去我那儿,你回去又得一个多小时,来回跑多麻烦。不是说你和小迟最近都住在他小叔家里吗?你们两个也别太打扰长辈,要是今天或者这两天也想回去的话,就直接回你们家吧,别往我那里跑了哈。”

最近跟白清清在医院里相处的时间足够久,再跟过去确实用处不大,李然没坚持,把白清清送到医院门前的副驾驶上时,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白清清立马警惕,先发制人地打断他施法:“我知道了。以后我吃饭绝对不吃太凉的、太烫的、太辣的、太油的,也不会吃得太快。我会学会细嚼慢咽,会改正一切不良习惯的。”

李然:“……”

从在医院见到白清清的第二天,李然担心完、哭完,就开始化身成一个“碎嘴子”叨叨个没完没了,说他以前叮嘱过她多少次对自己的胃好一点儿,就是不听。白清清这个向来爱叨叨别人的女人,耳朵都听大了两圈,这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烦,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叨叨任何人了。

“小然,妈走了啊。”白清清把手从李然手里扒拉出来,逃也似的坐进副驾驶,一只手还堵住耳朵,坐好了才抬头说,“这两天下雨,有点儿湿,温度也不高。你照顾好自己记得喝药。一个月不到,这都是你第二次感冒了,听听你那声音,又哑了,不像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十八岁不正是火力最旺的时候吗?你怎么这么虚啊?有时间多锻炼锻炼。”说着白清清话头一转,对跟着李然过来一起送他们的迟蓦说道,“小迟你要是有空,就麻烦你监督他一下。别让他整天玩儿手机。”

总是不待见白清清的迟蓦今天又待见她了,一挑眉梢,好脾气地说:“我会的。”

李然:“……”

要是他亲爱的妈妈知道,他两次“感冒”都是被他禽獸不如的哥哥搞出来的……

两次都被“发现”,李然脸皮还是没练出来,依旧薄得像张纸。他一边觉得整张脸发烫,一边张了张嘴,冤枉死了,半句话没说,暗地里瞪了他哥一眼,暗地里又掐了他哥一下。

天是阴的,细细的雨丝已经停了,空气甚是凉爽,李然抬眼无语凝望天空,心道这天不应该下雨,应该下雪啊。

他比窦娥还冤呢。

“妈,拜拜。那我今天就不跟你们回去了,你在家里好好养身体,”李然尽量言简意赅,他每说一句话,就要想起来昨天晚上他还在拼命地嚎呢,他哥就是个大混账,“等过段时间我再去看你。赵叔叔开车慢点儿。”

等他们走远,连车影子都看不见了,李然心里的小火山终于脾气喧嚣地爆发出来,他低头看准迟蓦的鞋尖,恶狠狠地踩了一脚说:“爽死你了是不是?可恶的大混蛋。可恶!”

踩完骂完几乎半身不遂地抬腿就跑,连回头看一眼自己的伟大杰作都不敢,生怕被擒住。

这时兜里手机震动了几下。

李然掏出来看消息。

是他爸发来的。

李昂:【[图片]】

李昂:【小然,花开了。】

李昂:【开得很漂亮。】

那是一朵红月季,相隔几百里,市中心的天气和那边却意外的重合了,有雨。月季上凝着雨珠,全盘接受这场完全属于大自然的馈赠,化为自己娇美身躯的点缀,晶莹剔透。尽管天阴,无光,月季每层花瓣的颜色却没有一丝黯淡,瞩目得艳丽。

李然看了心里莫名高兴,站在医院门口,垂头兴高采烈地打字回复,刚敲了一半的键盘就被他哥抓住了。

迟蓦大手从后面伸过来,将他轻轻往怀里一带,躲过一个没看路的人,往路边走了走,弯腰跟他咬耳朵回味过往:“是啊,你都满了,能不爽吗——爽得我想死在你身上。”

第85章 记仇

医院门前车来车往,时不时有人经过,光天化日之下耳目众多,他哥却在他耳朵边不分场合地混账起来。还笑呢。

一缕没收敛成功的得意从每个字的声调中溢出来,迟蓦往那儿一站,就是一个大写的得意。

直到这时,他才能让人感觉到他只有20出头的蓬勃年龄。

幼稚。

心细如发的李然才没心情观察他哥的青春朝气呢,全体小卷毛无风自动地颤悠了一下,汗毛当场就奓飞了。

他猛地抬手用力捂住他哥的嘴,手机差点摔个粉身碎骨,高挺秀直的鼻梁也差点儿撞到迟蓦下巴,给过往行人表演一场“两败俱伤”的人间惨剧,幸好后撤及时才得以避免:“哥你说什么呢?什么满了怎么可能我才没有呢,你哪儿有这么厉害?混账迟蓦你说这个干嘛呀……你真讨厌!你、你烦人!”

李然小声地急斥道,眼睛做贼心虚地觑向四周,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并没有目光注意到他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和他哥知。

今日光明磊落的太阳藏在灰蒙蒙的阴雨天空里,圣光没有普照大地,不知道他们曾干过怎样荒唐的脏事儿。

太“脏”了。

“我哪儿有这么厉害?”迟蓦扯了下嘴角,语气和眼神一样变得幽沉,不疾不徐地询问道。

李然心里“咯噔”一下,危机四伏。

“哥,我是说……”

“我混账?我讨厌?我还烦人?”迟蓦捏住了李然命运般的脆弱后颈肉,小孩儿战战兢兢地缩脖子,越怕他捏得越起劲,几乎想把他扒干净,“现在说实话了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坏孩子,给我好好回答。”

李然颤道:“我我……”

“医院门口闹什么呢?”迟危一走出医院大门,就见俩混账玩意儿不懂长辈的心烦,姓迟的小畜生像拎猫崽子似的拎住他童养媳的后颈,不知听了什么话满脸危险,而姓李的小东西畏畏缩缩,任迟蓦“欺凌”威胁,两只手长出来是摆件,都不知道一巴掌扇过去,“让你们一起去看迟瑾轩,你们说忙,不去。转头在这儿打闹,这就是你们的忙?烦死了,看见你们就来气!”

“跟小孩儿撒什么气啊,没一点长辈的样子,”旁边叶程晚照着他胳膊掴了一巴掌,温和地对李然说,“别理你们小叔,他是被迟瑾轩烦得了,跟你们才没有关系呢——小然你妈妈出院了吧,你和小蓦什么时候回去?”

小叔在家人面前幼稚的“沉疴痼疾”也不是这一两天才暴露的,李然果真没理迟危,只在两个大人一现身时,两只应该扇迟蓦巴掌的手奋力地向前伸去,左摇右晃地挣脱后颈束缚,支楞着胳膊跑向叶程晚道:“晚叔救命呀,救我呀,救命救命——”

像刚从鸟蛋里孵出来没多久的鸟崽子,四仰八叉地扑棱着小翅膀,扑向“妈妈”的怀抱。

叶程晚下意识拉住了他,将他护在身后,不问缘由,直接将过错归到迟蓦身上,揶揄地看向他,说道:“你都多大人了?多吃了好几年的饭,没事儿少欺负小朋友。”

李然小声:“就是嘛……”

迟蓦微微一笑,顺着晚叔的话音故意道:“小朋友,你给我等着。”

李然大难临头地垂首丧气。

来时他们和迟危叶程晚坐的一辆车,回去自然还是一辆。

迟蓦开车,迟危坐副驾,李然跟叶程晚坐后面。

前面的在聊迟家那点乌七八糟的糟心事儿,后面的在聊各种生活琐事,气氛也算其乐融融。

在家里时听迟危说要去看迟瑾轩,迟蓦没有发表意见。甚至在他小叔提出来最好去的时候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小畜生到医院变卦,说话不算话地直言不想看见将死之人,晦气,转头伪装成“无害的小迟”跟李然去送白清清出院了。

外人面前,迟危性情寡淡不露喜怒,尽管心里知道姓迟的小畜生摆了他一道,气得牙痒,想踹他一脚,表面却大度地摆了摆手,冷漠地嗯了声,当着迟巍跟齐杉的面说:“不去也行。”

然后迟危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听他那个、现在说话都漏气儿的生物学父亲念经,叶程晚跟他进去了一会儿,迟危没让他在那儿多待,刚过两分钟就拍拍他的胳膊让他出去歇着,别听已经瘦成僵尸的老不死满口喷粪。

这老不死的在医院卧病不起一个月,真的越病越重,大有活不过新年的架势,迟危真是稀奇坏了,说:“你说他年轻的时候到底做过多少亏心事,现在生个小病吓成这样。”他看了一眼迟蓦,“你猜他什么时候死?”

说来确实稀奇。

白清清大病一场,出院了。

迟瑾轩小病一下,却快进重症监护室了。

迟蓦:“越早越好。”

迟危笑了一声:“你一直不去看他,他见不到你的人,别说只有一张嘴,长再多嘴也无计可施啊。所以你知道他总是在跟我说什么吗?让我给你传话呢。”

言罢他伸出一根非常不爽的食指,隔空点了点迟蓦这个大逆不道的小辈,说道:“知不知道我的耳朵替你受了多少罪?”

边和叶程晚聊天、边竖起耳朵听他哥跟迟危聊天的李然,闻言立马乖巧地替他哥说:“谢谢小叔!你真好!”

迟蓦从后视镜里看李然,爽了:“小孩儿谢你了,我就不用谢你了吧。再说,你是小叔,帮我受点儿罪是应该的。”

迟危:“……”

要不是现在是在车上,他非踹死这小畜生不可。

“迟瑾轩就一个请求,想让你对你爸妈好点儿。”迟危正色了不少,说完还是忍不住讥讽似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年轻时没想过今天,把事情都做绝了……算了,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劝你也不会帮你。但你也要知道,这是你迟蓦自己的事,所作所为和企业形象无关,这点你知道吧?”

老不死的年轻时玩儿小男孩儿,男人和男人的恶劣风气被商业对手利用扩大,迟家的企业危机迟危是亲身经历过的,那时候他还是一条不会叫也不会咬人的狗。这只是作风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企业形象受损在所难免,选好公关对策就能解决。

并不难。

等迟瑾轩一死,不用再顾忌小叔的面子,如果迟蓦不顾血浓于水对迟巍齐杉下手。迟蓦这种人,都懒得给自己找借口——例如自己有一个美强惨的身世,如今只是想翻身。他才不搞这些美化自己的、虚头巴脑的包装,就是单纯地想报复。

要“弄死”亲生父母的新闻一经传出,迟蓦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可怕骇人手段,绝对要比迟瑾轩当年玩儿大学生的花边新闻炸裂得多。

但迟蓦暂且还能听得进去小叔的话:“嗯。”

很多事情大人们说得不清不楚,简直像雾里看花,李然更是听得一知半解。

和晚叔聊完天,他就抱着手机啪啪打字给他爸回消息。

本来收到消息就要回的,被可恶的迟蓦打断了。

李然:【爸爸,这朵花开得真好看!】

李然:【你继续种吧,让它们长成一大片好不好?到时候肯定更好看。】

李昂:【好。】

回完消息李然又想起他“口无遮拦”说他哥不厉害,说他混账说他讨厌说他烦,把他哥惹生气了的大事儿。吴医生说过迟蓦小肚鸡肠报复心强,等大人们不在场了,肯定要跟他算总账的。

李然想好了,今晚睡觉得把门反锁,还得用单人沙发挡住。

绝对不能让他哥进来。

回到家里,“蹲监狱”蹲了一个月的程艾美跟叶泽在客厅打扑克牌。每天生活在儿子的监管之下成何体统,毫无自由。

老不死的迟瑾轩一生病,迟危更在乎家里两位老顽童的身体状况,最近吃睡都像修仙一样。

别提多健康了。

就是健康的生活节奏比较无聊——循规蹈矩,毫无激情。

“我的数字比你大,是我赢了啊,”程艾美出了一张牌跟叶泽比大小,她脸上贴着数不清的纸条,像个凌乱的拖把头,已经影响视线,一确定赢了先把手里的一把牌倒扣着扔在桌子上,一手撩着拖把头,一手拈起拢在桌角的一把纸条里的一条,往一个和了面的碗里蘸,浆糊有了,啪地往叶泽也贴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拍,“哈哈,老叶,你真丑。”

叶泽闭着眼让她贴,等她贴完说:“你是2,我是5啊!”

“这不是我大吗?你小时候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啊?!”

程艾美装聋:“继续玩。快点儿出牌。”

客厅门刚一响,她就没兴趣玩扑克了,一把扔了牌,把脸上的纸条全摘下来,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喊道:“我的乖儿子、乖孙子们,你们回来了啊。”

程艾美喜气洋洋地直奔李然而去,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人拽到一边小声问道:“爱孙儿,咱们啥时候走?是今天吧?奶奶我天性不羁爱自由啊,再被迟危这大變态管下去,真就疯了啦。”

“是啊是啊,”不知什么时候顶着一脸纸条的叶泽也悄悄凑过来,说道,“带我一个吧。不要把爷爷我忘在这里啊。”

这话爷爷奶奶都悄悄问了李然好多天了,什么时候走?今天走吗?明天走吗?最迟不能超过后天吧……

迟蓦跟迟危一脉相承不是好人,求他没用,李然性子软,耳根子也软,能救他们。

只要他开口跟迟蓦撒撒娇说今天回家,他们绝对能走。

李然:“我……”

“你们密谋不避人啊?”迟危双手背在身后,从他们几个人的脑袋中间硬挤出一席之地。

程艾美一闭眼抚胸口:“老天爷啊。”

叶泽诶呦:“老天奶啊。”

迟危呵道:“再装。”

这时只听“簌啦”一声。沙发旁边,黑无常观察那些缀出茶几外面的纸条尾巴很久了,总想伸出爪子碰一碰,奈何程艾美跟叶泽不做人,一个小纸条都不分给它,一直自私地玩牌,它偷偷碰一下还要被驱赶。

现在纸条没有人守护了,黑无常当然要逮准机会,一爪子下去,那些雪白的尾巴全被它扒拉了下来,雪片似的把黑哥埋了。

也不知道玩个比大小的扑克牌游戏,撕那么多纸条干什么。

刚一被埋,黑哥以为遭受了什么袭击,受惊地喵呜一声,从一堆纸条里蹿起老高,慌不择路地寻求支援,在两脚兽们的两腿间奔跑,最后爬进了迟危怀里。

迟危:“……”

黑哥:“……”

本以为黑哥会找自己、且伸出双手的李然:“……”

“嗤,”迟危抱着十斤的黑无常,对叶程晚说,“阿晚,我就说这猫跟咱家有缘吧,摆明了是咱家的猫。”嘚瑟地冲傻眼的李然说,“你们走你们的,不能带走我家的猫。拜拜。”

“才不是你的猫呢。这是我和我哥的小猫!”李然撇嘴,心里骂了黑无常两句,这小破猫在这儿住一个月,都快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本来他还想再住上两天呢,现在看来再不走,黑白无常真要叛变了。

“小叔你把它还给我。”他伸手要去夺黑无常,迟危直接让开了身体,让李然摸了个空,而黑无常这时也反应过来它扒得是哪个大坏蛋的肩膀了,当场引吭高歌着要跑,被一把控制,李然急的拉他哥的袖子,“哥这是我们的小猫,不是小叔的。”

迟蓦嗯了声,让小孩儿不要慌,淡定道:“晚叔,猫给小叔留下,你跟我们走。”

“滚!”迟危立马把黑无常往李然怀里一丢,另一手抓住叶程晚,终于下了逐客令,“看见你们几个就心烦,赶紧走吧。”

程艾美当场就“嗷”地一嗓子欢呼起来,叶泽已经腿脚灵便地跑去收拾东西了。

只想着绝不能让黑白无常叛变、也得给爷爷奶奶自由,而着急回家的李然,坐上车以后放下心来,高兴地哼起了小甜歌。全然忘了他暗下决心要离他哥远点儿,睡觉还要锁门的伟大决定。

几个小时后回到家里,李然吃完饭洗完澡,就见识到了混账的、讨厌的和烦人的迟蓦,让他翻来覆去地体会到了他到底厉不厉害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