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斗部·因果之辩
碧桃的面前有一个深坑。
差不多一个人大小, 是一群人为了埋她而挖的。
她昏昏沉沉地在草席子下面活动了一下子肢体后,五感回归, 听到了几个人的谈话声。
“整个村子都让魔兽踏平了,村民都被魔兽吃了,就这么一个完整的人,是一家老两口藏水缸里的……”
“师尊,她是被自己父母闷死的,这怪不得师姐和师兄,我们是打算将她埋在这里, 好歹算作入土为安。”
“师尊,师兄和师姐他们也只是错估了那些魔兽的等级,谁知道法器会突然破损……”
“住嘴。”七嘴八舌的声音被打断。
一个威严的男子, 在碧桃不远处声道:“人还活着。”
很快有人掀开了裹住碧桃的草席子, 那是个样貌俏丽的男子,他震惊道:“怎……怎么可能!”
“她明明被压……唔!”有个高个子的女子自那男子身后, 捂住了他的嘴, 阻止他说下去。
片刻后放开男子, 又走到碧桃身边,蹲下探了一下碧桃的脉搏, 温声道:“太好了,你没事了。”
碧桃被扶着坐起来, 茫然地环视周遭。
这个女子又说:“虽然很残忍,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 你们村子里面遭遇了魔兽的袭击,整个村子里面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们是在一户农户的水缸里发现你的,你……”
碧桃耳边嗡嗡作响,那故作温和的女子描述的声音, 忽远忽近。
一段记忆挤入她的脑海。
她这一次是个农女,一个魔兽屠村时,因为被父母藏进了水缸之中,侥幸幸存的农女。
一个家破人亡之后,被“好心”的门派收留到仙山的凡人。
一个“恩将仇报”,入魔之后屠戮了满山修士,最终被正道绞杀的魔道妖姬。
但事实上救助她的人,正是害她家破人亡,亲眷惨死的罪魁祸首。
她一个没有灵根的凡女,纵使知道了真相,以凡身也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堕魔报仇,别无选择。
碧桃接受完了农女全部的记忆,而后听到了灵台之中,传来了斗部中台六淳司空星君的庄严声音:“我斗部代天诘问欲要证太仙之仙位,血海深仇在前,究竟是自甘堕魔,手染鲜血报仇雪恨,还是立地成佛,放下前尘,将一切交于因果轮回。”
碧桃坐在那里,望着那个本来用于埋她的土坑。
记忆中,水缸原本留有缝隙,是有人在她父母死后,在水缸的盖子上,放了她推不开的石块,她才会溺水,导致气息断绝。
而后在被扳动之间,控出了身体之中的水,才缓过了一□□人气。
这村子里面的村民,根本不是被魔族攻击,而是这几个修士运送捕获的魔兽之时,玩忽职守,导致法器破裂,魔兽大批量地逃窜出来,疯狂撕扯凡人血肉饱腹。
若不是他们的师尊及时赶到,这群修士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而他们在发现小村子里的人几乎死光,只剩下一个躲藏在大水缸之中的农女时,没有什么庆幸,反而是想要杀她灭口。
好隐藏他们玩忽职守的事实。
未曾想这农女的命如此之大,竟然吐了水之后就死而复生。
“小姑娘,我在跟你说话呢!”
碧桃的肩膀猛地被晃了一下,先前那个故作友善的女修,提高了一些声音看着碧桃道:“我问你,附近有没有什么亲眷,我们可以送你……”
碧桃现在有两个选择,说出自己在凡间的亲眷,放弃复仇回到凡间去过寻常的日子。
或者像农女一样,装傻充愣混入山中,而后伺机堕魔复仇。
碧桃心说这斗部的两位仙长,显然是十分不喜欢她了。一个招呼都没打就把她给拉入了“幻境”。
此境若她选择堕魔,手刃仇敌,便会失去为仙的资格。自古仙魔不两立,身染魔血,如何为仙?
可若她选择放弃仇恨,回归凡女身份,等待天道自然的因果报应。他们又可以说她六亲不认,贪生怕死,只顾自己苟且偷生度日。
况且碧桃若是为辩法获胜不理会农女之仇,她的拥护者也会对她失望。
如果碧桃辩解她不是农女,那就更厉害了,这两个老家伙,或许还会说碧桃藐视辩法,不肯沉浸幻境,切身去体会农女之苦。
继而又要攻击她不能体会农女之苦,如何体会苍生之苦?再判定她辩法失败。
总之这个幻境就是一个坑,知道碧桃性情偏激,为她“量体裁衣”的坑。
她跳进坑中是错,爬出来也是错。活着是错,拉着大家一起死也是错,什么不作为亦是错。
看来碧桃第一辩的时候乱动星盘,乃至她一直投机取巧浑水摸鱼的各种行径,是真的让这些古仙族的长者们十分不满啊。
“唉你傻了吗!”碧桃的脑袋被剑鞘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那个一直故作温和的女修终于暴露了凶悍本性。
碧桃这才开口,揉着脑袋说:“没有亲眷……我要回家……”
碧桃说着就爬起来,跌跌撞撞朝着农女记忆之中的家里跑。
很快之前那个眉目俏丽的男修拉住了碧桃,语调颇为无奈:“都跟你说了你家里的人都死光了,你要回去干什么?”
碧桃甩开男修,一口气跑下了山。
她听到身后有人气恼道:“我们不要管她了!”
但是也有人说:“这凡女举目无亲,无处投奔,若任她来去,孤女难活。”
开口的人,正是赶来为弟子们收拾烂摊子的,这伙人的师尊:“仟佰,你跟着,她应当是回去埋葬父母,待她冷静下来,将她带回山中。”
师尊开口,其他的弟子就算是心思各异,也不敢再反驳。
一群修士之中一个眉目温平的男子出列,悄无声息跟在碧桃身后。
但还是有人小声嘟囔:“他父母都被吃完了,有什么可收敛的……”
碧桃给农女的父母收拾出了一个衣冠冢,就埋在先前那些人给她挖好的土坑之中。
现成的,位置什么都还不错。
碧桃从门上撬下来了一块木板,寻摸了一下菜刀的位置,想要自己动手。
随机又想起自己是个农女,农女不该识字。
便连同父母衣冠,带回到刚才那一片山林。
下葬了父母之后,碧桃泪眼汪汪,眼带乞求,对着人群之中的那个师尊说:“好心的仙长,你会刻字吗?帮我给我父母刻个墓碑吧。”
最后碧桃给农女的父母磕了几个头,而后跟着一群修士走了。
幻阵之外,云层之上。
斗部冥文曲星君,看向了他身侧的四灵化身神玄甲。
语调不冷不热道:“看来她是选择了堕魔报仇。”
“真是不出所料呢。”
玄甲端坐云层,看了一眼那斗部的冥文曲星君,慢声细语地开口:“未……必……”
虽然玄甲现在也猜不出碧桃究竟要怎么做,可她和占魁一样,对碧桃的信任源自从小一起长大的了解。
这看似绝境,无从他选的幻境,对碧桃那种宛如蜂窝一样的心眼儿来说,恐怕她一落地,脑海之中隐形的路,就有无数条了。
玄甲负责此幻境的一切灵气幻象和真实人物,那两个斗部星君盯玄甲盯得可紧,估计是害怕她因为交情,给碧桃大开方便之门。
玄甲心说,这些古仙族比她这王八本体还老不死的仙长们,恐怕无法理解万物的黑白两面,清浊两气之间,还有混沌之色。
简称为混账。
碧桃就是清浊共体,更是混账之中的“魔王。”
“魔王”不需要玄甲给她任何的帮助,玄甲唯一担心的是碧桃把场面搞得太大,她的幻术支撑不住,再露了虚假之处。
幸好,她的幻术,已经在做了一段时间的星宿神之后,堪称登峰造极。
就连此刻身在阵中的碧桃,都分辨不出这一境辩法,到底是真实星界,还是虚假的。
因此碧桃行事就格外谨慎。
碧桃跟着去了仙山,发现这是个规模不算大的三流宗门,仙门名为“丹阳剑派”,山上只有两位长老,而“救她”的这些修士的师尊,竟然是掌门。
碧桃身为凡人,被丢在外门,拿着个外门的弟子名牌,被排挤在最偏远的小屋之中。
若是想要入魔,她只需要在这地方等待,等到山上禁地里面关押的大魔,因为生产挣脱了阵法,她金蝉脱壳跑了的时候,碧桃在山里捡一颗大魔遗落的魔种吃掉,就能因为农女的愤恨和无助,当场借用魔种入魔。
魔也分好多种,先天的、后天的,魔兽化的还是魔修化的。
农女为后天人魔,而人魔也分好几级,每高一级,力量就越强,人魔甚至无法后天修炼,只看入魔之时的执念和仇恨,够不够深。
仇恨越深,心境越是扭曲,觉醒的人魔等级便越高。
那小农女能够觉醒成七级的人魔,一夜之间屠杀整个宗门而后逃走,全仗她满腔的血海深仇。
但是碧桃却没有一味等待,入山之后,她先自告奋勇扫了几天地。
而后哄了外门的管事,让她先在外门的厨房帮忙。
碧桃想要讨喜,可堪面面俱到,无人能抗拒。
只用俩月,她就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内门的饭堂之中。
她从饭堂后面烧火的混到前面分饭的,而后终于见到了她的“恩人”们。
碧桃表现得极其激动,并且对整个门派大肆宣扬这几个“恩人”如何救她于水火,将她带回山中给她吃住的善举。
让那几个“恩人”在同门的面前好生长了一番脸面和德行。
而后每次分饭,碧桃都要想方设法,给那几个“恩人”一份优待。
到最后,那几个心中有鬼的恩人们都开始忍不住对碧桃亲近起来。
毕竟碧桃能给他们弄到最新鲜的带着灵气的食物,还能随时随地,随叫随到。
无论是打扫房间,整理法器,送饭送酒送点心,乃至后面送丹药送法袍等等一系列的活计,都落入了碧桃的手中。
碧桃因为没有灵气,显得极其无害,人又勤快,做事又仔细,很快又从饭堂被调到库房。
到最后山中得她便利的修士们,也愿意称她一声“良师妹”。
碧桃可没拜入山门,良惠心,乃是那农女的名字。这些人叫她师妹,无非是因为她比较好使唤。
只不过碧桃始终坚持住在山下那偏远的小屋子,总是对山中的人说她需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她是凡人,凡人就应该住在外门。
有人心怀好意,带碧桃测试了好几次灵根,碧桃接了这份好意,奈何没有灵根就是没有。
碧桃在山中如鱼得水,悠闲的算计着日子。
在那大魔逃跑的前一夜,被那几个“恩人”的师尊给单独找去谈话。
“这个是脱凡丹,品质不是很高,凡人也可以吃。”
“你没有灵根,吃下这脱凡丹之后就可以迈入玄门,虽然日后也不可能有什么长进,但至少可以增寿至二百年。”
那个道骨仙风的师尊,碧桃这段时日已经知道了他就叫丹阳,这剑派就是他创立的。
碧桃看着他清隽出尘的样貌,心说当时他这个替自己的弟子们收拾烂摊子的师尊,绝不可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可这都一年多了他对那件事情缄口不提,也没有对门中的弟子有任何的处罚。
现在反倒给碧桃送了一颗脱凡丹,怎么她死去的父母寿命,这是用另一种方式转到她的身上吗?
那她村子里死去的数百口又怎么算?
她应该感恩戴德吗?
农女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一段。
估摸着这位丹阳掌门,是看她还挺能干的,在门中用处不小,这是要拿她当二百年的长工来使唤。
碧桃迟疑了片刻,在丹阳疑惑看她的时候,立刻五体投地表演了一个“感恩戴德”。
最后抽抽噎噎地出门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面。捏着小瓶子看。
到这里,碧桃看上去有了第三条出路。
她可以选择入道,而后勤修苦炼,找到修真界的仙盟,道出那些修士包括这门派的丹阳掌门,运输魔兽不力,草菅人命的真相。
幻境之外,云层之下观看这一幕的诸仙有些担忧,生怕碧桃真的选择了成魔。
而云层之上的诸位仙长,也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碧桃会如何选择。
结果……看到她上床睡觉了,并且把那颗脱凡丹朝着地上啪一扔。
盛装丹药的瓶子破碎,脱凡丹无人问津和瓷瓶的碎屑共度良宵。
碧桃一夜好眠,第二天清早去后山采灵菇,给修士们煮蘑菇粥。
没有任何意外,她在山中,看到了那生产到一半,发现自己留一部分“孩子”在阵中,就能够偷梁换柱挣脱阵法,迫不及待逃脱的大魔。
那魔的本体为乌龟……小山大小的乌龟逃跑的速度还挺快。
乌龟留下的魔种,是白白圆圆的乌龟蛋。
碧桃拿起乌龟蛋,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到了玄甲。
农女的记忆之中,魔种是白白圆圆的,碧桃还以为是一颗什么卵,原来是蛋啊。
玄甲在云层之上耳根发热,一本正经地继续撑着幻境,她本来想把那大魔设定成是个蝇虫一类的产卵之物。
但是太恶心了。
玄甲受不了。
就把大魔设定成了一边跑,一边还因为没生产完,到处下蛋的乌龟。
乌龟产蛋的时候……嗯,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云层之上的其他两位斗部仙长,额头隐隐地跳出了小青筋,笃定这四灵的化身神,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碧桃此界是虚幻的!
但她擅长幻术,另外两个星宿神却不擅长,他们又不能因为这大魔的原形,就讨伐玄甲,只能一脸无语凝噎地忍着。
反倒是云层之下观看的诸仙,忍俊不禁地笑成一片。
这四灵的化身神也太可爱了吧。
农女原本躲在暗处看到了那大魔……留下的魔种,只捡了一颗,回到了小屋子之后纠结了一番,就化魔后去血洗丹阳宗了。
但是碧桃提着个采蘑菇的小篮子,捡了一颗又一颗。
顺便还采了一些灵菇,而后一路捡到了禁地之外,数了数蛋的数量,挎着小篮子到厨房去做香喷喷的滑蛋灵菇粥了。
她已经不在饭堂,但时不时也会在山上有什么新鲜的灵物生长之后,专门过来借厨房,给“恩人”们开小灶。
煮好之后,碧桃拿了个食盒过来,仔仔细细把那一锅粥分成了八等份儿。
确保每一个碗中,都有一颗乌龟蛋,又从袖口之中把昨天晚上那个脱凡丹掏出来,碾碎了,撒进粥中。
她拿着乌龟蛋回来没有避讳旁人,这饭堂之中是有修士的,并没有人发现碧桃拿着的是魔种。
也就侧面的证明了魔种是不容易被分辨的。
碧桃想着万一魔种入口之后味道有异,脱凡丹的碎屑灵气浓郁也能盖一下。
但实际上她多虑了,魔种是没有味道的。
若是心存私欲深重,魔障入心之人闻了,那魔种甚至是香的,致命吸引的那种香。
正因为如此特性,才会容易无声无息伴随着饮食、伤口,乃至呼吸寄生在修士的识海,形成魔障。
所以……魔界没有乌龟蛋大的魔种就是了。
碧桃哼着轻快的小调,提着八等分的米粥,轻车熟路地上山去找“恩人们”。
真正“报恩”的时候到了。
碧桃把米粥提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人都在,整整齐齐一个都不缺。
他们当中如今个个都喜欢碧桃,之前要把碧桃用石头块闷死在水缸里的那个伪善的女修,见了碧桃更是最高兴。
“良师妹!你来了!”
“什么东西,好香啊,我正饿呢!”
不需要碧桃去劝,去让,这些人一哄而上,端起碗来分食。
一边吃还问碧桃什么东西这么香。
碧桃望了望头顶的晴天烈日,心道一声天道昭昭。
她说:“灵菇,还有灵兽园那边有只千年的乌龟下蛋了,我偷了几颗出来,一定是大补。”
“你们先吃,我送一碗去给仙尊。”
他们见怪不怪,虽然师尊早已经辟谷,并且十次有八次都会不见良师妹,但是良师妹总是锲而不舍。
碧桃迈着步子上山,照例停留在外院。
没多久门上禁制解开了。
丹阳本是不想见这凡女的,他本就因为她心魔丛生。
他不理解,为何一个遭遇了大难之后的凡女,还能如此明媚和善。
她似乎一点都没有怀疑当年的事情。
对他们这些“罪魁祸首”更是感恩戴德。
丹阳不愿意见她,正是因为她的良善和温暖,像无所不在的业火,灼伤了他的良知。
可他像愚昧的父母,为了维护孩子而作恶。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几个弟子,不敢将真相告知天下。
“你……没有服用脱凡丹吗?”丹阳这两年来遍寻修界,到处找人炼制凡人可以使用的脱凡丹。
他希望自己能替年少不懂事的徒儿们,偿还这农女一二。
“还没有。”
碧桃说:“我还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丹阳不解。
碧桃说:“考虑要不要迈入玄门,活个二百岁。”
“仙尊知道的,我已经无亲无故,一个凡人无亲无故地活二百年又有什么趣味?”
丹阳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会有凡人拒绝增长寿命,迈入玄门。
他想劝,但不知从何劝起。
反倒是碧桃先劝他。
“我知道仙尊你早已经辟谷,但这灵菇是我今晨专门去采的。”
“我没有别的本事就是会煮点东西,不知道如何感谢仙尊为我谋划,还请仙尊将这碗粥吃了吧。”
丹阳看了一眼打开的食盒,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他本能蹙眉,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进食,自然不应该受到食物的蛊惑。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碧桃转移。
碧桃说:“今天我来其实是跟仙尊道别的。”
“我已经联系到了凡间……嫁人多年的表姐,她愿意在后院为我留一间屋舍,供我生活。”
“我这些年在门中也攒了一些能换钱的下品灵石,足够我抵吃用了。”
碧桃端着那碗米粥,走到丹阳的面前,恭恭敬敬递给他:“多谢仙尊当年收留之恩。”
“我熬了五个时辰,算是用尽了浑身的解数,仙尊吃了这碗粥,我就走啦。”
丹阳低头看去,他原本不想喝的,而且凡女今天的态度很奇怪。
可很快,他敏锐嗅到了粉碎的脱凡丹的味道。
那一刻他心中魔障几乎无法自控。
羞愧和痛悔,让他伸手接过了碗。
这凡女竟是不想入道,甚至……想要用这脱凡丹的粉末,给他进补。
丹阳闭了闭眼睛,持着粥碗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他想着凡女走了也好。
自此山水不逢,或许……或许他的心魔也能消解。
米粥果然很香,那颗小小的乌龟蛋,他咀嚼得口齿生香留恋不已。
咽进去之后,丹阳正欲说什么,骤然感知到自己一直压抑的心魔,像是得到了充足的养料,开始疯狂增长。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不可置信瞪着碧桃。
碧桃也颇为震惊地后退了两步:“这么快啊?看来你确实不是个什么好人啊。”
碧桃站在门口的位置,看着丹阳灵气开始自身体溃散。
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凡人能用的,护持自身的法器,罩上自身。
但是丹阳几股灵气凝聚指尖,却始终没有对碧桃发动攻击。
只问她:“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魔种啊。”碧桃说,“你以为当年我不知道是你还有你的那群蠢徒弟,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想杀我吗?”
丹阳盘膝在不远处,看向碧桃神色震愕。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看到一只乖巧的小兔子,突然身形暴涨人立而起,开始吃人了一样。
正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骚乱。
丹阳动作一滞,听到有人喊:“化魔了,化魔了!大师姐化魔了啊啊啊啊快来人啊!”
“三师弟,你怎么也!”
“哦,”碧桃笑着说,“是你的好徒弟们,我也给他们吃了魔种。”
“你说你这几个徒弟,个个是入魔害人的好苗子,你都在哪儿挑的呢?”
“这是不是就是……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啊!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
“一样的腌臜货色,确实有相互吸引的特质。”
丹阳此刻的心口,已经蹿出了黑气,但是他顽强抵抗着,聚拢着灵气,不肯纵容自己成魔。
他跌倒在地上,经脉被魔气腐蚀,很快狼狈的连爬起来都做不到了。
碧桃以为他会暴起把自己给杀了。
她的法器也就是旁人给她改的,闹着玩儿的护身法器罢了,怎么抵得过丹阳这个创派掌门的全力一击?
他要是真想杀自己早就杀了。
碧桃不怕他杀,她这一境,被杀了就破了,她已经给了斗部的仙长,最完美的回答。
农女自身化魔,还因为入魔之后无法自控,虽然大仇得报,却屠杀了丹阳派诸多无辜修士,被修界宗门联手诛杀,本是自作孽。
碧桃自己不吃魔种,把魔种喂给披着人皮的“魔”,扒下了他们的人皮,他们自然会得到应有的报应。还不会牵累无辜。
但碧桃见丹阳完全没有杀她的意思,想他给了自己脱凡丹,至少对农女是有几分愧疚的。
走到那倒地全力抵抗着心魔的丹阳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问:“仙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丹阳一直都死死瞪着碧桃,此刻却闭上了眼睛。
他无声地回答了她——报应。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碧桃开始哼着小调,伴着外面嘈杂混乱的声音,在屋子里面,搜罗起了值钱的物件。
她以凡身为农女报仇,搭上命再正常不过。
但如今命保住了,她还要为农女今后打算一下。
碧桃把搜罗来的东西,都装进自己的储物袋。
这个储物袋也是她到法器库房做事之后,有人给她的一个残破的袋子,装不了什么法器,但是装点银钱和灵石不妨碍。
碧桃搜罗完了东西,重新蹲到看上去黑气侵体的仙尊身边,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用来割蘑菇根的小弯刀。
朝着仙尊的身上比画着:“给我个破脱凡丹有什么用?光长寿命又修炼不了。”
“我要是想,沿着这里,切进去,再从这里,这里,这里……”
“我就能把你的仙脉完整地取出来。再接到我自己的身上。”
她对上丹阳浑浊的视线,笑了一声说:“听起来很疯狂像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对吧?”
“但是是真的。我要是想,今夜过后,你是凡人,我才是仙尊。”
碧桃给太极打过一次下手,切开的对象还是明光,印象极其深刻,对仙位的仙脉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但是碧桃最后收起了小刀。
挥挥手整整衣服道:“但算啦……”
如果真的是碧桃遭此境遇,碧桃会计划的再周密一些,先吃了丹药,而后再盘踞个十年百年,把那几个人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名正言顺地弄死,最后也一定要得到仙尊的仙脉。
但是她若真的续接了仙尊的仙脉,她离开之后,对那个农女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她没办法躲过正道追杀,恐怕也没有逆流而上,脚踏凌霄的心智。
那么原本没有灵根,却突然出现的仙脉,于她不过是孩童抱金于市井。太危险了。
因此碧桃找了值钱的东西之后,就走了。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都在抓“入魔”的弟子,还没有人细究是不是有人投放魔种的事情。
而且后山的大魔跑了,众人第一反应,定然是把魔种的事情联系到那个大魔的身上。
碧桃行走在门派之中,顺利到了门口。
她生平所修善果,让她出门都是被门派中的弟子护送出来的。
他们让她在外门先待着,等到抓到了几个入魔的弟子处理了大魔的事情,再让她回来。
碧桃给了外门管事的一些灵石,说七月了,自己要回乡给父母上坟,还要在山下住一些日子。
管事的一想,镇压多年的大魔逃走,内门乱了,一个凡人在山上反正也不安全,就把她放走了。
碧桃下山淹没人群,低调行路,顺利到了农女的父母坟前。
等到黑天,确保方圆数里无人,碧桃才把农女父母的坟给挖开了。
而后把储物袋里面大部分的钱财,以及所有和修界相关的东西,都埋进去。
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也是对着和她共用一具身体的农女交代:“等我走了,你拿着身上留下的一点钱财,找个地方隐居吧,不要投奔亲眷,缺钱就来这里取,金子一次剪下一小块就行……不要修坟,不要露财,一次拿一点点出去花够你花一辈子了……”
碧桃填好土,话音落下,幻境破碎,她的意识回归本体。
一睁眼,云层之上,斗部冥文曲星君立刻开始斥责碧桃:“碧桃,你又一次乱凡人命盘。”
“丹阳越过此劫,本对修真界助益无穷,后世丹阳祖师,德高望重,为修真界弟子之标杆。如今却因你陨落。”
“他门下弟子,试图杀那农女的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身死魂消。但也有两人全程未曾参与害你,也不是疏忽导致魔兽袭村惨剧的修士,他们未来也该是修真界的仙长,却都被你害死。”
“你此举直接引动星轨偏移!你如何说?”
碧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们应得的。”
“难道不直接参与杀人,只是视而不见,纵容包庇,就不该死了?还德高望重修真界标杆?若当真那样,才是正道之灾,天道蒙尘。”
“至于星轨偏移,偏移正过来不就得了吗?”
“好猖狂的口气,你又不是星宿神,你又岂知星轨偏移,会带来怎样接连不断的麻烦?”这一次开口的是斗部中台六淳司空星君。
“世间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向上生长的树木偶尔还出一棵歪脖子的呢,凡人的命盘移转本就是寻常,星宿神干的就是随时扶正星晷的活儿,要不然他们挂在天上干什么?”
碧桃有点不耐烦:“当灯笼吗?”
碧桃在幻境一出来,看到玄甲收手,联想到乌龟蛋魔种,就知道这次不是真实的世界。
害她白白浪费一番感情,现在还用不存在的幻境后续指责她。
碧桃也不打算客气了,反正她得罪的古仙族,足够从太清境排到上清境了,不差这一两个。
碧桃刻毒道:“仙长要是嫌扶正星晷麻烦,可以祭晷,有的是人想做星宿神……”
罗酆山大帝:“噗!”
“你放肆!”两个斗部的仙长都急了。
碧桃阴着脸,心中有些焦躁,她发现这两境过后,钧天已经暮色四合。
第一境破是白天,碧桃没注意时间流逝,她还以为辩法幻境是仙人弹指一境,境散指尖刚落呢!
也就是说……她飞升后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了,她才破了两境。
第三场竞赛的星界说不定都已经过去三四年了。
背后之人在最开始被揭穿阴谋之后可能会收敛,但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不知道会有什么新的招式对付明光。
明光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碧桃真的没有心情再跟这些老棺材板子浪费时间。
她不客气道:“我放肆什么?我升了太仙说不定你们以后要归我管,当我是你们翅膀下言听计从的古仙族小崽子呵斥呢?”
“别废话,此辩就是我胜。”
“你问我血海深仇在前,究竟是自甘堕魔,手染鲜血报仇雪恨,还是立地成佛,放下前尘,将一切交于因果轮回。”
“大仇当前,不入魔滥杀是我坚守的良善,不放下前尘是我对那农女的慈悲,为何要将一切交于因果?我乃九天仙位,他们敢对我种下因果,我就是他们的报应。”
六丁六甲神之中的阳神玉男从碧桃的话中找到了错漏:“先不提你屡次影响凡人命盘,你说万物生长向上,偶尔也有歪脖子的树,可这种长歪的树本身就是错的,既然是错的,就该改正不是吗?”
阳神玉男阴阳怪气地看着碧桃说:“歪脖子树不成材,还会带偏周边的树木,又能有什么用呢?”
他这就是在隐喻碧桃本身就是一棵歪脖子树,还把自己手下的侍者给带坏了。显然就记恨着太极当众跟他动手的事情。
碧桃知道辩法就是用自己的道,说服别人的道。
如果没有明光在下界,她可以慢条斯理地和这些老东西好好地辩一辩。
但是她现在只想快点通关,想到办法替明光转移那些背后不轨之人的注意力。
因此碧桃看向阳神玉男,直接道:“歪脖树怎么没有用?可以供那些肚量狭小的男人上吊。”
东王公:“噗嗤!”
罗酆山大帝:“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矩本来在九天给诸位仙位的,是鬼煞阴鸷,威严森森的印象。
此刻清朗的笑声响彻九霄,简直要趴在云层上,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啪!”“啪!”“啪啪啪!”
活活把云层之下,替碧桃紧张的诸仙,给带得也纷纷笑得前仰后合。
——我乃九天仙位,他们敢对我种下因果,我就是他们的报应。
——你不想干星宿神你去祭晷啊!有的是人想干!
——歪脖树方便上吊!
这些歪理邪说,简直有让人在脑中循环往复的神力。
而大矩快笑翻过去的时候,青冥帝君没等到两个斗部的仙长开口承认碧桃获胜,索性直接道:“第二轮辩法,碧桃玄仙胜。”
青冥话音落下,阻隔灵气的阵法开启,狂暴的灵风环绕碧桃。
这一次,她感知到灵气涤洗她的脐轮非毒之魄,待到此魄圆融,她便可真正浊毒不侵,气海不滞。
而碧桃敞开神识,承接天道馈赠的同时,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她辩法之后,会变得多么强大。
而是若辩法的时间过久,她要弄出点什么动静,才能把背后之人对竞赛场的注意力,拉到她这边来?
碧桃这么想的时候,身处竞赛场的明光,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知道小桃枝辩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的,而且相比被群仙注视的他们,小桃枝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那辩法的仙长之中,一定会有人是专门阻拦她升任太仙的。
下界三年半的时间,明光带领修士们破阵,对站,对站破阵,沿着承天启地的阵法,走遍人间十五州。
天上……应当才过去大半天,小桃枝辩到第几轮?有没有被算计?
“明光玄仙,最后一处阵法,破了!”
太极兴奋地冲进来,下巴上的胡茬都没顾得上刮,黑黢黢的,头发也是乱草一样。
他手舞足蹈:“你要我带人埋伏他们,我在草丛里趴了两天!但这次那些人飞到半路自己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哈哈哈!”
“东君已经把他们都吊在树上了。做了陷阱等他们同伙来救,要是剩下的人不来,他们也不肯说出剩下的同伙,就把他们直接吊死。”
“再过两个月,不,一个月!等到谪仙境通过阵法从凡人那里吸取的生机散尽,此界,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谪仙了!”
“那些人来来回回,和我们打了三年多了!一直依靠着阵法勉强续灵气不散,害我们吃了好多亏。”
“这一次从天上摔下来,当场就吐血好几个!还有一个人头发当场就白了!”
“我当时带人冲过去……吓得我……第一眼还以为广寒又让他们抢走了。”
太极走到明光身边,拿起桌上的茶碗,牛饮灌进去一杯茶,又说:“让他们到处结阵吸取凡人生机,这就是报应!”
“我们就是他们的现世之报!”
太极喝进去一个茶叶梗,做势要吐。
明光面无表情,盯着他道:“你敢吐我屋子里试试。”
第182章 监冥·轮回之辩
太极当然不敢在明光的屋子里吐。
他笑起来, 显然是蓄意逗明光的。
明光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整天都像一尊木雕的神像。
明光近乎算无遗策, 每次交战之前,都会给出手下极其明确的指示,他们只需要照做就可以了。
而且无论胜败,明光都不会带任何的个人喜恶惩戒失误的人,他是个堪称完美的“头狼”。
队伍之中的人都是真心敬重明光,太极也通过这三年多的相处,有些明白碧桃仙姑为何会对明光玄仙情有独钟。
恐怕也就只有这样的男人, 才能顶得住碧桃仙姑那样的诡谲狡黠的百般手段,还不被她给玩成一个只会听从命令的傻子。
太极从心中接受了明光,见他最近似有难解忧虑, 整日闷闷不乐, 才会踩着他的底线逗他多说一句话。
让他的情绪好歹像正常人一样波动起来。
否则……这一场竞赛也不知道还要在此界耽搁多少年,万一时间太久了明光玄仙回到天界, 性情变得太沉闷, 不讨碧桃仙姑的喜欢了可怎么办?
太极始终记得碧桃对他的信任和托付, 他一定会把明光玄仙照顾得特别好。
保证归天的时候跟碧桃仙姑离开的时候一样!
明光有些无语凝噎地看着太极把口中的茶叶梗咀嚼之后咽了下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太极继续说:“东君今夜在山里面猎了一只鹿, 晚上烤鹿肉,你一起来吃吧?”
明光大部分时间光喝水不怎么吃东西, 唯一能多吃两口的, 只有鹿肉, 还得是烤的。
东君和太极整日和那些到处结阵害人的谪仙们玩轮回战,还得在路过山林的时候,分出神思盯着林中有没有鹿。
不过近些日子,明光玄仙有些茶饭不思, 估计让他吃一口还得把碧桃仙姑给搬出来。
果然明光开口就拒绝:“我不……”
太极便道:“你这段时日瘦了不少,若是碧桃仙姑在天上看到了,肯定要心疼。”
明光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这么坐着,本来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胸膛,继而想到了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东西。
而后竟然开口道:“我……晚些会过去。”
太极见好就收,说了句:“今天我片肉,保证薄如蝉翼入口即化!给你留着,你早些来。”
说完就开门出去,生怕明光反悔的样子。
明光看着门口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小桃枝这个时候正在辩法,说不定正在遭遇算计,哪有时间看他?
但他又无法不领太极和东君的关切之情,这几年,他们两个对明光也能称得上一句无微不至了。
明光果然去得不晚,众人一见他过来,一大群人围着数个火堆,都是情绪高涨。
明光坐下沉默吃了太极给他专门从最焦香,油脂又最丰厚的地方片下来的鹿肉,众人也不指望着他能说点什么配合大家,看他吃了东西,仿佛就确定了他还能继续活着不至于被自己给饿死,放心地各自欢快去了。
东君在明光吃东西的时候恨不得都不敢喘气,见明光吃了不少,吃饱了这才终于凑到他跟前来,递给他一个酒壶。
自己抓着酒壶喝了一口,在明光的酒壶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整日神不附体茶饭不思,晚上也不睡觉,你最近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这些人办不到的吗?是我不能替你去做的吗?”
这三年,东君为明光马前卒,跟着他跑遍了人间十五州,将此界的谪仙几乎屠杀大半。
东君杀仙位都杀得麻木了,很多时候回想起来这三年都有些胆战心惊。
此界谪仙人数数万,碧桃飞升的时候折损了一部分,但是这三年他们杀的仙位没有五万也有三万。
三万仙位啊,那不是平平无奇,朝生暮死的凡人。
那是三万个曾经呼风唤雨,通天彻地的仙位。
明光是真的狠,多次他们诈降,有些自断仙脉,只求一个苟活,愿意给他们端茶递水,做个奴仆,连东君都觉得差不多可以收手了。
但是明光总是前脚才把人收入队伍,后脚就全用各种手段弄死。
上清境的数次召唤,东君都拒不听从,就怕他走了他弟弟在此界没有帮手,又太过狠绝得罪了太多人,要被寻死仇。
要被那群大阵破了之后仇恨明光,穷凶极恶到随处结掠夺凡人生机的阵法的谪仙给害了。
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师尊先回上清境,替他再含混一些时间。
今日,他们大获全胜,再也没有能够形成“势力”的谪仙组织能戕害此界的百姓。
散落在这些谪仙手中的,用于结阵的仙珠,也都被他们收入手中。
甚至到如今也就只有他们的手中,还有能以仙珠催动的法器,凌驾在此界的所有武力之上。
况且他们还有广寒,有一个终于能像个真正的星君一样,观天地气运,能轻易指出万里之外生机异样的人形“探灵工具”。
就连明光手中的谪仙盟,如今也被此界的君王,召为国之“仙”军,给予资源无度,成为能左右各地生民安定的存在。
这样将整个星界都掌控在手中的状况,明光就差直接做这人间十五州的掌权人了。
东君察觉到此界有异常,对明光堪称寸步不离,这三年多,连能越过众人,飞到明光面前惹他讨厌的蝇虫都没有几只。
他为什么还不高兴?
东君之前还猜测明光是无法飞升证太仙的原因。
可三年的积累和收拢,只要明光现在一声令下,手中仙珠无数,队伍里面莫说是凑出五个灵属供他飞升,就是凑出个五十个,也不难。
他不飞升,执意要滞留在此界屠杀谪仙,东君也能理解他怜悯此界的苍生。
现在苍生的苦难也结束了,东君看着明光郁郁难解的侧脸,开口道:“太极说了,仙珠的效用也因为大阵破了之后日益消退,但是我们如今手中的仙珠足有一万多颗,摆化劫阵法很轻松,你如今是凡身也没关系,先摆金灵聚灵阵,将你从凡人灌成仙身都够用的。”
“完全不需要掠夺百姓的生机……”
“明光,此界苍生危机已解,你可以飞升了。”
明光眼睫都没动,好像没听到。
手中抓着的酒壶,也始终没沾嘴唇。
东君等了半天没有等到明光的回答,感觉自己像是对着一尊雕像说话,气闷伴着酒气直冲头顶,第一千八百次想着不管明光,回到上清境做他的真君算了。
但他也只是被明光从这个火堆气到了另一个火堆旁边,猛吃了两大块鹿肉冷静了下来。
罢了,三年都待了,他就等着看,明光不飞升,接下来究竟还要干什么!
三日之后,明光集结所有的手下,由广寒带路,沿着曾经的残阵,一路追寻到了曾经的谪仙境。
追寻到了在三年前,谪仙齐聚的九霄宫。
明光站在队伍的前面,先是仰头看了一眼矗立在烈日之下,寥落宛如阴影凝化成的山峦的九霄宫废墟。
又看了一眼昭昭朗朗的晴天。
“把这宫殿给毁掉,掀翻。”
明光的手下训练有素的听令上前,手中持着改良过后,可以用仙珠催动的法器,虽然力量远不如真正的法器之威,却更胜人力千百倍。
他们依令开始摧毁宫殿。
明光则是后退一些,躲进烟尘吹不到的马车里面。
大阵破了之后,谪仙都逐渐退化成了凡身。他们回归到了通信靠吼,交通靠走的状态。
马匹成了出行唯一的选择。
虽然法器还可以凑合着改一改用灵珠催动,但是灵舟却已经无法单纯地依靠灵珠催动了。
就算强行催动,消耗也太大了。
明光想做的事情还很多,这些仙珠得精打细算着用。
他一回到马车上,就拉过了广寒的手。
在广寒的手心写——是这里?
——你确定九霄宫之下,有大阵生机所归之处吗?
广寒如今看不到,闻不到,听不到,五感之中,唯一残存的只有触感。
而且他本已经进入了天人五衰,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命是明光用仙珠吊住的。
他现在日啖仙珠三四颗,是个实打实的“吃钱鬼”。
他把自己的传承挖给了占魁后,被明光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一开始是没有什么用的。
蜷缩在一个角落,一缩就是一天,那个时候他连触感都没有。
有人捅他两刀他都不知道自己将死。
后来喂了几天仙珠,他就渐渐地,能感知到了。
明光用在他手心写字的方式跟他交流,得知了他的遭遇,也猜出了占魁飞升,是因为广寒献祭了他南斗星君的法器,也就是掌管南斗六星的真正权力。
他一个南斗星君的传承人,把南斗星君给了自己的坐骑。
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但凡一个古板一点的古仙族听了,都要觉得南斗星君这一代的传承人是真的废了。
但是明光听了,却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得广寒终于有点正常仙君,正常男人的担当了。
他和占魁混在一起那么久,吃她的用她的,吊儿郎当不思进取。如今总算是有魄力一回。
至少没因为切割他南斗星君的权柄那种噬魂之痛而退缩,硬生生把占魁给送回去了。
那南斗星君的传承在他脑子里这么多年什么用没有,是因为他本身孱弱得可怜。
一个孩童是无法举起千万斤重的武器的。
但是占魁却已经在上一场竞赛越过了龙门,化身为烛九阴。
虽然只是一个烛九阴的幼龙,却能承接住南斗六星的传承,因此才得以塑真正的烛九阴之体,享用自南斗星君陨落后,积压了数万年的南斗群星供养。
不过广寒也不是完全因为交出权柄而废了。
他本来凭借自身,一辈子都看不到天地法则。
但他因为彻底舍弃了南斗群星的供养,将他那因为浪荡,轻浮、懒惰、欲壑难填、外加资质奇差而自行修炼出来的那满身浊气倾泻掉了。
南斗群星权柄被他亲手割裂拔除之时,也一并撕裂了他的识海。
识海承载着人的过去,承载着一个人的一切。
广寒没有了喜怒哀乐爱恶欲,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反而魂灵变得清透,纵使依旧无法直接触摸天地法则,但是他能透过他自己纯净的神魂,看到天地法则。
随着仙珠喂了几天,广寒有了感知之后,又逐渐能“看见”了。
他看到的却不是寻常人看到的寻常事物,而是用他那双星宿神的双眼,看到了天地法则,灵气走向。
虽然广寒能看见也没有用,此界不属于他,他根本无法调动此界的天地法则。
但他能看到灵气的走向和变动这件事,却帮了明光大忙。
明光破了承天启地的大阵后,那些不肯放弃飞升和做仙人执妄的谪仙,到处在凡间结下掠夺之阵。
被结阵之处,灵气就会变得薄弱,周遭的生机也会随之改变。
有了广寒可直视天地灵气的能力,明光追杀那些人事半功倍。
但广寒的好用,中途被明光这边的一个叛徒知道了,传播了出去。
他没有情感,没有人欲,没有记忆,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任何的凡物,唯一能感知到外界的途径,就是有人对着他写字。
他无论到谁的手中,只要有续命的仙珠,就是好用的人形“法器”。
于是广寒被抢走了好几次。
但那些人只给广寒吃饭,却几次差点把他给“饿”死。
那些人的手中仙珠不够用,广寒就会在缺失仙珠之后,彻底变成一个“摆件”。
所以到目前为止,能够养得起广寒这个人形法器的人,只有明光。
而且明光将他养得显然很好。
他银白色的长发宛如倾泻的银河,他一身法袍也是明光给他挑的样式,一改他先前领口开到耻骨的作风,如今的领口一路延伸到下巴,领子上甚至还有密密麻麻的金色绑带。
他坐在那里,无声无息,白发,白袍,白色的瞳仁,圣洁得宛如雪山山巅上那一捧吸饱了月光的清雪所化。
肉眼可见的“干净”。
明光喜欢一切干净的东西。
所以明光现在和广寒“说话”,都不用太极他们代劳了,愿意自己碰他了。
如果是曾经的广寒,有人对他说有一天明光肯主动碰他,打死广寒他都不敢信。
他曾经希望得到明光的认可和接纳,现在都得到了。
可惜的是他什么都感知不到,也分辨不了了。
不过他想活着。
他识海撕裂,不知道自己在比赛也分不清敌我。
所以只要有人给他能活命的仙珠,那些他吃了之后,就能感觉到身体舒服的发光小珠子,他就愿意告知一切他们想知道的事情。
此时此刻,明光问过广寒后,没有马上得到回应。
广寒褪色惨白的瞳仁,“看”向明光的袖口处。
明光伸手摸了一颗仙珠出来,放在他的掌心。
广寒低头,把仙珠送到口中。
这才摸到明光的手掌,在其中书写——有灵气流淌过的痕迹,有五种色彩的灵气残留。
——在地下面。
明光点头,收回手。
顿了顿,还是掏出了一块手帕,擦手。
广寒吃了仙珠之后就老老实实地靠在马车的角落,灵气在他的身体流动,他的唇上涌现出了稀薄的血色。
但他无声无息地靠着马车的车壁像一幅壁画。
他不敢乱动,之前乱动被打过。
广寒从一个活色生香的牡丹花仙君,变成如今这副霜雪裹枯木的模样,恐怕普天之下就只有明光一个人觉得顺眼。
“轰!”一声,外面九霄宫的墙体彻地坍塌。
明光也靠向了马车车壁,推开车窗朝外看了一眼,锋锐的眉眼透露出了一些森冷之色。
明光早就已经猜测过九霄宫是大阵最终灵气流向的出口。
但是他直到现在才来揭穿,正是因为他如今解决了此界百姓之危。可以同此界在碧桃飞升之后就人间失踪的徐立,正面对抗了。
而小桃枝证太仙之位,辩法的最初,那些妄图害她的人不会急于动手。
明光以己推人,如果他要害人,肯定会先放松那人的警惕,让她过两场轻松的辩法环境。
再在她觉得“辩法不过如此”的时候,骤然出手。
下界三年多,天界大半天。
小桃枝应当过了两三场辩法了。
只要他在这个关口,揭露了那些人曾经掠夺的生机去向,背后之人就算早已经清扫过了此界“灵气的通道”,也会胆战心惊,风声鹤唳。
或许会派人重复确认是否扫尾干净。再推出一个替死鬼来。
小桃枝不会因此轻松通关,对方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手段更极端,但小桃枝足够敏锐强悍,若是明光此举能搅乱欲要害她之人的心绪,哪怕一点点,小桃枝便能抓住机会“逃出生天”。
明光用手帕,一根一根地仔细擦自己的手指,这修长的指节看似如竹似玉干干净净,实则在明光的眼中,其上已经染透了鲜血。
每一滴,都是他杀过的那些仙位的血。
而今日之后,不会减少,只会更多。
这双手上的鲜红,会越加猩红浓郁,甚至……还要沾染上一些凡人的血。
碧桃从来都没有深刻地意识到,凡人的血竟然是如此的猩红黏腻。
她手中端着浸泡着鲜红帕子的水盆,站在一间院子当中。
她手上因为方才辅助产妇生产染满鲜血,血在月光之下,呈现出一种近黑色泽。
脑中九天监生大帝的辩法之问,响彻识海:“若你作为接生的神明,你知道产妇腹中的胎儿带着前世作恶的记忆降生,是为恶鬼投胎,你会令其父母亲人感化其性,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还是将他带走处置?”
一段简短的记忆涌入识海。
碧桃这一次是一个九天监生的小神。
她聆听妇女的祈愿,赐给她一个孩儿,待孩儿生产,还亲自化为了稳婆,确保她母子平安。
却在接生的时候,发现那投生的孩童为恶鬼投胎。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孩子接生下来,平安交给他的父母,由他的父母感化恶鬼之魂,悄悄暗中监看,等待境遇时局造人。
二是等待孩子生下来,找到机会将孩子抱走处理。
九天监生大帝掌管赐福繁衍,监部向来与世无争,只管尽职尽责播撒生命。
他应当是更偏向第一种选择,让其父母感化,因为第二种偷走孩子处置的选择之中,碧桃的这个稳婆最终会被抓住。
被丢孩子的夫妻令下人活活打死。
碧桃端着盆愣了片刻,身后是妇人因为生产哭叫的声音。
还有人在喊:“刘婆婆,你快来呀!出血越来越多了——”
碧桃把盆里的污水泼在了一棵树下,而后对着空荡无人的后院开口:“虽然我知道辩法已经开始,但是大帝,我想问,恶鬼怎么可能投胎?”
“恶鬼若投胎为人,难道是轮回已崩,幽冥鬼官集体‘挂冠而去’了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碧桃。
院子里面只回荡着碧桃的质问。
但是云层之上,九天监生大帝却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对面的酆都大帝。
大矩盘膝看他:“监生大帝看我做什么?是你设定的辩法之问。我幽冥之界,掌管人间生死轮回,虽然常有星界崩毁,轮回断裂之事,也有鬼魂在幽冥蒙冤受屈,千万年不能沉冤昭雪之事,却从无恶鬼投胎之事……”
“有的。”九天监生大帝看着大矩,眉目温和,“我刚入监部之时,就碰到过恶鬼投胎。”
大矩:“……监生大帝,你刚入监部,让我算算……得是几万年前了吧?”
“上古天界和冥界初立,错漏颇多,再说那时候也不是我任酆都大帝啊。”
“反正我治下,鬼魂投胎需要经过重重关卡,莫说恶鬼,但凡差一点功德不够为人,都得先去当一回畜生。”
九天监生大帝没再说话,继续看着那幻境之中的碧桃,她没有得到回答,提着铜盆进屋了。
而大矩则是说:“别管恶鬼投胎这种事情有没有发生过,我倒觉得,这碧桃玄仙已经有了为仙长的特质。”
“怎么说?”九天监生大帝好奇地抻脖子过来问。
大矩看了一眼端坐闭目的青冥,说道:“因为出了什么事情,不处理,最先诘问相关的六部负责人啊。”
“她刚不就用你的幻境,在问我冥界为何放恶鬼投胎不作为吗?”
九天监生大帝:“……”
他可不敢接酆都大帝的话,这不是贴着青冥帝君的脸,说他不干事儿,就知道问责吗?
青冥睁开眼,看了一眼大矩。
大矩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分明一点都不害怕他。
大矩甚至还看向了坤仪。
坤仪坐在青冥身边,一脸严肃。
大矩心中叹息。
他们……曾经也是一起长大的好友啊。
只不过经年如流水,到如今,他们皆为九天掌权者,再见面,都是为了“问责”。
像这一次为了小辈证太仙,从前大矩也是不会亲自来的。
各自为政太久了,好像曾经一起经历的喜怒哀乐,都随着时移世易,变得梨云梦远,再难追溯。
大矩重新看向幻境,但是却发现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幻境竟然散了!
碧桃意识回归本体,一睁开眼,所有人都看向她。
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辩,就这么过了?
九天监生大帝追溯了一下幻境,眼睛都瞪大了一圈:“你……你把那妇人腹中的小孩,杀死在她的腹中了?”
碧桃点头:“对。”
“大帝,我的回答,是恶鬼不该投胎为人,若当真有,幽冥涉事鬼官必须立即问责。”
九天监生大帝不禁为碧桃的心狠手辣而震惊。
她是直接在接生的时候,把那孩童扼死在了母体。
这样不仅没有后面的偷孩子被发现活活打死,也没了什么孩子降生,等待父母感化。
九天监生大帝有一双长了三层眼皮的大眼睛,其中透着纯良和不解:“可是你立心为苍生,幼童生在世间,即为苍生,你都不愿意给你的苍生,一个在再世为人的机会吗?”
碧桃:“恶鬼是因为戕害苍生才会成为恶鬼,我立心为苍生,哪怕是为了苍生的安危,也更不应该给他机会再世为人。”
九天监生大帝又道:“可是人没有平白无故作恶的,恶鬼的成因或许也是时局造人,若是他的父母将他好好地从小抚育长大,或许他会长成一个好人呢。”
碧桃:“不可能。”
九天监生大帝:“……”
“大帝也说了,他带着记忆转世。一个杀过人的人,对人命早已经失去了应该有的敬畏。对人世间的一些平淡的美好,已经失去了感知和接收的能力。”
“这样一个人,受到感化重新变成一个好人的机会,万中无一,我不可能为了给这样一个人机会,将我的苍生置于险境。”
九天监生大帝似乎对这个问题执迷不悟:“那若是他只是恶鬼投胎,没有带着前世的记忆呢?”
他说着,一挥手,碧桃便又被带入幻境。
这一次还是她接生,这一次妇人肚子里的孩童没有了前世的记忆。
碧桃扔掉盆,进门。
眨眼之间,幻境再度破碎。
九天监生大帝看着又把孩童扼杀在肚腹之中一次的碧桃,神情无比震愕。
碧桃说:“大帝,我说过了,恶鬼本就不该有投胎的机会。无论他是否带着前世的记忆,他这条命,从出生起就是错的。”
“可你不是赞同与天争命吗?”开口的是酆都大帝大矩,“万一这个恶鬼历尽艰辛,就是为了投生到人间做个好人呢?”
大矩一挥手,碧桃又入了幻境。
只不过这一次,她入的乃是幽冥幻境。
是她曾经亲眼看到过的幽冥盛景。
万桥相连,鬼差如蚁,有人押解着鬼魂,沿着蛛网一样接续至鬼王宫殿的路,将人押到坐在审判案台后的碧桃面前。
酆都大帝的声音在碧桃脑中响起:“既然你方才隔空问责幽冥鬼官,口言鬼官不该放恶鬼轮回。”
“那么你自己来做一次鬼官,我来问你。”
“若恶鬼投胎成立,又未曾被及时杀死,他在人间做了一世大善人,而他前世的罪责尚未清除,他的功过相抵之后,当如何判?”
碧桃未曾想监部的一辩还未出结果,酆都大帝直接就开始了下一辩。
只不过想想这两辩合一也无不可,毕竟大帝赐生,幽冥收死。
生死相合,方为轮回。
于是待到鬼官将那前生作恶今生行善的鬼魂,拉到了碧桃的面前。
碧桃听他说:“青天大老爷,我做了一辈子的好事了。我前生只杀了一个人,但是我今生施舍灾民,救济百姓,救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的功过可以相抵的吧!”
他幽绿色的鬼瞳爆出了狂喜之色。
但是下一瞬,碧桃挥袖,直接将他扫入了忘川。
酆都大帝的幻境破。
碧桃回归本体。
大矩歪头,神色离奇地看她:“就这么判罚了?你都没有将他的功过相抵。”
碧桃拱手:“帝君,我不是幽冥鬼王,但我身为九天仙位,知道仙位职责,赏善罚恶。”
“善当赏,恶当罚。善恶不能混为一谈。”
“无论他今生救了多少人,上一世,因为他死去的那个人不会死而复生。”
“我若为鬼王,当然会赏他之善,只不过……需要等到他的罪恶,在忘川之中先行消除才行。”
“哈哈哈哈哈……”大矩又笑起来。
他刚才在辩法的问话之中,给碧桃设了一个陷阱。
他让碧桃给那个投胎行善的恶鬼功过相抵。
但是碧桃没上当。
就像九天监生大帝给了碧桃两个选择,要么等待孩子生下来感化投胎的恶鬼,要么等待孩子生下来杀死投胎的恶鬼。
但是她选择不让孩子生下来一样。
大矩对着青冥的方向躬手道:“帝君,我败了。”
碧桃有些惊讶地一愣,这就……过了?
“这就过了?”一直压抑着性子沉默的井海王,声如洪钟道,“酆都帝君怕别是心喜碧桃小仙,暗中属意她为继任人,才蓄意出了如此简单的辩法之问吧。”
大矩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慢慢转头,看向了井海王。
色比春晓的面容,犹如压城的黑云,眨眼阴沉得令人望之胆寒。周身渗出的鬼气凝化成实,化为了一头幽冥之地的噬魂恶兽,朝着井海王的方向咆哮。
云层震荡,大矩声音轻蔑:“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质疑起我来?”
说着,他身后恶兽朝着井海王扑杀而去——
不过待那噬魂恶兽的巨口,眼看着要吞入井海王的头颅,把井海王吓得趴在云层之上时——万界天道袖口窜出了一道雷电,化为了锁链,及时拉住了噬魂兽的脖颈。
酆都大帝的噬魂恶兽,在万界天道的雷电锁链下面,乖巧得像一只狗,甚至对着万界天道坤仪摇了摇尾巴。
坤仪捏了个法诀,弹在那噬魂恶兽的头顶,那看上去简直像一个抚摸。
噬魂恶兽呜呜叫着,重新回到了酆都大帝的身后,钻入了酆都大帝的衣服之中,化为了金色的兽纹。
“帝君……帝君!酆都大帝当着帝君的面公然徇私!扰乱九天监生大帝的辩问,还对属下动手,险些将属下噬魂,帝君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井海王从地上爬起来就开始哀哀告状。
酆都大帝狰容鬼相,看上去随时又要放出恶兽来把井海王给咬死。
但是未等青冥帝君有什么反应,九天监生大帝也对着青冥帝君道:“帝君,这一辩,碧桃玄仙胜。”
“你!”井海王瞪着九天监生大帝,“你是被酆都大帝威胁了吗?被他给吓到了?你身为九天监生大帝,怎能如此没有胆量!你也要为碧桃徇私?”
九天监生大帝却道:“帝君,属下并未徇私。”
“碧桃玄仙这一辩,确实胜了。”
九天监生大帝看向急赤白脸的井海王:“那幻境之中的稳婆就是曾经的我。”
“我曾在那恶鬼胎儿生下之后,将其偷走,且因为孩童幼小,又是自我手中接生,没忍心将他立刻杀死。”
“但我历时十几年,带那恶鬼之魂,体验人间之乐,穷极我一生之本领供养,也没能将那恶鬼感化。”
“我在他要害人之前,终于将他杀死了。”
“后来我行走人间,被那恶鬼投胎的人家找到,那对夫妻丢失了孩子多年,痛苦不堪,几成魔障,不听我的辩解,认定我为拐子,将我活活打死。”
“我给出的两种答案,都是绝路。”
“但是碧桃玄仙选择将那恶鬼扼死妇人的腹中。”
“她说得对,恶鬼本就不该出生。”
“只要恶鬼不出生,胎死腹中,那妇人和其丈夫,或许会因为十月怀胎的孩子死去而难过,却不用经历丢失孩子的痛苦。”
“而我若当年接生之时,有碧桃玄仙之果决,也不用在人间蹉跎十几年,最终积攒的功德尽数因为亲手杀人而毁去,还被凡人活活打死,以至必须走一次轮回才得归天证位。”
“碧桃玄仙立心为苍生,却不因苍生之心而累,洞若观火明辨是非。此辩,她胜得精彩。”
这一次就连井海王也说不出什么来了,谁能想到幻境竟然是九天监生大帝亲历之劫。
而酆都大帝也在此时开口:“我提出之辩,亦是我手下鬼王亲历之错,他混淆善恶,赏罚不明,令他经手之轮回鬼魂秩序癫乱,苦不堪言。”
“现在那人被我贬为油锅炼狱之中熬油的小鬼,日夜受业火炙烤诘问。”
“井海王若当真有疑问,我可以送你去油锅炼狱之中问一问那小鬼如何?”
井海王不敢接话。
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属于任何一部的东王公,脑袋转来转去,对着碧桃直眨眼睛。
而赦罪地官这个时候也开口,一本正经替碧桃说话:“碧桃玄仙对那恶鬼的处置,对幽冥鬼魂的判罚都是绳趋尺步,当为诸仙效仿典范,方能令各司明刑弼教,水镜无瑕。”
赦罪地官专司赦罪,威重令行,霆断霜决,言出若九鼎落地,再无人置喙。
青冥帝君抬手,阻隔灵气的阵法开启,随着灵气涌入,碧桃心中也涌起了如这灵气一样迅疾凶猛的喜悦!
连胜哎!
太好了,她快快结束辩法,就能尽快帮下界还承待归天的明光众人,吸引背后之人的注意。
随着碧桃的眉心轮伏矢魄,还有海底轮臭肺魄圆融,碧桃往昔的记忆纤毫必现,澄澈明净得如在眼前,她的意识追随着自己的记忆,回到了大桃木凝灵的时候。
而后又回到了更远的过去,碧桃在俯瞰的视角,看着自己还只是清浊两气交汇的一缕浑浊之气,在天地万界浑浑噩噩地游荡。
而后它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吸引力,钻入了一个容器之中。
那是……一个蛋?
碧桃的记忆在这里中断。
她感知到了一阵堪比神魂撕裂的疼痛,身体和神魂的承受到了极限。
碧桃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冲破了蛋液,回到了正常的空间。
碧桃感觉自己喉间含了一口腥甜的蛋液,回归到正常的空气赶紧吐了出去。
——却实际上是不堪天道馈赠,吐出了一口血。
青冥再度截断了不断涌向碧桃的灵气。
所有人都看向两魄同时圆融,显然有些撑不住的碧桃。
青冥开口道:“你可以休息一下。”
碧桃也终于看到了自己衣袍上面正在“处处开花”。
她追随自己的记忆走得太深,险些就走到了轮回的另一侧,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吐血。
但是她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好极了!
她一口气圆满了掌管记忆的伏矢和掌管涤秽的臭肺,已经能一眼洞彻阴阳轮回,看出众人之间的纠葛。
不像成为玄仙的时候,看到的那种因果关系。
而是能看出仙位之间的交集,那是无形的,却又是有形的牵连。
她看到了在场仙位之间或深或浅的牵连,也看到了玄甲和她之间稠密的线。
她看到大矩,青冥,坤仪之间的无形牵连,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们三个……曾经一定是非常好的朋友。
像她和玄甲一样。
“你要休息吗,碧桃。”坤仪见碧桃眼珠子忙着在众人之间来回转,神思还有些不附体,又问了她一句。
碧桃本来想说不需要。
但是很快她又说:“好。”
而后她赶紧原地闭目,欢快地接入了银汉罟,看向了第三场竞赛的星界。
她先看一眼,就一眼!
第183章 山水·欲望之辩
明光瘦了。
明光怎么瘦了这么多?
明光也太瘦了吧!
还是怕人看他, 所以根本不吃饭吗?!
碧桃隔着银汉罟一追溯,看到明光的样子, 都把她给吓到了。
虽然明光瘦了之后也依旧丰神俊朗,甚至更加飘逸出尘道骨仙风。
可是他的大胸!大胸都小了一半,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啊啊啊啊——
这件事对于碧桃来说,不亚于从今往后吃猪蹄都只能吃一半。
太心痛了。
而随着明光的视角,碧桃很快又看到了一个“白无常”。
第一眼碧桃真的以为那是一个无常鬼官。
但将人看清楚后,碧桃震惊地发现,那居然是广寒。
广寒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碧桃随之想到了突然飞升的占魁, 切入广寒的视角追溯了一下,碧桃的心情难以形容。
她一直都觉得占魁和广寒之间,占魁玩着玩着动了真情, 她又总是模仿自己喜欢做一个守护者, 付出得更多。传承之中,占魁化身的烛九阴还是广寒的坐骑, 广寒若是负心, 对生平不知道何为失败的占魁会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
但碧桃没想到……广寒曾经给她的承诺是真的。
他真的没有让“锦鲤仙的气运耗尽”。
碧桃看到了广寒的“传承”, 知道那是南斗星君的法器和权柄。
占魁本为南斗星君的坐骑,得了权柄和法器, 自然得以享受南斗群星的供奉,更能借此重塑烛九阴真身。
这世间少有什么比薄情之人痴情更加动人。
广寒献祭了自己的一切送占魁飞升, 落得如今的模样……倒也不能算作是坏事。
广寒仙灵散尽, 失去五感七情, 却能自此目视天地法则,灵气走向。
他能帮到明光,明光看上去终于接受他了。
碧桃安心,重新切换回明光的视角。
只要明光接受了广寒, 他自会为广寒谋算,带着广寒一起归天证位。
碧桃同明光的视角重合,如饥似渴地感受着他的一切。
太想他了。
早知道不过分别几日,天地相隔,就会如此想念明光,碧桃在让东君把他带走之前,不管他愿不愿意说什么也要跟他亲近一番的。
只是那时候身在下界,得知有人要害明光,碧桃满心都是赴死混入背后之人之间,好掌控局势,都顾不上多和明光说几句话。
不过如今隔着银汉罟,听着明光说话,碧桃就很心满意足。
碧桃借着明光的视角,看到了距离明光不远处,模样糙了不少,成熟了很多的小太极,以及一干她在意的人,包括此番下界,本隐匿在各处的竞赛仙位们,都没有什么意外地被明光收入羽翼之下。
比较让碧桃惊讶的是东君竟然还在下界……
明光站在被推翻的九霄宫前面,他的人按照他的指示,挖出了曾经阻隔谪仙境还有人间境的聚灵大阵掠夺生机后——最终流向的灵池。
灵池几乎占据了整个九霄宫的地下,其中有八条分支,是流向环绕九霄宫的宫殿而去。
——流向当时的那些九霄宫的长老们。
所以当时道貌岸然的徐立,确实知道并且供养了那九个戕害苍生的长老,碧桃杀之无错。
况且那些长老们贪得无厌,分明有九霄宫这边的供养,还要私自在殿中设置阵法,掠夺生机,甚至将凡人孩童招入阵法之中残害,何等丧心病狂?
而这灵池之下,又有传送之阵,虽然如今的阵法已然毁去,灵池的灵气也尽数消散。
但灵过有痕,明光依旧可以令人追溯那些灵气的去向。
手下们都按照明光的指示退远,明光一人站在残阵之前,对着灵池开口:“赛场有制,逢异变之际,随赛仙长当受参赛者之请、之谏、之令。今吾以九天调度监权之职,令随赛六部仙职,听吾敕令!即刻现形!”
明光话音落下之后,场中寂然无声片刻,而后原本灵气散尽的灵池灵风陡起。
随即池内有数位仙位身形显现:“斗部随赛仙位,遵敕而行!”
“兵部随赛仙位,遵敕而行!”
“雷部随赛仙位,遵敕而行!”
“仙界随赛四值功曹,遵敕而行!”
……
随着三场竞赛几乎鲜少在竞赛场现身的仙位依次现身灵池之上,不仅是跟明光一样的此次竞赛参赛者震惊,就连明光那些不知如何状况的手下,都被这场面震慑住了。
原来此界有这么多真正的仙位在吗!
仙位们俱是神目如电,身带万钧雷霆。
就连幽冥的地煞鬼王,都奉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