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折到了手中,他怎么这么好欺负啊……
碧桃挟制着他朝着大殿里面走,以木灵将他“拴”在自己的腰封上。
她行走在明光的前面,面色如常,心脏却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明光在想什么,他在试图制止她“自寻死路”的行为,将他不知道,想不通的那些事,都归结为她正在受五阴炽盛的影响和控制。
想用疼痛唤醒她的神志。
碧桃把他给变成了一个无法竞赛的凡人,将他珍重的哥哥,变成了傀儡使唤,就这样,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能给她找到“合理”的理由。
若碧桃当真是个天生的坏种,明光落到了她的手中,岂不是被她玩死了,还觉得她是不得已。
碧桃进殿的时候,脚底下都像是踩了棉花一样的软,腿也跟着一起软,眼中春波荡漾,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和明光滚在一起,腻在一起,溺死在他的大胸之中,永远不分开。
碧桃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借这残余的疼痛,让自己理智点,冷静点。
只有把那群狗杂碎的掀天计划破坏了,让明光安安稳稳地归天,她才能有无穷无尽的岁月,和明光一起站在九天之巅,携手看遍人间美景。
才能同他两心相印,欢好无极。
碧桃进殿之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眸中春色散尽,只余一片冷冽风雪。
殿内的形势已经彻底被她的手下制住了,按照碧桃教的和交代的,助纣为虐的凡人一律格杀勿论,如今大殿的角落里面,只蹲了一群瑟瑟发抖,放弃反抗的凡人,以及一群正被满地横尸吓得嗷嗷哭叫的小孩子。
而那个真正的青文长老,不曾有抵抗和逃跑的举动。
因为他根本就做不到。
他端坐……不,应该是杵在一个打坐的莲花软垫上面,他没有下半身,手臂也只剩下了一条,而且那一条也正在腐烂发臭。
很显然,他的双腿应该是这么烂没了。
整个大殿之中弥漫着浓重的熏香也压不住的那种活着腐烂的腐臭味道。
他须发皆白,面皮松懈,老态龙钟,眉眼之间和之前被东君钉死在门口那“青文长老”的样子,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凡人看人是否相似,大多看皮相。
碧桃等一众仙位看人是否相像,看的乃是骨相和灵相。
显然,那个年轻的“青文长老”,是这个青文用某种手段夺舍占据的身体。
修士天人五衰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死,不至于活着烂掉,但是天人五衰这副德行,还能活着的人,碧桃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明光很显然受不了这个味道,碧桃想起他也天人五衰过,并且从此有了阴影。
赶紧回头以木灵封闭了他的嗅觉。
占魁堵住自己的口鼻,看向那青文长老,夸张地说道:“娘呀!这是什么未化形的白毛怪兽吗!”
广寒走到碧桃身边,指着大殿的几处纵使华丽非常,却略显突兀奇怪的墙壁,说道:“这里是个小巽卦,这里这里……”
“加上外面我们停灵舟的那个未曾修筑好的荷花池,会组成一个大的巽。这些组卦的建筑之中,灵气丰沛,我让人撬开看了,有好多仙珠,充当成卦所需的灵石。”
“下巽上巽相叠,巽为风,两风相缠,连绵不绝,交互不息……”①
广寒看着碧桃说:“同地图上那个巽一样,地图上的落凡城,就是这青文宫殿的荷花池。”
“你先前不是问我,谪仙境和人间境的巽主风,谁为主,谁为客,谁流向谁,谁顺从谁吗?”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广寒说:“相互流动,相互顺从,但最终的流向,是通过这个“荷花池”巽卦之眼,流向谪仙境,也就是谪仙境为主。”
顷刻间,一切通彻。
表面上看,是青文丧心病狂,用重重的巽卦吸取凡人的生机。
而落凡城不是青文的“荷花池”——是整个谪仙境的“荷花池”。
是两界灵风的进出口。
所以落凡城生民寿数绵长。因为他们从不缺生机。
一切同碧桃和明光推测的一样,整个谪仙境,都在吸取凡人的生机。
甚至不是单纯的吸取。
这些谪仙是无法修炼,无法吸取此界生机的。
但是,他们利用阵法激发凡人的“五行灵属”,让他们进入一种不自知的“修炼”状态,再吸取他们流动过身体的生机。
这样的生机,就是被分类过后的五行灵属灵气,符合玄星界可以被谪仙吸取利用的生机了。
碧桃刚刚下界时,能感知到凡间境和谪仙境的灵气一样充沛,却疑惑为何两境偏要用阻隔大阵拦着。
原来两境的灵气终究不同。
也解释了为何谪仙进入凡人境之后,轻易不动用凡人境的灵气。
因为那些灵气还没有经过阵法的激发,没有流过凡人被激起“五灵”的身体,是不能用的。
最重要的,是碧桃总算懂了,生民短寿,却无病无灾,突然就死于修士才会有的天人五衰的原因。
因为这些凡人,生在世间,或许一出生,就被强行激发了五灵,开始“修炼”。
可无论凡间的孩童,还是成年人,无人会吸取利用天地五行灵气的功法。
他们甚至很多人一生到死,不知道自己五行属什么。
他们更无法在一个凡星界之中,在混杂的五行灵属之中,提炼出属于自己的灵属来利用。
而不能修炼自主吸收相符合的灵属,就只能伴随着日常生活,来自然汲取天地之间稀薄的五灵属灵气。
可他们又因为身处阵法之中,时时刻刻都在被吸取着自身的五灵属灵气。
他们成了提纯灵气的工具。
而一旦自身灵属的灵气过度流失,就会迈入“修士”功法崩毁,道心破碎的天人五衰。
何其……歹毒。
碧桃慢慢地环视着这大殿之中依照卦象而建造的华丽建筑,期间对上了明光同她一样凝重的视线。
两人心照不宣地因为这星界的真相而震动。
碧桃最终又看向了“杵在”荷花垫子上面的那个,宛如老而不死的皱皮老狗一样的青文长老。
碧桃径直走向他。
对上他浑浊又执拗的视线。
碧桃还没问,他就嗬嗬地笑出声。
一笑,更是腐臭难言。
碧桃却面不改色上前,袖口之中又摸出了之前那一把锋利的小刀。
青文开口,声音竟然是透着些许慈祥的老者之音。
“沦落此界,若不争就是等死。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跟我一样。”
“一样!”
碧桃不想听他的诅咒,上前干脆利落地用小刀扎进了他的灵台。
催动灵气一搅和,他立刻就开始了抽搐,杵也杵不住了,用那副残存在人间还执妄不灭,不肯死去的丑陋身躯,在莲花垫子上面翻滚。
碧桃说:“这种痛苦的死法是你应得的。”
“你吸了那么多凡人生机,甚至还夺舍了一具他人身躯,用于容纳你腐烂的灵魂行走人间。”
碧桃持着染血的小刀,姿态同赦罪地官手持刑签判罚罪仙一般无二。
她指着那翻滚在地的青文长老道:“我以九天玄仙之名,判罚你死后入阿鼻地狱。受尽幽冥酷刑,直至偿还你所戕害苍生之魂命罪苦,方得魂飞魄散,还灵万界。”
碧桃这番肃然判罚之音落下,场中寂静无声片刻。
而后率先狂笑出声的是青文。
他灵台被碧桃搅乱,痛苦非常,却没有彻底丧失意识。
听到碧桃的话,切齿拊心地喷了一口血,而后道:“你怕是不知道,此界谪仙……受天道所弃……”
“死后,哈哈哈哈哈哈不入幽冥!”
“你就算有通天本领,”那青文双眼被血色浸透,更显恶毒凶残,全无痛悔之意,“也折磨不了我几刻了!”
其他的人都因此而沉默,但青文确实说得没错,此界所有的谪仙,生死不入此界轮回。
被碧桃控制多时的东君,见她沉默看着那青文无言,语带故意气碧桃的讽刺,却实际上是在劝她:“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得到公正裁决的,你也身在此界,你以为你还是九天玄仙?能号令得动幽冥鬼官……”
就在东君话音未曾落下之际。
大殿之内,顷刻卷起阵阵刺骨阴风。
下一瞬,浓重的鬼气凭空撕裂空气,凝化聚集,而后两个头戴高帽的鬼官,一个手持锁链,一个手持哭丧棒,身着一黑一白法袍,骤然现身在大殿翻滚的鬼气之中。
所有人为之震愕。
就连碧桃都吓了一跳。不受控制后退半步,虚虚靠在她身后明光的胸膛之上。
两个鬼官一高一矮,齐齐对着碧桃的方位躬身,异口同声道:“下官受玄仙之敕令,来此捉拿罪魂。”
两鬼官回头,看向那个还没来得及死的青文长老。
青文长老吓得都顾不上灵台绞痛,口涎横流,双眼呆滞:“不可能……不可能……此界作孽因果,不入此界轮回……”
那群瑟瑟地挤在一起的凡人,原本都觉得碧桃等人乃是为了争权夺势,抢夺钱财,才会迫害青文长老。
但是见他们竟然召出了民间传说之中才会存在的黑白无常,登时有人当场吓得昏死。
也有人对着黑白无常的方向哐哐叩头。
“无常大老爷饶命啊!我等乃是受那青文老贼所迫!”
“无常大老爷明鉴……”
可笑的是这些凡人自小得见九天仙位,纵使是谪仙,也是真的仙。
但他们不惧谪仙,甚至敢手刃谪仙,却怕这幽冥之中,最最寻常的拘魂鬼官。
而这时,那个青文,本就被碧桃搅碎灵台,又在惊悸之下神崩,竟是活活地被这骤然出现的两个鬼官给吓死了。
魂魄方将离体,就被锁链所扣押。
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文成了鬼魂,大张着嘴崩溃嘶吼,他的声音却无法再被凡间之人听到。
场中之人见状无不心惊胆寒。
哭丧棒敲在青文头顶,他很快软绵绵地吊在锁链之间,没了意识,像一个虚影一样轻飘飘地被拖拽着。
那两个鬼官收得罪魂,对着碧桃的方向最后拱手,顷刻之间消失在满殿的浓黑鬼气之中。
阴风收束,鬼气骤散,满殿落针可闻。
众人都看向碧桃。
碧桃:“……”她确实在冥界有些认识的人。
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随便一说,就能把七爷和八爷给召唤出来啊。
她就是气不过那青文害了那么多人死得太痛快,随口说了一句吓唬他。
未曾想真的召出了黑白无常来缉拿罪魂了。
甚至不是此界的黑白无常,而是主冥之界的!
而且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碧桃记得很清楚,她第二场竞赛归天的时候下了一次冥界,跟酆都大帝去看两个爹爹,路上被一个拘魂无常“逗”了一下,被施了个迷魂术,还因此做了个“美梦”。
那个俊美异常的拘魂无常,正是刚才那两人之中身穿白衣之鬼官!
临走的时候还冲她眨眼呢!
而且碧桃也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哪个仙位下界,随口就能把幽冥鬼官给召唤出来的。
毕竟天冥两界分割而治,大家都忙得脚打后脑勺,除非公职合作,私下基本没有交集。
仙位到下界行走,常常会不可控地影响凡人的命盘,仙位不得干预凡间的死魂判罚轮回之事,这是明令禁止的天规。
要不然随便一个仙位都要掺和轮回,鬼官谁的话都听,天界和冥界早就乱套了。
虽然是万般不解,但是这么多人看着。
碧桃装,也得装得理所当然。
她微微站直之前,回手抓了一下明光的手臂。
汲取了一点力量之后,傲然道:“我说过,我等皆为九天仙位,受天道敕封,承天受命,诛杀邪恶,济救苍生,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青文已死,既然来都来了,我们顺便拜访一下其他的长老吧。”
“所有宫殿之内有这巽阵之人,吸取凡人生机之辈……”
碧桃看了神情怔然的东君一眼,故意学着他歪着嘴,微微一勾唇,凛然道:“杀无赦!”
碧桃的手下齐声回答,声音简直要冲破云霄,震慑天地:“是!”
明光在身后掐住碧桃手臂。
碧桃回头便将他禁锢,禁言。
看了一眼他急怒神情,飞快挪开视线。
她不能听明光的“从长计议”“暂缓行事”,她要趁这个机会将此界的天给捅一个窟窿。
他们要她做跳梁小丑,吸引人的视线,遮蔽他们翻覆天地的阴谋。
碧桃就好好让他们看看,她究竟能跳多高。
她很快就能把背后龟缩的王八蛋们给引出头了。
碧桃带领众人去下一个长老的宫殿前“砸门”。
就用那些长老之前派来援救青文的修士的身体去“砸”。
无论因何原因,黑白无常现身无异于给碧桃的言行冠以“正义”的绝对威信。
至少碧桃的手下,现在每一个都肯为她舍生忘死。
而已经“走”了多时,实际上只是隐匿了身形,还在街上不远处慢悠悠地走着的黑白无常,见碧桃带人又去弄下一个长老。
黑无常忍不住开口道:“七哥,等一会儿她把那个长老抓了我们不会还要再现身一次吧?”
白无常也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道:“不会,那个碧桃玄仙,很聪明的,我刚才冲她眨眼睛了她一定明白我什么意思。”
黑无常:“可是七哥,此界的罪仙魂魄,确实不入冥界轮回,这人我们咋整啊?我们还有公职在身呢……”
黑无常其实不理解白无常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他们根本不必听任何仙位的使唤,玄仙也没那个脸面。
他们只是恰好有公职,路过此界发现这里热闹喧天,还有很多凡人死魂飘荡在空中,过来看一眼。
白无常侧头看了一眼黑无常,叹息道:“你当我想出现?还不是上回这玄仙下冥界,我听说她是白堕和浊贤那俩鬼煞养的仙位女儿,觉得稀奇好玩,迷了她一下。”
“结果白堕等她女儿一走,就找我麻烦。”
“白堕是个脑子通后庭的粗人,我才不怕。地煞鬼王也是城隍,真斗起来,指不定谁功法强,就算他现在是阎罗,我也不受他管制啊。”
黑无常:“那你还管这个玄仙的事情做什么?平白无故给她长脸面?”
白无常手里的哭丧棒轻轻地朝着黑无常的脑袋敲了一下。
“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
“白堕不可怕,浊贤可怕啊!”
“他升任了阎罗,却也兼我们这些鬼官的内务,还没找到人接手呢。”
“他笑眯眯的从来不得罪任何人,上个月分给我的功德份例倒是没少,但是分给我的浴桶我洗着洗着就两半儿了!”
谁能明白他当时的脆弱和慌张?
“啊!”黑无常说,“我上个月去你那里喝茶,你那茶杯不是也突然自己就碎了!”
“浊贤可真阴险啊……我看他那么爱笑还以为他是个什么好鬼,那还是不要得罪了,这次我们就算把那个人情还回去了。”
“但是这个罪仙的魂魄怎么办?真带回冥界?”
“带啊,直接扔进阿鼻地狱,那玄仙判的嘛……”
至于什么时候把人给捞出来……白无常要是没猜错,那个碧桃玄仙此次竞赛赢了,就要接任他们罗酆山大帝的位置。
到时候她是老大,自己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呗。
第169章 势如破竹
碧桃带着众人把第二个长老的宫殿破开, 在里面同样找到了巽阵,直接将那个长老, 以及那个长老殿中助纣为虐的一干谪仙和凡人都杀了。
紧接着她又开始带人,砸起了下一个长老的宫殿。
碧桃手下的人兴奋得都要疯了,他们就算身为九天仙位的时候,也没体会过这种挑衅高位,越级"屠神"的畅快。
尤其是东君和寄春君这一攻一守之下,碧桃这边的人伤者甚少,死者几乎为零。
一路上雷霆万钧势如破竹, 九霄宫一共有八位长老,宫殿环绕九霄宫矗立八方,等到碧桃按着八卦的顺序, 带人杀了第四个长老之后, 正是四更过半——他们的队伍已经是风行草偃,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第五个长老“松涛”望风而逃, 只留下一干手下挟制着一群被套上了谪仙衣物的凡人, 给碧桃等人做了个“局”。
妄想着碧桃等人杀疯了心, 进入他的宫殿就开始无差别“杀人”,好沾染因果。
碧桃等人控制住了众人, 挨着个的由太极和寒商检查过去。
被迫的凡人直接就地取了殿内的银钱打发走,剩下挟制凡人的谪仙, 束手就擒或者是当场倒戈一律不理会, 径直斩杀。
他们这一路走来, 杀得遍地横尸,若非东君为金乌一族,催发灵气之时,热浪可以烤干血迹, 他们走过之处说一句血流漂杵也不为过。
他们的队伍当中,也有人失手伤及墙头草一样随风倒的凡人,因而被因果反噬。
但是有太极这个能“创造”仙位的能人随时都在剥离转接仙脉,那些被因果刚刚反噬的修士,换了一副仙脉,只消借用一下那些长老们身上利用苍生的生机而凝化出来的“仙珠”催动疗愈,顷刻间就能皮肉痊愈,经脉运行流畅。
有些人打着打着,就变了灵属,但是丝毫不耽误他们为碧桃冲锋陷阵,血染法袍。
寒商一直都有些胆战心惊,他在这星界数百年了,没见过这些谪仙死得宛如路边无人问津的野草。
他想到自己也曾险些放弃本心,想过投身哪个长老的门下,蝇营狗苟,只为自己的昌盛而活。
但是如今他只觉得后怕,若他当年一个持身不正,说不定此刻横尸路边的人,就有他一个!
明光不能说话不能动,却每每碧桃看他,他都在竭尽全力,用双眼表达出劝阻之意。
可等到后来,他们杀空了第五个长老的宫殿,搜罗了数不清的仙珠银钱,已经去往第六个长老宫殿之时,明光就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表达任何的意见。
因为现在收手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围绕着九霄宫杀声震天,腥风与罡风浮动的这一整夜,到了五更天,九霄宫徐星神的手下,已经是今夜第十四次向徐星神报告了。
他们本也派去了一些人营救长老们,奈何东君太强了,什么剑阵法阵,在他的面前抵不过他煽动一下带着热浪的金乌羽翅。
星神徐立一直都在观望着,看这个他们用于吸引九天视线,故意留到如今的野仙碧桃,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可是等到碧桃杀了青文,一句判罚之词,召来了主冥之界的勾魂无常,就连徐立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也悄悄地收买了冥界不少的鬼官,只不过多年来酆都大帝治下严苛,鬼官稍有错处,便会被他一袖子挥入忘川受刑。
等鬼官从忘川受万鬼啃食后熬出来,还能不能保存人智都是个问题,更遑论还记得同他们合作的事情。
因此他们的计划之中,并无多少幽冥的鬼官参与其中。
他们筹谋了那么多年,撬不动与天界分割而至的幽冥一角,这碧桃小仙,竟然一个敕令,就能召来主冥之界黑白无常,这简直荒谬。
难道酆都大帝真的这么看好这个野仙灵,已经私下认定了她为下一任的酆都大帝?
而且银汉罟上的诸多仙位,在这碧桃判罚青文,召来幽冥无常之后,对这碧桃更是掀起了新一波的崇敬热潮。
这世间无论万界普通人间,还是天界众神所在,从来都是强者为尊。
这个碧桃展现出来的诡诈能力,调度乃至控制诸仙的手段,已经吸引了太多的仙位推崇,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因此在银汉罟上诸仙都在隔空为碧桃欢呼,赞扬她替天行道,诛暴讨逆,只恨自己没能参与第三场竞赛,替碧桃做马前卒,身先士卒地判杀这些戕害百姓的九霄宫长老时——徐星神就已经离开了此间星界。
他去同其他的古仙族仙长们,去往其他的星界,商议下一步对策了。
他离开后的属下的十几次报告,徐星神也都听到了,他的分化之身端坐他自己宫殿的屏风之后。
对时刻报告上来的战局,并未表态只作壁上观。
徐星神本尊,正同一众古仙族仙长,透着银汉罟,正看着碧桃他们呢。
“这野仙实在狂悖,若是就这么看着她将所有的长老都屠杀,徐立,你这星神的脸面,也就不用要了吧!”
坐在殿中的一个满头火红长发的男子,看着悬浮在半空的银汉罟,又看向了徐星神,语调有些讽刺。
徐立微微偏头,头上冕旒轻晃,撑在椅背上面的手肘换了个方向,缓慢转动了一下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轻笑一声说:“井海王此言差矣,她若将这些长老都杀干净,反倒对我等来说是好事。”
“此间的生机抽取太过,本也需要暂缓,这些长老死在‘褫夺苍生生机之罪’之下,九天皆看着他们伏罪,岂不正妙?”
援救那些长老?
不,那些长老本就是他们设立在此间的靶子,用来“替罪”的羔羊。
否则那被发现的凡间境和谪仙境的大阵,那些自生民流送谪仙境的生机去了哪里,又从何解释?
可以说碧桃如今的做法,正在“替”他们掩盖汲取此间苍生生机的罪行。
他们巴不得碧桃把所有的长老全部都杀了,这样就死无对证了。
井海王一噎,看着徐立的眼神简直无法形容。
他想说这星界里都是你管辖之地的生民,你算计起来还真是……不见一丝一毫的慈悲怜悯。
但是井海王看了一眼坐在上首位,始终笼罩在浓重的生机白雾之中的“天尊”。
天尊只露出了一只手,紧束着手指的袖口之上,赤金色的日月纹绣夺目非常。
他的指尖轻轻地点在椅背的边缘,修长莹润如竹节白玉,上一次相聚,这手指不慎露出来时,分明还布满力量弱化的褶皱。
显然因为前些时日轮番“崩毁”的星界,他的力量更强了。
井海王没敢对着徐立再度出言挑衅,以免惹了“天尊”不高兴。
徐立侧头,看着安静坐在大殿门口位置的一个垂眸敛目,仪态端雅的美人说:“我在此界并未发现任何的妖魔踪迹,也无法在躲避天道的情况下创造妖魔。玉鉴玄真,你自兵部调往上清境多年,如今为分发上清境公职的方仪真真的侍者,找些正当分发任务的理由,将东君调回上清境吧。”
被称为玉鉴玄真的女子开口,声音依旧那么轻柔清脆,她说:“我已然设法询问过方仪真真,她对东君去往太清境竞赛一事,讳莫如深,只同我提起这是万界天道坤仪的意思。”
玉鉴玄真缓慢抬起头,一举一动,都宛如被规训优良的凡间大家闺秀。
如果碧桃在这里的话,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言行举止,基本是跟寄春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玉鉴玄真看着上首位一直没开口的“天尊”说,“我又旁敲侧击询问了一些同上源神真比较要好的友人。”
“得知灵真东君,并非私自下了太清境的竞赛场,而是万界天道亲自安排他下界,赋予了他特殊的太清境随赛仙长的职位。他才会出现在竞赛星界。”
“什么特殊职位?”井海王粗声粗气地问。
“我听闻上源神真的友人说,东君的任务,是保护竞赛那个碧桃野仙灵一人安危。”
“因为前两场竞赛,我们族内的小辈们看那野仙灵不顺眼,屡次出手想要除掉她。结果万界天道为了维持比赛的公正,才会在这一场竞赛派东君下界。”
玉鉴玄真又转头,看向了徐立说道:“徐星神,我恐怕帮不了你。灵真东君为万界天道亲自聘任的竞赛仙长,灵真东君的任务不结束,我无法用其他的任务,召回灵真东君。”
“万界天道?”井海王震惊,“坤仪那个娘们儿是脑子被雷电电焦糊了吗?”
“她跑到上清境,找自己的亲儿子下界,不是保护他另一个亲儿子,而是保护一个野仙灵?哈哈哈哈哈……他娘的,真是活久了什么事情都能见到!”
整个殿内都回荡着井海王狂肆的笑声。
很快其他根本说不上话的古仙一族仙长,也附和地笑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中倒是有点其乐融融的味道。
上首位的“天尊”没有做出任何劝阻的举动,只是一直敲击在自己椅背上面的手指停住了,似乎是在思考。
徐立颇有眼色,知道“天尊”这是心烦了。
井海王未免有些愚蠢,只不过他身为统御人间山水部的大神,三山五岳四海龙王所有的龙族皆在他的手下。
龙族善战,并且对人间万界依山傍水生机旺盛之处最了解不过,他们还是需要井海王为他们提供适合设阵输送生机,又不会被星汉轮转阴阳晷轻易检测到之处的。
众人这才捏着鼻子跟他这个总是出口不干不净,和人间的人族学了一身腌臜毛病的“大老粗”合作。
徐立适时地开口截断众人笑声,对着上首位的“天尊”说:“东君虽然在此界一番搅和,颇为麻烦。”
“但既然玉鉴玄真说他的任务只是保护碧桃,那么不恰好证明了那万界天道坤仪,丝毫未曾察觉到我等的真正目的吗?”
万界天道和青冥仙帝,但凡知道一丁点,也不会把两个儿子都送到他们盘踞统治的星界之中。
徐立一圈圈地转着扳指,继续说:“东君的任务真的只是保护碧桃……”
“玉鉴玄真不是给东君准备了一个针对他这灵真真君阶的任务吗?”
“可以启动了。两日之后,我必将那东君和碧桃一同‘送归’。一个归西,一个归上清境。”
玉鉴玄真身边有个同为上清境的女君,看上去和玉鉴玄真的模样相差无几,简直如同双生之子。
只是仪态和声音却是天差地别,若说玉鉴玄真是骨子里透着教化和修雅的大家闺秀,这个女子简直就是空有一副闺秀的皮囊,实则宛如厨房里面的粗鄙烧火丫头。
她闻言忍不住见缝插针地替玉鉴玄真炫耀,声音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徐星神此言差矣,那任务并非针对灵真真君阶,而是针对鸟毛都没长齐的鸟族的任务!”
“那可是我玉鉴姐姐温养了两千多年的荒芜星界,光是捕猎鸟族的猛禽和猛兽就养了足足十几万只,而且多为冰系异化灵属!正对应东君的金乌热浪,保管叫那始终连‘天地羽’都没有长出来的东君,有去无回!”
徐立微微皱眉,这个女子虽然是跟着玉鉴玄真一起来的,却只有至真之位,说起来还没有灵真东君的等级高呢。
这种场合岂有她说话的份儿?玉鉴玄真当真是治下不严。
但是徐立没有表现出不满,毕竟“天尊”还没开口呢。
徐立只顺着这女子的话说:“说起冰雪异化的灵属……碧桃身边的东君固然武力强横,但他受碧桃操控,碧桃只要想借我的手归天证位,就不敢动九霄宫,绕着圈地撒野,不过是为了吸引九霄宫的注意,好让自己手中的筹码更足。”
“可碧桃身边还有个不可控的寄春君,我若没记错,当初这位获知了我等谋划,欲要向太清境告密的叛徒,正是玉鉴玄真一时心慈手软,送到我星界‘寄养’的亲姐姐。”
“这么多年,这寄春君在我的星界之中,未曾遭受过半分折辱,甚至为了维系她的不老不死,我星界的供养,也没少分给她。她若是千年万年老老实实地做个凡人倒也罢了。我只当养了个宠物。”
“如今她与碧桃为伍,还被续接了仙脉,恐怕遗患无穷。”
“玉鉴玄真,你这位姐姐……是你亲自动手料理,还是我替你?”
“你!”玉鉴玄真身边的那个女子冲动地要站起来,指着徐星神就要骂人。
这一次玉鉴玄真终于开口了:“香雪,不可对徐星神无礼。”
玉鉴玄真说着亲自站起来,对着徐星神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施礼。
她为太清境的玄真真君位,本来徐立是绝对受不起她的礼的。
怎奈强龙不压地头蛇。
现如今竞赛星界为他们计划的关键,而这里,乃是徐星神的地盘。
再说徐立真的替这个玉鉴玄真养了四千多年的叛徒,自然是受得起她这一拜。
玉鉴玄真重新坐回去后,又语调轻柔地开口道:“我那姐姐早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当初被天尊亲手挖掉仙珠,抽离部分仙脉,又洗去了记忆。才投入徐星神所在之界,早已没有了对我等的威胁。”
“徐星神不必过度担忧,她如今就算仙脉续接,实力也不足当年水冰双灵之万一。”
徐立原本想要在众人的面前“耀武扬威”一把,让上清境的玄真对他低头。
可是听到玉鉴玄真说那寄春君乃是当年“天尊”亲手挖出了仙珠,抽调了部分仙脉,才投入他的星界,徐立登时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
天尊亲自动手那寄春君都没有被弄死……只能说明那寄春君同天尊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徐立低头,如今道歉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他忍不住想,得是什么样的关系,让“天尊”宁可费力地挖仙珠,抽仙脉,洗去记忆,也不肯直接把人给杀了?
大殿之中一时间气氛诡异。
这时候,坐在上首位的“天尊”,终于开口了。
上一次,他开口,声如凡人欲要吹灯拔蜡的老朽,这一次开口,凤鸣鹤唳,威而不怒。
“东君和明光,包括寄春君都已经不足为惧,无论那碧桃小仙,同幽冥的罗酆山大帝有什么苟且,徐立,你说的,两日之内先解决她。”
正愁没台阶往下“滚”的徐立,立刻猛地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对着“天尊”低头拱手道:“天尊放心,后日飞升大典,我定要那碧桃小仙魂飞魄散,死无全尸!”
上首位的“天尊”起身,白雾自他周身激发,弥散向一直悬于半空的银汉罟。
他最后道:“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说着他身形遁化在满殿的白雾之中,其他的古仙一族,也纷纷消失在原地。
众人轰然如烟尘散去,此界矗立数百年的古庙,在黑沉的夜色之中,轰然倒塌。
庙内的道士睡到了一半,听到了巨响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但是他们信奉供奉了一生的“东极青华大帝”,神像身体分崩离析,神像肩头日月绷断,头颅更是像被谁凭空斩断一样,轰隆隆滚落在地。
“头!我大儿的头啊!啊啊啊啊——”
混乱之中,有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她抱着自己孩儿的无头尸身,回头望向他们信奉了多年的长老,以及这些为他们提供丰厚酬劳,让他们这些普通的凡人,过上了锦衣玉食生活的“仙人”。
这世间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们现如今全都被当成了威胁人的筹码,推到前面来做靶子,在这群仙人的眼中,不如猪狗!
妇人那一眼热泪混着失去至亲的鲜血,混着骤然清醒的利刃——刺向了她身后持剑斩下了她孩儿头颅的谪仙。
那个持剑的谪仙,被这普普通通民妇的视线,竟给看得通身一抖,持剑的手都一度发软。
只不过他很快定神,眼中无任何的痛悔之意,继续把长剑横在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头上,吼道:“来啊!我等不惧因果反噬,皆愿意为九霄宫效死!”
“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是看看你们动手更快,还是这些凡人的脑袋掉下来得更快!”
天色为黎明之前的最昏暗时刻,漫天漆黑,只有已经烧起来的宫殿群,将这九霄宫的华美宫殿,以及宫殿的周遭映照得亮如白昼。
九霄宫八位长老,只剩下了最后两位重伤的长老,以及他们手下的一部分爪牙。
他们已经被碧桃等人逼到了绝路之上。
不能像之前的任何一场对战一样,束手就擒后,纵使被挖掉仙珠,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他们一旦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就会被这群丧心病狂的人杀死。
他们不要仙珠,他们烧杀抢掠。
他们简直像是古战场之上,那些战胜之后,就杀死所有的俘虏乃至百姓的“人屠”队伍。
只不过他们是“仙屠”,他们猩红着眼睛,兴奋又肆意地屠杀着每一个他们认为“戕害苍生”的仙位。
而且他们完完全全,不受因果的反噬!
天道显然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因此剩下的这数百人正在抵死反抗,已经连因果反噬都顾不上了。
他们有些甚至是今夜才知道,他们效忠的长老们,乃是吸食凡人生机而强大起来的“恶魔”。
可是他们已经为这些长老们运送了一批又一批的凡人来此供他们吸食,他们已经手染生民“鲜血”,再也不能称之为仙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饶过我,饶过我——啊!”
又一个越众而出,说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长老在戕害生民,试图向碧桃他们投诚的谪仙。
但很快,这谪仙被人持剑穿胸而过。
碧桃手下看着这个谪仙说:“我觉得你不无辜,你真的不知道你自己在助纣为虐吗?”
“你看,我把你捅了,你马上就死了,我却没有被因果反噬,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在狡辩!”
“你……”那个被杀的“投诚”仙位,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人竟然用这种“先杀他”的方式,来亲身验证因果,临死,都是瞪大着眼睛的。
他为何会落到如此下场。
为何啊……他当初不该贪生怕死,丢弃为仙本心的。
报应。
报应啊!
第170章 天地羽
碧桃等人的队伍一寸寸推近, 走投无路的谪仙将凡人都堆在门口,他们则龟缩在一个最后还算完好的宫殿之中。
两位长老都在对战时受到了东君的重创, 却依旧被手下拱卫着,到这时候,拱卫他们已经不是因为什么忠诚。
而是两个长老一死,他们这些谪仙就会变成一群真正的无主“乌合之众”。
这两位长老如今的作用只是旗帜。
但只要碧桃说一句:“你们杀了长老,我就放过你们。”
这两位长老,立刻就会被长剑给捅成烂泥。
可惜,碧桃一个都不会放过。
尤其是他们竟然用凡人做“肉盾”。
“肉盾”们之前还有很多冥顽不灵, 始终都在帮着长老们战斗。
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了谁才是“正义”的一方。
才明白,这些人口中说的长老们是靠吸食他们的生机寿命, 才能活得这么风光的话, 竟是真的!
他们只给他们那一点点钱财,就买他们的命!
而且他们还要对着长老们感恩戴德!
现在又被拉出来, 做人肉盾牌。
他们恸哭, 他们忏悔。
他们无助地哀求碧桃的队伍。
“求求你们了, 求求各位仙人了,不要再打了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仙人们不该慈悲为怀吗?!你们这是逼着他们杀我们啊!”
“我孩子没了, 我孩子已经没了啊!你们还想怎么样?”
“你们之间的争端和我们这些凡人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吗?先放我们走啊!”
“救救我们吧……先让他们放过我们, 再打吧……”
是的, 他们的“忏悔”和恸哭, 也是在间接地帮助这些作孽的谪仙,逼退碧桃他们。
金银的诱惑之下,他们不信给他们钱财供他们好吃好喝的长老们,是害人的“魔鬼”。
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 他们也不肯替愿意救他们的人争取任何的进攻机会。
碧桃队伍里太多人已经杀得神智难清,他们听闻这些凡人们“不识好歹”的话,开始对这些在此时只求自保的百姓,产生了逆反之心。
甚至是杀意。
有人跃跃欲试地上前,持剑对准这些百姓。
对碧桃道:“仙子这里交给我,你们只管进攻,谁敢拦路,再替那些长老们阻碍我等,杀无赦!”
反正……反正杀了他们,被因果反噬,也可以续接其他的仙脉!
而凡人们见状,更是悲痛哀求之声不绝。
仙人们交战时,他们这些凡人脆弱的就像一层纸皮,一捅就破了。
若是两方人马谁也不在意他们,他们死得会像一阵清风吹过,再容易不过了。
人群不敢向前也不敢向后,开始朝着中间聚集堆叠挤压——像一群被群狼围住的羔羊,咩咩乱叫的同时,根本不顾同伴的生死,率先开始相互踩踏。
眼看着一切就要失控。
碧桃不能让她的手下出手,他们已经被彻底激发了五阴炽盛,大部分没了理智。
一旦杀起来,肯定是不分什么敌我百姓。
碧桃厉声将那个要不顾凡人死活开路的手下呵斥回来,让他归队。
自己站在人前,第一个持剑出手,却是掠过百姓,斩杀向那一个一直叫嚣着“来啊,你们进一步,我杀一人”的谪仙。
碧桃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那个才杀了个小孩子的谪仙,已经被因果反噬成了凡人。
他五感迅速退化,反应力变得极其慢,一下子就被碧桃砍掉了脑袋。
碧桃骤然杀进重围,那些本就被吓破了胆子的谪仙,一见自己的同伴血溅凌霄,立刻后退。
而百姓们,也因为碧桃杀进人群,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朝着外面挤过去。
就在此刻!
碧桃用自己的长剑和身体,将这群百姓和那些谪仙们,暂且划出了一道狭窄的“界限”。
在那些谪仙反应过来之前,碧桃对着身后喊道:“寄春君,盾!”
寄春君早已经被碧桃提前交代过,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顷刻间坚冰自百姓的脚底衍生延伸,又似拔地而起的高墙,自四面八方,将碧桃只身划出的“界限”,包括碧桃,全都包裹了进去。
“咔咔咔咔咔——”坚冰盾的脆响,自四面八方而来,在煌煌的灯火之下寸寸合拢。
这群百姓,全都被坚冰盾包裹了起来。
就在此时,碧桃站在盾中对着那些反应过来,欲要一哄而上破盾抢夺百姓的谪仙,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
一夜激战,她的鬓发散乱,长袍撕裂,却艳烈得像一株吸饱了血水,妖异盛放的曼珠沙华。
“所有人听令,给我杀,给我烧!”
碧桃一下令,所有火灵、雷灵、金灵,以东君为首的一个专门作为攻击的小队,立刻越过坚冰盾,朝着殿内冲杀而去——
那些谪仙,彻底像是被倾覆蚁穴之后的蚂蚁,“巨”足踏过,尸骨无存。
东君也是从来没有一夜之间杀过这么多人,还都是仙位。
他杀得翅膀根儿都开始酸痒难忍,为了缓解酸痒,只好疯狂倾泻灵气,煽动热浪包裹的羽翅,到处放凡水根本熄不灭的灵火。
而其他辅助他的人,负责去追杀那些四散奔逃的谪仙。
不消一刻钟的工夫,最后的两位长老,相互拥抱着被烧死在了象征着他们地位和身份的华美宫殿之中。
烧得外焦里嫩难舍难分。
而灵火还在烧,一路朝着九霄宫的宫殿下方蔓延过去。
直到此刻,九霄宫入驻的那些谪仙的队伍,包括九霄宫本身的谪仙,没有任何人再派人来援救九霄宫长老。
他们一夜无眠,却畏惧东君的强悍法力,畏惧碧桃队伍所向披靡,无视因果的杀气和煞气,只在高高的九霄宫殿中隔岸观火。
无人敢下场,唯恐引火烧身。
灵火像一场盛大的“春风”,所过之处,拔出藏匿在宫殿各处的“野草”。
碧桃的手下,组队持剑走过每一处,利落的斩草除根。
此刻,天边终于泄露出了几分鱼肚白。
坚冰盾在寄春君支撑不住之下而融化,坚冰盾下的凡人们劫后余生,大多委顿在地。
碧桃的手下大部分都回来了,东君也悄无声息回到了队伍。
他翅膀痒得难受死了,他暗中恼恨,一定是碧桃将他的功法使用过度!
他对战那几个长老的时候,碧桃怕手下不敌死了,就让他自己上!
她用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肉灵芝”,控制他到现在,把他使唤得像头不给吃草一直拉磨的驴!
好在打扫战场,找寻藏匿的谪仙,搜罗金银仙珠这种事情,总是用不上东君的。
东君看着碧桃持剑走回来,心想她总不能把徐星神的宫殿也一起烧了吧?
这回都结束了,他被控制也就算了,但他总能看自己的弟弟了吧?
明光就在东君不远处站着,被寄春君单独罩在专属独立的坚冰盾之中,如此激烈的对战,他始终都没有睁眼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
碧桃走到人前,东君正要说话。
碧桃身后一个委顿在地的凡人,骤然起身上前,扳住了碧桃的肩膀。
碧桃对这些凡人是有防备的。
毕竟这一晚上他们自己的人也被凡人给袭击了好多次了。
但长老们全都死了,他们也知道了孰对孰错,只要不是疯了癫了,不可能再帮着那些长老们袭击他们了。
因此碧桃垂着剑,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碧桃也并没有感觉到身边凡人的杀意,她因为肩膀上的手,疑惑转过头,就被一个凡人“啪”地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脸上。
力道之大,就连碧桃都踉跄了一下才站定。
碧桃的手下反应比她都快,她被抽偏脸的时候,数把还沾染着血迹的长剑,就已经横到了那个凡人的脖子上面。
眨眼就要让这个胆敢对碧桃出手的凡人身首分离!
碧桃立刻制止:“住手!不可杀人!”
幸好她手下的人,纵使一夜过去杀得理智有些混沌,对碧桃的命令还是非常听从,只是架在那凡人脖子上的长剑也没挪开。
那凡人开口,双目赤红,声音撕裂:“呸!你们都是一样的畜生!”
“草菅人命,不顾人死活的畜生啊——”
这凡人竟然是不顾脖子上横着的数把刀锋,打了碧桃还不够,指着碧桃骂她,要冲她而来。
碧桃看向她。
——是那个被反抗碧桃队伍的谪仙砍掉怀中小孩脑袋的民妇。
她年岁看上去也不大,在这些长老的宫殿之中先前应该是生活得不错,还穿着凡间只有“贵人”才穿得起的锦缎罗裙。
可是她此刻浑身脏污,身上的罗裙被鲜血染透,她眼神绝望苍老得不像样子,指着碧桃,骂她:“如果不是你,你们!”
“他们也不会杀了我的大儿子!”
“我的小儿子们也不见了。”
“都不见了!”
“全都死了!”
“你们杀了我吧!我还活着做什么?!”
“你们为什么不将我也杀了啊——”
这凡妇喊着,竟要用脖子撞剑锋自尽,幸好众人快速撤剑,她才没有血溅当场。
碧桃顾不得火辣辣的脸,上前点住她酸麻穴位,让她激愤的情绪暂且平复下来,重新委顿到地上去。
那凡妇爬到了她死去的孩子的身边,抱住无头的尸身,哭得惊天动地。
碧桃目露悲意。
只是……纵使她身为九天玄仙,有通天本领,也没有办法把一个已经死去小孩的脑袋接回去。
东君看着碧桃被抽得眨眼就通红像熟透桃子的侧脸,可把他幸灾乐祸坏了。
嗤笑道:“怎么样,疼不疼?”
他一语双关,问的即是碧桃的脸疼不疼,也是她的心疼不疼。
“这就是你拼死拼活了一晚上,要救的人。有谁感激你?都恨你毁了他们的黄粱美梦还差不多。”
“一群被猪油蒙了心的凡人。”救下来也是一群活不久的短命鬼。
凡人们确实对他们没有半分的感激之情。
因为那些凡人已经陆陆续续地,相互搀扶着,朝着长老们宫殿的反方向——凡人境的方向走去。
他们要回家了。
而且随着打扫战场,数不清藏匿在各个角落的凡人们,都灰头土脸地出来。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满脸麻木。
他们都在逆着冲天的灵火,走向一个方向。
像一群自地底的炼狱爬出来的,丢了魂的野鬼。
抽了碧桃一巴掌的女子,也站起来。
茫然四顾,神情惶急。
很快,她“嗷”地喊出声,然后朝着一处倒塌的门柱下面跑去。
碧桃也跟过去了。
并且很快召唤手下,掀开了门柱。
两个小孩儿,被众人从倒塌的门柱下面掏出来。他们头上头发被灵火烧焦了大半,万幸身上却没有致命的伤势。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盖过了大火,直通天听。
“二宝,三宝!啊——啊——”
她抱着两个孩子,控制不住地一声声哀叫着。
碧桃站在她不远处,指挥自己的手下:“用上灵气,快速到处搜寻一下,有没有像他们这样,躲在坍塌宫殿里面的凡人受困。”
“将不能动的,不方便长途跋涉的,愿意受遣送的凡人聚集在一处。等下用灵舟送回人间境。”
手下顷刻领命散去。
碧桃回到了明光身边。
寄春君将坚冰盾解开,明光睁开了眼睛看向碧桃。
看她狼狈的形容,看她被抽得肿起来的左脸。
碧桃被抽了一巴掌原本没感觉的,可被明光看了两眼,她有点想哭。
她也终于感觉到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是她觉得她没有错。
她已经尽力救人了,可凡人掺和到谪仙的争端中来,就等同食草的兔子非要去阻拦猛虎之间的争端。
伤亡是无可避免的。
明光没有说话,只是在碧桃抱上来,解开他身上禁制的时候,他装着还不能动,没推开她。
明光垂下眼睛看着碧桃的发顶,满目尽是藏在纤长睫羽之下的心疼。
小桃枝一定很伤心。
她被她的苍生怨恨,甚至被打了。
九天上下,想杀碧桃的人那么多,阴谋诡计使得不少,却没有人敢迎面抽她的巴掌。
天色大亮之时,第一缕暖黄,从东方射向整片烟火依旧旺盛的宫殿群。
碧桃的手下,已经将大部分的凡人救助出来。陆陆续续聚集在九霄宫前面,一处历年来用于仙位飞升的广阔宫殿空地上。
他们的灵舟被催动过来,落在地上,有人开始组织着凡人上灵舟。
碧桃站得离那些凡人很远,紧贴在明光的身边,好久都没有从明光怀中抬头,仿佛靠在他的胸膛上睡着了。
东君也看出碧桃委屈了,却气恼她还不解除对他的控制,更是不让他靠近自己的弟弟,一直都在对着碧桃叫唤。
“战局都结束了,还不将我的控制解除?”
“碧桃,你别太过分啊!”
“碧桃!你等我师尊来了,把你那点花花肠子都扒个干净!”
“碧桃!你就活该被那些不知感恩的凡人揍!”
碧桃不理他,在明光的怀中换了个姿势,把另一边的脸贴在明光不紧绷时,触感软软的胸口上。
但是很快东君又喊碧桃:“哎!碧桃……你看!”
“啧!碧桃!你快看啊!”
碧桃终于转过头。
顺着东君的视线,碧桃看到很远的地方,先前扇她巴掌的那个民妇,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子,朝着她的方向跪下了。
她手掌压着两个孩子纤细的颈项,眼中疯狂寻死的猩红之色已经褪去了,只剩下一片庆幸。
她声音很小,却不妨碍在场的谪仙都听得很清楚:“给救命仙人磕个头吧。没有他们,你们就像你大哥哥一样,死啦。”
而这民妇和两个孩子跪下叩头之后。
周遭的百姓像是骤然之间被“唤醒”了一样,陆陆续续,都纷纷跪下。
给最近的,帮助他们的仙位叩头感谢。
晨曦彻底铺满大地。
感激的声音在凡人之间此起彼伏,窸窸窣窣,又震耳欲聋地荡开。
大部分凡人叩拜是朝着碧桃的这一边。
碧桃愣怔片刻,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已经只剩下一些没有退去的热度。
她看着这些人良久,总算露出了一点点的笑意,眼中的委屈在温暖的晨曦之中散去。
而被百姓叩拜的东君,一开始的表情很诡异。
他听到有人喊:“多亏了那个鸟人!那个鸟人法力高强!他是攻击长老们的主力!应该是个妖精吧,嗯,是个好妖精呢!”
他嘲笑了碧桃半天,现在局势一下反转,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才鸟人。
你全家都是鸟人。
你才妖精。
你全家祖祖辈辈都是妖精!
但是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个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翅膀尖尖,痒得受不了,还传来了阵阵被活活撕裂翅膀一样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
而后热浪自东君身上不可自控地荡开,携带着能将一切都焚毁的金灵灵火——眼看就要波及这些叩拜他的凡人!
碧桃神情惊愕,正要喊寄春君放坚冰盾保护百姓,一直隐匿身形的上源神真骤然出现,一把揪住东君的后衣领——挟带着东君飞到了半空之中。
才刚刚到了半空,“嗡”的一声,东君一夜的战斗只显现了一部分的法相——彻底脱离人形,顶天立地地显现天际。
象征着九天统御一族的金乌鸟,引颈嘶鸣,音啸九天,音浪荡开的瞬间,浑浑噩噩的,被一夜的乱战而伤及的凡人魂灵,尽数被这裹挟着破妄之音的金乌鸟叫,肃清了浑噩。
而偌大的,遮天蔽日的羽翅在众人的头顶绽开,天边的晨曦在这羽翅之下黯然失色。
热浪让空中的热度急剧升温,仙位们不知道东君是怎么了,只能赶紧为身边的凡人撑开阻隔屏障,阻拦这能焚化人的热浪。
东君的法相,比碧桃曾经见过的明光法相要大上五六倍,他法相双翅绽开,简直延伸到了目所及天际的尽头。
而尽头之处,金乌鸟羽翅的最前端原本空白之处——骤然鲜血淋漓地钻出了什么。
那东西刺得众人睁不开眼,待到众人看清之时,只见金光凝化而成的硕大羽毛,补齐了东君的羽翅前端。
羽毛长成的瞬间,东君的法相再度嘶鸣长啸,顷刻间——涌动在天地间的热浪,从炙热烧灼,化为暖洋洋的哺育金光。
所有仙位都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功法在这金光下飞速增长。
那些被九霄宫的长老们摧残吸取得生机稀薄的凡人,在这金光之下,感觉到了通身从未有过的舒适。
神情萎靡,因为天人五衰而双眼浑浊的他们,也因为这金光的抚慰,变得双眸澄澈,神采奕奕。
碧桃在漫天地的灿烂金光之中,转头看向明光。
勾唇笑起来。
东君法相在天际傲然振翅,原本就跪了满地的凡人,俱是对着壮丽的法相叩拜,口称“真神”。
“不是妖精,这是真神啊!”
他们感谢“真神”的庇佑,感谢神光普照,疗愈他们经年的病痛。
半晌,直至东君的法相彻底消散,他自半空之中恢复人身,昏死的状态被他师尊带走。
百姓们才纷纷起身,意犹未尽地被碧桃的手下继续引导着上灵舟。
碧桃看着明光欢快地说:“哥哥进阶了啊。”
“本来是灵真,现在应该……和他师尊一样是神真了。”
“神真进阶,反哺人间的灵气好浓郁,我觉得自己也要进阶了。”
“你身体有没有舒服一点?”
碧桃是真的很高兴,因为百姓们的理解,也因为东君进阶,哺育的灵气,一定能将明光的伤势彻底疗愈。
明光的双眼,却久久地凝聚在小桃枝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愉悦之情,内脏像被掏空了一样,感觉胸膛内空空荡荡。
因为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他的双眼之中,没有任何崩溃和痛苦的血丝弥散,只有一片雾霭一般的茫然。
他哥哥成年了几百年,“天地羽”也丝毫没有长出来的趋势。
没有天地羽的金乌一族,是无法统御苍生的。
金乌为日精所化,是先天离火之灵。羽如日轮金光,目含曜灵之魄,而只有生长出“天地羽”,才能在振翅之间,引动太阳真火。①
天地羽生,方得脱凡入圣,自此振翅之间,承载天地法则。
是小桃枝,让东君领会到了何为“苍生”。
他才能长出天地羽。
明光一直都觉得“命定之人”的说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可是如今他才明白,金乌一族传承之中,命定之人的箴言何解。
“苍生为琴瑟,同心燃金火,生死见真形,天地羽自生”。②
只有命定之人才能助金乌一族长出天地羽。
小桃枝真的是他哥哥的命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