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能证明
四十年了。
人间四十年是多少凡人的一生?
他们两个人已经四十年没见了。
中途明光给碧桃塑魂, 被强拉过去的那匆匆一面根本不能算!
若是你心里喜爱一个人,不见他或许还好, 只要见了他,心脏又怎么能不为他心如鹿撞,锣鼓喧天。
对碧桃来说,在冥界那漫长的四十年里,到后来最难熬的不是被浊气侵蚀,而是明光归天后,她再也没有办法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他的消息。
此刻明光就站在门口, 那双让碧桃魂牵梦萦的金色眼睛,无比专注地看着她。
上次两人的匆匆一面,明光戴着面具, 碧桃甚至连他的样子都没等看清楚就被拉回了幽冥之下。
碧桃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而明光神色淡漠, 眼中的阴鸷凶戾被入鬓的长眉死死压住。
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不动如山”。
可是在对上小桃枝的视线的那刻,他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已经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
人间二十几年, 明光苦苦寻觅, 辗转反侧地渴求, 那后知后觉的心动如雷,是天人五衰一样, 避无可避的结局。
他暗自发誓,一定不再逃避他们之间的感情。
因为他很清楚,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 像小桃枝这样热烈地, 倾尽所有去追逐他,爱慕他。
可怜他出身“高贵”,受众仙仰视,却一生到此, 只得到过这么一颗剔透晶莹的真心。
可他归天之后,却发现这一切都是骗局。
是利用。
是他一厢情愿。
明光本就不是一个会轻易因什么而动摇的人,他一直以来,都像一条静河,一潭死水。
本可以千万年一成不变,却被一根小桃枝搅得地覆天翻。
到头来,却只是徒劳惹人笑话。
他何尝不知道最理智的做法,是“无动于衷”。
只要他表现出对下界的事情,对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无动于衷。自会有人为他辩解,说他是受尽蒙蔽,并不曾为那羞耻的戏耍而动容。
可是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惊天动地”,却无法克制意冷心灰。
他庆幸心如死灰至少可以让他装成“无动于衷”。
但是那一份伪装,却在小桃枝轻飘飘地一眼看来时分崩离析,死灰复燃。
像荒草从干涸地面的裂缝之中生长;像干枯的枝丫生出难以掩藏的嫩芽;像埋藏在地底已经腐烂的枯骨,势不可挡地重新生长出血肉。
那人间二十余年的天人五衰,归天后令人齿冷的算计,都敌不过这轻如鸿毛的一眼。
他是何等的悲哀。
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明光片刻后动了,他走到碧桃跟前,半跪在她的面前,将手里面早早就准备好的阵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阵盘被激发,金光围绕着碧桃游走。
碧桃把自己黏在明光身上的视线强行撕下来,低头看着地上游动的阵盘符纹。
——是鉴心阵!
这乃是犯罪之后仙位审讯判罚之时所用,九天之上,就连青冥帝君都算在内,所有仙位都无法在鉴心阵的面前撒谎。
这东西来自上清境,是专门审判那些灵魂骨子里就带着邪性,最擅长欺骗和扭曲事实的妖魔的。
上清境有个法器,名叫鉴心锁。
鉴心锁通常戴在罪仙的脖子上,说真话,鉴心锁没有反应,若是说假话,鉴心锁就会收缩,说的假话越多,鉴心锁收缩越紧,直至生生将不肯言真语的罪仙的脖子,从他的颈项上面揪下来为止。
鉴心之阵,衍生自鉴心锁,本身不具备任何的束缚和杀伤能力,只是能极其精准分辨出口不对心的情绪罢了。
好小子,为了问个话,把这阵盘都请出来了?
碧桃转动视线,看向明光。
忍不住有点想笑。
怕笑出来明光破功,恼羞成怒再气吐血了,只好咬住腮肉强忍着。
究竟心中有多大的怨气,才能让一个规行矩步的小棺材板子,如此公器私用啊?
鉴心阵法启动,明光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座堆在碧桃面前的小山,居高临下看着她。
眉目森然,眸光肃厉。
他开口,声音低沉,催动金灵挟上了判罚破妄之音的天赋。
他竟是启动了鉴心阵还不够,还要用他的判罚之音,让碧桃这个“十恶不赦的狂徒”,无法用任何吊诡的方式欺骗他。
“小……碧桃,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碧桃把腮肉咬得死死的。
因为明光刻意压低催动的声线,太过具有杀伤力,让碧桃耳根酥软,手又被绑着,她只好用肩膀蹭了蹭耳朵。
要命。
还有这个“小碧桃”。
明光从不叫她碧桃,再生气也是小桃枝,如今都生生改了,看出来这次真的很气了。
碧桃没吭声,等着他问。
明光盯着她片刻,问了第一个问题:“在下界之时,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利用我们的阵法,抢夺功德对吗?”
这件事到现在银汉罟上还有许多仙位都没有琢磨明白,维护碧桃的更是一口咬定,她是为了救众人,才会强召法相触犯天规。
可是明光当时离她那么近,甚至为了救她从阵眼起身。他串联她前后所有表现,判定她从一开始答应合作之时,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利用他们的阵法封印玄门老祖。
现如今那颗不死不灭的众生之心就在她胸膛之中。
这几乎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但明光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明光归天后追溯银汉罟,她真真假假的辨法,将玄门老祖给骗得心甘情愿同她去铸桥。
那玄门老祖肯定没想过,碧桃和他说那么多,又是敬佩又是替他惋惜,一口一个师兄叫着,最后的目的,是让他执念得偿,再用幽冥浊气,洗去他的意志,拿到那颗本属于他的众生之心吧。
一界老祖让她骗得凄惨,到最后,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死的。
明光很想知道,小桃子那么巧言善辩,这一次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来骗他呢?
孰知下一刻碧桃开口,却毫不辩解道:“是。”
明光一怔。
片刻后心中酸苦犹如涨潮的海水,快要将他淹没。
小桃枝对着流星那个“师兄”,尚且肯舌灿莲花,去骗一骗,哄一哄。
到如今归天,她的目的达到了,竟是连想理由骗他都不愿意了?
明光顿了片刻,声音强压平稳,又问:“所以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利用我,登上玄仙之位吗?”
这“所有”,包括最早的一百余年前,小桃枝在他还未曾恢复记忆的年月之中,追逐爱慕他的最开始。
明光悲哀地想,除了他,这九天之上,恐怕没有更好的踏脚石了。
他期盼着至少别是这样。
若是从这么早就开始……机关算尽,那么他们之间那幼时数年的相伴,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可是碧桃一开口,明光的侥幸再一次灰飞烟灭。
“是啊。”碧桃语调轻松地承认。
她确实是从百余年前,就开始谋划。
她从凝灵的那一刻,就视明光为她的所有物。
想要攀登九天极处,当然只有明光这个本就生在天上的,最适合做踏脚石。
想要摘下天上的太阳,你就要仰起头,举起手。
想要登上最高的山峰,俯瞰众生,你就是要狼狈地攀爬,并做好中途滚落身死魂销的准备。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碧桃从不为自己的欲望感觉到羞耻,无论是攀登欲望,还是爱谷欠。
她曾为了让众人将她看在眼里,借明光之名“声名大噪”,这她从不否认。
那之后结交朋友变得轻松起来,哪怕那些人最开始是抱着看她笑话的目的。
那又如何?
能为她所用便好。
后来若没有这场竞赛,碧桃或许走的路会更长更远,她甚至有打算过去上清境险中求捷径。
但哪怕她的路走得再艰难,最终也会抵达她想到的地方,让她所爱的人爱上她。
只不过这场竞赛,就像是草船借箭的那场东风。
让她大大缩短了得到一切的速度罢了。
她绝不会为此感到羞耻难堪。
而她不合时宜的“坦荡”让明光再一次感觉到了崩溃。
他闭上了眼睛,袍袖之中的手臂青筋暴起,那是忍耐着将眼前之人摧毁撕碎的暴虐。
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也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却还让他无法对她下手。
明光将目光从碧桃身上挪到地面上。
阵法运行流畅无阻——说明阵中之人没有半字虚言。
明光又想起碧桃在下界的时候拒绝他的成婚提议,说她要登上九天极处的言论。
那时候他的傲慢还没有在二十余年的天人五衰之中粉碎,他只当那是小桃枝的妄言。
可如今一看。
一直以来,她都心坚意定,目的明确。
入妄的人,是他这个有天生破妄天赋之人。
这真的太讽刺了。
明光的睫羽掩盖着炽烈如火的金瞳,悄无声息焚毁着他不容任何人窥探的失控。
他定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将一场撕心裂肺消化,没泄露出半点形迹。
过了半晌,他站起身。
抬手收起了阵盘。
正等着明光问下一个问题的碧桃:“哎哎哎!怎么收起来了?”
明光动作一顿,阴沉难掩地盯了她一眼。
碧桃双手被缚,人在网中,仰着妍丽绝伦的桃花面,看着明光:“你这就不问了吗?接着问啊!”
明光反而问她:“问什么?”
碧桃说:“……你不是应该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你吗?”
明光顿了片刻,而后嗤的一声,笑了。
极尽嘲讽。
也不知道是嘲讽他自己还是碧桃。
他不在乎了。
爱与不爱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想听,也不打算再信她口中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他本就不该奢求那么多,古仙一族,从来也没有几对是因为所谓的爱结合在一起的。
他不是从一出生,就准备好了娶一位陌生又毫无感情的妻子了吗。
明光看着小桃枝,手中攥紧了阵盘。
没关系的。
就算以后她恨他也没关系。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敢踩着他往上爬,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明光转身将阵盘放在桌子上,本应该把小桃枝放走。
她已经是玄仙之位,又代表幽天,更是在如今这个竞赛刚刚结束,罪仙承待判罚的风口浪尖之上。他把她拘禁在这里,若是旁人知道,还以为古仙一族终于被逼疯了,打算由他亲自动手除掉她这个“异端”。
一切还没准备好,还没到时候。
他得先将她放掉,再徐徐图之。
毕竟……她早已经不是那个能随便扣上一个理由,便能随意拿捏,关进囹圄宫眼不见为净的至仙了。
可是明光拉着凳子,放置在小桃枝的对面。
并没有放开她,而是在她对面坐下了。
他从未如此放肆地看过小桃枝,或者说,他从不会如此无礼地看自己的“所有物”之外的任何人或东西。
但他看着她,金色的瞳仁纤毫毕现地倒映着她的模样。
顶着缚仙网,她显得那么可怜可爱。
明光不禁疑惑,桃花树凝灵的真的是仙位吗?
天生身怀清浊两气,难道不是妖物吗?
否则她怎会如此擅长蛊惑人心?
明光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一双长腿微微打开,手肘撑在大腿上,向前倾身,不客气地,从她的眉目开始,一寸寸搜刮下来。
肩颈,手臂,腰身,到她蜷缩的小腿,和因为绷紧脚趾而显得笔直的鞋尖。
他不再蓄意去遗忘,而是第一次在“卫丹心”的记忆之中,找出了她承欢时如此刻一样绷紧的模样。
他目光如有实质,像一双金钩,将他面前这“妖邪之物”钩吊起来,再一寸寸地评估品鉴过去。
她是他的。
很快就是了……
碧桃被他这陌生却饱含侵略的滚烫眼神,给搜刮得脊背都有些微微颤栗。
但是他都把她抓住了,她束手就擒,甘之如饴,问什么说什么,明光就怎么干看着啊!
碧桃简直被他眼神撩拨得忍不住了。
她在缚仙网中,对着明光眨动那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眼。
真的像个迷惑人心的妖姬一般,说道:“你应该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你。”
“爱的。”碧桃直勾勾看着他说,“爱你。”
利用算计是真的,但是爱也绝不是假的。
世人都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可她偏偏都要抓在手中,尽情享用。
明光眸光微微一闪,没有像卫丹心一样,羞赧地避开碧桃的视线。
至于她突然炙热地表露情肠。
他根本就不信。
全是利用。
她没有对他翻脸不认人的唯一理由……明光猜想,是他对她还有用吧。
“明光……”碧桃的声音简直九曲十八弯。
她也只有对着她的小明光,才会发出这种令人脊背发痒的声音。
明光看她在网中翻了个身,朝着他的方向凑过来。
看着她把红扑扑的,春桃般的脸蛋,靠在了他的小腿上。
明光微微勾了下薄唇,这却根本不算一个笑。
因为其中难掩的戾气太浓重了,让他峻冷的眉目简直能将人霜冻。
他想到小桃枝一归天就急着去找朱明仙督,在玉骨宫内待了整整一天。
睡得晨昏不分,衣衫鬓发凌乱地出来,还面带惬意轻松的笑。
他站在玉骨宫之外,甚至能听到她和朱明打闹的声音。
她也会用这样的神情举动,和朱明说话吗?
明光撑在大腿上的手,伸出一根手指,透过缚仙网,戳了一下小桃枝红彤彤的脸蛋。
她身上没有酒气,却有梅香。
她喝的恐怕不是酒。
那她这番“醉”又是为谁?
碧桃被戳得眼睫直颤。
她贴着明光,哄道:“明光,你把我放开好不好?我可以证明的。”
“证明什么?”明光收回戳她脸蛋的手。
“证明我爱你。”
明光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却是怒极反笑。
方才在鉴心阵中,问她的两个问题,已经足以佐证她此刻的满口谎言。
不过她想让自把她放出来,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他本来就不能在这时候拘禁她。
他只是不能容忍把她放走,她又跑去玉骨宫内,找那个朱明仙督。
他们两个狼狈为奸,一天一地,却默契地将九天搅和得风雨如晦。
怎么不算心有灵犀?
明光如何能容忍他们继续暗通款曲。
他已经开始思索,如何让那朱明仙督,滚回人间去。
“好不好?”
碧桃也从网中伸出一根手指,在明光的小腿侧面划拉着。
明光垂眸,定定地看着她美丽狡黠的双眼,说道:“好啊。”
“你证明给我看。”
他说着,真的解开了碧桃的缚仙网。
身上一轻,碧桃的法力回归。
她就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姿势,又把手送到明光面前:“这个也解开,我才能好好证明。”
明光又想笑了。
诡计多端,不就是想跑?
或者想要报复他。
两个人如今都是玄仙,还都是玄仙上阶。
动起手来明光确实没什么底,否则也不会选择用缚仙网偷袭。
但此刻是在他的屋子里,他的宫殿之中。
这里重重叠叠的阵法,皆由他亲手所设。
这可不是凡界之中,卫丹心设的那些可笑的阻隔阵。
小桃枝如果在这里和他动手,明光倒是有压她一头的办法。
因此他抬手,屈指解咒。
身形微微后撤,准备迎接她的反击。
而在缚仙索从碧桃手上解开的瞬间,便被她给抓住,反手扣在了明光的手上。
这也在明光预料之内,他反应极快地要以金灵冲锁。
这缚仙索也是他改过的,根本束缚不住他。
可是他才刚刚催动金灵,就感觉到半趴在他腿边的碧桃,手指催动灵气,朝着他腿上一拍。
木灵花瓣登时洪水一般涌出,顺着他的鞋面攀爬翻绞。
眨眼之间,他的鞋子和裤子,就都在碧桃的新本命法器兼绝技——千刀万剐之中烟消云散。
对那些雷王用这一招卸甲,是碧桃一时心神走岔,非故意为之。但对明光,她就是故意的。
要是正儿八经打架,谁会上来就把对方的衣物毁去!
明光猝不及防,只感觉通身一凉。
这也太卑鄙了!
他都被小桃枝这卑鄙的招式给惊得呆住了。
然而“交战”途中,最忌讳走神。
明光只呆了瞬息,碧桃就已经攀附他的膝盖栖身而上,低下头——
“嗡——”的一声,明光挣开了缚仙索。
掌心下劈,他鼓动的法袍之下,碧桃的后脑距离这金灵烈烈的掌心只不足一寸。
可是这掌心却悬在了半空,而后他双手死死抓住了凳子侧面的扶手上。
扶手如何经得住这样大力攥握,如同掌中沙砾一般,自那双金灵溃散的大掌之中簌簌流逝。
“你这个……”混账东西!
明光仰起头,喉间滚动着倾覆的山峦,他咬紧牙关,不敢低头去看,只觉得顷刻跌入了炙热的地底熔岩之中。
金灵伴随着他错乱的呼吸,自他的身体之中激荡而出。
仿若被熔岩浇灌魂魄,他原本满含嘲讽的金色双瞳,此刻攀爬上了夕阳一般赤红的血色。
很快木灵自他的身前被激发,化为幽绿色潺潺清凉的大网,朝着他兜头罩下来。
将他因气血汇聚太猛烈而急速攀升的体温降了下来。
眨眼之间,落入这“缚仙网”之中的人,已经变成了他。
而他无力挣脱,只能茫然地睁着血色交融的双眼,看着自己在妖孽的口中“身死魂消”。
玄辉殿的阵法非常精妙,感知到了其主人金灵仓皇犹如困兽,“嗡”地一声,护身阵法就已经启动。
这一重阵法,是为明光注入消耗的仙灵。
阵法的金光在他头顶凝聚,如雨一般倾泻而下。
他低着头,无处安放的掌心终于忍无可忍抓住碧桃的后脑。
明光被阵法灌入灵台的浩荡仙灵,让他烧得像一块红透的炭火。
等到阵法终于确认了主人无事,不需要再补充仙灵,已经是一炷香之后。
碧桃从明光的象征着统治者,绣着怒张双翅的金乌鸟法袍下钻出来。
起身就跑。
明光双眸还未聚焦,什么也顾不上,就起身去追她。
两人在内室的门□□手,木灵并金灵荡开势均力敌的罡风。
明光掐住碧桃的脖子,不顾肩头的木灵攻击,将她制住。此刻他面上鲜红未消,却没了先前那些戾气。
明光的双眼之中,除了残存的血丝就只剩下一片焦灼。
还有……从一片死灰之中,再度被生生激发出来的羞恼。
他把碧桃按在通往内室的门上,居高临下厉声道:“吐出来!”
碧桃眉飞色舞,满面盈春,被掐着脖子动不得头,却晃了两下腰气他。
然后当着明光的面,贴着他根本没能掐实的掌心,一抻脖子,咕咚,很小一声,就咽了。
“你!”
只穿了一身长袍的明光,原地烧成了一尊血色神像。
“咳咳咳咳……咳咳咳……”
碧桃一把推开了明光的手,弯着腰忍不住咳了起来。
倒不是呛着了,而是她好多年没有吃明光的金灵,像咽下了入口封喉的毒药,被烧灼得咳嗽。
“好烈的‘酒’,带劲儿!”碧桃弯着腰,一边咳一边调笑。
当初她在大桃木上凝灵,掉在明光的肩膀上,也是将他的仙灵当成烈酒,还口言“带劲儿”。
明光却仿佛没听到这份跨越了二百余年的调笑,人已经傻在了那儿。
什么算计,什么戏耍,什么吃味,什么谋划,什么拘禁……都像是飘远的云,从他眼前掠过,却无法停留。
他神魂都像被吸出了躯壳,实在是没想到小桃枝说的证明方式……
这已经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畴,在下界两人做夫妻时,也未曾如此过。
当然碧桃早就想这样,她想吃的东西可多了,只是碍于卫丹心沉迷“口头生孩子”,碧桃没什么机会玩花样。
而骤然逢此“大难”的明光像一个坏掉的木偶,除了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看着碧桃咳嗽,根本连穿条裤子都想不起来。
碧桃咳完了,勾起上了口脂一样,极其鲜艳的红唇,拉着明光,轻车熟路走到他的内室床边。
把明光朝着床上一推。
他提线木偶一样坐下了。
只有那双眼睛,始终一错不错地追随着碧桃。
碧桃悠哉地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漱了口,喝了水。
这才回到床边上,搂过明光的脖子,腿一跨,坐在他的双腿上。
近距离和他面对着面,湿润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触碰他俊挺的鼻峰,声音有些低哑地问道:“这回信了吗?”
搞了个鉴心阵,结果像头傻驴,前拉后退,净问一些不重要的。
搞了个缚仙网,还偷袭,结果就只会盯着人看。
啧,她可爱又纯良的小金乌。
碧桃搂着明光,细密亲吻他的额头,是安抚,也是表露情意。
明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碧桃嘶哑的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好像在他的双耳各捅了一把刀子。
他只觉得脑浆混沌,思维凝滞,头疼欲裂。
半晌,才垂着眼睛,湿着眼眶,切齿拊心一样骂了一句:“王、八、蛋!”
第107章 仙灵大战
碧桃稀奇无比地歪着头, 看着明光。
她的小金乌可向来是公认的握瑾怀瑜,云中白鹤, 骂脏话?
碧桃在他的口中连一句“混账”都没有听到过。
现在竟然字正腔圆地骂起她是“王八蛋”。
这一句王八蛋的杀伤力真的很大啊。
大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就像你将一头凶狼逼到了绝路之上,他凶性被彻底激发对你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你的手上。
你以为你的手要被咬穿了,要断掉了。
等到“凶狼”松口的时候你一看……除了口水连牙印都没有。
碧桃忍俊不禁。
她圈着明光的脖子,捧着明光的脑袋,对上他再也藏不住委屈的双眼,轻轻地在他潮湿的眼睫上落下轻吻, 左右各一下。
明光浑身发红,情潮突兀而至,退去却没有那么快, 他余韵仍在, 尤其是两人如今如此亲密相拥……他余韵未去,情波又起。
无论怎样调动仙灵, 都压抑不住。
明光运转金灵, 要将碧桃震飞出去。
这一招明光总是屡试不爽。
毕竟他天生天仙, 后来又是玄仙,加之地位斐然, 只要他不想几乎没有人能够近身。
从前的碧桃也不可以。
但是这一次他没能成功。
碧桃早就对他有所防备,在他的金灵爆体而出之时, 碧桃的周身木灵也汹涌而荡。
不给他任何逃避退缩的机会。
两人本就相克的属性撞在一起, 整个内室卷过双色狂风。
明光所有的情绪因为这一份光着腚的“无能为力”, 从他重重掩藏的身体中,生生被挤压出来。
他双手抓住碧桃的肩背,仙灵震不开她,企图用蛮力把她从身上撕下去。
碧桃这时候却贴在他的耳边开口:“人间四十年, 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你难道不想我吗?”
明光原本向外推搡的力度,就这么被轻飘飘的一句“你难道不想我吗?”给击得溃不成军。
他的肩颈甚至微微地战栗起来。
像是自己和自己较劲。
他怎么可能不想她?
明光虽然没有在下界待够四十年,可是相比碧桃那时时刻刻都知道归天之后就能见到明光的笃定。
明光那二十几年之中,每一夜每一日,都是在天人五衰的无力,遍寻不到她带本我意识的魂体的绝望之中度过的。
那是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时每一刻,都不敢忘记,不敢放松的恐惧。
越是害怕她会落在别人手中,就越是会不受控制地去想一些根本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的心在这样的火焚之中,生生炙烤煎熬了二十余年。
他想她想到望穿秋水,五脏化石。
可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骗局。
哪怕到了如今,小桃枝也不肯和他好好地聊一聊,勾着他,引着他沉浸在这沼泽一样的情谷欠之中,试图混淆他的理智。
把一切都含混过去。
他如何能不恨她?
他真是恨死她了。
可是随着扶着她肩膀的双手握得更紧,那力度却从向外推,改为了狠狠地向里拉。
“咚”地一声,那是属于两个人的骨骼血肉狠狠相撞的声音。
他把碧桃紧紧地,死死地搂进怀中,恨不得将她的骨头都揉碎了。
可他撕裂从小到大奉行的礼教和规矩,遵从自己内心,将她搂抱满怀所带来的充实和饱胀,短暂得就像天空之中绽放的焰火。
不够。
这样还不够。
明光深看还带着轻浮笑意的小桃枝,并没有去亲吻她,而是低下头,含恨带怨,一口咬在了她的肩颈之上。
恨不能将她的血肉都生生吸食殆尽,这样或许两个人就能够再不分离,合为一体。
这样他不必仓皇寻找,不必辗转反侧,不必体会失控和绝望轮流交替的无措无能。
也不必总是担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就要去找什么别的人!
“啊!”碧桃这一次是真的猝不及防。
肩膀被“凶狼”叼住,她疼得下意识后撤,微微向后仰起头。
脆弱的命门颈项,就这么暴露在了明光那怒火冲天的金瞳之中。
他松开口,又一口叼住了碧桃的喉咙。
让她什么东西都吃!
碧桃遭遇“生死危机”,本能地将木灵倾泻而出。
花瓣犹如喷薄的洪水怒涛,眨眼之间将两人淹没。
而明光也因为理智全无,小孩子一样说不过直接上嘴泄愤,金灵彻底失控,狂风一样向木灵卷了过去。
一时间屋内的陈设几乎被两股属于玄仙的强悍仙灵尽数绞碎。
他们两人却还抵死钳制着彼此,以恨不得将对方活活扼死在怀中的力度相拥。
他们的衣物也在凛冽仙灵所化的钢刃之中尽数烟消云散。
而后一同滚入了床铺的里头。
正在这时,满室暴虐的仙灵,导致重重叠叠的阵法再度被触动。
两股仙灵化为了三股,在整个屋舍之中疯狂地翻搅厮杀起来。
所过之处,宛如钢刀战车,连地面铺陈的白玉石,都被掀起击荡粉碎,扬了一屋子的玉尘。
被桃花花瓣裹缠着的金灵,因为得到了阵法的填充,骤然之间壮大起来。
竟是从那些无所不在的花瓣之中抽身,化为了一只金乌,震动着硕大的双翅,一扇,就将整个屋子的花瓣给扇得四散奔逃。
床榻被玉色烟尘笼罩在一片朦胧混沌之中,明光脊背起伏震颤犹如他金灵所化的那只金乌,偌大的双翅和身形,简直遮天蔽日,俯冲时的狠厉,恨不得同身下之人同归于尽!
屋子之中天塌地陷,若不是有阵法撑着,将肆虐的范围笼罩在寝殿之内,玄晖殿简直要化为废墟。
金灵所化的金乌怒张双翅,仰头清啸。
但是这短暂的“得胜”,却未能持续多久。
很快那些被金乌翅膀的罡风卷到地面的木灵花瓣,在地上化为一条鳞甲密布的长蛇,嘶嘶而起,直蹿了三丈来高,一下子便卷住了正在引颈傲然的金乌鸟。
长长的蛇尾寸寸绞杀,金乌鸟试图振翅,但是翅膀也已经被尽数扭得变了形状。
很快,金乌鸟便被巨蛇扭绞在地,几近窒息。
碧桃也同她花瓣幻化的花蛇一般,整个人攀附绞缠着她梦寐以求的“金乌鸟”,五指指甲嵌入他蓄力弓紧的背脊,拉出道道鞭挞一般的赤色长痕,不甘示弱也一口咬在他的喉骨之上。
明光和地上的金乌鸟,一同发出了濒死一般的悲鸣。
而尽职尽责的阵法,再度感知到了“主人”的危险,金灵如雨倾泻而下。
金乌鸟力量再度回归,重新振翅,一脚将长蛇蹬飞,而后竟是凌空飞起,带动满室罡风形成漩涡,直冲花瓣长蛇。
花瓣长蛇被掀翻,落地才刚刚翻了个身,金乌鸟便追来,尖锐的足爪一下按在花瓣长蛇的蛇头之上,将她按得无法翻身。
碧桃的头埋在枕头之中,后颈的大掌犹如难以挣脱的锁扣,固定着她,她弓着腰背像地上的花蛇一样,只能疯狂扭动长蛇躯体,却无法挣脱猛禽利爪。
但是花瓣长蛇不甘如此被金乌鸟钳制“击杀”,很快轰然解体,眨眼之间又重新聚拢。
这一次,她未曾化身为花蛇,而是化为了一个偌大“蚌”,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一下子砸在了金乌鸟的脊背上。
将他砸得当场趴伏在地。
这次居高临下者变为碧桃,她傲然俯视,看着被她的巨蚌压得无法翻身的金乌鸟,只能蹬动无力的一双长腿,震荡着腰身和翅膀,企图再度翻身。
金乌鸟在漫长的挣扎之后,濒临脱力,可是那该死的阵法,再一次来补充金灵,让濒死引颈的金乌鸟又重新焕发了活力与生机。
它再度借着翅膀翻身,将身上巨石一样的蚌掀翻在地上,而后以庞大的利爪抓住了那蚌壳。
将其竖起,而后低下头,尖锐的鸟喙对着紧闭的蚌壳边缘处猛啄!
“铛铛铛”金石一样的声音荡开。
那巨蚌坚硬无比,闭合之处却终有缝隙,遭受鸟喙攻击之后,不可抑制地敞开了缝隙。
而后被金乌鸟看准时机,径直啄到最里面的蚌肉,撕扯而下,仰头生吞!
轰然一声,桃花花瓣凝化的巨蚌,也崩散了。
金乌鸟又胜一局!
它疯狂地振翅,骄傲地仰头,巨大的羽翅扇动,盘桓在屋内,像一个获胜之后,巡视领地的鸟王。
但是它并没有发现,那被扇飞在角落的,看似绵软失去了所有灵气的花瓣,正在悄悄地聚集。
终于,在窗扇透出了第一缕天光之时,那洋洋洒洒的花瓣从废墟之中聚集到一处。
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猛兽——身着桃花铠甲的狸奴!
在金乌鸟自认得胜落地,收起羽翅的时候,蛰伏在暗处的狸奴一个猛扑上前,一口就把金乌鸟的翅膀给扯了下来。
而后三两口,就把金乌鸟整个吞入腹中。
之后还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那阵法不知道第几次赶来,却遍寻不到需要它补充灵力的“主人”。
只好悻悻离去。
而床榻之上,明光爬起来。
两个人的长发都湿漉漉的,缠在一处,碧桃笑着说:“你将我们结发的小布包扔掉了,这也算是结发吧?”
明光垂眸看了一眼,跪坐起身。
手一撑,撑了个空,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床板只剩下一半儿了。
不仅是床板。
木栏杆,床幔,连被子都像是被狗啃了,也不知道是他们两个谁撕的,谁难耐之时砸碎焚化的,反正……倒是和这屋子里入目的一片废墟十分相得益彰。
碧桃赶紧扶住明光,懒洋洋地看着他笑。
“你说你,这些栏杆都是你捏碎的,捏栏杆就算了,你在床上挖洞干什么?”
明光:“……”
他红着耳朵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后脊上积蓄的汗水,汇聚在脊柱凹陷之处,小河一样滑落。
他一声不吭,迤逦着散落到小腿的长发,默不作声去自己硕果仅存的用具之一……衣柜里面翻找出了法袍。
一口气给自己捏了三十几个清洁咒,才把法袍穿上。
穿上外衣,他对着半拉镜子仔细整理衣物仪容。
这镜子他平时基本上不照的。
可是……他今天出门之前,一定要仔细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可见人的。
一双斑驳的盖着数不清的“印章”,宛如遭受了望潮兽吸盘绞杀过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腰腹。
明光动作一顿。
回身,低头看着碧桃,开口声音有些微喑哑。
这次不是刻意压出来的,是真的哑了。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脸都红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小,耳语一样说:“银汉罟上催得太急了。我得去参与罪仙判罚之前的最后审问。”
碧桃当然知道,明光下界竞赛一场,本就积压了很多公职。
但她就是缠着人不想放。
她只恨不得和明光关在一起,三年不出门。
明光低头看了碧桃片刻,显然也是与她一对视,就失去自我控制力。
低头先用鼻梁蹭了她的额头片刻,忍无可忍,捏住她的下巴亲吻上去。
又重又凶,两人间根本未曾熄灭过的“大火”,像见了狂风,呼啦一下就掀了天。
碧桃被抱在残破的梳妆镜前,明光下巴压着她的肩膀,寻着昨晚上咬得最狠的一个牙印,又咬了一下。
不过这次没用力,像上药一样,用柔软的唇,一点点地擦过。
“哗啦啦——”
本就没什么东西支撑的,摇摇欲坠的梳妆镜,终于还是不堪受辱,从镜框里面跳到地上“自尽”了。
摔成了好几瓣。
但是每一瓣儿,都映照着一片簌簌抖动如被狂风卷动的落叶一样的法袍一角。
正午。
明光好歹在废墟里面,把自己收拾出来了一个人样。
他点开银汉罟,上面密密麻麻的催促和疑惑,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那双手臂又缠上来。
明光都不敢回头看。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从昨夜就停滞坍塌的脑子,此刻总算是一丝残存的理智,奄奄一息地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闭了闭眼睛。
他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他们之间不应该这样,至少不应该连一句话都没说清楚,连婚都没成,就这么……
但是腰腹上的手臂晃了他一下。
明光开口却是:“真的不行了。”
“不是我不行……”他脑子还是一团没泄干净的浆糊,不知道自己找补这一句是要干什么。
果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贴着他后心处的笑声。
明光硬着头皮说:“是我必须去……都在等着我呢。”
碧桃松手了。
她真的吃很饱了,都有点撑。
撑得站起来满月退都淋漓不尽。但是人这种生物很奇怪的,有时候明明吃饱了却还是贪得无厌。
明光察觉到腰间一松,松口气的同时,却感觉一阵难言的空荡。
他回头看向碧桃,像看到了一幅暴雨摧花图,开到荼蘼的桃花遭受了一场狂风暴雨,此刻花瓣零落,满树满地泥泞不堪。
明光登时气血又乱了。
他闭上眼,否则今天很难走出这屋子。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碧桃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熟透的春桃儿般的可爱脸蛋。
看一眼。
想吃。
感觉吸一下,薄薄的桃子皮就会破掉,然后那数不尽的甜蜜桃汁,就会尽数充斥口腔被他吸取。
明光赶紧挪开视线,本能吞咽了一口口水。
催动体内的金灵化刀,肆虐在经脉里面撞了三圈。他才恢复正常,手掐着自己拢在碧桃身上的外袍领口,不允许她再泄露一丝一毫的春意。
微微拧起眉心,看着她嘴唇动了下。
却没说出来话。
碧桃仰头看着明光哪怕穿好了衣物,却始终红痕未退的眼尾。他皮肤白,肌肤莹润如玉,眼周血色不像是正常的红晕,倒像是细细的血管都因为过度刺激破了。
蛛网一样爬到面颊之处。
碧桃光是看着那些红痕,双腿软得好似面条。
想到明光这张肃冷刻板的脸,沉浸无法自拔的痴迷模样,赶紧也把眼睛错开。
不行不行。
哎哟。要老命了。
她不是未曾尝过“果子”的人了。
对卫丹心,明光的一部分,她可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但对着明光……碧桃也深吸一口气。
她也算是体会到了何为魂飞魄荡,欲壑难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此刻却一个看向左边,一个看向右边。
无形的空气却像是蔓生出了数不尽的丝线,把他们死死捆在一起。
藕丝一样斩不断,理不清。
让他们互为彼此的提线木偶。
又是半晌,这样僵持下去天都要黑了。
明光要是缺席审问,其他的下属倒还好说,没人敢没有他的命令就找到玄晖殿来。
可是碧桃想起坤仪左将军最近都在九天。
要是等会儿两个人黏黏糊糊的,被万界天道给逮住……碧桃害怕明光羞耻得当场自绝。
于是他们好容易把彼此撕开。
碧桃自己拢着衣物,看着窗户说:“咳……我那什么,一会儿也得回苍生殿,我银汉罟上也一堆人找我呢。”
明光本来要走了,闻言脚步一顿,神色难言看向她。
碧桃连头都没回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说:“放心吧不去找朱明,是占魁给我发消息,说冰镜在找我。”
明光克制地“嗯”了一声。
他迈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
但是很快又回来了。
碧桃听到凌乱脚步声,诧异地回头。
就见明光像一头牤牛一样撞过来。
用能杀了她的劲儿抱了她一下。
然后大掌拢住她的下颚,把她给捏成鸡嘴,再对着“鸡嘴”狠狠一嘬。
然后身形一闪,化灵消失。
碧桃:“……”
她甜蜜得到底是没站住,跌坐在地上,抿着嘴,坐在废墟之中笑。
但是等她找了一身明光的衣服,好歹把自己收拾利索。
一出门,一拍脑门。
“坏了!”
明光迟到了大半天,终于出现在囹圄宫,一进门,万籁俱静。
倒不是因为他迟到,他晚来,那些古仙族以为他是故意给他们下马威,幽天的功德仙位更是喜闻乐见。
但是这次罚罪之前的审判,不光古仙族和功德仙位在,还有仙长们。
东王公、西王母、朱明仙督、天地水三官,甚至还有万界天道坤仪。
明光让他们等了这么久,简直大逆不道。
可是众人万马齐喑,也不是因为这个。
而是明光和碧桃两个人昨夜“仙灵大战”难分胜负,他们……都沾染了太多对方身上的气息,甚至仙灵都混成一团了。
光顾着把身上能盖住的盖住,衣领子系到脖子下面,却忘了清理混在一起的仙灵!
仙界本也没有什么元阴元阳的说法,修为越是高的仙位,越是会自行屏蔽这种失礼的窥探。
再者说仙界仙位,本也没有不成婚就不能厮混的说法,平素若是谁和谁有了点什么,根本没有人会去在意。
可偏偏是明光。
这个把德行和教条刻在骨子里的“未来仙帝”,迟到了大半天,身上带着另一个人未尽的气息和仙灵就招摇过市。
这和向众人宣布,他刚和碧桃在床上滚完,在“百忙”之中拨冗而来,没有任何的区别。
坤仪左将军修为何等高深,能一眼洞穿身魂,看一眼自己儿子经脉之中混杂的大量木灵,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东王公的长眉都要挑天上去了,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简直想用自己的脑袋拍球。
西王母先是一愣,而后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眉心的竖纹深刻,和坤仪左将军的神情如出一辙。
朱明默默捂住了脸,碧桃这个狗日的东西,肯定又把这小棺材板子给骗傻了。丢人啊!
天地水三官相互对视,默默低头,天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直抽抽。
至于古仙族那群老古董……一个个的表情精彩得好似七彩虹桥。
而明光起先还不解,正欲躬身致歉,抬手之时,袖口之中的金灵卷着木灵钻进他的鼻腔,他突然反应过来!
下一瞬,明光原地化灵消失。
仿佛没有来过。
而此刻的碧桃,一回到苍生殿,占魁兴冲冲地上前来,正要问她昨天晚上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回来。
要告诉她昨天晚上一群姐妹们又开了一局小宴,她这个主人却没赶上。
结果一凑到碧桃的身边,十分夸张地向后闪了一下身。
愕然道:“好浓重的金灵味儿啊……”
“你和明光搞这么狠啊?”
“你……穿的是明光的衣服,就这么大摇大摆回来的?”占魁拱手,对着碧桃道,“失敬失敬……”
碧桃难得不是一脸得色,而是面有戚戚。
搞得占魁都不好意思再打趣她了。
碧桃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把身上混杂的金灵清除掉。
心想可能有点麻烦了。
在碧桃看来,她喜欢明光,爱明光,现在明光也爱她,两个人之间就没有任何的阻碍。
说不如做,还有什么身魂相容,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愉悦对方和自己,更加适合表达爱意?
这世上的痴男怨女,若是能将情爱分说明白,纤毫毕现地罗列出来,去比较去称重,去计较究竟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
那恐怕根本没有任何一对,能够走到人间朝生暮死的白头。
但她和明光私下里怎样都行,她对着明光犯什么浑,都是二人关起门来的趣味。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所谓立场,碧桃不得不承认的那些利用,明光一时想不通,碧桃慢慢哄着,慢慢解释就好。
但是如果明光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满身木灵地在囹圄宫那边亮了相……碧桃都害怕他受不了这种丢脸方式,羞愤之下去跳了瑶池。
万一他钻了牛角尖,再以为她是蓄意为之,明光才刚刚探出的“小王八头”,岂不是又要缩回去了?!
况且现在古仙一族和幽天的功德仙位关系已然势如水火,再加上竞赛场上她和明光之间“恩怨”受九天瞩目。
明光带着她的仙灵公然出现,恐怕九天要“炸”。
第108章 来找她了?
碧桃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 明光走到半途时突然想起来就好了。
在临近正午的时候,碧桃这侥幸就维持不下去了。
因为银汉罟上确实“炸”了。
炸了个五彩纷呈, 火树银花。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明光在囹圄宫那边一亮相,门口的守卫都能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有多么混乱。
就算他很快化灵回去把自己整理好了重新再来,也根本堵不住银汉罟上的悠悠众口。
碧桃看着那些评论,表情复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要是明光玄仙想不起来在下界的时候被蒙蔽也就算了,为什么现在他明明知道自己被耍了,却还是要和碧桃神仙混在一起!”
“我纠正一下, 我们桃子现在是玄仙,碧桃玄仙哈,这势均力敌的爱情真是令我着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根本无法想象明光玄仙竟然带着碧桃玄仙的气息招摇过市, 这不就是和整个九天宣布,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吗!”
“突然感觉明光玄仙也不过如此。”
“活久了真的什么都能见到,不是说明光玄仙去上清境相看玄真女君了吗?”
“我愿称碧桃玄仙为九天第一仙!锦鲤靠运气算什么?靠手段站在巅峰, 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才是最厉害的!”
“明光玄仙是真的……完全豁出去了?他在这种情况下和碧桃玄仙在一起, 岂不是同整个古仙族‘割袍断义’?明光玄仙糊涂啊!”
“‘帝君’受妖孽所惑, 国祚不永啊!”
……
这些人吵得越欢快,议论得越热烈, 碧桃的心就越不安稳。
明光那么要体面,平素恨不得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乱的人, 现在可以称之为“声名狼藉”了。
就算他不钻牛角尖, 不觉得这一切是碧桃故意为之, 可这样突然暴露和碧桃的关系,让他在九天积累多时的威仪难继,他一定很难接受。
碧桃利用他,爱他, 却绝无意毁他。
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昨天晚上太冲动了。
早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她就按照明光的慢节奏一点点来了……
可惜事到如今,再怎么追悔莫及都是没用的。
碧桃在心里想好了几种说辞哄劝明光,甚至想了几种办法来挽回这个局面。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她和明光当众打一架,以她落败,受明光的钳制为结局。
这样一来,明光身上带着的所有木灵气息,就会被解读为是他的“报复手段”。
反正碧桃又不要脸,根本也不在乎旁人怎么议论自己。
而且以她现在的仙阶,那些人无论背地里如何议论,见到她也是要恭敬行礼的。
这就是她追求权柄地位的美妙之处。
她还会站得更高。
高到那些人为了看她一眼,要仰起头来。
高到她无论做什么,错也是对,对也是对。
碧桃打算到晚上,明光回到寝殿,就去找明光商量一下这个对策是否适用。
中午刚过,碧桃听侍者太极说,冰镜在大桃木下等她。
冰镜这些天都在整个九天到处奔走,把所有能够用得上的关系,全都找了一遍。
古仙一族向来同气连枝,平素无论做点什么事情都喜欢拉帮结伙。
但是这一次,冰轮作为引起“残害同仙”这一场风波的罪魁祸首,根本没有人敢伸手捞他。
就连坤仪这个亲自带着冰镜行走万界,视她为传承人的万界天道,也在她开口求助之前就说:“不要再为你哥哥的事情徒劳奔走,做错事就应当付出代价,因果循环,他自己有他自己的路。”
万界天道说的当然是对的,也是最公正的,可是这根本安慰不了冰镜。
因为人心是没有办法用冰冷的规矩,所谓的因果循环来归束衡量的。
冰轮从小就非常疼爱冰镜,两个人的父母早早祭晷,纵使古仙族大多数孩子生而知之,都是独立长大,或者是由身边的教授他们传承的长辈带大,但这并不能够遏制孩子们对亲情渴求的天性。
冰轮和冰镜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地长大。
冰轮比冰镜大一些,他在两个人成长的过程中肩负了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三个角色。
他将冰镜养得非常好。
而且冰镜大一些,显露了雷属的绝佳天赋后,又被万界天道亲自带着,一度被认为会是未来的帝后,地位斐然,众星拱月。
冰镜会长成如今模样,桩桩件件都少不了冰轮的努力。
就连天道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给冰镜安排“爱别离求不得”之时,给了她一位肖父、似母,又对她细致周到,呵护备至如长兄的男人。
冰轮对冰镜来说实在太重要了,那是她仅存的唯一的亲人,也是她衡量这个世界的标尺。
纵使冰轮脑子笨得有时令人惊叹,但在冰镜眼中,那无疑只是一点点可爱的缺陷罢了。
人无完人,孰能无过呢?
冰镜到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下,才来找碧桃这个“受害者”。
却不敢把她找旁人之时挂在嘴边的那句“人无完人,孰能无过”说出来。
碧桃一出现在大桃木下,冰镜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跪下了。
“我哥哥对你做的事情我很抱歉!”
冰镜说:“可是他肯定已经知道错了,他从小就愚笨,他或许……”或许根本不是故意的。
冰镜可以确定冰轮当时做那件事的时候绝无杀意。
他只是想替明光将碧桃赶得远一些。
到最后……明光大张旗鼓地和碧桃在一起,冰轮反倒成了里外不是人的罪徒。
冰镜现在心中的思想偏激得很,那是连日来到处碰壁,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再理会冰轮而堆积起来的戾气。
为仙者,最忌讳产生私欲。
这也是向来寡言少语的万界天道,都要出口劝解冰镜的原因。
她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都已经陷入缘木求鱼之境。
她现在跪在碧桃面前,嘴里说着替她哥哥感觉到抱歉。
可她心中却在埋怨碧桃,埋怨所有不肯帮助她的人。
她试图用昔日和碧桃两人之间浅薄的情谊,来胁迫碧桃对她的哥哥做出谅解,这样或许她哥哥在被判罚的时候,会轻一些。
至少不用因为一块冰轮印,就身死魂销。
可冰镜一面魔障着,一面又清醒着。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多么卑鄙。
可是为了哥哥,冰镜真的顾不上了。
她甚至对碧桃说:“你知道的,我哥哥真的不是要害你,他……他喜欢你!”
“很喜欢你的,我知道,他曾经私藏过你的残魂,要不是碍于明光,他也打算在下界停留,为你重塑魂魄的!”
“你能不能……看在……”冰镜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地看着碧桃说,“看在……”
冰镜一时都不知道要让碧桃看在什么情分上。
最后只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说道:“你能不能帮帮他?”
可他们兄妹和碧桃之间……真的没有太深的交集。
碧桃在冰镜跪下之后,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冰镜的心里有多骄傲,她乃是万界天道亲自带出来的未来雷帝。
她有整个九天无可匹敌的精纯雷灵属。
她随便一个五雷符,在败落的玄星界,都能惊天动地。
她要是不为自己而骄傲,不因此自视甚高,那才是有病。
但她现在的样子,真是将自己所有的骄傲都踩碎,只为了给冰轮铺一条活路出来。
碧桃羡慕所有形式的亲情,可是冰镜所有的说法都打动不了碧桃。
更说服不了任何人。
显然,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胡乱抛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出来后,就对着碧桃行了叩拜的大礼,脊背颤抖,不再抬头。
她满腔的绝望和无处可宣泄的怨恨积压在胸腔,她简直快要因为这从未有过的晦暗情绪而崩毁仙元。
碧桃神色自若地受她的“大礼”,居高临下看着她,却满面霜色。
她负手而立,此刻的神情和对待公职之时漠然公正的明光一模一样。
冰轮做的事情,站在碧桃的位置确实是不可原谅的。
那一块冰轮印,若当时真的搅乱了碧桃的脑子,碧桃究竟面临的是怎样的境遇,根本无法推测。
做错事情就是要付出代价。
冰轮后来喜欢她,又是什么可以赦罪理由吗?
但是碧桃看着冰镜那将要粉碎的脊梁,想到冰轮在下界之时,对她一口一个三师姐称呼。
想到他还算趁手好用。
又想到……冰轮除了读不进去书,脑子因为不够灵活而容易愚忠之外,确实也没有其他明显的缺陷。
碧桃也已经利用冰轮那一块冰轮印,达到了很多不可告人的目的。
碧桃终究还是没忍心赶尽杀绝。
不忍心让一个身手绝佳,意气风发的雷部将领就此陨落。
也不忍心看她的小姐妹,因此郁郁难解,道毁仙崩。
不过碧桃没有开口去和冰镜辩解冰轮的对错,没有讽刺,更没有去劝解冰镜。
因为若易地而处……碧桃为了自己的亲人,会做得比冰镜还疯魔。
冰镜现在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
碧桃只是等待冰镜那激愤又绝望的情绪平复些许。
这才开口,目光望着潮汐起落的海面说道:“我会去囹圄宫帮他说话的。”
“就说他当时给我扔冰轮印,是在同我闹着玩。”
冰镜猛地抬头,看向碧桃惊愕难言。
她找到碧桃其实没有抱着太大的期望。
她很清楚碧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似待人大方温和,胜友如云。
实则杀伐决断,狡黠吊诡。
她连喜欢的人都能算计成踏脚石,对欺辱她的人,更是从不留任何情面。
如今的九天,曾对她起过歹心之人,连雷斗兵三部的老将,都被揪出来下了狱。
那试图害她的庚午太岁神传承人更是几度畏罪自杀不成。
再看遭受她利用的明光甚至无法对其反击,便知道她本性乖戾,绝不好相与。
冰镜以为碧桃一定不会答应替害她之人说话。
冰镜今日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可是碧桃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碧桃……”冰镜叫她,声音哽咽。
碧桃看向冰镜说:“多余的话不需要再说,你现在神志不清,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吧。”
“我一会儿就去囹圄宫。”
冰镜还要给碧桃磕头,但是被碧桃勾一勾手指之后,突然从大桃木后面窜出来的侍者太极给阻止了。
太极对冰镜极其不客气:“赶紧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如此以情相挟,若是让旁人看到,还以为我家玄仙仗仙阶欺辱你!”
“既已达到目的,就赶紧走吧!我送你!”
太极说着,根本不理会冰镜归天后,本身已经是个天仙品阶,拉扯着她就往苍生殿的外头走。
冰镜也没挣扎,她像一个在沼泽和淤泥之中泡了太久,身体已经失去知觉化为烂泥的人。
被太极拖拽着就丢了出去。
她回头看碧桃,眼睛亮得像是天边的星辰,其中感激的水雾,更是淋漓不尽。
但是碧桃始终都没有回头看她。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越是勉强,冰镜就越会对她感恩戴德。
她要救一个曾经想害她的人,拿一份未来雷帝的“感激涕零”不为过吧?
碧桃下午的时候,还真的去了囹圄宫。
去之前,专门去了一趟无极海捞了一些海货带着。
旁人见不到的罪仙,不代表碧桃见不到。
她曾经可是这囹圄宫的常客,囹圄宫还有她专属的牢房呢。
囹圄宫掌事的依旧是玉嶂仙长,碧桃一到囹圄宫,身形壮如小山,膀大腰圆的玉嶂,就赶紧客客气气地迎了出来。
旁边几个雷斗兵三部小将,想要见自家获罪仙长,在这里缠磨了许久。那大胡子的掌刑管事,依旧半点不肯通融。
见碧桃大摇大摆地被请进去,有人动了动,开口想发出“异议”。
但是很快被身边的人给拉住了。
那人小声道:“你不要命了,那碧桃现在已经是玄仙之位。整个九天的玄仙不足百数!”
野仙灵爬出来的玄仙,更是只此一名独一无二。
而且他们的仙长,不就是被这位碧桃玄仙送进去的吗。
众人想到这一层,登时看着碧桃的眼神都带着些许噤若寒蝉的意味。
“玉嶂仙长,你倒是清减了不少。”碧桃一点也不客气,拍了拍玉嶂的手臂,态度一如当初。
玉嶂这些日子确实瘦了不少,主要是囹圄宫从前可是个闲置的部门,玉嶂这个囹圄宫掌刑,也是九天著名的尸位素餐之职。
这些年唯一给他找点事情做没让他闲死的人,就是反复进大牢的碧桃了。
如今囚犯济济,个个都是从前走在仙京上碰都碰不到的大人物。
总是有像门口堆着的那些人,想钻进来。
玉嶂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主要就是在严防死守这些人,谁也别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密谋串供。
碧桃再来这里,玉嶂欣喜是有,态度却十分谨慎。
好在碧桃表现得和从前一般模样,玉嶂也就渐渐放松下来。
他带着碧桃去他们兄弟们的休息之处,一群人都是乍见碧桃有些规矩,很快就像从前一样混在一起了。
毕竟……距离碧桃上一次出囹圄宫,天界也没过去多久。
唯一不同的是碧桃已经从一个小灵仙,变成了万人敬仰的玄仙。
“哎……你这仙阶升得好似乘雷上天啊!真是令我等羡慕!”
“我在银汉罟上看着你下界竞赛,骚招频出,简直瞠目结舌!”
碧桃坐在桌子边上,把带来的给兄弟几个打牙祭的红灵蟹放在桌子上。
指使着因为囹圄宫太忙,又被暂时抽调回来的玉干说:“你把这些蟹蒸一蒸吧,别忘了放点竹叶!”
玉干哎了一声,拎着一大兜子红灵蟹离开。
“自打你下界,这一口海货我们哥几个是真的吃不上了。”
有人不禁抱怨:“你新收上来的那个侍者……叫什么来着?就是当街暴打阳神玉男的那个阴阳眼儿!”
“叫太极。”旁人有人补充。
“对。那小子未免也太凶了吧!根本不让我们靠近苍生殿,我们哥几个给你准备的晋升礼物都没送出去,说我们看上去像找茬的,再靠近他就要揍我们。”
碧桃忍俊不禁,伸手道:“那我现在人来了,把东西给我吧。”
那个人闻言表情反倒是一怔,挠头很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好东西……是给你升神仙准备的礼物,而且你现在已经是玄仙之位了,囹圄宫这等刑狱之处的东西,还是不要的好。”
碧桃轻笑:“所以我升了玄仙,你们就没准备东西。”
众人皆是一脸讪笑。
倒也不是他们故意不准备。
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碧桃会不会还和从前一般,视他们为朋友。
她现在能耐太大了,整个九天被她一个人搅得暴雨惊雷。
而且就今早上,银汉罟上说,她连未来的帝君都搞到手了。
放在几月之前,他们这群兄弟还在嘲笑碧桃因为栖身大桃木,意外看到了几个仙君裸泳,是占了便宜。
还说那些仙君光着身子在她修炼的地方散德行,简直是往耗子洞里面灌米。
一眨眼……一切都不一样了。
上一次碧桃归天,他们没来得及派人去。等碧桃参加第二场竞赛,他们派人去送第一场竞赛的礼物,已经是战战兢兢。
被拦截了一次,就再没有人有勇气提起了。
他们很清楚,此一时彼一时,碧桃现在同他们,又何止是天差地别呢?
只不过碧桃这次来,他们的观念就又改变了。
他们最开始都以为碧桃是来耍威风的,如今看来,倒是和他们这些老友重聚的!
这不连海货都带来了!
一行人吃了带着竹叶香的螃蟹海货,喝了九天能找到的最烈的酒。
席间,有人道:“这个酒,就是上一轮你晋升神仙位的时候,哥几个给你准备的贺礼,够烈吧?”
他们都知道碧桃最喜欢烈酒。
碧桃点头,酒入喉咙,辛辣弥散在食管胃袋。
但是怎么说呢,回味不够刺激。
毕竟她已经喝到这世上最“烈”的酒了。那一口才是回味刀割腐蚀一样的刺激。
但她对这些兄弟们准备的酒,显然也很满意。
自己就喝了一坛子。
酒过三巡。
几个难得聚在一起的人,都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和碧桃说话也不再顾忌。
而玉嶂从一开始的紧张恢复成老样子,开始替碧桃操心。
“你说你……哎呀,你好歹低调一些,没听说过闷声发大财吗?”
“你说你现在站在九天的风口浪尖之上,看着是威风,但我总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