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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24062 字 5个月前

碧桃回想起脑中的乐清瑶的人生,就有种一口老血冲向云霄之感。

乐清瑶的母亲乃是无上剑宗的不二长老,带着乐清瑶嫁给了无上剑宗的掌门人卫肖,也就是现如今明光身份的亲爹。

明光也不叫明光,他在此间叫卫丹心。

而碧桃和明光两个人——现在是同父同母,但是毫无血缘的继兄妹。

好一个天道!

好一个有情人终成兄妹!

碧桃看着自己的“兄长”,嘴角几度抽动,最终把他放在一边,转而从人堆里面,扒拉出了另一个眼熟的。

碧桃拖死狗一样,把这人拖到一边,嫌弃非常,但是不得不面露关切凄楚,将人抱在怀中,小心呵护。

乐清瑶年方二八,情窦初开,心有所属,爱的乃是她同门四师弟。

也就是她怀里的这位——冰、轮、天、仙!

他现在也不叫冰轮,叫玄兔,林玄兔。

碧桃的面容有些扭曲,需要耗费非常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不把怀里的人活活掐死。

但还是免不了把他枕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掰得咔咔直响。

林玄兔父母双亡,天生火灵。

十年前,在桐庐乡本为乡村野小子。

因见乡亲被迫害,年仅十二岁的他冲入火场救人,濒死爆发火灵,以火属烧杀了残害乡民的恶鬼。

而后被无上剑宗的掌门人收入宗门。

收为第四亲传弟子。

在乐清瑶的记忆之中,她对四师弟林玄兔爱而不得,整日追在他身后送灵石,送吃的,送资源送自己……一个好脸都没有讨到过。

而如今成为乐清瑶的碧桃,自然也得对林玄兔,也就是冰轮爱而不得一遭。

碧桃自暴自弃一般靠坐在阴暗潮湿的穴壁,手上还给冰轮输送着木灵。

乱发之中的面色青灰,生平没有这般阴鸷的时刻。

她现在的怨气比鬼都大。

喷出一口气,比刀劳鬼还要毒,能毒死一片人。

她,对冰轮,爱而不得。

哈。

九天银汉罟上,追踪碧桃的朱明看到了这一幕,笑得几度捶床。

自从银汉罟之上公布,此次诸仙历“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之劫,他就知道,这些下界的仙位,个顶个的身世绝不会简单。

原本此间星界便是秩序将崩,清浊合污之相。

这样的星界之中的人,哪怕是普通的百姓,也极其容易五阴炽盛,爱憎过头。

且如此苍生离乱,任拉出一家,谁没死过亲友?谁没有个喜爱之人,不得不分别?

又有谁能在这样的星界之中求有所得?

他故意没有提醒碧桃,就是想看她如今忍辱负重的神情哈哈哈哈哈——

但是谁不好,为什么会是冰轮哈哈哈哈哈……

现如今下界的诸仙,身份皆已经在银汉罟之上明了。

如今银汉罟全都是讨论这些“爱恨情仇”的,真的是比戏文还要精妙绝伦的程度。

碧桃竟然和明光是兄妹!

兄妹哈哈哈哈——

朱明想到她拍着胸脯,说着下界之后如何炮炙明光的信誓旦旦之言,简直笑得要昏过去了。

他倒要看看,她对着自己的“继兄长”要如何下手!

而在朱明快要笑疯,九天银汉罟之上,也因为这新鲜出炉的“新身份”而掀起热潮之时……

碧桃一直输送木灵,眼见着前面的冰轮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清碧桃的瞬间,瞳仁剧烈收缩了一下。

倒不是他想起了什么,毕竟他现在是林玄兔。

而是碧桃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神,实在和爱与关切没有任何关系。

看上去简直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冰轮沉默撑着手臂起身,碧桃好容易调整好了表情。

急急忙忙地扶住他,模仿记忆中的乐清瑶,咬住一点嘴唇,神情凄凄切切低声道:“四师弟……你没事吧?”

“都怪我……怪我没有挡住那伤魂鸟,让你……”哕。

碧桃的喉咙夹得太狠了,对着面前冰轮这张虽然在九天算英武俊朗的脸,但还是真实地哕了一下。

冰轮漠然看她一眼,丝毫也不为“乐清瑶”的关心所触动。

坐直身体,环顾周遭,然后看到了熟悉的人,立刻不顾自身伤势,扑了上去——

“二师姐!”

碧桃挂着“伤心失落”的神情,咬着嘴唇,重新靠回了阴暗之中。

看着冰轮对他依旧昏死在地“二师姐”开始输送灵力。

嗯,合理。

毕竟“林玄兔”的心上人可不是乐清瑶,而是他的二师姐张玉鸾。

这二师姐张玉鸾的脸,碧桃并不熟悉。

九天上的仙位碧桃几乎全都认识,就算不认识的,第二轮的参赛者这些她下界前,也专门找留影辨认过。

这位二师姐张玉鸾不是任何的参赛仙位,是本界之人。

也是冰轮的新身份,林玄兔心尖尖上的人。

没一会儿,二师姐张玉鸾也醒了。

“四师弟……”她虚弱地对着“林玄兔”笑了一下。

而后马不停蹄地问道,“大师兄……大师兄怎么样了?大师兄呢?”

“大师兄最后替我挡了一下……”

“大师兄……”她说着,推开“林玄兔”就爬起来开始找人。

大师兄就在泥水里面趴着呢。

而且大师兄不是别人……正是明光的新身份,卫丹心。

二师姐张玉鸾很快把明光扒拉过来,做了碧桃没有做的事情,将明光脸上的泥水抹掉了。

然后开始给明光输送灵力。

很显然,这位二师姐张玉鸾喜欢的,也根本就不是她的四师弟林玄兔。

而是大师兄,明光的新身份卫丹心。

至此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然明了,我爱他,他不爱我,他爱她,她不爱他……

碧桃咬紧自己的牙关,简直想拍个巴掌敲个锣。

精彩呀精彩。

刺激啊刺激。

这算三角恋还是四角恋?

她这神仙当得可真是……“妙趣横生”啊。

第49章 全都要

二师姐张玉鸾是个山间嫩草, 地里青苗一样眉清目秀的美人。

她要哭的时候,眉毛会呈现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八字形。

此刻她裹了一身泥水, 脸上再带点伤痕,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凄风苦雨,都让她一个人扛了。

要不是碧桃事先看过明光没有大碍,只是“下界”的过程中,因为五感封闭不及时,被伤魂鸟震伤耳膜,神魂受损。

看着二师姐张玉鸾此刻抱着明光呜呜哭泣的样子, 简直像是明光已经死了。

碧桃把嘴唇都要咬出泡了,才将将忍住不爬起来,把对着明光动手动脚的二师姐揪住扔到外头去。

幸好没用多久, 明光也醒了。

碧桃在角落默默观察, 发现明光醒过来之后,并没有跟二师姐张玉鸾拉拉扯扯“郎情妾意”, 反倒是很快翻身坐起来。

而且也并没有四处搜索什么人, 做出一副焦急不已关切非常的样子。

碧桃靠在墙上默默松了口气。

要是明光敢在她面前爬起来, 随便找一个“求不得”的女人,抱在怀里捧在手心关怀备至, 碧桃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情。

不过明光虽然没有特意去关心哪一个人,倒是陆陆续续地帮助很多人输送灵力。

碧桃已经完全掌握乐清瑶的记忆。

知道明光是无上剑派的少掌门兼大师兄, 这一次出来驱鬼带队的也正是他。

结果他估错了伤魂鸟的数量, 不光没能完成问心阁的任务, 带出来的人还有很多折损在了山中。

其中甚至还包括一部分其他宗门的人,虽然在这个世界,修道者生死有命,这个责任落不到明光身上。

但明光显然是愧疚非常, 把山洞里面的人几乎全部弄醒之后,挨着个治疗了一番。

自己则是灵气耗损过重,脱力地靠在了墙壁,面色苍白。

外面依旧风雨如晦,山洞里的众人皆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

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传出,大家都在抓紧时间疗愈恢复体力。

二师姐张玉鸾,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条手帕,浸了雨水后就朝着明光的头上擦。

明光微微蹙着眉,昏昏沉沉的样子,侧头躲也躲不开。

碧桃看得牙根直痒痒,明光灵力消耗过多,现在应该是浑身发冷,身上的衣服又比较潮湿,需要暖源。

这个时候就应该把他拖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又不是发烧出汗,在那里擦什么擦擦擦?

但碧桃再怎么心中不爽,也什么都不能做。

二师姐张玉鸾做的事情,虽然没什么用,却都合情合理——毕竟她是在照顾自己的“未婚夫”。

是的,未婚夫。

碧桃和明光两个人不光有情人终成兄妹。

明光已经和人定亲了。

定亲了!

因为事情过于荒诞,碧桃拆解乐清瑶的记忆到最后,整个人反倒心如止水。

明光会跟张玉鸾定亲,正是乐清瑶一手促成。

乐清瑶的母亲乃是无上剑派的长老不二道人乐君雅,不二道人从前是雷霆宗的长老。

后来因为乐清瑶被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收为第三亲传弟子,于是不二道人为了自己的女儿,从雷霆宗离开,投入无上剑派。

乐清瑶因为爱慕自己的四师弟林玄兔,又发现林玄兔喜欢他的二师姐张玉鸾,为了拆散这两个人,央求自己的母亲不二道人乐君雅想办法,让林玄兔没有办法再追着张玉鸾跑。

不二道人乐君雅也是个人物,皆因她不光有貌,更足够强,一双镇邪除祟的烈火双刀,祛袂攘灾,驱鬼除疫,锐不可当。

地重极阶的火属修为,让她凭实力辗转各宗,无论到哪里都是地位斐然。

在如今这个人族式微,恶鬼昌盛,修者夹缝求存的世界之中,如此强者想要左右一个宗门掌门的想法,并不算难。

不二道人为了爱女可以和心爱的情郎在一起,以婚约做引,许诺永远留在无上剑派同卫肖为列的承诺,让卫肖的儿子和他的二徒弟订了婚约。

卫肖的发妻早死,对自己的儿子卫丹心自然是百般满意,千般骄傲。

更是打算日后将无上剑派传给卫丹心,原本不会轻易用他的婚事做交易。

但如今的修真界,可以说是百门凋敝,修者寥落。

一个宗门之中,平素有一个地重以上的强者坐镇,旁的宗门就已拍马莫及。

不二道人永远留在无上剑派,这个诱惑实在是有些大。

况且卫肖的二徒弟也不是随便收的,张玉鸾乃是雷霆宗一位长老的小女儿。

卫肖当初收徒弟的时候,也根本不是看准张玉鸾的资质。

说白了就跟收乐清瑶为徒一样,看的是张玉鸾在雷霆宗的长老父亲。

卫肖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挖墙脚。

如今不二道人许诺留在无上剑派,又能利用自己亲生儿子的婚事,再拴住一个二徒弟背后的强者,何乐而不为?

因此不二道人乐君雅,还有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一拍即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接就给卫丹心还有张玉鸾,乱点了个鸳鸯谱。

乐清瑶成功扼杀了自己心爱的四师弟林玄兔,继续追逐二师姐张玉鸾的可能。

而且此番历练回到宗门之后,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就会做主让乐清瑶和林玄兔也定亲。

这也是乐清瑶的最终目的。

林玄兔当然是千般不乐意万般不情愿,只不过他只是个乡村的野小子,卫肖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么多年更有养育栽培之情。

举目无亲,惶惶人世。

谁能给他做主?他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可能忤逆师尊的意思。

于是两对怨偶就此结成。

碧桃如今靠坐于在山洞之中,仔细根据乐清瑶的记忆分析。

不得不说乐清瑶的手段还挺厉害。

用一个讨厌的继兄,拴住一个讨厌的二师姐,得到一个喜欢的四师弟。

自己还能和母亲美美地在无上剑派里面受尽尊荣。

本来这种局面倒没有那么难破,但如今碧桃背后有无数的人盯着,她的新身份乐清瑶对林玄兔“机关算尽求不得”。

碧桃也不能一下子就表现出不喜欢林玄兔了,这不符合常理。

那么现在问题是……碧桃如何在符合常理的情况之下,一边和林玄兔搞“求不得”之苦,一边积攒功德应对比赛。

再一边想办法跟她真正喜欢,绝不可能让给任何人的明光继兄“暗通款曲”?

碧桃思索着一切可乘之机。

明光那种性子就算是下界了也不会改变,刻板固守规行矩步,擅长洇灭自己的欲望,一切都为所谓的大局考虑。

在天界是为了九天考虑,如今下界,成为卫丹心,肯定就是为无上剑派的未来考虑。

明明不喜欢二师姐张玉鸾,却还是答应了父亲给他定的婚事。

这是再符合他性情不过的事。

在天界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都不敢越过雷池,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涉及伦理纲常。

碧桃要搞他,说真的确实有点棘手。

正在碧桃有些愁肠百结之时,突然二师姐张玉鸾说话了。

“三师妹,大师兄现在的状态不太好,你那里……还有疗伤的丹药吗?”

张玉鸾问得有些气弱,平日里乐清瑶行为嚣张,又因为不二道人的缘故,颇受无上剑派掌门人卫肖的宠爱。

乐清瑶欺负挤兑张玉鸾,乃是家常便饭。

而且乐清瑶越是欺负张玉鸾,林玄兔就越是讨厌乐清瑶。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局。

但如今张玉鸾也是没有办法,她实在担心大师兄的状况。

碧桃闻言看向了张玉鸾,她之前人都死在了悬崖上面,脖子开了那么大的口子,衣衫破烂,佩剑始终都没见着,哪里还有丹药?

有的话,她早就给明光吃了。

而且受伤最重的是她好吧,这一屋子的人都是她吭哧吭哧拖进来的。

心火难消的碧桃,看着张玉鸾说:“有啊,但是我为什么要给你啊?”

“不是我要,是大师兄他……他需要尽快疗伤。”

张玉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肉包子”,说话向来软绵绵的没底气:“如果你有的话就当我借的好不好?回到宗门我就还你。”

碧桃动了动嘴唇还没等说话。

旁边的“林玄兔”先开口了。

“把丹药拿出来,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大师兄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会伤得这么重,丹药回到宗门之后我还你!”

冰轮一直都对明光敬重非常,这点无论是在天界和人间显然都没有很大的改变。

此刻的冰轮林玄兔,看着明光的眼神是真的关心,看着碧桃的眼神也是真的厌恶。

碧桃并不因为冰轮关心明光而生气,但是冰轮这么颐指气使地对自己说话,碧桃挑起眉,舌尖在伴着血腥味的口腔之中,贴了一下牙根。

目前不能直接动手揍他,那样不符合乐清瑶的作风。

碧桃笑起来,看着“林玄兔”,抬手把自己破烂的衣袍撩开一些,向后一靠。

她明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但是轻佻和浪荡之气,简直要冲破山壁。

她非常符合乐清瑶对林玄兔的“温柔软语”,开口说:“丹药确实是有的,在我怀里。”

“但是我刚才拖着重伤的身体,把大家一个一个搬进洞穴之中,已经没有力气了,连手臂都在抖。”

“四师弟……你要不自己来找找?”

“林玄兔”下意识看向碧桃散开的衣袍,认真看,才发现她恐怕是这群人之中伤势最重的。

而后明白她说的“怎么找”之后,骤然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整个人就仿佛被人兜头揍了一棒子,吭哧了两次,憋得面红耳赤,浑身冒烟,最终连一个屁都没放出来。

别说跟碧桃找茬帮张玉鸾说话,连看都不敢再看碧桃一眼。

恶心不死你!

山洞里面稍微恢复了一些的众人,对师姐师兄之间的暗潮汹涌,只有围观的份儿。

可是“乐清瑶”师姐的衣服破得拢都拢不住了,还哪有地方放丹药?

林师兄还有张师姐,这次有些过分了……

而由于碧桃“长嘴了”,说明自己救人进山洞导致伤势加重,很快就有懂事的师弟师妹,悄悄地跟碧桃道谢。

有个师弟甚至凑过来,解了一件外袍给碧桃。

碧桃也不客气,穿上衣服,虽然并没有暖和,但至少不会衣不蔽体。

人她救了,功德拿了,这些人的“感谢”也必须得是她的。

大概是众人的声音打扰到了昏睡的人,对面不远处一直面色惨白的明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黑暗之中睁开了眼睛,正朝着碧桃的方向看来。

碧桃无法对他明着亲近,此刻黑暗之中捕捉到了他淡金色的双眼,却是一点都不客气地牢牢锁住他。

而后隔着这黑不隆冬的洞穴,对着明光俏皮地飞了两个媚眼。

明光冷若冰霜,神色恹恹地掠过碧桃,很快再度闭上了眼睛。

他把碧桃的媚眼,当成了是与他不合的继妹的又一次的挑衅。

一直等到了后半夜,疾风骤雨才终于停歇。

天色渐亮,众人虽然说修为都不高,但到底都是修士。

疗愈了一夜,除了伤得特别严重的需要人扶着之外,大部分至少能自行走路了。

众人相互搀扶着陆续出了山洞。

张玉鸾伸手要去扶明光,明光好歹是一行人之中唯一一个地重修为,虽然只是一个金灵下阶,经过一夜的恢复,自己完全能够自如行走,无声躲开了张玉鸾的手臂。

碧桃看到很满意。

张玉鸾自己伤得也不轻,被躲开之后,神情失落。

有些魂不守舍地绊在了洞穴门口的树杈上,向前踉跄了一下。

碧桃身边走着的林玄兔,显然时刻关注着亲爱的二师姐,立刻就朝着张玉鸾冲了过去。

“二师……呃!”

碧桃走在最后一个,眼疾手快扯住了“林玄兔”的后领子,一把将他薅了回来。

直接将他那一声“爱的呼唤”给勒死在了喉咙里。

而后在他身后,用手臂环过他的肩头,拇指还有食指掐入了他喉咙命门之处。

“林玄兔”的喉间剧痛,尝试了一下挣脱,竟没能成功。

他被掐着脖子,卡在了洞穴门口,身后之人仿佛阴影之中的恶鬼,离得他极近,声音冰冷入骨。

碧桃用非常非常小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亲密无间地对“林玄兔”说:“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对着你的二师姐黏黏糊糊,拉拉扯扯,我就把她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弄死……”

碧桃本来不想管的,为了比赛她打算忍的。

但是她真的忍受不了这种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她,然后她又追逐他的那种恶心的氛围。

碧桃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得到。

在碧桃的认知里根本就没有“爱别离求不得”这两种苦。

她自己不吃这种苦,也不允许别人在她的面前吃恶心她。

而且这也算是符合乐清瑶的性情,只是对四师弟“表达亲密”的方式不太一样嘛。

爱不就是会让人嫉妒到发疯吗?

合情合理。

碧桃差点直接把“林玄兔”的喉骨给掐碎,松开手之后,“林玄兔”一边捂着自己的喉咙咳得血气上涌,浑身发颤。

他用看恶鬼一样恐怖又忌惮的眼神望着碧桃,一张丰神俊朗的俏脸,筋脉凸起,轻微扭曲。

有师兄和师妹们看了过来,碧桃又温和对他招手:“过来四师弟,来扶着我呀。”

她确实也需要一根“拐杖”,这个世界受伤之后恢复得实在是太慢了。

“林玄兔”下意识后退,碧桃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中却满含警告。

最后“林玄兔”只能忍辱负重,走到碧桃的身边,被搭住了肩膀。

他浑身紧绷,腰背笔直,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模样。

“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是吗?”

两人在行走的过程中,“林玄兔”还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质问碧桃。

碧桃哼了一声,心说我的真面目,你最好期望自己见不到。

根本不理会他在那表情一会一变,自顾自地爱恨纠结。

把他当一个拐棍用得还挺顺手。

一行人没有办法把同伴的尸体带走,就只能在山中做下记号,等回去让宗门过来收尸。

他们从清晨一直走到了太阳悬在正空,才终于绕过了山崖,踏上林间小路。

所有人修为稀松,昨夜重伤加上今天一上午没有吃东西,还用脚丈量遍了山野,个个饥肠辘辘,力气耗尽。

带队的大师兄“卫丹心”,寻了一处山涧边上,让众人暂时休整,喝一些水吃一些野果子补充体力。

碧桃算是彻底了解了这个玄星界的人族究竟式微成了什么样子。

碧桃之前只是通过乐清瑶的记忆,知道这个世界修者境界分为天重、地重,人重三大境。

人重超凡脱俗,地重呼风唤雨,天重开山劈海。

其中的每一境,又分为上阶、下阶、中阶和极阶。

碧桃之前摸清自己能调用的灵力很弱,以为自己是因为竞赛,所以被天规压制了修为,以适应此界。

但她真没有想到,不只是她自己弱。

而是整个星界里面所有的修士,修为都是虚张声势,华而不实。

青天白日的,虽然他们在山中没有再遇到什么作乱的鬼怪,但是伤魂鸟肆虐过后的森林,到处残枝断叶,颓败凌乱,森森鬼气盘桓不去。

他们的宗门叫无上剑派,都用‘无上’这两个字了,结果他们一群修士……没有一个人能御剑飞行。

就连“卫丹心”这个大师兄,也只有在回程找到几块对战遗落的黄品灵石,抽取使用的时候,才短暂地御剑升空,辨别最近的,没有鬼怪作祟的出山方向。

他们之前进山驱鬼除祟,是骑马来的。

因为遭遇数量过于庞大的伤魂鸟群,导致所有的阵盘符篆,灵石法器,尽数耗光。

有些人连武器都没找回来,马匹全部都被冲散了,现在要回去就只能走路回去。

而且在此界之中,骑马和走路是常态。

如果他们能飞天遁地,撒豆成兵,驱鬼除祟护佑百姓,积攒五十万功德归天,自然是轻而易举。

而如今……怪不得此间竞赛,五十万功德却足足给了四十年的竞赛时限。

碧桃好像被人打断了翅膀的鸟,半步跨入了凡人之境。

哭笑不得地坐在溪水边上,盘算着自己腰间的功德储物袋里面究竟有几个功德。

碧桃用手撩着溪水,将水点弹在自己的眉间,权当醒神静心。

她又好歹身为修者,总不能入世继续去搅弄风云吧?

行不通。

乐清瑶的记忆中,此间数国,魑魅魍魉横行无忌,凡间鬼怪聚集之地,常常十室九空。

搞不好她绸缪半生,一群伤魂鸟过境,所有一切功亏一篑。

那便只能暂时辗转在各个宗门之间,寻友组队。

通过各宗联盟设立,接收聚拢凡人求救任务的问心阁,接驱鬼除祟的任务,再一点一点去刷功德了。

碧桃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样也太慢了。

搞不好真的得攒几十年才能归天……

她仰头望天,总觉得天道不至于把他们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磨他们的性子吧?

“是桃子!这山里的野桃还挺大!”

这时候“卫丹心”带着两个师弟从山林里面出来,捧了满怀的野果子。

众人一拥而上,分抢野果。

到底还是年轻,一个个的心比脑袋都大。

才刚刚经历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回家都得靠腿,如今能吃到野果,高兴得好似中了探花。

碧桃并没有上去跟着一起抢。

而是死死地盯着站在人群当中,耐心地为众人分野果的“卫丹心”。

如果真的需要在此界停留几十年,才能攒够功德,归天证位。

那她和这位“卫丹心”大师兄,生一窝小崽子不过分吧?

反正两个仙位之间,怎么搞都是“清气相交”。

只要不同凡人因果纠缠,不因爱恨“毁天灭地”,影响苍生,天道根本就不管。

来日归天证位,清气升天,是不是真“孩子”都是他们之间的因果而已。

这么一想的话……碧桃又觉得真的在此界停留几十年也挺好的。

等她和明光彻底把夫妻关系坐实,回到天界,他就绝对说不出两个人作为挚友的话了。

越想越觉得兴奋,碧桃整个人都愉悦起来。

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她思想支配行动,起身就朝着明光的方向走过去。

结果半路上就看到“林玄兔”手里捏着两个半红的野果,犹犹豫豫地又要朝他二师姐张玉鸾的方向去。

张玉鸾此时此刻总算不苦着脸了。

她的纤纤十指,捏着一个帕子,在溪水里面晃来荡去。

身边有个师妹不知正在和她说什么,两个人很快打闹起来,嬉笑悦耳,顾盼神飞。

把“林玄兔”给迷成了一个只会围着树桩子乱转的傻“兔子”。

碧桃突然之间起身朝这边走过来,“林玄兔”还以为碧桃是抓他的,表情顷刻之间露出慌张和难堪。

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和张玉鸾的方向,拉开距离。

问题是张玉鸾,也很快从溪水旁边站起来,手里拧着帕子紧张兮兮地看着碧桃。

不是,姐妹你没干亏心事你心虚什么?

张玉鸾还一直在给“林玄兔”使眼色。

好像碧桃是什么一口气能吃十个人的妖怪。

而后,在碧桃皱眉看着两个人的时候,“林玄兔”快速上前,把他快捏碎的两个野果,负气一般,塞给了碧桃。

碧桃:“……”

这人世间的爱与恨真的好复杂。

两个野果子都能玩出花。

碧桃有心想找到一种合适的反应配合一下,但她实在是不懂这种弯弯绕绕的感情。

于是她接过了“林玄兔”的两个红果子,塞进嘴里“咯嘣”一声,把他的少男怀春之心咬得嘎嘣脆,稀巴烂。

周遭的师兄师妹基本上都知道这几个人之间怎么回事,尤其是知道林玄兔被迫和乐清瑶要定亲了。

而他本人却心属二师姐张玉鸾。

见状表情都很微妙。

碧桃的气势实在是太盛,她有心想低调。

但是一匹狼,就算蛰伏下来,藏在草丛里面,也隐藏不住她是狼的事实。

场面搞得好似她又在“仗势欺人”。

引大师兄“卫丹心”都侧目而视。

殊不知冰轮要真是碧桃喜欢的人,心里还敢惦记着别人,碧桃能一巴掌把他苦胆抽出来。

但是她根本不喜欢冰轮,因此放了“林玄兔”一马,一边吃着甜果,一边就走到了明光身边。

下界以来,碧桃第一次同她这新鲜出炉的继兄长“卫丹心”搭话:“野果还有吗?”

“我喜欢吃野桃子。”

碧桃自下而上,桃花眼之中盛满了难掩的热烈,喃喃低语:“‘兄长’摘的桃子,一定很甜……”

她自认自己已经收敛得很好了,她不是没有一恢复意识,第一时间就和明光怎么样嘛。

可喜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是捂住了嘴巴,爱意也会从眼睛里面跑出来。①

就算是闭上眼睛,爱意也会从言行举止之间,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将对方笼罩淹没。

九天银汉罟上,如今追踪碧桃之人不在少数,此间星界的竞赛进程很慢。

诚如碧桃分析,大家目前全是半只脚跨入凡境,找不到任何“捷径”尽快获取功德。

且竞赛者们尽数都“沉浸”于天道为他们“择代”的身份,所涉及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之中,无一人能自拔。

诸仙“看戏”看得愉悦,但是他们其中某些人一直监视碧桃,乃至监视幽天功德仙位的一些人,见碧桃对明光如此,又开始针对她下界以来,一系列的言行,分析她的不对劲之处。

“她是不是记得在天界的事情?要不然怎么还会去纠缠明光?她现在应该喜欢冰轮天仙才对。”

“她怎么纠缠了?不就问了一声还有没有桃吗?”

“况且九天谁不知道碧桃神仙喜欢明光玄仙,就算失去了记忆有一些本能也还是存在的吧?”

“对呀我觉得也是……就好像云川战神那边,虽然‘暗恋隔壁的寡妇’,但他每天给小寡妇挑完水之后,也没有耽误他像天界一样每天练功啊?拿个棍子也能当斩马刀使,这都是本能嘛……”

很快云川天仙暗恋隔壁寡妇这件事,占据了银汉罟讨论的最热席位。

透过银汉罟看到碧桃“问桃”的朱明,也是表情有些绷不住。

他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碧桃恨不得把明光给吞了。

她那是想吃兄长摘的桃吗?

她是想吃兄长的“桃”吧。

但是朱明也并不担心,他知道碧桃心有尺度。

碧桃确实有尺度,她问了一句,得到明光冷冷的“没有了”。

还附带一个因她语气过于软腻的皱眉之后,骤然醍醐灌顶。

不行,这样的明光摆在面前,根本忍不了。

万一天道也给他安排一个“爱别离求不得”,碧桃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跟别人谈情?

她已经想到怎么在符合乐清瑶对“林玄兔”求不得之余,搞明光了。

她之所以不敢妄动,是怕银汉罟上针对她的所作所为,过早判断出她目前雷纹咒印消散的情况,不便后续引出古仙族的动作。

但她何必把自己套在乐清瑶的壳子里面规行矩步?

她完全可以拓宽一下乐清瑶的“性情范围”。

比如她喜欢“林玄兔”,本来就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原因,只因为四师弟年少英俊,仙姿玉貌。

满足这个条件的师兄师弟实在是太多了。

修者,大多清气入体,即便是容貌平平,也会气质殊色,少有什么容貌丑陋之辈。

碧桃完全可以“这个要”“那个也要”。

“全都要”!

来一场真正的酣畅淋漓的“求不得”。

她要是纯“好色”,再对上明光如此“绝色”,岂不做什么都显得理所当然?

况且这也正应和了她如今在九天“如雷贯耳”的声名。

反正碧桃从不在意名声。

她回去就要跟不二道人乐君雅说,她的继兄长她也看上了。

让她想办法!

第50章 羊入虎口

休整之后, 重新启程。

碧桃不光盯着林玄兔不放,还对其他的师兄师弟们“关怀备至”。

碧桃本就擅长呼朋引伴, 体察人心,以“修炼”这样正当的借口,这个聊两句,那个指点一番。

很快师弟师妹们,就无意识地聚拢到碧桃身边。

这一路上插科打诨,气氛好得不得了。

期间几次碧桃身边的嬉闹愉悦之声太大,“卫丹心”也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每一次碧桃都会对他眉目传情。

“卫丹心”也每次都因受到“挑衅”而拧眉。

没有多久, 他们就上了大路,残破荒废后的凡间官道,两侧蓬蒿满径, 藤蔓绞缠。

他们找附近的凡人买了马和驴子, 又弄了两辆板车,把受伤不方便走的师弟师妹们拉着, 才颠颠哒哒地朝着无上剑宗的方向赶路。

回程的一路还算顺畅, 遇见了一些其他宗门的修士。

大多是成群结队, 穿着各种样式和颜色的宗门服制,有领了任务准备去做任务的, 也有已经满载而归的。

全都骑马。

不过对方至少衣冠肃整,像他们这么狼狈又死伤惨重的情况非常少。

卫丹心作为大师兄, 途中几次遇见人都是他上前交涉。

碧桃骑在唯一的一匹老马上, 仔细观察分辨这些人的面容。

一些小宗门也有修士三五聚集, 但基本上不成规模,只能捉一些落单的孤魂野鬼,换两块黄品的灵石,珍重地留作花用, 根本无法供给修炼。

而能够组队形成规模,并且可以猎杀数量庞大的厉鬼,以换取中品或者是上品灵石用作修炼的宗门,无外乎就是那几个:雷霆宗体修,太虚楼阵修、七星宫符修……以及无上剑派,还有发布任务的问心阁中带队伍的修士。

“十九师弟陨落了?在莫兰山的哪里?我们太虚楼知道了,会派人过去的……”

卫丹心在向太虚楼的阵修,报告此番死在莫兰山伤魂鸟群下的修士。

那个太虚楼的修士,穿着一身阴阳法袍,星图广袖,衣裳的颜色却有一点浆洗过度的晦暗陈旧。

他是太虚楼中经常带队的师兄,容貌接近凡人中年而立。

眉目之间竖纹深刻,听闻自己的十九师弟陨落,脸上的神情却没有过度伤怀。

只是习以为常地感叹:“你们这一次接了任务之后,没有提前探查就出任务实在是太冲动了。”

“问心阁收到凡人求救时是在几个月之前,那时候莫兰山明明只有十几只伤魂鸟。”

卫丹心原本就自责,这个时候自然是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毕竟是他组队,太虚楼的阵修,也是看在他过往任务的成功概率大,才会跟着他一起进山。

倒是那个太虚楼师兄反过来安慰卫丹心。

“如今这世道,冤死枉死之孤魂无数,伤魂鸟群更是随处可见……你也不用太过在意,修士本就是与天争命,身死魂消不过是最寻常之事……”

两个人后续还说了什么碧桃没有仔细去听。

她悄无声息记录那些眼熟的修士,脑海之中引绳排根,罗列分辨他们属于九天哪一部的仙位。

与那些修士作别之后,卫丹心带队重新走大路,在一处不起眼的路口又拐回了山里面。

这一次未曾行进多久,面前便出现了重叠的九宫锁灵之阵。

带队的卫丹心牵着马走在前头,足下移步换形,将众人全部带入了阵中。

过阵之后,天地豁然开朗。

碧桃终于有种进入修真玄星界的实感。

眼前虹桥跨涧,直通到山巅,飞泉鸣玉,云松鹤影。

虽然没有玉宇琼楼飞阁流丹,却有岩扉松径,竹篱茅舍,棋枰星落,悬钉山间。

仿如避世而居的桃源。

碧桃喜欢山!

她下了马,和师兄弟姐妹们道别,沿着索桥直接走向乐清瑶居住的院落——天水院。

天水院竹篱围合,曲径通幽,房檐的四角悬着风铎,山风卷过,铃音清脆。

碧桃去找不二道人乐君雅。

按照记忆之中乐清瑶的习惯,母女之间并无任何的礼仪可言。

她进门就开始喊:“娘亲!娘亲我回来了——”

乐君雅彼时正斜靠着软榻,垂眸敛目,吃点心品茶。

被自己的“好女儿”一嗓子给喊得手指一抖,糕点掉在了榻上。

她深叹了一口气坐起来。

转动桃花眼看向门口,分明面上想要做出一些严厉之色,但是面皮几度拉扯,最终嘴角的宠溺却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笑纹。

碧桃天生地长,生平还没有过娘亲。

乐清瑶的记忆中的娘亲,碧桃看来仿若银汉罟上面的留影,总是不太真实。

碧桃还真的挺好奇,天道到底给她弄了一个什么样的娘亲。

身为仙位,生来便有清心破障的能力,天道此番要他们历的三劫,皆与人间情爱有关。

若要仙位沉溺其中,光是封固前尘,其实作用非常细微,稍微灵醒一些的人很快就会发现端倪。

真正能让人沉溺“情劫”的,只有将诸仙心底最深切的渴望幻化为真才行。

第一场竞赛的时候,碧桃从心底里悄悄地将婆婆当成自己的亲人。

但婆婆性情冷漠,碧桃也未能感受到几分温情,且她为仙位,到底与对方“殊途难同”。

此刻冲进屋子里头,看到了软榻上坐着的不二道人乐君雅,碧桃下意识眯了一下自己的桃花眼。

乐君雅看向碧桃之后,竟然同碧桃的动作简直如出一辙,也眯起了几乎完全肖似的桃花眼。

“母女”两人对视片刻,皆是忍俊不禁。

“傻站那笑什么,还不过来让老娘看看?”

碧桃走向不二道人,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娘亲”。

不二道人并非天界仙位普遍的少壮之年模样,她已然徐娘半老,却仪态万方。

艳若桃李,又顾盼生威。

碧桃望入她的桃花眼,却仿佛在看着自己心中曾经幻想过的那个“娘亲”,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毕竟碧桃野生野长,幻想自己娘亲的时候,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样子去想。

而如今的不二道人和碧桃,正如花开正盛和花到荼蘼。

她们母女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仿若当真出自同源。

碧桃甚至无法对她生出什么隔阂防备之心。

碧桃坐在榻边,乐君雅伸出柔软的掌心,摸上碧桃的面颊。

馨香的气息顺着乐君雅的袖口钻入碧桃的鼻腔,那味道没有什么特别,却又非常非常的特别。

仿佛是普天之下,所有母亲身上会带着的味道。

乐君雅再度开口,满眼柔软,声音宠溺已极:“乖心肝儿,此番可有受伤?快给娘亲看一看……”

碧桃闭了下眼睛,微微吁了口气。

她咬住牙根,若不是她雷纹咒印已破,如今神志清明,并未曾混淆自己与乐清瑶的身份,碧桃了解自己,她一脚就会陷入了这为她量心定制的“万丈红尘”。

而纵使碧桃清醒,却也忍不住捧住了不二道人乐君雅的掌心,蹭了蹭她掌心柔软如云的嫩肉,说:“娘亲,我没有受伤,大师兄舍身保护我们,大部分人都平安归来。”

“那便好,娘亲就是一直在等你,已经让厨房那边做了你喜欢吃的烤猪蹄。”

“我现在就让人上菜吧?”

碧桃原本想要抵抗一下,但是听到“烤猪蹄”三个字,嘴唇都麻了。

她从昨日开始就“风餐露宿”,要个野长的“桃”都没要到,现在肚子里面的肝肠都在鸣鼓而攻呢。

天道威武,她的“爱别离求不得”恐怕在这里啊。

一顿饭,在不二道人乐君雅这个完全符合想象的娘亲的“腐蚀”之下。

她吃了四个肥嫩焦香猪蹄。

里面的骨头都是不二道人亲手剔出来的。

还喝了一点煮热的桃花酒。

碧桃飘飘忽忽地提着酒壶,仰头灌一口甘甜美酒,齿颊生香。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在竹林小院里面,随着风吹铃响,围绕娘亲转圈起舞,彩衣娱亲。

生出一种“如果能这样过一生的话,就算是凡人也很好”的念头来。

幸好后来碧桃转圈转晕了,摔在了篱笆上,把自己的小腿磕破了。

鲜血总算让她从清醒着沉沦的“云端”,落入了清醒之境。

碧桃起身,走到了坐在院中看她起舞的乐君雅身边,蹲在她脚边,将酒热未退的脸,枕在她的膝头。

声音黏腻娇憨道:“娘亲……我发现大师兄特别好,能力也非常强,此番驱邪,他保护了所有人,他好厉害,好俊俏啊……”

碧桃有两分醉意,又演三分。

天真烂漫直言不讳道:“娘亲,我好想嫁给他啊。”

不二道人:“……”

“乖女儿……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碧桃羞涩一般,蹭不二道人的膝盖,扭来扭去,“他就是很好很好……我想要他。”

“娘亲,我想要他,你帮我,你帮我嘛!”

碧桃索性直接就坐在地上,摇晃着不二道人的大腿。

乐君雅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不是喜欢你四师弟林玄兔?卫肖那老贼已经答应,给你们两个筹办亲事,怎么转头又想要他儿子?”

“他儿子虽然确实风骨峭峻,却已经和他二徒弟定亲了,还是你说……”

“娘亲我不管!”

碧桃猛力摇晃乐君雅的膝头,“我就要我就要他!”

“四师弟很可爱,可是大师兄也很英武……”

“娘亲,我都想要。”

碧桃仿佛苦恼,绯红的面颊又尽显贪婪:“我就不能都要吗?”

“你帮我想办法,娘亲你最厉害了,全天下娘亲最厉害……这天底下的人那么多,我就只要两个也不行吗?”

碧桃这辈子所得到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通过她的努力和机关算尽得来。

她从未曾尝试过这种撒泼卖乖,仅仅靠着“亲情”去祈求别人帮助自己达到目的时刻。

她一半在印证天道究竟能将她的渴切洞悉几分,又变为真实几分,一半在给不二道人乐君雅敲打“提前锣”。

明光她是一定要的,无论用什么方式。

明光心中的伦理纲常难以逾越,那就只能委屈了不二道人君雅放弃和无上剑派掌门人卫肖之间的婚约。

当然,她这番也演给九天银汉罟监视她的人看,让他们认为她就是个品行恶劣,仗势欺人,贪花好色之徒。

碧桃以为,乐君雅就算最终答应“乐清瑶”的荒唐要求,至少也会教训自己一番。

但是碧桃未曾想到,这世上并不是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机关算尽。

也不是所有的对岸都需要努力摇桨才可以抵达。

有些人她甚至什么都不需要会,她只需要是某个人的子女,是其心肝儿,就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哪怕是荒谬绝伦,罔顾伦常的私欲,甚至恐怕只是一个见色起意的卑劣想法,也会被宠溺无度地满足。

她提着一个食盒,脚步轻快地朝着“卫丹心”居住的烟岚院走的时候,忍不住仰头看天。

这种好日子究竟是谁在过啊?

她走过长长的索桥,到了一个名为“烟岚”的石碑入口转弯。

而后放下食盒,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

碧桃找到了一块大石头,将那个东西放上去,又找到一块像人头差不多大的石头,狠狠朝着手帕包裹着的东西砸去——

“砰”一声,碎金裂玉之声响起。

碧桃被“那东西”其中隐含的天规,冲得后退了两步。

但是很快,有两道一红一白清光从手帕里一堆碎裂的东西之中飞了出来,各奔东西飞向天际。

碧桃拿起手帕抖了抖,那个东西就彻底成为一堆碎裂的石头。

她笑着揣起手帕,继续提着食盒,迈步进入了烟岚院。

烟岚院的名字如梦似幻,实则陈设却与其名字大相径庭。

这里大多是天然山体开凿,楔山贯石,石榻云屏。

院子里面大部分树木都被修剪掉了,只有非常简单的药圃茶灶,到处透着肃刻呆板,冷硬无趣。

这倒是也非常符合明光的风格。

他在九天的玄晖殿倒是富丽堂皇,恢宏霸气。

只不过碧桃知道,大多地方他自己都没有去过。

只常年固守在他经常活动的那一亩三分地,用度简朴,并且不是刻意简朴,而是他天生不喜太过繁丽之物。

玄晖殿整个后殿之中,唯一能够称得上与繁复凌乱沾边的,就是他处理万界公文的桌案。

碧桃还是个小桃枝的时候,经常同明光在上面一起处理公文,吃东西或者嬉闹。

想到往昔,碧桃嘴角上翘,脚步越加轻快。

不过很快,她在一道石屏之前被阵法拦住。

屋内的人正在打坐疗伤,化用体内丹药,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院落被触动禁制,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拧了一下眉心。

他这里其实很少有人来的。

无上剑派驻扎的“接天山”很大。

同门的师弟师妹们又不是很多,大家各自占据一方,除了平素关系非常要好的,凑到一起修炼之外,并没有人会去别人的地方乱转。

卫丹心虽为大师兄,却除了日常带领弟子们修炼和历练之外,少与人接触交好。

就连每日去饭堂取饭,也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他天生冷情,七窍不开,一心只有修炼与继承发扬宗门。

简直生了一副木石心肠。

这段时日过来比较频繁的,便是经常找各种理由,过来搭话的张玉鸾。

卫丹心虽然同她有了婚约,却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素日也是能躲则躲。

虽然父命难违,为了宗门,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是卫丹心根本无法同张玉鸾之间,有什么“郎情妾意”的来往。

如今禁制又被触动,还是这个天色已然晦暗的时辰,他甚至不打算理会,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平素张玉鸾如果触动禁制没有人理会的话,就会知道自己受了冷落,她性子向来软绵,会咬住嘴唇委屈巴巴,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是今日也不知道为何,在卫丹心不理会之后,禁制消停了一会儿,复又再次被触动。

而且是循环往复,不紧不慢,一直在被触动。

卫丹心只能从打坐入定之中起身,走到房门口,朝着外面看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让他有些惊讶的身影。

卫丹心身形隐匿在石室之后的阴影之中,淡漠至极的神情,看上去甚至有一些阴郁。

比起张玉鸾,这个人卫丹心更不想见。

若不是她,卫丹心何须应下一桩堪称无稽的婚事。

她仗着不二道人之威,逼迫林玄兔便也罢了,还偏要左右父亲的想法,对他的婚事妄言。

父亲告诉他要与继妹好生相处,然而她每次来,不是耀武扬威便是言辞挑衅。

卫丹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触动禁制。

只盼她赶紧耐心告罄,别管是拿来了什么东西,都像之前一样朝着门口随意一丢就离开最好。

然而他今天打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碧桃对明光,有情有爱,更有的是耐心。

她也不急,反正长夜漫漫,她人都到这里了,就在他家门口,他跑得了吗?

她触动一次禁制,等上许久,见人没有出来,便再触动一次。

碧桃知道他肯定已经察觉外面来人,就是故意不开门。

想到他此刻就藏在哪里看着自己,碧桃嘴角上翘,笑得明媚。

两个人这样僵持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卫丹心败下阵来。

他从门口出来走到院中,隔空对上了碧桃含笑的桃花眼,到底不至于莫名伸手去打笑脸人。

他开口,声音温平却漠然:“有什么事?”

碧桃隔着还未曾解开的阵法,描摹着明光熟悉的轮廓。

院子里昏沉无比,未曾点灯,但是修者视物,不受光线天色影响。

碧桃能够将明光那双淡金色,封冻千里的眸子,还有他同肃冷外表不太符合的纤长睫羽,都看得清清楚楚。

碧桃动了一下手中提着的食盒说:“娘亲问我,这一次出门驱邪有没有受伤。我伤得不重,但是我同娘亲说‘兄长’伤得很重。”

碧桃声音缓慢:“娘亲命我送来‘天品流丹酿’,为兄长疗愈伤势。”

这一次连卫丹心听了之后都愣住了。

天品流丹酿,乃是当今修界最上等最纯净,也效用最快的疗伤丹酿。

据说这乃是千年前一位喜好喝酒的丹修,醉酒之下炼制而成,无人能够复刻,早已绝迹。

各家掌门人手中能有一些已经是难得,只有在遭遇大劫,活死肉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寻常丹药杂质颇多,包含晦祟之气,炼化后才可化用。

但是这天品的流丹酿,几乎是入体化灵,据说饮上一些便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不过应对伤魂鸟之时有些魂魄损伤,这天品流丹酿,他父亲也有,却绝不会随随便便赐给他疗伤。

碧桃笑着说:“阵法打开吧,我来为‘兄长’护法。”

卫丹心还是没有动,无论真假,他这点小伤也用不上天品流丹酿。

不过他到底是上前一些,走到阵法旁边,客气礼貌地对着他的‘继妹’说:“替我谢过不二道人,但天品流丹酿,实在过于贵重。”

“我已然服用了中品疗伤丹药,只消慢慢化用恢复,用不了几日便好。”

“不二道人?兄长未免叫得过于客气了吧。”

“待到我娘亲同你的父亲成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碧桃对着卫丹心眨了眨眼睛说:“从前是我不懂事,这一次进入山里驱邪,兄长对我维护有加,我又不是一个不知感恩之人。”

“这天品流丹酿,是我特意向娘亲求来的赔礼。”

“给兄长赔罪,还望兄长不要计较我心胸狭隘,多番为难之仇。”

“日后你我兄妹并父亲母亲,共建宗门,岂不美哉?”

卫丹心还是未曾相信他这继妹说的话,盖因她素日嚣张跋扈,言辞刻毒,对他更是向来厌恶有余,恭敬不足。

为何突然会来同他修好?

他面露片刻纠结,很快还是推拒,甚至向后退了一步说:“不必了,我的伤势当真不重,你也无须……在意。”

九天之上的诸仙,看到了这一幕,一个个俱是老怀甚慰。

“幸好明光玄仙的警惕性强。”

“明光玄仙好样的!千万不要上当啊!不要打开禁制!”

“啊啊啊啊——她是个坏人!坏人!明光玄仙千万不要让她进来!”

“这是什么色鬼在敲门?太可怕了哈哈哈……”

“我比较好奇她究竟想干什么……追踪了她之前同不二道人说的话。但是不二道人也没有答应帮她怎么样,只是给了她天品流丹酿,说可以疗伤,她是要用来求和哄人的吧?”

“我也觉得碧桃神仙干不了什么,就算被压制过后的境界,明光神仙也比她高了很多。”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就算好色又如何,她追明光玄仙那么多年了,仙牢蹲了三百多次,还不是连一根头发都摸不到。”

“哈哈哈哈……我要笑疯了,我到处追踪仙位,大家全都陷在爱恨纠缠之中,云川天仙那边已经跟小寡妇求亲了!还被拒绝了!这样的竞赛多来点,我爱看哈哈哈哈——”

“我建议天界每一年举办一次,全部仙位集体下界历情劫,完全可以当戏文看……”

……

碧桃见明光如此警惕抗拒,丝毫也不意外。

他就是很难搞。

毕竟这世上所有美好的,高贵的、优秀的、珍奇的东西,总是不那么容易得到的。

无价之宝,怎么会唾手可得?

不过……见他退缩,碧桃又赶紧灵活地换了个借口。

“兄长。”碧桃叫住他说,“好吧,其实只有一点点天品流丹酿。”

碧桃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了很短的距离说:“我就只要来一点点。”

“娘亲不肯给我太多的,不过娘亲说,这一点点也肯定够你疗愈伤势,调理经脉。”

“你难道不想尽快恢复,好继续组队去赚灵石修炼吗?”

“而且……哎……”

碧桃叹息一声,挠头道:“兄长慧眼如炬,我被你看透了。”

“我拿这个过来其实也是有事情求你。”

碧桃说:“兄长只管安心收了,我所求之事也很简单,只盼兄长在我的定亲典礼上,为我持誓心石。”

碧桃说:“我和林玄兔的定亲典礼,如果兄长为我持誓心石,那旁人也会以为我们家的关系和睦,不敢轻视无上剑派对不对?”

果然这个说辞,倒是让卫丹心相信了几分。

他这继妹为了林玄兔,弄出了那么多事情。

父亲确实是承诺此番历练归来,就为他们举办定亲的仪式。

至于他持誓心石这件事,就算他这个继妹不求到他的身上,只要父亲开口他也是要做的。

因此卫丹心终于松口。

“给我吧。”天品流丹酿,不要白不要。

而且卫丹心向来勤于修炼,确实需要尽快恢复身体,好尽快去领取任务换灵石。

他解开了禁制,但还是拦在门口的位置,没有打算让碧桃进门。

伸手去接碧桃拎着的食盒。

碧桃也没有抓着不放,递给了他。

但是她人没有走,而是站在那里说:“我为兄长护法吧?”

“不需要。”卫丹心接过了东西,说完之后又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

描补道:“我自己可以的。”

碧桃却还是站着没走。

卫丹心低头垂眼看她,见她笑得灿烂,不解其意。

碧桃说:“娘亲说了,天品流丹酿,出了专门储存的阵法酒壶,就需要赶紧入口化用。”

“我拎了这一路,你又一直不肯开门,药效肯定已经跑了不少了。”

碧桃的声音在夜色之中幽晦非常,催促道:“你快点喝了呀。”

卫丹心闻言,打开了食盒。

食盒之上阵法散去,刹时间灵光四溢,一个非常小的酒盏之中,盛着半杯“天品流丹酿”。

酒香混合着清气直冲天灵,卫丹心吃过所有的上品丹药,都没有这半杯“丹酿”的灵气来得精纯浓厚。

这个东西是做不得假的。

看来他的继妹,即将得到林玄兔,总算是不再胡闹,今日确实是来同他修好的。

卫丹心也没有迟疑,端起了酒盏,送到唇边,一仰头就喝了进去。

口腔之中顷刻仿若灌入一条灵力长河,他微微睁大眼,本欲对继妹说:“你可以回去了。”

但是他张了下嘴,却没能发出任何的声音。

浩瀚的灵气江河入海般不由分说奔向他的五脏经脉,若不加以疏导阻断,他的经脉或许很快会被冲刷撕裂。

他根本顾不得如今继妹仍旧在身边,立即盘膝坐下,化用收束这入体的精纯灵气。

碧桃也如她所言,盘膝坐下,在他正对面,调动木灵,原地为他护法,助他引导灵气。

感受到木灵协同入体,卫丹心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之人。

碧桃依旧对他笑得温柔,出声安抚道:“放心化用,有我在。”

于是卫丹心便进入了入定状态。

此界灵气枯竭,灵脉断裂,修士修炼全要仰赖天地玄黄四种品阶的灵石。

而这些灵石的数量也是有限的,黄品灵石相对易得,但是杂质太多,很难用于修炼。

剩下几种品阶的灵石,几乎把持在各个大宗门还有问心阁的手中。

他们要修炼,便要设法去换取灵石,且平日也需要积攒灵石,以备升阶进境之时抽用。

明光这一辈子作为卫丹心,是无上剑派掌门人的亲子,黄品灵石和玄品灵石倒不算拮据。

但是自地品往上,就极其难得了,灵气也会更加精纯充沛,更容易化用,对卫丹心来说也是稀有之物。

他攒了一些地品灵石,以待进境之用,手中也有两块天品灵石,但那是留着危急的关头保命用的。

平素吸收的全部都是玄品灵石,剔除杂质,勉强化用。

而无论是灵石还是丹药,只要同“天”字沾边,都会极其珍贵。

这半盅“天品流丹酿”,可以说是卫丹心数年之内,吸收到的最高质的灵气。

入体这么短短一刻,他的地重下阶的修为,便隐隐开始圆融。

圆融到动摇,动摇之后便可以进阶。

他犹如渴水的旅人,对灵气如水源,珍而重之专心致志地引其潺潺润泽经脉。

他并没有发现,为他护法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看着他的眼神,也从“修好”的温和讨好,因他无知无觉的眉目,渐渐卸去隐藏和压抑的汹涌暗潮。

水落石出一般露出了占有和掠夺的残忍真貌。

碧桃甚至有点想吹口哨。

她漏夜前来,温言软语,声东击西,转移明光的注意力,卸除明光的警惕心。

像诱捕一只金光华羽金乌鸟入笼,为他精心准备了堪可入口的“点心”。

甚至将锁链和锁扣,都打造成和他羽毛一般的颜色,混淆他的视线,终于等到了他钻入笼套。

接下来,她只需要收束锁链,落下笼门,他便无处可逃!

银汉罟之上追踪碧桃的人,到如今仍旧未曾有人看出碧桃究竟想干什么。

甚至还有人觉得她挺无趣,虚张声势了一遭,结果当真是来送礼求好的。

只可惜明光玄仙,在天界之时就对她不假辞色,在下界更不可能因为这半盅流丹酿,就对她另眼相看。

众人觉得无趣散了,去看其他仙位的笑话。

只有朱明,以及按照碧桃事先的吩咐,有事情来找幽天找朱明的碧桃的侍者们还在看。

他们熟悉碧桃势在必得的神情。

而她此刻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志得意满。

她坐在明光对面,一寸一寸看着他,再不掩饰眼中浓稠情愫。

“她到底要干什么?”武医师没见识过碧桃对明光的执拗,有些不解。

倒是他身边不远处的太极,机缘巧合见识过碧桃究竟如何逼迫引诱那个男仙。

他有些坐立不安,一双阴阳眼有点无处安放的样子,到处乱扫。

他毕生钻研医术,追逐碧桃仙姑断绝六亲,更绝人欲。

可是他未曾想过,他追逐的碧桃仙姑,真实性情竟是一位爱憎浓烈,甚至有些风流无度的仙人……

她这样的神情,像是那天亲吻那个仙位时的表情。

果不其然,下一刻,碧桃倾身,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明光的眉心。

明光坐在那里,眉目舒展,无知无觉,没有任何的反应。

“咳……”武医师指着银汉罟上问:“那个……那个什么玄仙的,和碧桃是一对儿吗?”

朱明看他一眼:“不是。”

但估计很快就是了。

朱明知道,碧桃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就算在天界时讨好追着明光,大多时候,也顺带着达到自己的目的。

例如她做古仙族和幽天纷争的靶子,为明光百般筹谋,连让思念母亲的明光见坤仪都计算到了,可她也在利用明光的声名身份,为自己造势。

她如今在九天的势,皆由她自己造就。

碧桃一连亲吻了明光两下。

一下额头,一下……下颚小痣。

小红你好呀。

又见面了。

以后终于可以常见面了。

碧桃笑起来。

就在她笑意绽开的瞬间,明光突然睁开眼。

他双眸之中是一片澄澈的淡金,煌煌如九天悬日。

然而其中茫然空荡,未尽的灵气在其中激荡,带起了席卷而上的滔天醉意。

天品流丹酿。

是丹,也是酒。

丹酿是真,为他疗愈伤势是真,调理经脉是真,修好是真。

但借此灌醉他,也是真。

碧桃伸手,触碰他的面颊。

明光坐在那里,不闪不避。

碧桃手指流连在他俊美无俦的眉目之间,他双目发直,仿若情愿。

片刻,碧桃收手,扶着明光起身。

他睁着眼睛,意识却无法聚拢。

不二道人乐君雅说,这半盅就能让一个地重极阶的修士大醉一夜,不知今夕是何夕,甚至不知道自己醉后做过什么。

不二道人自己试过。

那一夜她烧遍了自己宫殿后面那座山,还抓了数十个恶鬼,拴在树梢上当风筝。

但是明光这一世,可远远没有不二道人的本事。

他生平第一次酩酊大醉,步履虚浮,乖巧得仿佛一个只会受人摆弄的木偶。

原本应该人事不省。

可是天品流丹酿的灵气,激荡着他不堪冲刷的经脉,让他根本无法完全昏死。

碧桃牵着他,慢慢走进了屋子里面。

明光乖乖地跟在碧桃的身后,亦步亦趋。

甚至因为他根本自己走不稳,又无法聚拢意识来应对这种状况,他本能地低头,趴在了能承托住他的碧桃肩头。

将头茫然埋在她的颈项之中,大睁着金光熠熠的双眸,踉跄迈动步子,依附着她进了门。

九天银汉罟之上,此刻炸成一片。

明光玄仙的拥护者更是集体发狂。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啊啊啊啊啊——”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她引诱明光玄仙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啊啊——”

“好卑鄙!她接下来想干什么我不能接受!啊啊啊我不接受——”

“明光玄仙失魂了一样,天啊,好乖啊,还趴在人的肩膀上……”

“这到底是竞赛,还是为色中恶鬼创造侮辱人的机会?!我不能接受!那可是明光玄仙,万界天道真的不管吗?!”

“啊啊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只关心下面发生的事情银汉罟上会不会转放……嘿嘿嘿。”

“都叫唤什么?本来这一场竞赛历的就全是‘情劫’,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情劫就只是动动嘴吧?”

“爱别离,不撕心裂肺痛失所爱,怎么叫□□别离?”

“求不得,不是毕生求索镜花水月而不能得,怎么算求不得?”

“怨憎会,若不是怨入骨髓却要饮恨吞声,又怎么算是怨憎会?”

“……我不知道那些“情劫”究竟应该怎样历,但我只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叫作,‘羊入虎口’吧?”

就是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