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光完了
明光的内室比外院更为简洁干净。
目之所及都是冷硬的石头, 唯有一张竹榻,簞纹若水, 细腻光滑,触感柔软。
碧桃带着明光进门,架着他径直走到床边。
明光整个人的大部分重量都挂在碧桃身上,双臂无意识地圈着这个能支撑他的“人形柱子”。
碧桃只得也跟着他坐下,但由于明光实在醉得太厉害,根本没有办法控制重心,于是碧桃被他压得躺在了床上。
碧桃的头枕入叠摞整齐的棉被之中, 而明光整个人都笼罩在她身上,独属他干净独特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朝着碧桃裹缠而来。
两个人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如此亲昵紧紧相拥, 同床而卧。
心爱的人就在怀里, 碧桃立刻伸出双手,紧紧地将上方的人抱住, 头埋在他的颈项, 摩擦轻蹭。
她激动得难以自抑, 恨不得将怀中之人生吞活剥,敲骨吸髓。
而她怀中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像一道大敞四开的门,像一条对着天地袒露一切的清澈见底的河流。
只消随便投入些许什么颜色在其中, 河流立即就会被污染得不成样子。
他无法抵抗, 更无处可逃。
碧桃乃是钧天度朔山上, 上承天,下启地的大桃木凝灵。
她的根系贯穿万界,甚至扎入冥界的忘川水。
她又何尝不像古仙族一样生而知之?
她不仅知悉万界苍生,大善大德从清气而生, 更懂人间恶欲禽念源浊气而衍。
她凝灵的那一刻,便是清气浊气同为一体。
上一场竞赛,冰镜尚且沉沦于避火图的新奇之中,给碧桃也塞了好几本。
而那些东西,对碧桃来说实在犹如幼童启蒙之物。
她甚至识得人间数不清的蛊毒淫花,只消稍微用些手段,便能让人离不开,戒不掉。
这世间爱欲痴缠,淫邪手段,令人沉溺五阴炽盛的万种法门,没有一种碧桃不熟悉,不通彻。
她想要污染一方“清河”,想要彻底折断一只金乌鸟的翅膀,让他再也无法飞出自己的手掌心,只能受嗟来之食,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要容易。
明光生为古仙族最推崇的未来仙帝,天界的信徒无数,追逐者更是不知凡几。
他是很多仙位的“神明”。
碧桃能够想象得到,此刻天界看着她将旁人无法企及,不敢冒犯忤逆的“神明”肆无忌惮拥入怀中。
明光的信徒该会如何崩溃发狂,恨她入骨。
想要毁了明光其实很容易,她只需要撕扯开他的衣袍,与他肌肤相缠,对他行她一直想做的所有事情。
纵使他酩酊大醉,根本什么都做不了,银汉罟依旧会因为两人衣不蔽体判定为“交媾繁衍”,从而切断转放。
只要那样,明光的“神身”便能在九天仙位之中被毁去。
因为一个被诸仙不齿之人肆意淫辱,却根本无力抵抗的“神明”,无法再受人崇敬仰止。
或许在古仙族找到下一个能够取代明光的人之前,明光依旧会受到侍者的维护拱卫。
但一旦出现了可以取代明光的人,他这“旧日神明”,立即会从云端跌落,甚至被众人践踏羞辱。
毕竟这世上的所有人,崇爱神明,却更喜欢屠神,拉神下神坛的戏码。
碧桃的手指攀着明光完全放松的背脊,一寸寸重重抚过,气息几度沉下,最终落在他腰封之上。
她脑海之中千思万绪,推演接下来竞赛的无数种可能。
设想出几种,她利用对明光的彻底侵占控制,乃至在明光冲破雷纹咒印之前,利用他的“无从选择”,作为挑破古仙族毒瘤的尖刀。
让他们未来的“帝君”对他们下手,将始终蛰伏的古仙族逼得发疯显形,应该不难。
他们在放弃明光之前,会先因为他们的“未来仙帝”受人凌辱摆布,而露出真正的利齿。
朱明在天界时刻准备着,一旦这些人露出端倪,他定然不遗余力,将所有“异己”铲除。
这一场竞赛,只要幽天的功德仙位顺利进入雷斗兵三部之中为将。
那么功德仙位,便能真正在天界站稳脚跟,从被放逐在“幽天”变为能与古仙族分庭抗礼的势力。
而碧桃同幽天仙位为伍,在这之后,她可彻底崭露头角,什么九天骂名,什么诸仙之不齿,都会在绝对的仙阶和权势之下,尽数臣服。
到时候她甚至可以名利双收,人权两得。
光是想想那些人到时候见了她会是怎样的表情,碧桃就觉得痛快极了。
她的手指没入明光的腰封,嘴唇吻上他袒露的喉骨。
她太清楚了,明光这种人墨守成规胶柱鼓瑟,从来不知变通和灵活为何物。
他在天界顶着诸仙的“众望”,不敢因私欲跨越雷池半步,是因为在他的认知之中,一切皆有规则尺度,不容忤逆转变。
想要摧毁这种尺度与规矩,只需要跟他坐实关系。
从根源上让他被迫接受已经无法改变的新“规矩”,就可以了。
像他这种刻板固执的君子,一旦与人有特殊关系,他就不会再退缩,只会强迫自己接受,甚至为此负起责任。
因此此刻男欢女爱,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旦明光“负起责任”,那么碧桃就能利用他达到各种目的。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
此时如果不坐实,又更待何时呢?
但是碧桃亲吻他小山一般的喉骨,能感觉到他的放松和无知觉。
却感觉不到他任何属于“自我”的回应。
他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自己是谁,更不知碧桃是谁。
他没有因为碧桃的靠近而紧绷面热,也没有在触碰到碧桃的时候,难以抑制地颤栗。
两人如今这般亲密无间地相拥着,按照碧桃对他的了解,他该抖得不成样子,像一个如何也打不开的蚌壳那般,试图蜷缩起自己的脆弱软肉。
他那么自束自苛,却又那么渴望旁人的触碰拥抱,每每与她亲密接触时,他总带着恐慌至极又无可抑制的渴望。
而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般……无知无觉,任人宰割。
不该是这样,睁着眼睛,神识迷陷在未知处,像个只会呼吸却不会动的木偶。
她想象之中,两个人的亲热,该是灵魂碰撞,对彼此渴望入骨。
碧桃慢慢自己的动作,转而捧起明光的脸,近距离地看着他。
如果真的将明光粗暴毁掉,从天际拉入人间,让他沾染满身泥泞,受人指摘鄙夷,厌弃羞辱,那他还是明光吗?
她能轻而易举得到他,能让他离不开自己,毕竟他很快就会失去一切,最终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可一只羽毛凋零黯淡,不会发光的金乌鸟,她又真的还会喜欢吗?
她对明光的爱,充斥着侵占和控制,甚至带有一些对她看着长大的小仙君的“恶趣味”。
不允许他除了自己之外有任何同其他人在一起的可能。
可她的爱丰沛茂盛,霸道强横,不由得明光不接受,虽不像耀目的日轮般温暖无私,却也绝对拿得出手。
不该是如此卑劣地趁人之危。
她紧紧抱着明光,抱着她好不容易捕获的金乌鸟,万千污浊入骨,泥泞不堪的念头尽数在脑中掠过——最终抬起头,都尽数冰消雨散于他茫然明亮的淡金色双眼之中。
碧桃爱明光,不仅因为两个人年少相伴,也因为他正如天际光耀人间的金乌日轮,明亮温暖,高高在上,令人心驰神往,离之便会堕入阴晦。
因此碧桃最终还是……没舍得。
不舍得将她的金乌鸟扯断脊梁,让他的毛发失去光彩。
罢了。
醉狠了本来也难以顶得起来。
强求倒像是囫囵吞枣,又怎么能够尝得出珍馐美馔的真正味道?
碧桃最终放开了明光,翻身坐起,侧头看着他躺在床上乖巧柔软的样子,笑得无奈。
她倾身,给他摆好四肢,而后伸出手指,在他高挺的鼻梁骨上慢慢划过。
划了几个来回,终于把自己心中那难掩的淫念和躁动好歹给压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简直百忍成钢。
心爱之人“玉体横陈”,尚能忍住不动,她简直柳下惠在世。
不过纵使不真的做什么,难道她就没办法炮炙他了吗?
那怎么可能。
金乌鸟都入笼了,不折翅膀,也有办法让他飞不出掌心。
碧桃的智谋,可是集万界苍生之阴诡。
于是她很快起身,跑去厨房找了半碗明光吃剩的谷饭,生火煮粥去了。
整个九天银汉罟之上仙位见状松口气,但是正如海啸般一轮比一轮激烈的议论之声却更剧烈。
“什么情况?我还以为……”
“啊啊啊啊啊……幸好没有,要不然我真的要去毁天灭地了!”
“毁天灭地?仙位敢毁天灭地,万界天道一鞭子抽得你回归蜉蝣状态。”
“好好好好,这样我才算是觉得碧桃神仙也没那么令人厌恶。”
“我们桃桃干什么,需要你觉得厌恶还是喜欢?呸!”
“我也以为碧桃神仙一定会嘿嘿嘿嘿嘿……”
“哼,她是根本不敢吧,明光玄仙虽然现在醉死了,但等到醒了要是知道她做了那种事,激愤之下还不把她给杀了!”
“啧啧啧,我敬碧桃神仙是个真神仙啊,这都能忍住……我隔着银汉罟,都有些忍不住,明光玄仙醉酒之后真的太乖了。”
“好热闹啊好热闹啊,不过碧桃神仙追逐了明光玄仙一百多年,这都不趁人之危,足可见她是真的爱啊。”
“爱有什么用?她也就能这么看看,明光玄仙可是要娶古仙族冰镜真仙的。”
“娶个屁的冰镜,冰镜真仙那边都跟一个凡人成婚了!”
“真的嘛在哪里?这边没看头了!我追踪一下!”
“不是,你们难道都不好奇吗?碧桃神仙究竟想干什么?话说她想干什么我从来都没有猜到过……”
“煮粥……估计饿了?”
……
银汉罟上如何讨论,碧桃看不见却能够猜得差不多。
她蹲在那里扇火,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等到米粥软烂,汤汁黏腻乳白,这才关火。
米粥盛在一个小碗之中,舀了些许凉水,将小碗浸在其中。
而后才重新回到床边上,居高临下,深情款款地看着明光。
伸手又摸了摸他酒气越加上涌,已经变得滚烫绯红的面颊。
过足了手瘾,这才收手。
片刻后,她站在床边,拿过床榻旁边桌子上明光的佩剑,直接把自己的腰封割断。
撩起自己的裙摆,“刺啦——”一声,就把下摆撕到了腋下。
而后她一边看着明光笑,一边把自己的衣裙撕扯得不成样子。
银汉罟之上诸仙都觉得碧桃神仙这是“求而不得”终于疯了。
等到碧桃的衣裙有些挂不住肩头的时候,她解开了束发,伸手胡乱搓了搓头,将长发弄得凌乱。
抓住了明光的手,先摸了一会儿,指尖细细地顺着他掌心的筋脉游走,最后又珍而重之地送到自己的唇边亲了亲。
而后就这么抓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压着,释放一些灵气,分别在自己的足踝,膝弯、大腿、腰上、肩头,尤其是脖子上面,狠狠地印下堪称恐怖的掌印。
最后甚至拿着明光的手,在自己的脸上印出了看上去极其残暴的巴掌印。
银汉罟之上的诸仙都傻了一大半,生平未曾见识过这种品阶的疯子。
但是众人到这个时候还没猜出她想干什么。
碧桃弄好了这些印子,又跑到外间,那一碗米粥温度正好。
碧桃拿过明光佩剑,在自己身上多处割出细小伤痕,最后把掌心割一个口子,弄了些鲜血,混入了米粥。
把米粒弄出去,只留下混合了鲜血,呈现出淡粉色的米浆。
而后收拾好厨房,将这混了血的米浆涂在自己的身上和衣裙上。
回到了床边,把剩下的米浆用手沾着,甩在竹席上,以及明光的长袍上面。
她解开了明光的外袍,抽掉他的腰封和裤带,却没动其他的,只是将米浆弄得到处都是。
最后,洗干净了碗,顶着这一副“不堪入眼”的形容,也不嫌米浆脏污,爬上了竹榻抖开被子,睡在明光的身边。
临睡之前想了想,又把明光的发带解了下来,把自己的手腕紧紧缠住,用牙齿系好了结。
还把自己的嘴唇咬了个小口子,故意将所有伤势都暴露,不去疗愈。
而后钻入明光的怀抱,开始贴着他,给他传送木灵,同时引着他的金灵进入自己的体内,忍着经脉被腐蚀的隐痛,让两人的气息变得混乱难分。
诸仙看到这里,要是再不知道这碧桃神仙打的什么主意,就枉为仙位了。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啊啊啊啊啊……不要这样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这也……太狠了吧,我根本不敢想象,要是明光玄仙醒过来,发现自己‘强迫’了继妹,会是什么样子……”
“太狠了,太狠了,我单以为碧桃神仙会对明光玄仙做点什么,然后两个人爱恨纠缠。我没想到……”
“太卑鄙了啊啊,明光玄仙你可千万不要信啊!那是米浆和伤都是她自己弄的!”
“哇……我这样看着,都觉得好禽兽哦……”
……
朱明看到这一幕,先是因为碧桃将自己弄成那个狗样子而皱眉。
但是随即明白她要做什么,眉头忍不挑起来。
他甚至没忍住看了下时辰。
如今诸仙刚刚下界,天界甚至还没过半个时辰,她甚至连古仙族的面都没见到几个……
就已经利用一个明光玄仙,逼得银汉罟之上狂澜迭起。
“让赦罪地官准备吧。”
朱明笑起来,回头道:“有人很快就会忍不住露出马脚。”
他的玉骨宫中,之前碧桃的那几个侍者都已经被他安置在别院,如今屋子里同他说话的,乃是刚从上清境回来的东王公。
东王公看着银汉罟上睡着的碧桃和明光两人。
一颗人头在桌子上跳了几下说:“她可真是你的一把好刀啊。”
朱明却笑起来,微微挺着胸膛,满头金翠乱晃:“不,她不是我的好刀,而是她自己的好刀。”
“每一刀,割的都是她自己的登天之阶。”
“明光完了。”朱明说:“若是碧桃真从心从意,切断银汉罟对他做什么,他醒来或许还有抵抗和逃脱的余地。”
“但是他现在完好无损,九天都看着呢。”
而且很快,他会以为自己对碧桃做了什么,从而因为自愧自责,被她极尽利用之能事。
古仙族会因为恼恨碧桃欺骗明光,想尽一切办法除掉碧桃,或者让明光冲破雷纹符咒。
朱明看着银汉罟,有些兴奋惊喜地对东王公说:“她是真的喜欢明光,为他卑微百年,低头俯首,机关算尽。”
“我以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会不顾一切先将人弄到手再说。”
“虽然那样古仙族那边处理起来可能会有些麻烦,但得偿所愿,未尝不是人生第一重要之事。”
朱明呢喃:“人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看了她,女子入了迷障未必只有一种结局。”
东王公显然也明白朱明的未尽之言,啧啧道:“那我接下来便等着看戏了。”
“这九天啊,早该清一清陈腐之气了……”
东王公幻化出身体,抢过朱明给自己泡的梅花茶喝。
在朱明的瞪视之中,他双眸深暗若渊,笑意却清灵若云雾。
他说:“不过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耽于情爱之人必定五阴炽盛,这位碧桃小仙五蕴清明,神魂明澈。”
从无陷落迷蒙之相啊。
这一夜,九天之上沸如滚水,而碧桃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她把两个人的气息交换得差不多,恼人的米浆也已经干涸了。
她抱着心爱的,滚烫烫热乎乎的明光,埋在他怀中酣睡得十分香甜,仿佛回到了天界二百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连人形都幻化不了的小桃枝,但是明光经常把她偷带到玄辉殿中,两个人就如这般同床共枕。
而碧桃睡在明光臂弯中,总是一夜无梦,香甜无比。
不过第二天一大早,碧桃还没等睡醒,突然之间就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
而后下一刻,身边之人仿佛被人捅了一刀般霍然坐起。
竹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刺耳之音。
坐起来的人,像被什么强横的劲道弹飞一样,从竹床上被“弹”到了地上。
碧桃的头半埋在被子里面,假装没有醒过来,把生平所有伤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能压住不露出笑意。
片刻后她“痛哼”一声,还未睁开眼,眼角便挤出一滴忍笑的眼泪。
而后含糊道:“兄长……不要了……求你了……疼……”
跌坐在地上的人,原本便是睁眼发现身边有人,惊愕骇然至极。
闻声更是吓得在地上蹬足后退,仿若遭受了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然而他向后爬了几步,便不得不停下,因为他的腰带和裤带都未曾系好,如今这一动,衣襟宽大倒是尚能掩盖住身体,衣襟下的裤子却因他惊惧之下的大动作,蹭到了膝盖。
那一瞬间,卫丹心僵死于那个姿势,已然无法去反应如今的状况。
碧桃就在这个时候,撑起手臂“艰难”地坐起来。
咬着牙,肿胀着面颊,青紫着脖颈,还故意露出一夜都被发带死死绞缠的手腕,以及挂不住肩头,丐帮长老一样破布般的衣裙,对上了“卫丹心”目眦尽裂的赤红双眼。
碧桃似乎是被他吓到一样,瑟缩了一下。
躲开他含血一般赤红双眼的盯视。
咬住本就受伤的嘴唇,唇角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极其刺目。
她声音嘶哑,痛哼了一声,蜷缩回被子里面,仿佛生怕卫丹心再度“兽性大发”朝她扑上来肆虐。
卫丹心不通情爱,不开情窍,可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如今这种情况……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维持着跌坐的姿势,僵硬着脊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将衣袍下的裤子拉好,却低头看到了凝固了些许血色的……
他的手臂青筋如同地裂山崩一般渐次暴起,赤色从衣袖之中蔓延,又顺着脖颈攀爬上头脸。
他死死盯着那些凝固的诸多痕迹,嘴唇抖了几下,面色烧成了云霞一般的赤色。
喉间腥甜堆积到了极致,骤然——“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口热血。
刚刚圆融的境界开裂,竟是眨眼之间便跌落。
卫丹心像断翅的蝴蝶一样,跌倒在地面,血染前襟。
他是个畜生。
他未曾想过,自己竟是个淫辱继妹的畜生。
一时间意识昏沉,隐有心魔蔓生,体内清气急速溃走,眼见着便要伤毁自绝而亡——
碧桃实在是被他这个反应吓到了!
不敢再装了,赶紧从床上矫健地飞掠而下,手腕都来不及解开,运转灵力直接绷断发带,跪地扶起明光给他输送木灵。
一口气点了他周身数个已然开始溃散的大穴,截断因主人意识暴乱的金灵。
从身后抱着他,助他盘膝端坐,抓住他双手,令他双手合十于胸前,然后分开至两侧,掌心向外翻转。①
带着他一起结印,咬破舌尖,一口含着木灵的醒神心头血,喷在明光侧脸之上,唤回他的涣散神识。
开口在他耳边厉声道:“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藏玄冥。青龙吉庆,白虎卫形。朱雀顾护,玄武摄精!血尸臭秽,凶恶潜宁。七液得注,五藏化生。我持神咒,元亨利貞。急急如无极高真律令!固!”②
祛除晦祟,镇杀心魔,固溯身魂的净身咒术,伴随疗愈木灵入体,明光那千里溃堤一般的“死志”才堪堪被截断。③
金灵被木灵引入经脉,大穴以外力封固,颓势减弱,明光的神志总算是重新聚拢回来。
只是他意志一回归,想到自己昨夜在无知无觉之下,做下了骇人听闻的禽兽之事,立即又仿若被摧心剖肝,万箭穿心。
竟是生生因自己的行径气急攻心,再度喷出一口血来。
碧桃自他身后环抱着他,见他喷血不止,血色弥漫的双目更是流下眼泪,一时间血泪盈襟,生不如死,心疼得自己也是肝肠寸断。
金乌之鸟发现自己束于锁链,困于笼箱,撞击难脱,无法接受,便会气绝而亡。
碧桃无比庆幸自己昨夜没有真的动手一偿所愿。她什么都估算到了,却未曾估算到明光刚肠嫉恶到连自己都不肯放过的地步。
若她真的趁人之危,明光恐怕会真的同她生死断绝。
“大师兄,静心凝神!”
碧桃自明光身后抱着他,贴着他的耳边哄道:“我自愿的,昨夜你我乃是你情我愿,你未曾强迫于我。”
“你不必自伤自毁!”
碧桃感觉到明光自己连坐都坐不住了,捧着他的脸转过来,望入他涣散的淡金色双眼道:“我自愿的,真的!”
明光泪如雨下,声息静默。
碧桃额头冷汗涔涔,他可别一下子被气死了!
于是碧桃只好说:“好吧……是我勾引你的。”
“你昨夜饮下天品流丹酿之后,我见你魂不附体,神思涣散,见色起意,勾引你与我行那等苟且之事!”
“是我的错,大师兄,你清醒一下,你别怪自己,我错了……”
碧桃捧着他的脸,密密麻麻地亲吻落在他眉心鼻尖,面颊和水痕涟涟的睫羽之上。
这可怎么办啊!
碧桃持续给他输送木灵,温言软语,说尽情话,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哄。
“大师兄……我们昨夜什么都没发生。”碧桃被逼得实话都说了。
竞赛的事情她可以再想其他办法,但明光要是死了,她岂不是白忙一遭?
碧桃嘴唇贴在他耳边,语调极尽讨好:“好师兄……你当我没来过总行了吧?”
哄了足足得有一刻钟!
银汉罟上都因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再度沸反盈天数轮,明光似乎才终于被唤回了一丝求生的意志。
他不相信碧桃说的话。
他撑着脊背,自己坐直,不敢看她,更不敢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们之间这般……怎么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绷断的碎布就在身边,那是他的……发带,之前就捆在她的手腕上。
她身上伤痕累累,淤青处处,指印皆为他的,这又如何能是自愿?
恐怕是他饮下天品流丹酿,发狂失智,暴露本性,迫她……
他怎么会干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他做出了这种事情,却要一个受辱的女子救他哄他,说她自愿,甚至说她从未来过。
卫丹心再怎么心存死志,想要自绝了之,却因为碧桃的哄劝和妥协,被唤起了求生的意志。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可是她怎么办?
被他糟践至此,她甚至心有所属,将要定情,她能怎么办?
卫丹心压下喉间腥甜,收拢体内金灵,虽然依旧心如死灰,自厌到底。却没想着再自行了断。
他起身,抖着手胡乱将自己的腰带都系好,难堪痛苦得整个人轻晃,宛若玉山将崩。
但他收拾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走到院子里面,捏了灵力传信,给他的父亲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还有不二道人乐君雅传信。
让他们来这里。
杀死他也罢,将他锉骨扬灰也好,这件事总不能隐瞒二老。
毕竟那个……那个被他糟践的女子,还是他的继妹。
而最让卫丹心痛苦的正在于此。
他禽兽不如便算了,竟然还罔顾伦常。
他这种人,当真不该存于世间。
碧桃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竟然传信通知掌门人卫肖和她的娘亲不二道人,伸手急得直挠头。
她设想的结果不是这样……
而是她和明光因为这“意外,”达成“谁也不说”的协议。
她知道明光在意纲常伦理,她昨晚上来之前,就把乐君雅和卫肖的姻缘石给砸碎了。
还是不二道人乐君雅给她的姻缘石,并告诉她,姻缘石砸碎,他们的心誓破,灵气各奔东西各自入体,他们就不是道侣。
原本姻缘石也没有那么好砸,可是不二道人乐君雅同卫肖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深情厚谊。
两个人只是合作关系,各自留了一手,心誓就是走一个过场而已,一砸就碎。
他们如今已经不是伴侣,她和明光自然也就不是继兄妹。
但这件事碧桃本来是不打算说的……她打算用伦理纲常来禁锢挟制明光为她所用。
最后再告诉他,他们没有违背伦常。
没料到明光……他根本不打算隐瞒。
他甚至宁愿受审,乃至受杀,也不愿意再认定自己做下恶事之后,逃避隐瞒。
这确实在碧桃的意料之外。
可是她看着明光,看他强撑着崩毁破碎的心神,给她找来了一件蔽体的衣物。
碧桃又觉得,这确实在情理之中。
明光不就是这样吗?
他就应该是这样。
这样才是她光明纯澈,令人仰止的金乌鸟。
碧桃没接衣物,事到如今,虽然与设想有所偏差,却不妨碍她顺势而为。
她看着明光说:“我真的是自愿的,你别在意,一会儿……你父亲和我母亲来了,你别乱说话,就说我们一时糊涂。”
卫丹心仍旧不敢看面前的人。
但是他听到她在这个时候还为自己说话,有些震惊。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她。
见她的乌紫颈项,破裂的双唇,无法接受般挪开视线,抿紧嘴唇。
自责的眉心紧拧,又自厌地浑身僵硬。
碧桃读懂他的意思,现在是她说什么他也不敢相信了。
这本来就是碧桃要的结果。
碧桃笑了笑,轻声说:“大师兄,真没事儿,这些就是看着吓人实际上都不疼,都是情趣。”
“我喜欢还不行吗?”
早知道就不弄得这么惨烈了。
一夜的发展,现在马上就疗愈也没有那么快消退。
卫丹心听了之后,简直被碧桃荒谬得忍不住再度抬眼看她。
碧桃笑意盈盈,真心实意道:“只要是你弄的,我都喜欢,你一会儿别乱说话,我来说,好不好?”
碧桃说着,还抓住了卫丹心的手。
先前她为救他,环抱着他。
哄他更是亲吻不休,论斤称的甜言蜜语不断涌出。
卫丹心那会儿心神痛彻,感知麻木,没太激烈的反应。
现如今被拉了下手,简直像是被蛇咬了一下,飞速收回手。
将头拧向侧方,侧颈额角的青筋顷刻就跳起来,他身形都原地晃了一下,把手中拿着的属于他的外袍,扔在碧桃的头上,把她给盖个严严实实。
碧桃:“……”
卫丹心:“……”
碧桃站着没动,她甚至能想象出来明光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该是多么的羞赧欲死。
她甚至想调侃一句:“这盖头盖上之后,该是夫君要掀的……”
但是未等碧桃说出什么,院子里的禁制骤然被触动。
而后一股爆裂的火属灵气,排山倒海一样横扫过来,简直要将这个小院都付之一炬!
“小畜生!给老娘滚出来——”
紧随爆裂火属仙灵而来的,乃是浩荡水灵,温和包裹住了马上就要冲到明光面前的肆虐火灵,无声消解。
“君雅,你先别冲动,先问清孩子们……”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也现身在院子之中。
他接到了自己儿子简明扼要的传信,不可谓不震惊。
但他到底向着儿子,拦在了门口。
他生得眉目修雅,凡人年过四十之容,眼角细纹却不显苍老,只显岁月沉敛之韵味。
神情温润,风骨融融。
一身银白色宽袍张开,周身气势如海潮壮阔,又如大海浩荡包容。
“卫肖老贼!你给老娘让开!”
乐君雅周身火灵烈烈,暴跳如雷。
艳丽的面容此刻狼突鸱张,目眦尽裂:“你养的这个小畜生,我怜他伤重,地重境界久固不破,赠他天品流丹酿破境疗伤,结果他醉后暴露本性,狂心暴涨,辱我女儿!”
“今日我若不将他剥皮抽筋,简直枉为人母!”
碧桃看着自己那杀意滚滚的娘亲,心说不愧是天道给她娘亲,这演技连她都自叹弗如。
若非昨夜两人之间的对话历历在耳,碧桃简直怀疑自己真被谁侮辱了,她的娘亲也是真的来为她报仇。
那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显然也相信了乐君雅是动了真怒,半步不敢让开,生怕自己稍微一个不留神,唯一的儿子就要被暴怒的不二道人给撕成碎片,烧成飞灰。
两个地重极阶的当今修界大能,毫不留手在这小小的院落之内开始斗法。
未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碧桃打算拉着明光先躲一躲。
等两人的“过场”走完了再说。
结果明光原本就是个榆木脑袋,认定自己是犯了错的那个,不光不闪不避,还走到院子当中,对着不二道人乐君雅就直接跪下了。
“是我禽兽不如,不二道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丹心,你给我进屋去!”卫肖阻拦不二道人就已经有点吃力了,发现自己的儿子不顾死活跑到这儿来下跪,登时气了一个倒仰。
潮水般水灵暴涨的袖口,把地上跪着的卫丹心一卷,朝着自己的身后推去。
乐君雅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手中快速结印,凝聚出火灵球,迎面一巴掌就拍到了卫肖的心口。
卫肖为了护自己的儿子,猝不及防生受了这一掌,水火不容,他的经脉登时混乱断裂,“噗”地一声,鲜血溅满前襟。
不过卫肖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真的动怒,满口鲜血依旧开口声音温和:“君雅,你先冷静下来,总要听孩子们说清楚啊。”
乐君雅从半空之中落在地上,手中双刀烧着烈火,直直对准卫肖父子。
“小畜生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还有什么好说?!你若不让开,今天我将你这老贼一并剔成人棍!”
碧桃:“……”好娘亲差不多了。
她看这情况,卫肖真打的话未必能打得过乐君雅。
真要把这两人弄死的话,后面就没得玩了啊。
碧桃适时跑出来,拦在了不二道人的面前,顶着她杀气腾腾的火灵,哭道:“娘亲,你别杀大师兄……”
不二道人一看自己女儿“这副形容”,情真意切的暴怒。
恨不得真的把那两父子给活活剐了。
但是对上碧桃快挤出来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皱眉道:“你被伤至此,竟然还护着两个畜生!”
“娘亲,不要杀人,也……也不能全怪大师兄。我,我也是愿意的。”
“你在胡说什么?是不是被他逼迫的?!你给我过来!”不二道人命令碧桃。
碧桃摇着头,拼命地朝着不二道人抛媚眼。
可以了娘亲,赶紧收了神通吧娘亲!
这边动静太大了,碧桃已经看到宗门里有很多人聚集在了索桥之上,朝着院中张望窥探。
这点“家丑”还是先别往外扬。
乐君雅最终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乖女儿,你实在是愚昧良善得过头!”
不二道人手中烧着烈火的双刀终于垂下。
碧桃身后的卫肖轻轻松了口气。
卫丹心更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碧桃,嘴唇发颤。
第52章 高热
由于卫丹心认错的态度实在太积极, 碧桃给他说好话都来不及。
他认定自己品行恶劣,罪孽难抵, 句句都是拱着火来说。
卫肖纵使再怎么想护着,也还是为了平息不二道人乐君雅的怒火,把他给狠狠打了一顿。
然后关入了后山的罡风崖去思过。
碧桃和他之间由于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承诺,只要等到卫丹心的身体恢复,就为两个人筹办亲事。
他甚至还安抚碧桃道:“若是你依旧喜欢林玄兔,你与他之间的婚约是难成, 但你自可以与他继续往来,我保证丹心绝不会阻拦你。”
这是不光要把大儿子赔给碧桃做“正房”,还要把四徒弟要给碧桃做“小”。
碧桃听了都觉得这个卫肖也未免过于性情如水。
他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处事方式, 无上剑派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而他和乐君雅的姻缘石昨天晚上就被砸碎这件事, 卫肖根本就不敢追究。
毕竟他身为一个父亲,根本想象不到不二道人一个母亲, 会用自己的女儿作为诱饵, 来设一场坑骗他们父子两个人的局。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而且卫肖看着碧桃形容狼狈, 浑身青紫,也觉得自己的儿子, 这么多年大概是被压抑得太狠了,才会喝了一口天品流丹酿, 就兽性爆发, 做下如此令人不齿之事。
子不教父之过。
卫肖虽然有些恼恨卫丹心行事太过, 却从心底里觉得或许是因为他从小没有母亲……自己又对这一直处处都表现得端方优秀的儿子不够用心。
才会让他犯下如此大错。
愧疚难言的老父亲,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一口气将多年积攒的库房都给掏空了赔罪。
至于卫丹心原本的婚约,卫肖也说自己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之内退掉。
不二道人乐君雅得到了数不尽的法器宝物, 还有上百天品灵石作为补偿,碧桃更是得到了卫肖珍藏的天品疗伤丹药和天品进境丹药。
吃下丹药之后,乐君雅亲自给碧桃护法,碧桃从人重中阶的修为,晋升为了人重上阶。
待到碧桃稳固好晋升的境界,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卫丹心还没有放出来。
“到底要关多久啊?”
“哼,他犯下如此大错,怎么也得在罡风崖里面跪个两三个月,否则我不二道人任人欺凌之名,岂不是尽人皆知了?”
碧桃:“……三个月也太久了。”
“大师兄本来就气急攻心,境界跌落,那天都险些神魂溃散,又受了刑……”
碧桃说:“娘亲,你想想办法呀,我不喜欢一具尸体呀……”
“你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吗?还没腻?”
碧桃:“……嗯?那能一次就腻吗?”
“他就那么好?”
乐君雅的手肘撑着桌子,指节抵在自己的头上,斜着桃花眼,有一些恨铁不成钢,“我倒觉得他不堪为良胥,只是喝了一口天品流丹酿,就如此言行无度,日后恐会对你拳脚相加。”
不二道人此刻的姿势,是碧桃最喜欢做的姿势。
碧桃都有一种自己在照镜子的错觉,看着同自己不仅是容貌肖似,就连说话方式和性情也如出一辙的不二道人,搓了一把脸,硬着头皮说:“他没有打我……那些伤都是我们没有经验……”
她根本和明光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换一个玄星界,恐怕没有那么容易隐瞒过去。
真正的修真界之中,修士讲究守本固元,有些修士就需要固守元阳元阴,身破则功破。
但是这世界上没有元阳和元阴的说法,修士修为达到诸如乐君雅的地重极阶,甚至都没有办法驻颜。
这个世界的修士只比凡人强上那么一些,修士们的真正实力,同正常的星界之中,那些高武的人间的人也差不多。
高武人间之中,习武之人有“内劲”,这种内劲其实就是储存在身体之中的清气。
达不到呼风唤雨的地步,也不能腾云驾雾,却可以飞檐走壁,辅助功法和招式来形成千钧雷霆之力。
就和这个玄星界的修士,可以利用符篆或者是阵法借用五行自然之力差不多。
碧桃因此才敢用这种方式诓骗明光,乃至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
毕竟男子到底有没有泄阳,就凭明光那种情窍不开的青涩嫩雏,他根本就不懂。
卫肖倒是懂,但是卫肖也不好问他儿子细节。
不过碧桃未曾想到,她把自己弄得太过惨烈,竟然连不二道人都以为他们成了事。
还觉得明光对她过于粗暴,不堪为良胥。
碧桃就觉得这几日乐君雅和两个人之间商量的时候不太一样,是真的有些生气。
对卫肖那边更是半点不曾松口,一言不合就动手。
原来是因为这个……
碧桃开始哄自己的娘亲,好说歹说地哄了大半天,乐君雅终于同意碧桃去看一看卫丹心。
碧桃提着食盒,拿了疗伤丹药,爬到后山的罡风崖上,在一处幽暗森冷,罡风呜咽的石洞中找到了卫丹心。
这里没有监视的人,毕竟无上剑派的弟子就没有多少,不可能派人专门来看守这种秃山崖。
可是卫丹心端正跪在黑暗之中,脊背笔直,任凭肆虐的罡风侵袭他的身体,垂着头面容青白,看上去不像个活人,简直像一具尸体。
卫肖把人给弄到这里来,估计就是因为这里距离乐君雅的天水院最远,以免乐君雅突然间又想不开把他的儿子给杀了。
也是因为这里没有人看着,他以为自己的儿子能有时间疗伤。
只不过卫肖到底还是不了解明光,明光峭直刻深,而且是真正的严于待人,更严于克己。
他不可能会在没有人的地方偷偷让自己舒服,他只会因为自己犯的错,陷入无限自苦。
就像他从小到大步入五雷阵,纵使不解五雷本无规训惩戒之意,却每每都自行惩戒。
他绝不会对坤仪左将军产生任何的怨怼之情,他上尊九天,下敬父母尊长,从来只会恨自己修为不济,天资不好,未能让母亲满意。
碧桃走到明光身边,半蹲在地上放下了食盒,从鼓囊囊的怀里面先掏出两块护膝。
低头就去扳明光的膝盖。
这三天碧桃敢保证他一时一刻都没有起身过,再这样下去就算他是个修士,也肯定会跪成一个残废。
卫丹心原本处于意识昏沉的状态,罡风寒气入体,虽然短时间内无碍,但日夜如此,任凭什么样的好身体也会垮掉。
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罡风崖上来了人。
直到他被扳动,才将涣散的意识聚拢,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但是在看清楚的那一刻,头顶的闸刀仿佛重重落了下来。
卫丹心下意识想去躲避碧桃,但是他长时间保持着一种姿势,肢体已经麻木,看上去就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一侧的膝盖下就被垫入了云层一样柔软的东西。
卫丹心微微拧着眉,他原本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如今被垫上了柔软的东西,那种如同被木头活生生嵌入骨缝里面的痛苦,再度从膝盖处蔓延开来。
“不需要……”他声音极其嘶哑。
整整三天没有开口也没吃东西,连口水都没喝,若不是个修士,他搞不好会把自己活活饿死渴死在这。
碧桃听他这声音,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跟着疼。
明光的声音向来都是清华悦耳的,判罚之音更是沉穆清澈,搞成这个样子,究竟是要做什么啊。
她不顾他的阻挠,强行给他的两个膝盖都垫上了。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让他休息,就只好暂时这样。
卫丹心推拒不能,也没有力气再同人撕扯,索性重新闭上眼睛端端正正地跪好,只想着等她走了,再把东西拿出来。
碧桃却知道他的倔强和想法一般,索性盘膝坐在他对面不走了。
卫丹心感觉到对面之人的注视,那眼神炙热得好似让他被森冷侵蚀了整整三日麻木的肢体落上了点点火星。
烫得他浑身灼痛,难以忽视,只好睁开眼看她。
以冷若冰霜的目光催促她赶快离开。
他这种禽兽不如的人有什么好怜悯的?
碧桃却对着他笑得明媚,她本就容色妍丽,简直像是在这昏暗的洞穴之中点燃了一盏长明灯。
卫丹心之前从未仔细看过他这个继……师妹。
如今,他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将她看个真切,仿佛阴暗之中待久了的人,骤然直视烈阳,他竟觉得有些刺眼。
刺得他双眼泛酸,疼痛难忍。
她都被他……怎么还对他笑?
“你不必来这里……”卫丹心想到她恐怕是怕自己死在这里,在父亲那里落了怨恨。
声音暗哑非常,“快点走吧,我无论如何,都跟你没有关系。”
他的意思是,就算他死在这里,父亲也不会去追究一个受害者的“过错”。
事实上他的声音冷硬又阴沉,听起来就像如今两人已经这样,他还在试图撇清关系。
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卫丹心说完之后眉心拧起来,他也感觉自己的话可能有歧义。
只是他没有去解释,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无力解释。
两个人没关系不是才更好吗?难不成她真的要嫁给一个侵犯她的人?
若是换个人来的话,一定会误会。
只是这世上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心里有多么冤枉。
而且碧桃那么了解明光,怎么可能洞悉不了他话中的自厌自毁?
她倒是也没有安慰他,对他这种人安慰是没有用的。
碧桃只是坐在他的对面,笑盈盈地问他:“所以你是想跪死在这里吗?”
“你死了之后我怎么办呢……我如今已经失贞,说不定我肚子里已经有你的小娃了。”
“我娘亲就是一个人将我带大的,可是我娘亲本领无双,我却没有那样的本事。”
“师兄……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将小娃带大啊。”
碧桃说着,手还摸上自己的小肚子。
卫丹心瞪大眼睛,也下意识地看向了碧桃的小肚子。
他的神情简直难以形容,那张俊美肃冷的脸,因为“有小娃”这个可能,寸寸冰封开裂,眨眼之间冰雕雪塑,拒人千里之外的抗拒便已经粉碎一地。
他像是活生生被人在眼眶里面捅了两刀,淡金色的双眼慢慢地爬满了血丝。
一个恪守古板的君子,能够拴住他的除了正义,还有责任。
无论是为他糟蹋后的女子,还是由此衍生出来的后果——“小娃”。
都是压在他脊梁之上,永远无可搬移的大山。
他再看向碧桃的表情,甚至是无措的。
碧桃摸着自己有点鼓鼓的,里面装着两只猪蹄的肚子,又说:“也说不定是两个小娃。”
卫丹心肉眼可见地摇晃了一下,简直要跪不住了。
碧桃顺势说:“大师兄,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小娃们不能没有父亲,你吃一点吧?”
碧桃把食盒打开,将里面带来的好克化的清粥小菜取出。
卫丹心整个人都呆呆的,碧桃端起碗,用木勺舀了一点粥,递到了他的嘴边。
他红着眼,看着碧桃。
喉结干涩地推动,半晌才张口。
喉间含着粗砂,要时刻呕出鲜血一般道:“对不起……”
碧桃轻轻摇头,把米粥顺势塞进他嘴里。
卫丹心慢慢地吃了。
像是咽下自己亲手酿的苦果。
他实在是被碧桃说的可能,冲击得整个人都迟钝了。
他都忘了自己有手,可以拿着米粥自己吃。
而是乖乖跪在那里,等待着碧桃的投喂,一口一口,慢慢吞咽。
淡金色的双眼血色渐渐消退,仿佛无奈接受了这个事实。
直到碧桃把整整一碗粥都喂空了,卫丹心的早已失去知觉的胃袋,这才重新有了知觉。
而且后知后觉地开始“击鼓鸣冤”。
肚子叫得太凶,让卫丹心有些难堪地抿唇。
碧桃却捏了条手帕,给他把嘴角的米粥残浆擦掉。
温声说:“你好几天没吃了,一次不能吃太多,我晚一点再给你拿经饿的东西过来。”
卫丹心下意识想说不用,但是开口之前,又没忍住看向了碧桃的小腹。
碧桃顺着他的视线看自己的肚子。
伸出手指戳了戳。
哄人吃完了饭,就又改口说:“当然……我们两个都是第一次,也不一定一下子就会有小娃。”
碧桃看着卫丹心说:“如果你想要小娃,我们以后多来几次,捣深一些,怎样都会有的。”
卫丹心才刚刚接受了会有小娃的可能,眨眼之间被推翻,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怎么能这样?
而且碧桃说的“多来几次”“捣深一些”他听在耳朵里面,简直犹如冷水入滚油,一下子就将他整个人都烧得外酥里嫩,魂不附体。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淫词浪语?
她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就说出口?!
但他只是身形摇晃了一下,想到自己正在思过,到底没有从地上起来。死死闭住眼睛,脊背僵直得宛若青松竹竿。
只不过他艳色如血自耳根弥漫向四肢的颜色,出卖了他此刻芒刺在背,张皇无措的内心。
碧桃见他周身因冰冷和罡风凝固的血液开始流动,四肢不至于会僵直坏死,暗暗放心,目的达到了。
人一下子不能逗太狠,见好就收。
碧桃很快轻声同卫丹心道别,约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就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卫丹心总算是松了口气。
而这口气吐出来的瞬间,他才发现周身森寒已去,胃带暖盈,血液流畅,就连膝盖……也没有再被劈开剜骨一样的痛,变为了密密麻麻针扎一般,逐渐在恢复知觉的麻痒。
最重要的是,他吊着的这口气为郁结之气。
如今吁出,他只觉五脏平顺,滞涩撕裂的经脉缓慢修复,心神澄澈,不再被魔障纠缠。
卫丹心看向那个婀娜身影消失的方向,半晌骤然回神扭头。
把自己的脖子扭得嘎一声。
他在看什么?
碧桃是在第二天晚上又来的。
修士可以一日三餐,但是不吃三餐也没事。
她给卫丹心留下了足够自我消化情绪的时间。
待到再出现,他便没有那么仓皇无措,睁开眼看到她又来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声音恢复了许多,义正辞严道:“你不要再来了,我如今在受罚思过,你总是这样跑来……不合适。”
“可你是因为我受罚,我来看你不是很正常嘛。”碧桃在他的面前盘膝坐下来,伸手就去摸他的膝盖下面。
果然,软垫已经被他拿掉了。
真是够刻板,怪不得朱明总形容他为棺材板子。
碧桃看他说:“我都说了那天晚上我是愿意的,可是我娘现在还有你爹爹都不相信,连你也不相信吗?”
卫丹心并不回答这种问题,他没有体会过男欢女爱,难道还没有见过旁人如何恩爱吗。
没有谁真的愿意,能弄成那天的样子。
她如今穿着交领盖过喉间的衣裙,却也未能完全掩盖住其下青黑。
那是他的指印,也是他无可辩驳的罪证。
碧桃本来也就是说说而已,身上的印子也是故意没治疗,就是要钉死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让他再无法抗拒她的亲近。
看着他今天的面色都还挺好的,有些红润,看样子是他自己运功疗伤了。
“吃饭吧,今日是面饼。”碧桃说,“我在里面给你卷了些青菜和肉,还放了辣子。”
“都是你喜欢的,快点吃。”
碧桃把饼送到了卫丹心的嘴边。
他却没张口,而是看着她说:“不饿体肤,不受苦痛,又怎么能算思过?”
“你吃完了再思嘛。”碧桃用面饼碰他的嘴唇。
明光确实喜欢吃这个,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口味。
在天界的时候,向来是仙娥送什么他吃什么,从不会提出任何要求。
但是碧桃知道,他喜欢吃辣。
和她一样。
碧桃甚至喜欢辛辣的灼烧感,就像吞噬明光仙灵的时候,经脉和胃袋被腐蚀的滋味。
明光没那么出格。
但每次有带着些许刺激味道的食物,他都会多吃两口。
虽然就只有两口,但是也不难从中窥见他的喜好。
嘴唇被触碰,卫丹心不得不张口。
他今天没有忘了自己有手,很快接过面饼,跪在那里乖乖地一口一口啃着。
确实非常对他的胃口,咸淡得宜,辣味也正好。
他忍不住用莹莹熠熠的金眼眸偷窥面前的人,每每视线扫过,总是能对上她满含笑意的视线。
仿佛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那些令人发指的事情。
两个人也没有生疏过,一直都是这样熟稔亲昵……像至交好友。
但怎么可能?
在卫丹心的记忆之中,两人从前就算不是针锋相对,也是相互厌恶疏离的。
他没能全吃完,吃一半就放下了。
面饼不大,按照碧桃对明光的了解,这一个面饼吃完他顶多也就五分饱。
见他放下,以为他又故意自苦,微微拧眉正待说什么。
却发现他倾身放面饼的时候,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虽然很快撑住,但呼吸因此急促了几息。
不对劲。
碧桃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炙热滚烫。
卫丹心被抓住,下意识去挣脱。
碧桃却骤然半跪起身,拉着他朝自己扯了一下。
卫丹心果然没能定住身形,径直栽向了碧桃。
他的腰力,绝不至于连这点拉扯都顶不住。
碧桃在他栽过来的瞬间,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
她恍然想起,卫肖为了安抚乐君雅,卫丹心还受了刑。
她之前见他还一戳一蹦,像只小兔子,没有想到他伤得这么严重?
卫肖还真打啊,不是做做样子吗!
碧桃正欲圈住他双肩,他却又推开碧桃。
他无法接受同她拥在一处的姿势,周身的肌肤在接触到她的瞬间,泛起了诡异过后的麻痒。
卫丹心为此拧起了眉心:“你做什么?”
“你走吧。”卫丹心说,“明日也不必再来。”
碧桃充耳不闻,索性半蹲起身,与他平视。
并没有提起他身上伤势,知道他执拗入骨,无论她想如何,都不会接受她的好意。
只是看着他说:“抱一抱也不行吗大师兄?”
“什……什么?”
碧桃凑近他,引诱一样说:“我想你嘛,不能抱一抱吗?那天晚上你抱着我,那么紧,我想让你再抱抱我。”
卫丹心简直呆若木鸡。
红木鸡。
碧桃拉着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肩膀上,神情委屈:“我很快都是你的妻子了,那天晚上,我什么都应你了,捆都让你捆了,你为何如今都不肯抱抱我?”
“我……师……师妹!你别……”
卫丹心向后躲避,被搁在碧桃肩膀上的双臂僵硬笔直得仿若不是人的手臂,而是两根木头。
但是他跪在那里一直在固执地“思过”,又能躲到哪儿去?
碧桃钻入他怀中,却是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烫。
他在高热。
“师兄……你抱抱我嘛,亲亲我,你怎么像根木头一样!”
卫丹心瞠目结舌,浑身僵死,彻底成了个木头人。
碧桃拱他的脑袋,发丝在他的颈项之上扫过,他整个人陡然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痒得仿若全身有蚂蚁在攀爬啃咬。
碧桃的手掌攥住他的衣襟,朝着两边拉,头快钻进他衣襟里面。
他大惊失色,伸手推拒,却因为身体受刑,外伤引发了高热,本就头晕目眩,实在没什么力气。
他咬牙用力,却把自己推得跌坐在了地上。
碧桃正好跌在他胸口位置,滚烫的双唇,印在他的心口之处。
他向后半仰,好歹用双肘撑住了身体,但是心口处的衣物却仿佛在身上之人的鼻息之下消融殆尽。
他甚至有一瞬间,幻觉自己被一柄长剑贯穿了胸膛。
那种恐惧伴随着无处可逃的脱力濒死感,让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栗起来。
他抖得简直不成样子,眼看就要连身体都撑不住了。
双腿更是无力地在地上蹬了两下,却一丁点都没能挪动。
这反应才对嘛。
醉酒无觉有什么意思?
碧桃的双手穿过他的腰身,头埋在他的心口,感受他的颤抖,轻轻拱着,实则双手在他身后悬浮,护着他以免他真的跌倒,压到伤口。
他的伤势都在背上,碧桃闻到了。
不这样弄他,他也不肯从跪着起身。
“师兄……你不喜欢我吗?”
碧桃的声音闷在卫丹心的胸口,贴着他偾张的胸肌吐息,“你明明喜欢的……”
饱满,好想吃。
可惜还不行。
碧桃狠狠心,将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
果然卫丹心就撑不住了,径直向后倒在了地上。
他本就因为高热而头晕目眩,能勉强跪直,完全就是靠着超人的意志力。
如今“不堪重负”倒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被挤压,他终究是没忍住,“呃……”的一声,痛呼出声。
碧桃虚虚贴着他无力蜷缩的身体攀爬而上,口中说着:“师兄你亲亲我嘛……”
而后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低头撅着嫣红如桃瓣双唇印下。
卫丹心见状,简直魄散魂飞,千钧一发之际,没继续推身上不肯放过他的人,而是不知怎么想的,向上仰头躲避。
碧桃的双唇落在了他喉间经脉凸起的小山之上,连她都震惊了。
这个姿势怎么可能躲得了亲吻?
这分明是仙鹤引颈受戮。
是金乌鸟自投罗网。
她但凡真是个色中饿鬼,将他拆吃入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碧桃轻笑一声,送上门的“小山”,她不推一推,简直对不起这番情境。
碧桃的双唇沿着他颤栗着吞咽口水的弧度,追逐而上,细密柔软的唇瓣微张,罩住躲避滚动的喉骨。
卫丹心哪受过这种刺激,剧烈一抖,喉间发出仙鹤濒死般的轻鸣。
九天银汉罟上,诸仙见这一幕,简直发疯。
“啊啊啊啊……这个色鬼终于下手了!谁来救救我们明光玄仙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不可以!不可以!浑蛋!骗子!放开他——”
“呲溜……”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这下明光玄仙真的,连拒绝都拒绝不了了吧……”
“碧桃神仙好手段啊……”
“哼,卑鄙无耻的小人,等到明光玄仙想起一切,一定会把她给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啊杀杀杀杀杀杀!怎么可以这样骗人……”
……
碧桃不知银汉罟上如何吵闹崩溃,明光这一声听在耳朵里,她实在是没忍住,张口咬住了他的喉骨。
像猛兽扼住猎物的命门,下一步便要撕开喉管,折颈饮血。
卫丹心抖得宛如筛糠,但是很快,两个人都僵住了。
碧桃慢慢松口,眼疾手快地“啪”地抓住了卫丹心朝着自己眉心灵台挥去的手掌。
他躺在那里,震骇莫名,神情甚至是绝望的。
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饮过天品流丹酿他失智发狂,尚且能推给酒力催发。
可是如今……他没有饮酒,他甚至重伤痛苦,高热昏沉。
但他依旧无可控制地有了孽欲。
他简直枉为人!
碧桃也没料到他都烧成这样了,还是这么敏感。
她本意是要搅乱他的思维,让他不堪忍受亲近,退而求其次接受治疗。
料又下猛了?
就咬一口啊。
好顶。
碧桃眯了眯眼,索性在他腰上坐实。
卫丹心像只虾子,骤然躬身,半坐起来,一双赤金的双瞳,满是重峦叠嶂一般的焦灼无措。
她抓着卫丹心的手,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上,侧头蹭了蹭。
感受他的轻颤,说道:“我喜欢的,师兄,你感觉不到吗?”
“我们相互喜欢,这本就是寻常。”
碧桃向前倾身,用鼻尖去拨动他高挺的,汗珠凝聚的鼻尖道:“师兄,你身上好烫,是因为受伤高热,还是因为喜欢我?想要我?”
“我……我,我是受伤了,受伤了……”
卫丹心语无伦次道:“我需要治疗,我伤太重了不能,不,不……不,我需要治疗!”
碧桃笑起来,说道:“那好吧,我去通知卫肖掌门,留在这里没有办法治疗,我们下山。”
“我们……嗯。”
卫丹心和碧桃面对面,两个人简直鼻息相闻。
但是他的头扭得就快要从自己的肩膀上掉下去了。
“我们下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碧桃顺利把卫丹心给骗下山,罡风崖思过就这么不了了之。
卫肖原本还怕不二道人继续闹,但是见自己的儿子已经回了烟岚院,不二道人那边的天水院也没有什么动静,简直要烧香拜佛。
无上剑派的山里并没有什么医师,卫肖其实早就给自己的儿子一堆丹药,但是卫丹心因为自苦根本不肯吃。
如今他强弩之末,又被碧桃狠狠刺激了一下,终于如愿以偿昏死过去。
碧桃照顾着他,拿过丹药对卫肖保证:“我来喂大师兄吃药,师尊放心吧。”
“好孩子……好孩子……”
“实在委屈你了。”
卫肖笑得眼角褶皱都堆一起,但丝毫不减温文儒雅之气。
他这人仿佛天生就不知道什么是脾气,对碧桃道歉,也不见半点长辈的矜持敷衍。
一双同明光有些相像的眼睛,只有瞳仁外圈,有一点点的金色。
那一点点的金色满含歉意,是真的心疼她因自己儿子做下的事情受苦。
碧桃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有种对着老去的明光一般错位的心软。
“这些都给你,你自己留着。”卫肖又掏出了一个储袋,里面有一大堆法器还有灵石。
他这次是真的空了,积攒多年,养老钱都没了。
但他还是觉得不能补偿眼前这孩子万一,若他是不二道人的话,恐怕不将对方杀死不足以泄愤。
但他毕竟是卫丹心的父亲,忍不住为自己的孩子说话:“你放心,丹心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他虽然一时出格……可他本性不坏。”
“估计是实在喜欢你……压抑过度,才会……”
“是我糊涂,是我管教不严。”
“清瑶啊,你放心,日后丹心如果再欺负你,我亲手打死他。”
碧桃把卫肖的好意照单全收,心中想着天道威武,这卫肖恐怕就是明光从心底里想要的那种父亲。
明光为九天仙位崇敬追随的翘楚,可他越是半步不敢行差踏错,心中便越会惶恐。
如果他做不好一切,如果他没有办法维持优秀的表象,如果有一天他作为仙位失格呢?
他一定会渴望一位就算他做下禽兽不如之事,纵使责怪,却依旧会为他说话站在他那一边的长辈。
坚定地选择他,为他摆平一切。
仙帝青冥已同星汉轮转阴阳晷融为一体,万界万识,博大无边。却从来都未曾同明光说过话。
这位卫肖,该是天道为明光所设的“爱别离,求不得”。
等到卫肖离开,碧桃辅以木灵,给卫丹心服下了疗伤的丹药。
等他重新恢复意识,给他喂了一盏茶,这才提出给他处理伤势。
“我自己可以的。”卫丹心趴在竹床之上,倔强道,“药膏给我放在桌子上就行了。”
“又要赶我走?”碧桃盯着他的后脑勺,“你后背上的伤,自己怎么处理?”
“我可以叫师弟……”
“你到底在躲什么?”碧桃坐在竹床边上,伸手将他扭到一旁的脸挖回来。
果然他面色通红,死死闭着眼,睫毛却颤动得厉害。
碧桃伸手拨动他的睫毛:“你总不会是怕我看你吧?”
被戳穿了想法,卫丹心的脸和眼尾都羞耻得红成片,额角的细小脉络突突鼓动。
他绝不是什么软弱窝囊之辈。
九天之上诸仙形容他皆用渊渟岳峙,风骨峭峻。
他只是……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自己的私欲。
“师兄……这世界上,如今除了我之外,没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看你吧?”
碧桃不由分说,手穿过他趴着的腰,摸到腰带扣,一根手指勾了几下,就将腰带解开。
抽出腰带,开始自他肩头褪下外衫。
卫丹心没有阻止,只是转动头部,趴在竹床之上,尽力压抑着身体的颤栗之感。
碧桃动作利落,并无蓄意的厮磨暧昧。
完全剥下卫丹心上身的外衣,才发现他后脊的伤势确实非常严重,皮肉看似完好,皮下却被打烂了。
“嘶……”她心疼得抿唇。
之前真不知道他伤得这么重,不是故意搓揉他的。
“你这样还硬扛着,是要找死吗?”
卫丹心闷不吭声,把自己整个脸都埋入了手臂之间。
但是暴露伤痕的脊背弓起,绷出猎豹一样流畅的弧度。
“这是什么伤的?”碧桃看着卫丹心后脊,看上去像是鞭伤,但是又像是钝器所伤。
她先拧了干净的巾栉,给他一点点将污浊之处擦去。
她弄得很细致,卫丹心始终保持紧绷,身体绷紧太久,就又难以抑制地发抖。
冰凉的竹席在身下,都被他的体温烫热。
这热度不是因为高热,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难以言说的细痒和羞耻。
碧桃擦完伤口边缘,打开卫肖给她的治疗外伤的脂膏盒子。
洗净双手,用最柔软的指腹沾染,而后自卫丹心的肩头开始,一点点,一寸寸,一条条的伤痕涂抹过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什么邪念的。
她那么喜欢明光,他伤成这样,她再蓄意折磨他,那她岂不是魔鬼。
她一边给他处理伤势,一边觉得他身上的这些伤……这些像鞭子又不是鞭子的四棱印子,有些眼熟。
终于涂到后腰之处,碧桃的手指上脂膏丰盈,她把最后一大块都挖出来,打算把没有涂满的地方再找补一下。
手指在卫丹心的腰侧,裹着冰凉的脂膏缓慢滑过一处青紫的钝伤的时候,碧桃脑中骤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在哪见过了!
但就因为这灵光一闪,她的手指在卫丹心的侧腰上打了个滑。
卫丹心突然之间回手,一把攥住了碧桃的手腕。
他力气用得特别大,碧桃不解看向他。
就对上侧躺着的人,乱发之中一双盛满了水雾的眼。
那眼中似恨,似怨,似厌,却都是对他自己。
金芒都被打碎了,成为一片裹挟着血色的碎金,崩溃又无助极了。
碧桃还以为他是疼狠了,连忙起身过去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这个药膏很疼啊?”
“心肝儿,你说话啊,怎么了?”
碧桃半蹲在床榻边上,因为他这样子急坏了。
结果她一问,卫丹心仿佛终于忍不住了一般,喉间挤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
他拳头狠狠砸了一下竹床,砸得竹床发出了一声和他一样的悲鸣。
他咬牙切齿地崩溃,声音闷哑:“我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他毕生不识七情六欲,自恃清正克己,为何突然变成如此贪淫无厌之徒?
“什么为什么……”
碧桃急着查找因由,却发现他赤红眼角涌出泪珠。
他竟然哭了。
疼的?
碧桃都有些懵然。
但是很快,碧桃根据他的颤栗的脊背,微微弓着腰身趴伏的姿势,知道了让他心防破裂,崩溃落泪的缘由。
天道做证,她刚才真的只是单纯涂药,没有刻意撩拨。
她的小明光,真的好能顶。
第53章 温水煮蛙
看到卫丹心那么难受, 碧桃出于“好意”,提出要帮帮他。
“师兄年少身体好, 面对喜欢的人这样再正常不过,泄出来就好了,我来帮帮你吧,你只要闭着眼睛享受就行了。”
结果手还没等伸出去,就把卫丹心给吓得顾不得伤势,先是在床上爬着躲开了碧桃的手,而后一跃起身, 就朝外面跑去。
但是他又没有穿上衣,就这么披头散发跑出去也实在不像样子。
于是他就跑进了……用于洗漱的洗漱间。
洗漱间没有门,平素卫丹心的屋子里面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因此只有一道石屏。
卫丹心躲在石屏的后面, 扶着石屏站稳,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 用看洪水猛兽一样的眼神, 恐惧无比警惕至极地看着碧桃。
生怕碧桃真的过去“帮”他。
碧桃故意逗他, 走到了石屏的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 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看着他。
“怎么啦师兄?”
卫丹心原本想说“我不用你帮忙”。
但是这么近的距离看到碧桃眼中的笑意,明白了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的!
卫丹心瞪着碧桃, 色厉内荏沉声凶道:“你走!”
“走!”
碧桃被“凶”得眯了下眼睛。
而后像是被“吓着”了, 步步后退。
还真的退到了门口, 对卫丹心说道:“好好好,我走可以,但是你别在地上站着,去床上趴着吧。”
“我在这里看着, 你过去趴好,我就离开。”
碧桃简直像是在“嘬嘬嘬”地逗一只警惕龇牙的小狗儿。
卫丹心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生怕碧桃不走,闻言犹豫了一下,回到了床边。
趴回竹床后,还扭头看向门口的碧桃——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碧桃却又从门口几步折返回来。
卫丹心一见又急了,撑着手臂忍着疼就要再次爬起来。
她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碧桃走到他旁边用手压住他的脖子,迫使他继续躺在枕头上面。
对上他不可置信,带着谴责和难掩慌乱的眼神,碧桃笑道:“没骗你,我真的走,我给你盖个薄薄的内衫。”
碧桃的声音温柔如水:“你在这儿得趴一会儿把药膏晾干,你高热才退,趴在这里一会儿就会冷的。”
“你自己也没有办法盖衣物,动作幅度太大,后背伤口被拉动会很疼的。”
碧桃说着,轻车熟路走到了卫丹心的柜子旁边,自如地仿佛在自己家中,从里面找出了一件内衫。
衣柜也是很私密的地方,盖因里面不光有外衣,还有亵衣亵裤,甚至是贴身穿的短裤。
若换成平时,有人去翻他的衣柜,卫丹心一定无法忍受。
疯了吗?
贴身的东西怎么能被人看到。
可如果有人最开始是要“掀房顶”,后来就只是开了窗户的话,似乎就变得很好接受。
卫丹心躺在那里,自暴自弃一般,用余光看着碧桃在他的屋子里面活动。
心里甚至在庆幸,她没有真的不由分说地要“帮”自己。
那种事情他清醒着,根本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卫丹心想到自己的羞耻反应,他在那里又开始自我厌弃鄙夷。
鼻子又开始发酸,生平从没感觉自己如此肮脏恶心。
原本他对天品流丹酿的作用存有一些质疑,心存侥幸自己只是因为药力才失去了理智。
如今……几次三番的孽欲难消,他已经无法再侥幸了,他就是个不折不扣,欲壑难填的畜生。
碧桃拿了薄薄的内衫过来的时候,卫丹心趴在床上,将头都埋在枕头里面,呼吸又闷又重。
显然是自己把自己又气得不轻。
碧桃忍俊不禁。
明光为仙二百多年,清正克己,连清心寡欲这四个字都论不上,为仙者,若情窍不开,清气荡体,他根本就没有欲望。
一时片刻无法接受为人会欲望昌旺也是寻常。
她给他将内衫轻轻盖上,按照承诺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过碧桃离开是离开了,又没有说不来了。
碧桃回了天水院,陪着不二道人待了一整个下午,说话间不经意问出了无上剑派掌门人的本命法器。
“可卫肖既然是用剑的,为何师兄身上受的刑却是……硬鞭一类的东西?”
“三句话不离你那个师兄,你当真有那么喜欢他?”
碧桃:“……娘亲我们两个不是在说武器吗?”
“不是什么硬鞭,是用通天锏抽的。”
“所以卫肖平时也用锏吗?”碧桃追问。
“他平时不用,但通天锏每个门派都有。”
乐君雅说:“你年纪太小了,没有听说过。”
乐君雅手撑着头,神情透出陷入回忆的怅然:“大概……两千多年前,创立修士玄门的老祖飞升天界,他的法器就是通天锏。”
“现如今所有的宗门,在当年都是通天门中的分支。”
“当年的通天门涵盖体修、刀修、剑修、符修、法修,阵修。在玄门老祖没有飞升之前,修士万众一心,荣盛一时。”
“我如今也才三百多岁,未曾经历过那凡间数国丰足富饶,战事休停,邪鬼不生,夜不闭户,与万法兴盛修真界划界而居的盛世。”
“但是玄门老祖飞升之后,无人能够继承他的‘天行有常,天下大同’之道心,更无人有他驾驭万类修炼法门,威可震慑统御数万修士的能力。”
“他飞升后,修士分裂,玄门百家争鸣,乃是大势所趋。”
“但为了感念当年的玄门老祖,开山立派,笼络四方散修传授正统道法的恩德,每个宗门里面都有通天锏。”
“现在真的用锏当成武器的人很少了,我年幼的时候,碰到十个修士里有八个都是用通天锏的。如今各宗基本上也是供一把通天锏,当成训诫弟子的家法来用的。”
碧桃若有所思地点头,脑中实则在飞速运转。
她天生记忆超群出众,凡功法与招式,明光尚且需要练习数遍才能熟练,碧桃却是看一遍就敢去跟红灵蟹大战。
九天所有的仙位,从太仙到至仙,也有数万人。
碧桃不说是全部都认识,也十有八九都能“对景挂画”,分辨出其所属哪一部,甚至稍有特色的,也能记得住对方善用的法器。
除了那些从未见过面的星宿神之外,这人只要是在九天活动过,和碧桃打过照面,她至少也会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不二道人乐君雅说对方乃是此间的玄门老祖飞升,通晓人间万种修炼法门,那便是全能的仙位。
如此仙位若是飞升,怎么也不可能淹没于九天至仙或者灵仙之中。
可是碧桃翻遍识海记忆,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神仙以上用通天锏的仙位。
难道此人飞升之后做了星宿神?
或是值年太岁神……
竞赛的星界绝不会是随便选的,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苍生离乱,百鬼祸世,修者凋敝,也必然有其源头祸根。
就像之前的第一场竞赛星界,看似只是星盘动荡,紫微晦昧,实则是古仙族为了栽赃朱明插手促成。
那些看似木偶一样的监赛仙尊,虽不睁眼,却未必不能以其他的方式通彻一切。
一些人的小伎俩,说不定在未曾动手的时候便已经被知悉。
一切不过是仙尊们给底下“不成器”小辈们,拨乱反正的历练罢了。
碧桃正在脑海中检索她在明光的万界公文之中看到的那些星宿神位,就被乐君雅砸了一下脑袋。
碧桃被砸得一缩脖子。
“又在想你那个师兄?”
碧桃:“……轻一点啊娘亲,你再把我给打傻了。”
“你以为你聪明?满脑子都是男人,没出息!”
碧桃:“……”
“中午的时候卫肖来过一趟,与我商议你同他儿子的亲事当如何筹办,我没有答应。”
乐君雅微微皱着眉说:“先前还以为你对林玄兔痴心不悔,甚至松口答应你与他定亲,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是不定性。”
“左右你还年岁尚小,修为不济,老娘我也没有垂垂老矣天人五衰,倒还能看顾你不少年。”
“你不急着定什么亲,先定定性再说吧。”
碧桃动了动嘴唇,她知道自己只要撒泼打滚地央求,就像之前一样,无论所求多么荒唐,乐君雅最终还是会点头。
但是碧桃没有再提出什么异议。
她确实想要和明光成婚,成婚是一种仪式,而这种仪式在明光的心中是非常重要的。
纵使其他的仙位在凡间有了婚姻,回到天界也绝不会承认,只当自己是“历情劫”,生怕真的沾染上什么因果。
可是明光不会。
他那个有固定规则的脑子,只要两人跨越了婚姻的门槛,他就会认定这层关系。
但是这件事还真的不能操之过急。
碧桃虽然脑子里面有个男人,但并非像乐君雅认为的那样脑子里只有男人。
明光现在是一个非常好的“鱼饵”,碧桃当着九天仙位的面欺骗他,他的信徒和拥护者,正恨不得对她群起攻之,唤醒他们的“神明”。
碧桃等于才刚刚把鱼钩抛出去。
现在就收钩子,肯定是空钩啊。
要是碧桃光顾着跟明光成婚生小娃,把竞赛的正事给耽误了,回到九天之上,朱明能把大牙都笑掉。
碧桃在乐君雅面前表现得不情愿,勉强同意。
晚上在饭堂里面打了饭之后去找卫丹心,也表现得极其难过。
碧桃如履平地进了卫丹心的烟岚院,一进门就同卫丹心抱怨:“娘亲说……我们年岁还太小了,性子也不定,不允许我们太早成亲。”
“师兄……你不会因为我们没有夫妻之名,就不打算承认我们之间的夫妻之实吧?”
卫丹心一整个下午已经恢复了不少。
碧桃给他喂的丹药还有涂的伤药皆为天品,都非常有效,现在唯一没有愈合的便是内心创伤。
他原本神色平静地坐在那里饮茶,结果才刚刚感觉到院子里面的禁制被触动,下一刻,他绝不想见到的人就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进来的?”卫丹心震惊得都顾不上碧桃在说什么。
他明明设下了重重禁制,就是为了挡她的!
碧桃说道:“九宫八卦阵,和山门口的那个九宫锁灵阵相差无几,那天进山的时候你破阵之时,移形换步,我记住了呀。”
“你胡说!这分明是两种……”
“我知道,你在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还有中宫九个方位,全部都放了法器符篆,灵石,甚至是你自己的佩剑对不对?”①
“原本确实除了强力破除,还有你自己没有人能解开的。”
碧桃对着卫丹心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可是师兄你忘了吗,我们才刚刚行过夫妻之事,你在我身体之中释放的金灵还未彻底消散,阵法识别到属于阵主的金灵,生门自然就开了。”
卫丹心的表情实在是精彩极了。
原本一个下午已经勉强拼凑好的淡金色瞳仁之中,有什么再度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他眼尾并着脖颈,很快再度透出晚霞一般瑰丽的色彩。
九天的银汉罟之上,听到碧桃胡说八道的一众仙位,也是纷纷被她的无耻与诡计所折服。
“说真的要不是我知道一切是假的,我亲眼看着她如何煮粥放血,骗明光玄仙,我都要信了……”
“最骚的难道不是她体内真的有明光神仙的金灵?”
“我为仙也有几十年,五行相生相克的基本自然法则我不会搞错,金灵克木啊,她把明光玄仙的金灵储存在体内,就算是金灵的数量很少,经脉也会被缓慢腐蚀,难道就为了开一个阵法,要一直忍受着绵长的疼痛吗?”
“她有这个能承受相克灵气入体储存的意志力,她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吧……”
“我觉得明光玄仙,如果不是冲破雷纹咒印的话真的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不怕恶鬼缠身,只怕恶鬼……能力太强啊……”
“ 卑鄙无耻卑鄙无耻卑鄙无耻卑鄙无耻!我要说一万遍!”
……
然而无论旁人如何评断,碧桃的这一招对付明光就是很好用。
没多久,卫丹心就乖乖坐在桌子旁边,和碧桃面对面开始吃东西了。
他本来也确实是饿了,高热退掉身体开始好转,这个世界的修者没有辟谷这种说法。
他要不是羞愤欲死根本不想出门,也就不会在碧桃进门的时候坐在那里狂灌茶水填肚子了。
他甚至下午的时候还在厨房里面找食物,明明记得自己剩了半碗米饭,为什么没了?
“我忘了告诉你,那天晚上你把我折腾得太狠,我半夜饿了,起来把你厨房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吃掉了。”
卫丹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时之间不知道“折腾得太狠”和“半夜起来把你剩下的米饭吃掉”这两件事,究竟哪一件更让他肝胆俱裂。
碧桃给他夹菜,专门放下自己手中的筷子,用一双自己没有用过的筷子。
吃菜的时候也是只碰自己盘子这边的一部分,干干净净斯斯文文。
她非常懂得怎么拿捏两人相处的尺度。
言语撩拨归言语撩拨,那只是让卫丹心深刻地记住,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无可挽回”。
可是碧桃又不会真的做让卫丹心厌恶的事情。
“吃这个,我专门让厨房那边的人炒的,黎光草木灵丰厚,最适合你现在恢复身体。”
卫丹心看着她手上替换筷子的动作,微微吸了一口气,还是不太想吃。
倒不是因为嫌弃什么了,而是他心里实在还是别扭得很。
卫丹心很少跟人同桌吃饭,他就从未想过有天会跟一个人同坐,像这样……一起吃饭。
碧桃见他不动,吞咽掉口中的食物,喝了一口茶水。
然后才看向卫丹心幽幽地说:“你如果不想吃这种富含木灵的食物,那一会儿我们双修一番也可以。”
“我本就觉得这些食物所含的木灵太少,哪有我身体中的多?我们大概双修个十几次吧,师兄的经脉就会全部恢复。”
“内伤好了外伤自然也会好,到时候我们便可以组队出去领任务换灵石修炼了,师兄想必也很着急吧?”
“双修”这两个字撞进耳朵,把卫丹心因为心神抑郁,自我厌弃而凝滞的血液全部都撞得奔流如啸。
他毫不犹豫地夹走了碧桃给他夹的菜,一大口都塞进嘴里,不顾什么形象,鼓着两腮快速咀嚼。
意思很明显——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碧桃忍着笑意,再给他夹什么东西,他都会头也不抬地好好吃掉。
一顿饭两个人倒是吃得非常和谐。
而卫丹心时隔数天,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等到碧桃开始撤东西的时候,他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才发现他其实吃得很舒服也很香。
不是饿了好几天才会这样,而是饭菜的口味都很符合他的喜好。
甚至回忆起来,她夹菜的速度和频率,也正好和他吞咽的速度一致。
他平日里去厨房拿饭菜,基本上有什么拿什么,都是定量,拿回来如果不喜欢吃就暂时剩下。
但他也不会浪费,下一顿就会逼着自己吃掉。
他是宗门掌门之子,也是无上剑派的大师兄,他时刻谨记自己需要给众人做表率,杜绝浪费,不挑食不开小灶,是他为自己设立的规则。
自己的喜好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
或许是碰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