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这时候睁开眼睛,看向碧桃,和碧桃含笑的,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对上。
碧桃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乱说话哦。
明光明明一开口就能戳穿碧桃,碧桃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指挥冰轮真仙道:“你扶着这里,不要碰到他身上的剑,我去追刺客顺便叫人来救他!”
碧桃松手的时候,对着明光眨了一下眼睛。
她就知道明光这位同盟兼对手,永远足够理智,也能在任何境遇之下都能审时度势。
总体来说碧桃觉得他们之间这一次的“交易”,虽然有一些小波澜,但还是一样完美而默契。
冰轮收回了腰间的佩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明光的肩膀。
碧桃脱身,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风紧扯呼——
碧桃敢叫冰轮过来,其实也是笃定明光不会开口揭穿她。
他们两个人之前交过手,单论对招式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这位冰轮真仙是明光属下,碧桃不觉得他会是自己的对手。
这三年来碧桃虽然忙着坐镇大本营“指点江山”,却也没耽误练功。
这院子里的人就算是倾巢而出一拥而上,碧桃要是真想跑,在明光重伤没法亲自阻拦的情况下,也未必拦得住。
她就是有这种自信,才敢千里迢迢跑到皇城之中,用这最简单粗暴又原始的方式,让明光无法在短时间内登临储君之位。
为自己,还有那些跟着她的哥哥们,争取一些信仰力增长的时间。
若是明光不顾一切贸然开口揭穿碧桃,也只会死伤更多人罢了。
眼见着便能“逃出生天”,碧桃的人都在丹曦郡王的王府之外,等待接应她。
她只要出去,振臂一呼说:“丹曦郡王被刺,此刻往那边去了!”然后随便指一个方向跟着众人一起跑就行了。
出了丹曦郡王府,她也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一条“逃亡路”。
毕竟就算明光不追她,他的手下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谁料碧桃还没等走到门口,突然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爆喝!
“你骗我!”
冰轮对上明光赤金双眼,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真的有刺客,朝哪个方向跑了,直接告诉他不就行了?!
而且碧桃又没有受伤,明明可以喊下人过来,但是他过来时,这院子里面下人甚至都被刻意遣走了。
能够指挥丹曦郡王府内的下人的人,只有丹曦郡王本人。
况且若伤害明光的不是碧桃,她对明光觊觎良久,怎么会放弃抱他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明光胸口插着的这把剑,离得近了冰轮才看清楚,这是明光自己的佩剑!
桌子上还有余温尚存的茶水,这分明是一次私下会面。
普天之下,若是有刺客能够夺下明光的佩剑,反而将他给捅个对穿,这天下恐怕都是那个人的了。
只有被亲近信任之人暗算,才会伤于自己佩剑之下!
“你给我站住——”
而后便是“铮”一声,长剑再次出鞘,冰轮足底在地上狠狠一蹬,飞掠而至,剑尖直指碧桃的脖颈命门。
“这屋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是你刺伤明光,还敢骗我?!”
冰轮真仙简直被气疯了,眨眼之间和碧桃已经交上了手。
碧桃向后矮身,躲过了他石破天惊气势如虹的一剑——这一剑是直接砍在门框上,入木足足有一尺多深!
足可见这冰轮真仙对她何其厌恨,如果碧桃一门心思往出跑不注意躲避,脑袋会直接被他削掉!
啧!
这小子有两下子!
但是剑当成刀来使的话,不卷刃吗?
碧桃足底也在地上一蹬,腾空向后一翻,又躲过了冰轮一记斜挑!
“你扎我腰子?!”
碧桃落地再度转身逃窜,绕着屋子里的博古架与其周旋,对着暴怒的冰轮怒吼:“你知道腰子对女人来说有多重要吗!”
“咔”地一声,冰轮又是狠狠一劈,博古架应声从中间生生分成了两截。
架子上面摆放的贵重摆件,还有很多珍贵的古书籍全部都一股脑地倾泻在地。
“噼里啪啦叮叮砰砰!”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碧桃边后退,边拱火一样说:“你怎么还突然之间长了脑子?”
她说着,又朝明光的方向看去,可别两个人在这边打,明光摔地上死了!
碧桃转头后,发现明光自己坐在桌边上,脊背根本挺不直,微微向前倾着。
虽然看上去很吃力,他的双手都扳着桌子边缘,才能勉强坐着,看上去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武医师那个药丸子是真的管用啊!
然而高手过招,走神是大忌。
碧桃就转个头的工夫,冰轮已经裹挟着要将她像劈博古架一样劈开两半的气势,冲到了碧桃的眼前——
碧桃只来得及抓住身边一个之前摸过的铜制香炉,朝着冰轮的佩剑迎了上去。
兵器相撞之声令人牙酸,铜制的香炉被砍了一个瘪口,冰轮的佩剑果不其然卷了刃。
而且他发现碧桃挡住了他这一剑之后,抬脚就照着碧桃的腰腹又踹了一脚。
碧桃双手都举着香炉,这一脚没能躲得过去。
被蹬得龇牙咧嘴,一连退后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
扶住了什么才稳住身形,结果一看,她扶住的是明光紧绷带颤的大腿。
“冰轮……”明光终于开口,声音却因为重伤,气势全无,“住手……”
你打不过她。
明光能看出,碧桃并不想伤人,根本没有跟冰轮动真格的。
碧桃仰起头,同垂目的明光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一个煞气四溢的笑容。
“你可坐住了啊!”她还没忘了交代明光一声。
而后捂着肚腹,双脚踩在地上,腰身贴着地面一顶——好似拉满的弓弦被释放而出,径直从地上立了起来。
冰轮已经打红了眼,根本不听明光的话,此刻提着他那卷了刃的剑,就朝着碧桃又砍过来。
碧桃起身顺手抓过了桌子上面一直放着的空剑鞘,这一次直直迎着剑刃而上,与冰轮短兵相接。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但是局势瞬间扭转。
冰轮被碧桃快如闪电,又花样迭出的招式逼得步步后退。
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你怎么会明光的招式?!”
何止是会,碧桃用的全部都是明光的招式!
可明光是金灵,金属亲兵刃是很正常的。
但是冰轮可没记错,碧桃一直都是木属性……
他已经被逼到了被他自己劈砍倒地的博古架前面,碧桃剑鞘挥出之时,手腕转了一圈形成了转力,生生震歪冰轮的佩剑——而后分别在他的手腕,手肘,还有肩头之上狠狠敲下!
冰轮手中的长剑立即脱手而飞!
持剑的手短时间内都抬不起来!
冰轮的惊愕之色溢于言表,他此刻甚至都忘记了愤怒,满心只剩下错愕。
他一直是雷部翘楚之列,一直对自己纯熟的功法引以为傲。
除了明光还有云川,在天界年轻一辈的仙位之中,几乎无人能敌。
可是他居然打不过碧桃!
他怎么可能打不过碧桃?!
他一个雷部重点培养仙位,居然打不过一个木属性的野仙灵!
他此刻之惊怒震愕,甚至不亚于明光发现自己被碧桃捅了一刀。
不过碧桃对明光尚且有几分敬佩尊重,对这位据说在下界时,还扔给她什么东西搞小动作的冰轮真仙,可就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心了。
碧桃根本没有给他回神的机会,将他佩剑击飞后,而后后撤一步,足底猛蹬蓄力,腰身扭转出一个令人咋舌的弧度,一个干脆利落重若千钧的回旋踢,直接踢在了冰轮的右耳处——
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击中命门!
冰轮只觉得顷刻间他的脑子嗡一声,而后双耳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好似有一根铁签,顺着他的右侧耳朵一直穿到了左耳,剧痛令他下意识扶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却只摸到了一手的黏腻。
仿佛一切画面都变得迟缓,他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碧桃朝他而来,却连躲避的反应都做不到。
凡人的身体,终究是弱点太多了。
碧桃见他已经跌坐在地,后撤了两步,又是足底猛踩助力,飞身而后双膝屈起,径直以膝盖撞向冰轮的胸膛。
“咔”的裂骨之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冰轮后脑猛磕在地上,两种声音清脆悦耳得仿佛明光天仙的玉带被扯断后玉片的落地之声。
冰轮仰躺在地上,碧桃还生怕一下把他给坐死了,用手里的剑鞘在他头边上狠狠撑了一下。
收势在他上方。
胜负已定。
冰轮的七窍除双眼之外,都潺潺流出了血来。
明光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额角的青筋凸起。
碧桃落地,居高临下看着冰轮。
他竟然还顽强地睁着眼睛,只是眼中之前的怨恨与凶狠已经荡然无存。
他眼中只剩下一片迷茫的懵然。
看上去眼神堪称清澈如水。
冰轮为仙二百多年,被雷部捧在手心,比他自己的亲妹妹还像一个雷部的“公主”。
为人二十多年,就最开始投生的那些年遭了一些贫穷之苦,与明光联络之上后,便一路意气风发。
两世中他从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
他胸骨处的凹陷非常恐怖,躺在那里除了眼睫本能颤抖,根本控制不了他四肢动作。
连一根小手指都抬不起来。
碧桃蹲在他身边,先是扒开他的眼睛看了看。
而后扯开他的腰封,伸手进去她的衣襟,贴着他凹陷的胸骨一根根摸过去。
断裂的胸骨没有扎入内脏,喘气虽然有点急促,但是并没有呛出血沫,胸骨还算完整。
碧桃扯着他的衣服下摆,“刺啦刺啦——”一口气拽下了好几条软布。
把他好好的里衣,扯成了半截儿胸衣样式。
就地取材,从粉碎的博古架子里,挑出几块木头条来,简单粗暴地给冰轮真仙固定了一下四肢胸骨,免得等会儿他自己乱动再死了。
碧桃动作非常利落,弄完之后从地上站起来,回头对着明光说:“放心吧,他死不了。”
就是可能得躺几个月……
而后又整理了几下衣袍和头发,甚至还估摸着擦了擦脸。
今日特意穿这一身殷红的衣裙,为的就是溅上了血迹看着不明显。
奈何她被明光气急攻心喷了满脸的鲜血,现如今脸上看着肯定不会多体面了。
但出门在外,体面是自己给的。
碧桃转身,捡起地上的剑鞘,闲庭信步一般走向了门口。
“天界见了,明光天仙。”
碧桃笑着与他告别。
然后一出门,就按住了自己的侧腰,站在原地龇牙咧嘴了半天。
冰轮这小子倒是不愧为真仙。
确实有几分悍雷疾闪的本事,这一脚踹得可不轻!
不过倒也没有伤到骨头,碧桃出门后,按照原定计划,喊了一声“丹曦郡王遇刺,快抓刺客!”
就跑跟着一群人跑起来,而因为她手里拿着的是丹曦郡王的“佩剑”,很是有些“见宝剑如圣上亲临”的效果,一时片刻竟没有任何人怀疑她。
混出门口,与接应的手下会合,连夜乘坐重金雇佣的船只离开皇都。
丹曦郡王的属下是在行船到了一半时追上来的。
碧桃在其中看到了她比较眼熟的几个古仙族的小将。
例如带队的景宿。
碧桃并没有让人下死手,和景宿交手后,发现他也是留有余力。
碧桃便将他踢落河中道:“天界再会啦。”
上岸之后,按照碧桃之前的吩咐,一行人化整为零进行伪装,分头融入百姓之中遁逃。
碧桃换上麻布衣裙,稍稍伪装,背了一张弓,就径直遁隐山林。
山里事先就准备好了足够的生活用品。
是碧桃去找明光在这城镇停留之时,花钱雇人准备的。
雇佣的人是街上随便找的马夫,给他的理由是城中的富贵人家要进山体验一番闲云野鹤的日子。
正所谓“灯下黑”,有那么多手下从各个方位“逃走”,替她打掩护,他们不太容易猜到碧桃在皇城周边的山里藏着。
而丹曦郡王的手下找到了碧桃的手下也没用。
他们是仙位,仙位不能滥杀无辜。
况且碧桃这些手下,是在路上雇佣的,都不是她从大源州带来的。
拿钱办事,其他的真是一概不知。
这群人里甚至没有人知道碧桃进山了。
就算是后来想到了也没关系,碧桃原本也没打算长期藏匿。
只是刺杀了未来储君,总不好回到大源州,去给容安王这个异姓王招惹出谋逆的罪名来。
她出来之前,就把那边所有的尾巴都断干净了。
她估算着,九月初一的庙会过去,她的信仰力怎么也能过大半。
她可是算计了每一个州的百姓人数,又细细估算了肯为了庙会的一些小礼品出现的人数。
她并没有把所有神像侍者,都塑成自己,她的那些哥哥们,还有后续和他们会合的几个幽天的功德仙位,总不能白白跟她并肩作战一场。
均分后的信仰力不足,却只差一点时间问题。
她已经着人安排了,就在一月之后,等到信徒们秋收结束,再办一次神庙的福利,便是民众从地里收来的米粮,可以卖给东极青华大帝神庙。
会得到一个非常好的价钱。
而碧桃的属下会把这些各地收来的米粮,集中运送,卖到受灾的地区。
总之,碧桃只需要再等上一个月怎么也能归天了。
冬至之前就能回去。
冬至之后山里也会变冷,不适合再待了。
碧桃当夜到了那个马夫为她布置的小木屋,一应生活用品俱全。
碧桃找到了伤药先给自己揉了揉腰子。
而后在食物里面找到了猪蹄!
是她专门交代的!而且是那种熏酱好的。
这可真是喜闻乐见。
碧桃不顾腰上恐怖的淤青,拖着有那么点半身不遂的身体,点着了小炉子,滋滋滋地烤起了猪蹄。
甚至还一个人煮了壶酒。
民间极其浓烈的烧刀子,入喉如同吞了一把刀一样刺激。
好像吞进肚子里就会把她的肚子都烧出洞来一样。
碧桃莫名觉得这种口感有点熟悉……可是她下界之后,有记忆的人生里,明明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啊?
难道她在天界口味这么重?
总之烈酒配猪蹄。
碧桃当夜一个人喝醉了,捧着猪蹄啃得欲仙欲死。
熄灭炉火之后,席地而坐,靠在林中一棵大树旁边,仰头望天。
初秋时节,夜空如墨,漫天繁星闪烁不休。
听占魁他们说,这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星界。
一个不一样的人间。
碧桃开始憧憬天界,天界是什么样的?
她呢,她到底是什么样的?
归天的五雷劫会修复她的仙元,到时候她就能想起为仙的一切。
夜晚细细且无声的露水闪电,在天际蔓延。
碧桃正低头给自己倒酒,遽然之间天际的露水闪电陡然变得粗如巨鞭,横贯长空。
这裹挟着刺目雷光的长鞭,自天际如流星急速而下,径直笼盖碧桃所在的这一小片山林。
手中握着的酒杯,霎时间被亮如白昼的光芒映照清晰。
碧桃甚至在酒杯的投影之中看到了自己驼红的脸。
她仰起头,却感觉她不是仰起了头,而是飞起来了。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是真的飞起来了。
她腰间缠着一道雷电凝化成的鞭子,拉着她一路朝着天际疾速而去——
碧桃“咦?”了一声。
这就是飞升?
可是书里的飞升不是仙乐接引,祥鸟盘旋。
最起码也弄一道彩虹啊!
而且为什么?
碧桃估算之中,她这个东极青华大帝的侍者,本该是在秋收后,收上了民众的米粮,才能信仰力满十万左右的。
这么快就到了?
那她千里迢迢跑到皇城,把明光天仙捅了个对穿,岂不是白忙活了!
殊不知,她计算人心,估算的乃是人心之崖底。
却未曾想过,整整三年多便让东极青华大帝神庙遍布一个国家,靠的可不是人性之渊。
朝生暮死的凡人们,身体脆弱,一场病痛便能夺走其生命。
可他们是玉清境、上清境,乃至太清境所分别掌管的这九界之中,唯一身体之中含有清浊两气的混合体。
是含有相斥两气,却还能寿数百年,繁衍生息的种族。
人性至恶。
人性至善。
人性经恶向善。
碧桃投以善因,怎会不得善果?
厚重功德,伴随的必然是无数信仰。
这种信仰即便是领完了钱财和鸡蛋,得到了实惠和好处,又跑到田间地头去忙活。
忙活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又看到了煮熟的鸡蛋,或者是用钱财买来的食物。
自然会双手合十,带着全家人再感谢一遍赐予他们食物和希望的“神明”。
盘算着农闲时,也去十里八乡参与布教,好让所有的乡里乡亲,都能得到这“实惠”。
这便是万物五行之间生生相惜。
这便是信仰的真正力量。
这便是人族,是苍生的力量。
碧桃眨眼之间便已经被拉到了云端。
雷电如游蛇一般在云层里面穿梭不停,将云层之上映照得恍如白日。
碧桃的酒气彻底散了个干净,顺着腰间盘附着的雷电长鞭,看向了不远处由雷电凝聚出来的人形。
颀长的身形,高束的长发,周身五色雷光环绕,美艳绝伦,却也威严入骨的女子,手持五雷凝结之鞭,与碧桃遥遥相望。
“钧天大桃木凝灵灵仙碧桃,择仙竞赛第一场头筹。”
“功德二十七万六千四百五十五,信仰力十万零七千三百二十四。”
“奉九天仙帝之命,承随赛诸仙之责,接引你归天正位,可准备好了步入五雷之阵引灵入体?”
碧桃听到头筹两个字,已经是欣喜若狂。
“准备好了!”
银汉罟之上,她在滚滚雷电之下,笑得潇洒肆意,猖狂无敌。
殊不知看着银汉罟的诸仙位,有些已经嫉妒得面容扭曲。
“我没准备好,我没有啊!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算蹭信仰力!”
“为什么她残杀同仙,还能归天!”
“……我只关心为什么她那么厉害,她刺明光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是个小人偷袭!可冰轮真仙被她打成那样……我的心都要跟着碎了呜呜呜呜。”
“怎么就不能归天了,天冥两界的随赛仙长,共计六十余人,对参赛者的功过自有评断,银汉罟没有预警她就是符合比赛规则的胜利!嫉妒的小人不要嘴脸太难看哦!”
“就是,而且东极青华大帝确实没有侍者,但那不是因为他是上古仙,他的侍者都祭晷了吗!从前是有的好吗,没事多读一读书!”
“她若是真的犯规了,坤仪将军怎么可能会亲自接她归天!为她引灵?”
“说真的……我看到坤仪将军去接她我以为……”
众人齐齐噤声片刻,心照不宣。
他们都以为坤仪将军自万界赶回,马不停蹄地去接人,乃是要为自己的儿子明光天仙出气报仇。
如今见碧桃端坐云中,五色雷光化为仙灵自她头顶灌入,她却仿若沐浴神光,半点不见痛苦之色。
这等温和五雷阵,和坤仪将军行事作风简直大相径庭!
“不行,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她蹭东极青华大帝的信仰力!”
“就是,这就是作弊,虽然随赛的仙长们,还有银汉罟没有判罚,可这就是剑走偏锋!”
“虽说第一场规则没有说明参赛者之间不能相互使绊子,可她明显是残杀同仙,下手那么狠,现如今整个银汉罟上,功德仙位能居前排,都是因为她刺了明光天仙一剑!”
“上面的不要犟嘴了好吗?你瞎啊,她才刺完人,那些功德仙位们就已经占据了前排,碧桃就算不刺也会赢!”
“可她蹭东极青华大帝的信仰力,做仙怎么能这么投机取巧?!”
银汉罟上议论之声不断,碧桃未曾归天倒也罢了。
可她才刚把明光天仙捅了个对穿,又把冰轮真仙暴揍了一顿,这种情况之下还由坤仪左将军亲自接引,拔得头筹!
简直让一众古仙族的骨头缝儿都难受!
朱明坐在东王公的位置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本以为碧桃此次投机取巧骚招频出,还为了赢,把明光给捅了一剑,又把冰轮揍了个半死,将雷部的脸踩在地上摩擦,就算归天,无论如何也会接受审判或者是惩罚。
但是坤仪左将军亲自赶回来接引,他就知道稳了!
细想碧桃确实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说她蹭东极青华大帝的信仰力,可是有很多民众也认识碧桃仙姑啊。
此星界没有碧桃仙姑拨乱反正,没有那些功德仙位为民众利益奔忙,哪来的东极青华大帝信徒成千上万?
她刺明光怎么了?
那不是没杀死吗!
她暴揍冰轮怎么了?
那不是没打死吗!
没有真闹出人命,就不算残杀通仙,顶多算是竞赛过程中必要的争斗。
再说她不是叫人救他们了嘛!
这群古仙族的,就是嘴硬不肯承认。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人就是归天了,二十七万功德,她的信仰力化灵,至少翻一倍半!
哈哈哈哈哈哈——
东王公一个脑瓜在半空飘着说道:“这回你放心了?”
朱明很努力,才能勉强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小人得志。
不过银汉罟上越吵越厉害,一度达到了惊动高台上监赛仙长的地步。
天地水三官倒是岿然不动,东王公西王母更是不表达意见。
不过此刻银汉罟之上雷光漫天,一直闭目的仙帝被惊动睁眼,看向了为碧桃引雷的坤仪左将军。
但他始终未曾开口。
下面众人就还是吵吵吵吵吵吵。
直到仙帝旁边,一直像一个木偶的东极青华大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神魂归位,也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银汉罟,顷刻之间,能够通晓万界的仙力,已经助他了解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他看向雷劫之中泰然敞开灵台受五雷贯体的小仙,突然“扑哧”笑出了声。
这小仙倒是足够狂。
不愧为九天著名狂徒。
仙者灵台是等同凡人的魂灵一样敏感的命门所在。
凡人身死尚能投胎,魂魄受损却无法进入轮回。
仙者灵台之中仙元正如凡人魂灵,伤毁之后,极难疗愈。
正是因为哪怕是为仙者,也没有办法对另一个人,对这天地彻底信任。
越是自守,越是将仙元视为一切,步入了五雷阵之后,就会本能抵抗五雷的淬洗。
五雷乃是天规意识,是孕化万物本源,被自己养的“小玩意”抗拒,自然要发威,削其筋脉血肉,粉其骨骼灵台。
令其中之人痛不欲生,生死不能,直到那“小玩意”再也没有抵抗力气。
但是若有仙者如这小仙一样,狂妄地任由五雷在她身体之中穿梭来去,将生死甚至是自我置之度,连凝溯经脉都要交由五雷代替。
那么作为天规的化身,五雷自然会像“摸一只懂事的狸奴”那样,对其轻柔环抱,为其塑骨通脉。
仙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将五雷视为惩戒。
然而五雷贯体从来不是惩戒。
因此东极青华大帝才会忍不住发笑。
整个九天,当真通彻这不能言说之规的,竟是这么一个小小狂徒。
而且再看她在下界做的那些事,用的那些手段。
虽然确实剑走偏锋……可是谁说为仙者不能剑走偏锋,都要光明伟正?
他曾经所在的天界,甚至还有仙者是魔神飞升呢。
如今这群由星晷衍生出来的孩子们,实在是需要多长长见识了。
他本以为此次所谓竞赛,也只是无趣的小孩子们循规蹈矩归位星界星盘。
而后再名正言顺拿到本就是他们的仙职,延续从前一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规则”。
如今出了这么个狂妄的,倒也能让这些墨守成规的仙族明白,他们将有形的规矩奉为圭臬,规行矩步,看似不越雷池,实则不知变通。
可为仙者,本无墨守的诸多“规矩”。
一切不过顺天而为,顺地而为,顺人而为,顺心而为罢了。
东极青华大帝望着银汉罟,见反对这小仙的声浪迭起不休,开口道:“有趣。”
“青冥,这小侍者我收下了,待她受五雷淬洗过后,可要给她个好芥子作为宫殿。”
“已经好久未曾有人替我传教布道了。”
东极青华大帝的声音不大,却在顷刻之间传遍九天。
仙帝闻言也看了一眼那五雷之中怡然自得的小小人影。
没有回应东极青华大帝的话,却默认一般闭上了眼睛。
第39章 法相已成
东极青华大帝的声音许多人甚至都没有听过。
银汉罟上吵架的众仙, 有些是在自己的宫殿里面处理公文时,顺便开着银汉罟, 抽出时间来吵架。
听到这通彻九天的声音,本能寻找源头,与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仙帝名为青冥,但是能直接与青冥仙帝对话,叫他青冥的人,九天之上恐怕只有两个。
一位是万界天道坤仪左将军, 一位就是至今未曾陨落过的上古仙,可比肩仙帝的存在——东极青华大帝!
东极青华大帝说完了这句话后,又重新变为了精美的木偶状态。
银汉罟上原本沸反盈天的议论, 像是遭遇了倾盆大雨的火星, 顷刻之间湮灭得无声无息。
有人甚至因为东极青华大帝这一槌定音的话,脊背震颤不休, 瑟瑟不止。
要变天了吗?
若是这碧桃野仙灵, 当真成为东极青华大帝的侍者。
天界的势力分布, 恐怕要重新排列。
而此刻虽未在议论中心,却依旧在万众瞩目之中的碧桃, 五雷贯彻灵台经脉,受损的仙元被五雷分工合作细细修复。
天雷:主正天序运四时, 发生万物……疗愈一切难治之祟, 疗大疾苦。①
地雷:主生成万物, 滋养五脏……拔度死魂,亦可令三魂七魄圆融强悍。②
水雷:亦称“龙雷”,主役雷雨,拯济旱灾……亦能解经脉滞涩干涸, 仙灵不通之涩痛。③
神雷:主杀伐,寂灭世间妖邪魔物……亦善涤荡身魂五蕴之妖邪附侵,提纯五行之仙灵。④
社雷:亦称“妖雷”主杀生古器精灵……亦可为尚未寻得本命仙器之仙位,塑寻兵器之灵,令其与主人神意相通。⑤
五雷各司其职,为碧桃稳固仙魂,塑固仙骨,修复仙元,涤荡仙灵晦祟,最终于她经脉掌心,抽发碧桃花枝一枝,为她本命仙器。
碧桃耳闻五雷,双目紧闭,意识却仿佛脱离身体,去往万里之外。
她仿佛听见天雷过后万物生发,地雷过后草木疯长,又见水雷过处,干涸皲裂的大地重焕生机,清浊两气在这丰沛的滋养之下,分别孕生出灵物与秽物。
而后神雷降世,秽物在雷光之中灰飞烟灭,留下灵物在人间繁衍,最终社雷化为人间正道,维持天地之间邪不侵正。
她看到星界更迭,看到人族朝生暮死,却又生生不息。
听到万事万物皆遵循五行相生相克之法,因果在她的“眼中”变得有形可溯。
碧桃感觉身体被这万事万物撑到饱胀欲裂,意识仿佛下一瞬便要化入五雷,形过万界星河,归于天地。
然而耳边传来一声厉喝,“凝神!”
将碧桃这胆敢追寻五雷意识溯源追根,险些解消于五雷之中的小仙,喊得骤然回神。
雷鞭抽在脊柱之上,碧桃猛地睁眼,攥住了手中的碧桃花枝。
眼中五雷之色交缠若虹,电雷之光未退,她竟是抬起花枝,勾缠住了面前这女子抽过来的雷鞭。
不知天高地厚一般,身形随体内未曾消散的五雷挪移,快若闪电。
一时间意借五雷俯瞰万物的高高在上,令碧桃自觉变得无限广大,她竟觉得眼前这五雷所化的美艳女子,也不过是她弹指便可泯灭的存在。
于是桃花枝在碧桃手中暴涨为一把藤根纠缠的木剑,飞落的桃花瓣如天女散花一般,几乎将整个五雷阵裹覆其中。
柔软馨香的花瓣在雷电罡风之中化为了片片薄刃,欲要将她看到的一切尽数凌迟!
“好狂的神仙位。”
高台之上专司解厄的水官睁眼,震惊地看着才刚刚由五雷引灵,自灵仙中阶连升四阶,一路升到神仙阶的小仙,本命仙器才抽出来,还未炼化熟悉,就敢提着这连刃都没有的桃木剑,和万界天道坤仪左将军玩命。
正乐得嘴歪,感叹自己竟然同东极青华大帝用上了同一个侍者的朱明,见此差点一口气没抽上来。
东王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脑袋在桌子上“咣咣咣咣”磕得仿佛敲鼓助阵。
“哈哈哈哈哈……她灵台开得太开,被五雷夺取了意识,现在肯定觉得自己就是天地之源,坤仪左将军这个驯服五雷为己用的万界天道,成为“它”的眼中钉肉中刺!”
“打起来打起来!”
朱明好想把自己的上官当成球踢。
场中除仙帝青冥和东极青华大帝之外所有的监赛官,都看向了云层之上雷光如瀑的五雷阵。
“这个拔头筹的小仙,倒是有些意思……”专司赐福的天官竟然笑了一下,她一笑,简直像一幅活过来的古画。
一时间钧天天地变色,雷声嗡鸣。
不过这一场仗其实也并没有持续很久,甚至都不到一刻钟。
这还是坤仪左将军爱惜小辈,同碧桃动手的时候根本没有出杀招,只是溜着她玩,好让她体内“夺舍”的五雷自行消散的缘故。
待到天际雷光散去,碧桃已然被坤仪左将军用五雷鞭捆成了一个粽子。
她总算是能将四散的仙识慢慢自五雷之中收回聚拢。
正如雨散云收,虹桥架天。
她看到了自己凝灵在大桃木上,看到那无人问津的千年孤寂。
看到一个小小孩童,在树下无声地哭泣。
看到自己勉力自桃枝上挣扎而出,飞身落在他这活物的肩头,欲要将他吞噬,以他血肉为仙元。
也看到他们相伴相依,结为挚友,一同修炼。
天界凝灵之后二百年的光阴,连弹指一瞬都算不上。
顷刻间便已经回归她的意识,碧桃睁开眼,这一次眼中再也没有五色雷光。
她身上的五雷鞭松开,碧桃双膝端正跪好,在漫天飞散,依旧盘桓不散的桃花花瓣之中,手持桃木藤根剑,剑尖指地,对着引渡她归天的坤仪左将军施了一个恭恭敬敬的“敬祖师”式。
“多谢坤仪左将军接引渡灵,碧桃方才失魂冒犯,还请左将军判罚。”
“罢了。”坤仪左将军收回五雷鞭,看向碧桃的眼神竟然是有些温和的。
毕竟这么多年还没有任何一个小辈敢跟她动手,就算是被五雷“夺”了意识,那也是她心有登临巅峰之志,才能与五雷相合。
“将这些收一收。”坤仪指着漫天飞舞的,已经没了罡风充斥,又变成柔软的花瓣的……花瓣。
碧桃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收。
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仙元也已经修补完毕。
但是脑中堆积的下界记忆,还未来得及处理消化。
她起身,试图运转灵力将花瓣挥开,孰料她一动,那些花瓣便又一次卷起了旋风,冲天而起……
碧桃:“……”
下一瞬,手中的桃木剑似乎得到了召唤,竟是原地扎根进入云层,顷刻之间长成了参天大树,将碧桃直接托举起来。
碧桃站在树梢之上,身形虚化,变成了一尊通彻天地的虚像。
那些卷起的碧桃花瓣,尽数涌向了站在高处的她。
自她的肩头开始,一片片堆叠向下,生生给她编织了一件桃花裙。
柔软的花瓣化为了钢刃一般坚硬的质地,呼吸间金器相撞之音,简直欲要割伤人的耳膜,这竟是一件由无数桃花刃组成的桃花甲。
甲成之时,碧桃眼前重新幻化而出一柄被桃花覆盖的桃木剑,她伸手握住,剑身立即猛地“奓”开了无数钢刃,好似一只奓毛龇牙的猛兽,在与主人同仇敌忾。
——法相已成。
“真是好一柄带刺的桃木剑。”
东王公正对面,始终未发一言的西王母,目露欣赏。
她执掌的昆仑剑山,最喜欢碧桃这样的剑修。
由社雷自她经脉抽拔而出的碧桃枝,本身便有祛邪镇恶的好属性,她不过神仙位,只要勤修不缀,日后天界必有她一席之地。
西王母还没有见过哪个剑修有这么漂亮的佩剑,况且她法相之上的桃花甲,显然也是一件法器,对战之时,也能化作千万桃花钢刃。
一时之间见猎心喜,动了想把人收进自己的昆仑仙山的心思。
碧桃只是神仙位,之前还不知死活地和坤仪左将军动手,仙灵消耗殆尽。
她的法相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便从半空之中跌落,有些狼狈地摔在云层上。
坤仪左将军并没有再接她,好在云层根本也不硬,碧桃砸进去,好半天才爬出来。
刚刚露个脑袋,就见到坤仪左将军居高临下看着她,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而后抬手一挥,碧桃便已从云端跌落,落入了天界入口。
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碧桃了。
“恭迎碧桃神仙归位。”
为首的是一位古仙族的掌管各宫一应内务份例的灵仙上阶仙位,名唤国香。
他是兰花凝灵,在古仙族的地界上化为人形,受古仙族影响,脑子也是有些不太好。
碧桃之前在天界的时候,和朋友们称他这自诩古仙族的野仙灵,为“国色天香的傻子”。
他一脸严肃故作威严,实则就是个看上去还算赏心悦目的小孩儿。
他带着两个古仙族的手下,手中捧着一个散发着金光的芥子,对碧桃说:“碧桃神仙,这是钧天为神仙分配的宫殿。”
“应东极青华大帝的吩咐,此芥子乃是玄仙境宫殿,东极青华大帝殒落的侍者最低也是玄仙境。”
这话就是不阴不阳地在刺人。
他身后的两个古仙族闻言表情都是一脸倨傲。
碧桃挑了挑眉梢,和国香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心照不宣地低头。
这个国香,早在几年前,就被碧桃策反了。
幽天的很多好东西都是从他手底下弄出来的。
他会一边讽刺幽天的功德仙位不配用那种好东西,然后一边阳奉阴违地把好的,裹在不那么好的东西里面送过去。
是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好兄弟。
他给碧桃送过来的芥子,必定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一个。
碧桃伸手礼貌地接下了她的新宫殿。
不过更在意的是他口中说的“东极青华大帝的侍者”。
很快,碧桃在九天各部的朋友们一拥而上,碧桃便已经知道了天界发生的一切。
待到她带着芥子回到大桃木下,沿着海岸线将这芥子释放而出,一座华丽的数层宫殿拔地而起。
玉宇琼楼,桂殿兰宫,好不气派!
“嚯!”同碧桃相熟,在他们看来只是几日未见的好友,看着碧桃的宫殿说:“这……真的不逾越规制吗?这……朱明玄仙的玉骨宫,也没有这个宫殿气派啊?”
“真的是玄仙宫殿吗?”有人比碧桃还要积极,没等碧桃先上前打开门,就极其自来熟地钻了进去。
而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嗥叫声。
“太过分了古仙族实在是太过分了!那个什么国色天香就是故意羞辱你!”
“他居然给了你一座破宫殿!”
“这里被人给砸过了!”
“我的天怎么会这样!这是用什么武器砸的?宫殿的地面都已经裂开了……”
……
一拥而入的众人发现这宫殿表里不一的狼藉之后,都开始纷纷为碧桃鸣不平。
而在她升仙阶过五雷阵后,银汉罟便不会再继续记录她的言行举止。
她现在是获胜席位的头筹,尽情享受喜悦就行了。
结果这时候古仙族故意给破掉的宫殿,肯定是来添堵的!
“他们也太不将东极青华大帝的侍者放在眼里了!”
碧桃已经知道她这个“侍者”怎么来了的,闻言在这个“破烂”的屋子里面,找了个凳子坐下。
任凭众人围着她,围着这宫殿哄闹,只是笑而不语。
她升了神仙位,且是神仙上阶,一步真仙。
但是依旧一如往常,同这些朋友相处,没有任何变化和陌生感。
而且这宫殿虽然是破的,但是碧桃并不打算仗着“东极青华大帝侍者”的威严,去找掌管内务的古仙族调换。
因为这座宫殿确实逾越了规制,她见过九天仙位几乎所有人的宫殿,连仙帝的宫殿都去过。
这座宫殿看似内里被暴力破坏过,实则修缮一番,就是个极其好的住处。
才坐落在这大桃木下,宫殿之外篆刻在墙壁上的凝灵阵已经开始生效了,屋子里的五行清气回荡,精纯无比。
吵闹的众人也渐渐感觉到了这宫殿的精妙之处,骂人的声音都小了。
人群中一个仙位稍高的灵仙上阶道:“其实这确实不是玄仙的宫殿……现如今降为玄仙宫殿,是因为这宫殿从前被一位自下界飞升而来的功德仙位砸过。”
“我之前有一段时间被借调过,大概是百年之前吧,这宫殿之前是东王公的。”
东王公已经是太仙之境了。
“百年之前有一位功德仙位,飞升后找到了九天之上掌管男仙的东王公,不知道要商量什么,没有商量好,就把东王公的宫殿砸了。”
“之后天界也没待,仙位更没要,散灵下界去了。”
“一个刚刚飞升的敢砸东王公的宫殿?”有人忍不住问。
“哎,那位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仙规还不许形貌残异呢。”
他仗着没有人愿意管他,整日拎着个“鬼头”到处晃。
有人要砸他的宫殿,他不可能出手阻止,说不定还要敲头叫好呢。
给碧桃贺喜的小仙们,大多仙位低微,很少有机会能自如吸入如此精纯的仙灵。
众人都一边笑着聊天,一边开始自发地吸收仙灵。
顺手帮着碧桃整理被砸坏的家具。
好似已经成为碧桃宫殿之中的侍者。
碧桃听着众人的话,面上挂着笑。
并没有驱赶这些小仙的意思,任由他们楼上楼下到处跑。
她本就喜好交友,更不介意提供这点仙灵给他们取用,这些朋友,日后少不了踏平她的门槛。
国香为她找这座宫殿,肯定在诸多芥子楼之中,眼睛都要找瞎了。
明光的玄辉殿也就这样了。
想到明光……
碧桃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和这一屋子的人打成一片。
事实上脑子里面已经开锅了。
她刚融合贯通了下界的记忆,加上这些人一路上七嘴八舌与她说天界的一切。
现如今十分需要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幸好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很快有个眼熟的人跑过来,对碧桃道:“碧桃!朱明仙督令我传你过去玉骨宫。”
碧桃一看,这不正是她下界之前,送到苍天的小玉干吗?
“你们随便看随便玩,我去去就回。”她同众人打了个招呼就离开。
碧桃跟着玉干出门,笑着问他:“小玉干进了医部感觉如何?”
玉干一愣,看向碧桃眨巴了两下他那双秀气的眼睛,说:“我才进去两天半,跟随灵泽神仙,他待我很客气。”
碧桃融合了下界的记忆,有种已经半生没有和玉干见面的错觉。
闻言也愣了一下说:“我忘了,我才离开两天半……”
“好厉害的碧桃小仙,刚刚两天半不到,你就已经拔得头筹归天,功德厚得过五雷阵的时候,五雷的光彩都要被金光盖过去了!”
“坤仪左将军亲自从万界赶回来接引你,东极青华大帝亲口承认你是他的侍者,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有没有一种一步登天,万界臣服的爽快?!”
朱明那满头金钗玉带乱晃,碧桃让他晃得眼睛发花。
“当然爽快!但是祖宗,你能不能坐下?”
朱明坐在桌子边上,看着碧桃,笑得一脸兔头獐脑。
好似刚刚获胜了一场的人不是碧桃而是他。
毕竟他现在可是和东极青华大帝共用一个侍者的男人。
朱明掐着碧桃的手腕给她探了个脉。
而后收手道:“嗯,圆融的神仙位,木灵仙脉拓宽了不少,你本身就功底夯实,经此一番,你日后再升仙位亦如饮清泉般容易。”
碧桃也觉得此番再过五雷阵,未免太不容易。
从前她行走人间,到处蹭雷劫晋升,可每一次都是皮开肉绽。
此次她因天魂损伤丢失了关于为仙的记忆,过五雷阵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索性就什么都没干。
灵台大敞,仙元更是不曾抱元固守。
未曾想因祸得福。
五雷阵根本无须削骨剔肉,只消完全敞开灵台,信任天道天规就好。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五雷贯神时,意识随着五雷游走天地,容易迷失自我。
最好如同今日她一样,有人护法,能随时唤回过阵之人的神志。
“可是既然五雷阵有如此多的益处,为何九天仙阶均是谈起五雷阵便色变?”
朱明啧啧:“少在这里何不食肉糜!”
“道理大家都懂,但真能在顷刻便可将你泯灭天地之间的悍雷罡电之中大开灵台,任由五雷贯体之妄人,这整个九天都找不到几个。”
毕竟自保,是所有孕生了灵智的生物的本能,而对未知和过度强大之物的敬畏警惕,就如同五行相生相克一样自然存在。
碧桃似懂非懂点头,想到了明光自小到大,几乎当成自我惩戒的五雷阵……
这么多年,这罪真的是都白遭了!
这世上看似最无情的人,恐怕只是她的温柔未曾被人正确解读。
左将军嫌弃明光天资不好,比不上自己的大儿子东君,给小儿子开了个小灶,弄了个五雷阵供他锻体。
结果她的小儿子被劈得血肉模糊筋骨碎裂,痛彻神魂,对她反倒越发恭谨有余,亲近不足。
不过仔细算算的话也算不上是开小灶。
碧桃跟随功德仙位行走万界蹭雷劫修炼,每每遇见左将军,她也从不吝啬释放五雷,给她淬体。
也就是说,坤仪左将军其实极好说话,碧桃被“五雷夺神”冒犯了她,她也没有用暴烈雷鞭惩戒她,而是溜着她玩了一刻钟,让她自行将体内遗留的五雷克化。
估计谁跟她要五雷阵她都会给。
这不是九天诸仙谈五雷阵色变,都不敢要嘛。
“和坤仪左将军动手的感觉如何?”朱明兴致勃勃地又问。
碧桃:“……毫无还手之力。”
“哈哈哈哈哈……”
想到碧桃被坤仪左将军捆成“春蚕”的样子,朱明忍不住笑得愉悦。
碧桃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位上官,常常以取笑自己为乐。
默默翻了个白眼,换了个姿势。
手指鼓捣着茶盏,反复摩挲,但是没喝。
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折腾什么,长虱子了?”
朱明笑完之后,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之后斜眼看着碧桃说:“你别告诉我,你在下界天魂损伤失去记忆干的那些事情,才过了五雷阵,升了神仙位,就后悔了。”
“哼!你如今已经是神仙位,要是再敢去热脸贴那明光天仙的冷屁股,从今往后别进我玉骨宫的门!”
碧桃:“……”
碧桃深深吸一口气,又叹出。
在朱明越发阴沉的盯视之中,几度嘴唇开开合合,仿佛十分失悔。
事实上朱明还是不够了解碧桃,碧桃从不为做过的任何事情而后悔。
而且朱明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恰恰是因为碧桃在下界的时候没有记忆,才会同明光携手合作整整三年多。还让他“慢慢”产生了动容。
最后还当他是盟友,只是刺他个重伤,约定从他回天界见面。
连他那些古仙族的手下也没有动,甚至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若是碧桃当真下了星界还有记忆,她就算是谋朝篡位,就算是把古仙族那些仙位一个一个抓起来排着队当成俘虏逼迫明光。
也会把明光先弄到手里一偿所愿,再说其他。
可惜了同为肉体凡胎这么绝佳的机会。
但是碧桃故意气得朱明要奓毛,这才笑着说:“不会再去纠缠他的。”
“就当是为了你朱明仙督的面子也不会,好了吧?”
碧桃正色,啧了一声,斜靠在桌子上说:“而且明光那种性子,我在下界所行之事,对他无异于奇耻大辱,他不会再原谅我了。”
碧桃融合记忆之后,想到两个人之间发生的很多细微的事情。
包括那三年中来往的书信,明光看似漠视,实则默认的暧昧之语。
甚至根据冰轮嚷的那一嗓子,知道了明光给她准备的大礼。
“哼,他确实不会再原谅你了,你且看!”
朱明生怕碧桃贼心不死,又不要脸追着人家屁股后面摇尾乞怜。
抬手召出银汉罟,放出一段追踪回溯,是明光的视角。
只见碧桃离开之后,下人们还没有及时带着医师赶过来。
屋子里只有可悲的两个人,苟延残喘地喘息。
明光原本双手抓着桌子,坐着都已经非常艰难,不知为何还松开了一只手,在他被割断了掌心,鲜血凝固了半截手臂的袖口之中,不知道在摸什么。
他摸得非常艰难,喘息声也越来越大。
最终从干涸黏在手臂上的手腕袖口处,勾出了一条线。
被浸透成了红色的线。
明光显然激动了起来,不仅呼吸变得越发急促,连身体也开始颤抖。
很快就坐不住了,直接顺着圆凳,狼狈地跌倒在地。
碧桃见状猛地从桌边站了起来。
朱明乜了碧桃一眼,碧桃也很快明白,隔着银汉罟她什么都做不了。
幸好明光虽然跌坐在地上,但是及时用手撑住了佩剑,也用手肘及时拄在地面上,半仰着,不至于碰到贯穿身体的长剑,因这变故切断心脉而死。
碧桃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画面之上,明光都摔在地上了还没完。
他缓过这口气,竟然又去他的袖口里面扯那条线。
而且动作非常粗暴,直到把那条线生生地从他的手腕上拽断,而后从袖口之中拉了出来。
原来那线的另一头系着一个小东西。
被血泡得分辨不出原形。
直到明光捏在指尖,碾掉了一些其上干涸的血块,她才看清那是一枚……木印。
“这个先赔给你!”碧桃脑中的一段记忆与之相对应。
她当初弄丢了明光的私印,当时在下界实在是没什么钱,又赎回失败,躲着两天都不敢见他。
弄了一截树根磨了磨,刻了个木印给他先敷衍过去。
后来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丢。
当时她听他要印,只觉得他明明没有丢,还追着她讨要,一定是为了监视她的比赛进程。
如今再看,那只是他笨拙的借口。
可是碧桃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这木印,甚至还贴身系在手腕上,揣在袖口中。
碧桃看着银汉罟画面之中的明光,抓着那染血的木印看了片刻,而后不顾身上的伤势,狠狠地朝着碧桃离开的门口砸了出去。
木制品并没那么轻易摔坏。
砸在地上的声音也很小,不如任何一种瓷器乃至玉片掉落的声音。
被血泡过的木印先是撞在了门框上面,很快往回弹了一段,最终滚到了因博古架倒地,散落的一地摆件的碎屑之中。
明光这才狠狠地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听上去,甚至带着胸腔震颤的哭腔。
朱明一挥手,关闭了银汉罟。
他愕然看着碧桃:“你……你是哭了吗?!”
碧桃坐回椅子,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滚下,她伸手抹了一把。
语气倒是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悠悠慢慢道:“怎么,我不能哭吗?”
她的小明光这么惨,这么可爱,当然值得她怜爱落泪。
从来没有见过碧桃哭的朱明:“……你原来是真的对他用情至深啊。”
碧桃眼泪已经没了,就两滴。
稍微有些泛红的眼圈,衬得她桃花粉面,好不惹人怜。
她用手臂撑着头道:“不然呢?”
当然是真喜欢,才会追了一百多年啊。
朱明简直不知道怎么好。
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像一头拉磨的驴一样绕着桌子转了两圈。
他以为碧桃下界后没有了记忆就翻脸不认人,毫不犹豫把人捅成肉串,未必是喜欢他。
搞不好就是为利用他出名,而后顺理成章参加择仙竞赛。
但朱明未曾料到她竟是真的喜欢明光。
从前九天都信。
自从她归仙位,升了神仙,莫说朱明推翻了之前的想法,现在九天有一个算一个,谁相信碧桃是真心喜欢明光?
明光自己都不敢再信了吧!
朱明看着碧桃,脸上表情几度变化,最后“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一拍桌子说:“行行行我不管你了,你以后爱怎么追怎么追!”
“反正他们马上也要归天了。”
“到时候你随便怎么去找他去贴他,实在不行我让人把他叫到幽天困住,他不原谅你,我不放他走行了吧!”
“你别哭了!”
朱明简直像一只斗败的雉鸡,连头顶的毛都耷拉下来了一般。
碧桃根本没有再哭,连眼圈都不红了,更是看不出一点悲伤。
“那倒是不用,我也没打算去找他。”碧桃散漫道,“待他回来,我去找他他都不会见我的。”
朱明正要安慰碧桃。
碧桃又说:“但他必须是我的,他生下来就是我的人。”
“你不用担心,我有自己的节奏,我可以用其他的办法让他爱上我。”
朱明:“……”
生下来就是你的人,坤仪左将军和仙帝知道吗?
“可你若真的喜欢他,怎么可能只是损伤了天魂,忘记了天界的事情,就能捅他不眨眼?”
“是不是将某种其他的,比如对他地位的向往?他对你动手时你修为不济的导致的畏惧之类的,误解成了对他的感情?”
碧桃笑了:“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弄错,我向往跟他睡觉……”
她手指搓了下自己鬓角,问朱明:“你说这算是对他修为的畏惧吗?”
向往想吃他奶,还向往吃其他的……当然这种虎狼之词碧桃好歹没说。
而且他们两个可是青梅竹马,在碧桃看来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加坚固美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情。
但是这就不宜为外人道了,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美好爱情。
朱明无语凝噎,主要是噎。
最终怒道:“你真是不可救药!”
碧桃看着他,一脸的执迷不悟势在必得。
过了一会儿朱明又说:“可你在捅他的时候,明确告诉他你不喜欢他,说他性格不讨喜。”
“还说你回天界肯定不纠缠他,让他不要记你一剑之仇,你这不是把你们之间的可能断绝了吗?”
碧桃嗤地一声笑了。
她一笑极美,正如桃花盛放,春意无限。
一双桃花眼简直裹挟了世间最深重的爱慕之情,任谁被她这样的眼睛看着也很难移开视线。
“朱明仙督,从来没有谈情说爱过,你不懂。”
“某些时候,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说的话都不能信。”
“我当时又没有记忆,说的话当然不算数了。”
“我也不想懂!”朱明立刻还嘴。
“且不说痴男怨女之间,彼此上一刻恨不得对方死,下一刻就能抱在一起和对方一起死。”
“单说明光冷硬古板的性格,我即便在下界直接说喜欢他,他也会把我推到千里之外的。”
“行吧……”
朱明收了笑:“但看他在下界之举,也未必对你全无动容。”
“只是他身为古仙族推举的未来仙帝人选,侍者拱卫,恐怕当真在下界与你有点什么,归天也不会当真与你一道。”
“他在下界也不会跟我有点什么的。”
碧桃回到天界,不是没有看出明光在下界的动容。
那些看似无动于衷,实则细微的态度转变,拥有了两界记忆的碧桃自然轻易明晰。
但她依旧笃定:“背负六部众望,他轻易不敢越过雷池。”
这也是碧桃在天界不痛不痒追他百余年,却始终只字未提两人曾经在昔年相伴之谊的原因。
没有用。
且不论他没有那些记忆,根本不可能相信。
就算是相信,他又能如何?又敢如何?
他头上立着仙帝和坤仪左将军,肩头背负着六部众望,天性压抑到极致,怎敢放纵私欲行差踏错?
只不过碧桃把他被雷纹咒封印记忆的这件事,当成是撒手锏。
只待他有一天当真意动,便可作为两人之间强劲助力。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对于一个自幼未曾拥有过爱与陪伴,甚至孤独入髓的人来说,是绝对难以抗拒的“安稳渴求”。
但是未曾想他在下界生个病,就生死一线,破了这雷纹咒封印,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
碧桃想到他压抑激动地叫自己小桃枝,还把佩剑也取名为小桃枝的样子,只叹自己当时没记忆,没能好生逗逗他。
他在下界的种种动容忍让之举,盖因碧桃就是“小桃枝”。
他的退让,皆为与他相伴度过他最惶恐孤独数年的挚友。
况且他才刚刚伸出一些触角,就被碧桃一剑给捅回去了。
如今贴上去可没用,得换方式,下猛料了。
朱明不想再聊狗屁爱情:“话说回来,我让人找你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跟你闲聊,西王母看上你了,知道吗?”
“什么?”
“你从灵仙一跃为神仙上阶,又亲口被东极青华大帝承认为侍者。”
“如今那些瞧不上你的古仙族老古董们,也有几个有意动,想把你收入族内。”
朱明认真地给碧桃分析:“他们未必是看你能力强,更不是认可你独树一帜的行事作风。”
“只是想要将你这个不安定的小仙,消磨在古仙族庞大的队伍之中。”
“一旦你在六部领了仙职,他们有的是方法用繁杂成山的公职,让你变得无暇他顾,更不敢再轻易独辟蹊径。”
朱明说:“总之我建议你不要听他们天花乱坠的承诺,想必你也心中有数。”
“至于西王母那边,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她从前就是个剑痴,生平最喜收集各式神剑,步入神仙阶,你法相已成,桃花甲威风,那柄桃木剑更是引人瞩目。”
“桃木剑的剑身上那些奓毛一样的小桃花瓣,显然戳进了西王母的心里。”
“她想招揽你为下官,入驻昆仑,领监管九天女仙之职。”
“不过她的下官有四个,你的职位权力没有太大。”
“但是昆仑剑山,确实是修炼的好去处。”
碧桃认真地听着朱明说完,却摇头道:“神仙位就领仙职,领不到什么高阶的仙职,日后晋升也会更加缓慢。”
“择仙竞赛还未结束,我还想再参加下一轮。”
“东王公肯定会同监赛的仙长,青冥仙帝他们,提前商议下一轮竞赛,你不如跟我透露一点下一轮好不好过?”
朱明对碧桃的选择毫无意外,甚至非常满意。
听到碧桃问起下一轮竞赛,他的表情意味深长。
用欣赏的眼神看着碧桃说:“神仙仙位确实不宜过早入职。”
“竞赛规则不可提前透露。”
“但是等到银汉罟上,前排仙位陆续归天,下一轮竞赛的规则马上就要发布了。”
正待两人话音落下,外面朱明的侍者便来报:“仙督,择仙竞赛第二名回来了!”
朱明专门交代自己的侍者,只要有参赛的仙位回来都要向他报告。
朱明赶紧又挥手开启了银汉罟,和碧桃一起观看。
结果那来报告的侍者还没有离开,顿了下继续说:“第二名有两位,并列第二。”
碧桃和朱明也正看到,云层之上,五雷阵再度被催动,两位参赛仙位都在阵中。
这一次接引的是雷部的雷将,只是这位雷将此刻面皮抽搐,好似内急。
只因……现在的五雷阵中有点过于热闹。
热闹的不是交缠在一起的五雷,悍然劈向归天的仙位,令众人瞩目惊叹。
而是有一人正在五雷阵之中抱头鼠窜,躲避雷劫。
“哎呀娘啊哎呀娘啊!好疼啊!别劈我的屁股!”
“哎呀呀呀——好烫!”
“别追了!怎么还没完啊!”
“云川真仙,云川真仙救命啊——”
“啊!疼——”
“我闻到我身上一股烤鱼的味儿,云川真仙你闻到了吗?”
抱头鼠窜的人四处躲雷劫,雷劫本来是躲不了的,怎奈何……此人是锦鲤占魁。
于是她跌跌撞撞躲过的雷劫,全部都劈到了和她一起归天的云川真仙身上。
待到转化为温和的仙灵后,云川来不及收拢,又会被跑到他旁边的占魁给吸走。
云川端坐在云端,向来如圭如璋,风韵清华的兵部武神,几度绷不住清俊的面皮,神色扭曲。
生受属于两个人的雷劫贯体之苦,云川为了保证自己武神的威仪,默默将要喷出的鲜血,咽回肚子里。
他喝自己的血都快喝饱了!
他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吗,怎么会跟这么个东西一起归天?!
他现在就想烤一条锦鲤来吃!
第40章 他回来了。
朱明和碧桃都被银汉罟之上的画面惊呆了。
等到雷劫散去, 众人向云层之上看去,云川真仙的法相显现。
火属性仙灵外放, 已然从真仙境界,晋升为天仙境界。
身着铠甲的武神,柱天踏地一般高壮,将手中附庸风雅的扇子抖开,扇面立刻变成了柄柄刀刃。
云川法相翻转扇面将折扇飞出,刀扇立刻在半空之中解体,而后自行一节一节嵌合, 组合成了一柄双面开刃的斩马刀。
斩马刀威风凛凛,如有灵一般,绕其主人横扫了一圈, 挟势不可当的罡风和能够将世间妖邪之物焚烧的烈火, 令周遭的云层犹如被点燃一般变成了“霞光普照”的金红之色。
云川的法相伸手抓住回旋到他身前的斩马刀,借刀身回旋之势, 一招大开大合的开山辟海势——
雷光尚未完全消散的赤金色云层, 立刻犹如熔岩裂谷, 被生生自中间劈开一道天堑般的裂缝。
云川悬立滚滚裂缝之间,面无表情俯瞰而下, 鹰扬虎视,万夫莫当。
正所谓相由心生, 法相正如镜子, 可令人返璞归真。
云川天仙素日风姿清华, 静水深流,如今法相立于云端,方显其立地擎天,万灵辟易之威。
原本这一幕该是令众仙位叹服的。
然而他那威猛霸气悬立云端的法相脚上, 现在正站着一个小小鱼人,抱着他的大腿,以尾巴支撑,“坐在”他的脚面上。
仰着头,张着鱼嘴喊道:“云川真仙,你怎么把云层给劈开了?我只是一条鱼,我不会飞啊!”
众人:“……”
占魁锦鲤真身已显,却因为躲避雷劫并未能成就法相。
反倒是在一条大鲤鱼的身上长出了人类的四肢,看上去简直像个什么不入流,未能完全化形的妖邪。
云川低头看了一眼,差点用手中的斩马刀,把这个孽障劈成两半!
但虽然占魁法相未成,身上的水属性仙灵,又确实昭示着她已然晋升为了神仙下阶。
虽然勉勉强强偷奸耍滑,却是正正经经的神仙位了。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本相如此猥琐,如此状若妖魔鬼怪的神仙?!
云川实在忍无可忍,将他当成转化雷劫的工具就算了,他现在哪怕一瞬间都不想跟这么个“玩意儿”待在一起!
于是他一脚就将占魁给甩了出去——
“哇啊啊啊啊啊——我真的不会飞啊!雷王救我!”
她显了真身,连自己是个神仙位都已经忘了,在半空之中像一条被海浪抛起来的死鱼一样,瞪大了两只本来就大到不行的眼睛,人类的四肢在空中乱挥……
接引的雷将伸手压了一下自己额角暴跳的青筋,好歹从掌心散发出了一道雷光,化为长鞭将占魁给捆住了。
下一瞬就像甩什么脏东西一样,直接将她甩到了天界的入口。
她人落地,或者说是鱼落地——还是那副不人不鱼,不妖不魔,更不是仙的样子。
这是天规给这胆敢躲避雷劫的小小锦鲤仙的一点点惩戒。
接引她这位神仙位的仙官:“噗……”
银汉罟上众人:“……”
怪不得有一些功德仙位飞升上界之后,无法容忍天界不堪,连仙都不做了也要散灵下界。
要是仙位都如这锦鲤仙一样……这天界仙也没什么好当的!
他们有些人之前甚至都不认识这锦鲤仙,但是经此一番,虽然依旧不认识,却开始隔空耻与她为伍。
而看着银汉罟的碧桃,微微也那么有一些以占魁为耻,只是微微。
但还是比较担心占魁如今的状况,转过头问朱明:“……法相未成真的能算神仙吗?”
她旁边的朱明战术性摸了摸自己脸颊边上的坠子:“……算……吧……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但是已经过了五雷阵,总不能算个妖精吧?”
碧桃点头,也有道理。
就算逃了雷劫有一点惩罚,也不至于过了雷劫变成什么妖魔。
朱明的表情是想笑的,但一想到这个锦鲤仙经常来他的玉骨宫,还想和碧桃一起做他的侍者。
他虽然没有答应吧……但自己恐怕已经被人认为同她为伍。
他顿时笑不出来了,嘴角一直在上下抽搐着。
最终感叹道:“不愧为锦鲤仙,下界投胎好就算了……连雷劫都能让人代抗。”
“我去接她吧……”碧桃赶紧从玉骨宫里面出去接占魁,倒不是她嫌弃占魁在外面丢人……
好吧,她就是嫌弃占魁在外面丢人!
朱明点头:“去去去赶紧去。”
幸好银汉罟自动切断了对获胜的锦鲤神仙的追踪。不至于继续给诸仙增添笑料。
朱明见到碧桃走到门口也起身道:“我还是去问问东王公吧……”
朱明在他有限的一千多年为仙生涯之中,从未见过哪个神仙能在晋升的时候躲过雷劫……
原本占魁这个锦鲤仙至少是第二个归天,加之她本身的运气超绝,已经有好几个仙位想要将她收入殿中。
但由于她在天上闹了这么一出笑话,有皮有脸的都打消了念头。
碧桃到了天界入口的时候,正看到接引的仙官,指挥着两个手下抬着一张简易的吊床。
“把占魁神仙抬上去吧……”
占魁在地上躺着,由于鱼身上长出的人类四肢不够长,她要是站起来就得靠尾巴拄着地面。
戳得尾巴实在好痛,她现在好歹也是神仙了,总不能四肢并用在地上爬吧?
所以占魁就一直在躺着,以一种四脚朝天的姿势。
碧桃见状捂了一把自己的脸,转头就想走。
但最终还是强大的友情战胜了她的羞耻心。
得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抬回她的宫殿藏起来。
于是抬占魁的时候碧桃也上去帮了把手。
等到两个接引的仙官把占魁给抬起来了,碧桃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肥嫩的鲤鱼身体之上。
途中走路的时候占魁一直在跟碧桃说话。
用她那张鱼脸和鱼嘴喋喋不休:“我又不是故意想躲雷劫的,我只是因为疼啊!”
“再说了,我现在已经是神仙位了,我为什么变不回去?”
“不过这样好像也还行,你觉不觉得我还挺可爱的?而且我的身体一点都不干哎!”
要是换一个人现在恐怕已经羞愤欲死,她居然不光不为自己变不回去着急,还觉得自己可爱。
碧桃走在吊床的旁边,始终都不接话。
闻言忍无可忍转头看她一眼,本来想骂她闭嘴,但是对上那两个凸出来的大眼睛,还有一眼能够看到肚子里的大鱼嘴,还真的觉得有点可爱。
碧桃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但她没有回答占魁,免得反而让她骄傲起来,再顶着这一副尊容满九天溜达。
“别的不说,你的原形是不是有点太胖了?”
碧桃说:“像一个球。”
占魁:“那咋了?鲤鱼就是很胖啊。我肚子里可都是气运!”
碧桃:“……”行吧,说得也没错。
如果单论气运的话,整个九天,没有人强过占魁这条鲤鱼。
把占魁弄回到自己的宫殿之中,碧桃的一大群朋友一拥而上,把占魁团团围住。
朋友们过了那个嫌弃她丢人的劲儿,又想起来她在下界比赛的时候不光做了个郡主,几乎什么都没做,躺着就回来了。
又因为功德实在太厚,一跃从至仙升为神仙,虽然是勉勉强强的神仙下阶,但也是实打实的神仙位啊!
于是一群羡慕的朋友开始——聚众摸鱼。
“给我沾点锦鲤的气运!我宫中仙娥的考核就要到了,让我第一吧!”
“你在六丁神女的宫中,我要是没记错,你宫中的仙娥有将近二百个,你要第一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要求没有那么高,我希望睡一觉就莫名其妙地升了一阶!”
“哈哈哈哈,我希望我喜欢的医部仙君赶紧回我的信!”
“我要水系仙灵,很多很多的水系仙灵!”
……
众人摸着占魁肥硕的鲤鱼身体,说着不切实际的愿望。
碧桃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门,打开银汉罟,继续看比赛进程。
一打开银汉罟,就看到天际的云层之上,再一次出现了归天的仙位。
这一次还是坤仪左将军亲自来接的。
倒不是坤仪左将军区别对待,不接第二位反倒接第三位。
而是这次一同归天的仙位太多了,雷部的那几名将领有点手忙脚乱地在结阵。
云层之上几乎被功德金光彻底罩住,简直像是天际又缓缓升起了一轮金乌。
银汉罟上坤仪左将军依次通报归天的仙位。
“幽天神仙位苍灵……功德三十万六千六百六十四……”
“幽天至仙仙位秋白……功德三十万七千五百二十……”
“幽天至仙仙位太阴……功德三十万两千三百六……”
“幽天灵仙仙位暮冬……功德三十万六千六百……”
“幽天灵仙仙位端阳……功德三十万一千零七十……”
“幽天灵仙仙位荷月……功德三十万一千二百二……”
“幽天灵仙仙位晚秋……功德三十万零五百五……”
“以上仙位择仙竞赛并列第三,奉九天仙帝之命,承随赛诸仙之责,接引你等归天正位,可准备好步入五雷阵引灵入体?”
“准备好了!劳烦坤仪左将军,劳烦诸位雷将接引!”
众人异口同声,而后便是漫天雷光倾泻而下,功德金光被雷光化为精纯仙灵,引入阵中。
一同归天之人实在太多,功德又太过厚重,云层之上什么都看不到,银汉罟上的众人也只能暂时屏蔽那一方雷电聚集的晃眼之处。
悄悄在下面讨论其他的。
“我还以为第二个归位的会是明光天仙等人,结果第二个不是就算了,为什么第三个也不是?!”
“还不是因为某个卑鄙小人为了赢,伤了明光天仙!”
“输不起就不要参加择仙竞赛,什么叫作卑鄙小人?那明明是正常的竞争!”
“明光天仙如今还在下界带人扶正星晷,不像这些幽天的功德仙位,全部都是蹭了东极青华大帝的信仰……”
“你怎么还敢说这种话?东极青华大帝已经亲自承认了侍者,你不服,你下界去为东极青华大帝布教啊!到时候你也是侍者!”
“哼,别的不说,古仙族可不是一味只为了比赛结果的,扶正星晷,归位苍生命盘,才是真正的功德!才是泽被后世的长远功业。”
“难道不去挟势弄权,就是低级吗?”
“拨乱反正为生民生计奔波,调运米粮,修筑堤坝,化解眼前的饥荒洪灾,就不该彪炳史册千古流芳?”
“都别吵了,为苍生奔波,没有哪一方是低级的!”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人去做,无论是为生民立命,还是为万世开太平,都是我等为仙者该引为榜样的。”
……
碧桃随便看了几眼银汉罟上面的评断,就追踪了明光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事情。
天界与人间的时间差距甚大,幸而为仙者五感绝伦,双眼甚至可以捕捉雷电之光的走向,将时间的流速差距轻易拉平。
明光获救之后,被迫推迟了登临皇太孙之位的计划。
甚至对外宣称重病将要不治,蛰伏在丹曦郡王府内,将手中权势放开了一个口子。
以此为引,钓出了老皇帝的真实目的和筹谋。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干预,而是顺水推舟,让他自以为已经赢了。
明光原本只以为惠伟帝是老了,贪恋权位,又受佛教以及自己皇子逼迫,英雄迟暮,何其可悲。
然而待到他当真明晰了老皇帝的筹谋,饶是他,也不由因这荒谬而震撼的计划而瞠目结舌。
这居然是一个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埋下的惊天阴谋。
惠伟帝,名为梁英卫,出身自六十三年前的静安真寺。
乃是一位被扔到了佛教门口的弃婴。
他跟着老和尚长大,天生体质超人,身形威猛,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待到成人之时,燕颔虎须,威不可挡。
彼时的青辽国只是弹丸小国,每一年都要向周边四国进献大量供奉,卑躬屈膝苟延残喘,民生艰难,苦不堪言。
那时的静安真寺,正是在青辽国同周边风廉国的边境之上。
长在寺庙之中的孩童,经年日久在心中种下了善根,自然会为了城镇之中受到欺压和敌国掠夺的民众出头。
最开始,他只是组建了一支和他一样,出身寺庙的孤儿军。
他们只做一件事,就是在敌国的铁蹄来践踏百姓之时做出反抗。
后来就有无家可归的流民,有家人需要守护的壮汉,自发地加入了这个队伍。
逐渐在边境形成了一股义军。
哪怕是太平年间,也还是有人受离乱之苦。
而那时四国强,一国弱,弱国自然上到国君下到百姓,全部都是他国奴仆。
被世代压迫的民众忍无可忍,这时候有人振臂一呼,英雄便横空出世。
队伍犹如野火燎遍莽原,当年寺庙之中的孤儿,成了一位众人拥护的主君。
主君英明神武骁勇善战,知人善用智谋无双。
带领四方搜罗的能人,一路势如破竹,杀得四方敌军落花流水。
接到了自己国家的“招揽”,原本怀着为国效命的青云之志,带手下来到了皇都。
奈何经年日久跪地向四方乞怜的国君,懦弱昏聩,竟然联合四方国之奸细,竟要将这位民间英雄,以及一干热血冲云霄的手下义士,尽数鸩杀在青辽国皇都。
幸而梁英卫天生机敏,及时识破了这等令人肝胆俱裂的无耻计谋。
带领手下突破重围,连夜杀出了国都,回到军营之后,立即调遣兵马返回。
不顾什么谋逆者天罚的恶咒,先拿懦弱国主祭天,而后将那四方奸细杀死,身体插在木棍之上,血淋淋地展示在皇宫门口。
又将他们的头颅全部都割了下来,还与其国君,登临帝位,正式对周边四国宣战。
四国原本根本不将这草莽出身之人放在眼里。
孰料惠伟帝梁英卫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得位之后更是广开粮仓,济救苍生。
对压榨苍生的贪官污吏一律施以重刑。
他登基那一年,光是青辽国斩杀的高官权贵,就已经在菜市堆成了数座“京观”。
铁血手腕之下,只有两种结果,一则万民臣服,二则群起攻之。
然而梁英卫只杀权贵高官,对平民百姓却从无酷烈手段。
当时整个青辽国官府之内,十室九空。
可是百姓的日子,却前所未有地好过了起来。
他又带着兵四处征战,有时一夜奔袭上千里,还能将敌人打得丢盔卸甲。
战神临世之名渐渐大噪,他就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之下,毫不意外地取得了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
疆土一步步扩张,他从来不兴鸟尽弓藏的那一套,对着手下之人肆意放权。
倘若那人为国为民,他便是周公吐哺,任人唯贤。
若是那人包藏私欲,祸乱朝纲民政,他便连个理由都懒得给,直接带兵提刀,到那人府上将其头颅砍下以祭苍天。
原本这样的治国手段一定是不长久的,疆土变大之后,必须有人治理,靠一个皇帝又如何能撑得起一个国家呢?
然而他又一次反其常规,因是谋逆上位,草根出身,根本没有什么家族宗室可言。
因而敕封四方能人为异姓王,共治青辽国。
这些上位的异姓王,皆是出自他手下亲自带的兵。
曾与他并肩开国,为民而战。
四位异姓王盘踞四方,成了镇国利器。
一时间四境倒是真的让他强势安顿了下来。
青辽国就此开启了休养生息。
自四方招揽人才上位,开恩科,更善用氏族举荐之大才。
虽然治国不同于打仗,常常漏洞百出,但四方异姓王忠心耿耿,绝对的生杀权握在手中,梁英卫甚至经常御驾亲征。
一度打到了风廉国的国都。
但因为风廉国三面环海,与青辽国平原版图接壤太少,青辽国草创未就,百废待兴,不宜远治。
便只让对方签订了永不开战,年年朝贡的协议。
而后掳掠了一番风廉国的好东西,就带兵折返了。
如此几年,青辽国就像缓过一口气的猛兽一般,彻底成为四国不可轻视的存在。
养育他长大的佛教,在他征战期间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替他行善事,开声名,掌百姓舌喉。
最终顺理成章被封为青辽国国教。
不会治国慢慢学就行了。
就算日后四方异姓王必起异心,梁英卫无法带兵再亲自砍朝臣的脑袋,朝中济济一堂的能人,也能为他防患于未然,替他怀柔德治。
若是到此,倒也能算一位枭雄横空出世。
然而无人得知,这一切,从国之初立开始,便是一个惊天震地的阴谋。
青辽国的百姓乃至四方异姓王、包括梁英卫后宫之中培植养育,争得你死我活的各股势力乃至皇子们,都被囊括其中。
梁英卫在位期间,一度垂拱而治。
然而他明面上是一位旷世明君,私下里却扶植四方世族,掠夺民生。
派人腐蚀各州郡官员,令他们逐渐胆大,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鼓动四方异姓王扩张领土,豢养兵将,占据一方。
更是对佛教之内贪欲炽盛,啖肉吐佛的僧人暗中嘉赏扶植,反倒对束身自修,雪胎梅骨的真大师多番打压,让他们不堪忍受教内污浊,遁隐深山。
如此整整数十年,青辽国这由梁英卫亲自建立起的金城千里铜墙铁壁,又被他自己一点点地蚕食蛀空。
而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
“你是说,你以整个青辽国的百姓为祭,从数十年前,便谋划了今日。”
“只为了……殉国飞升?”
银汉罟上,青辽国时节已经入夏了,但是还披着狐裘的明光,惨白的面色在皇宫辉煌空旷的灯光之中,显得格外阴鸷。
恢宏古朴的飞龙大殿之中,此刻没有满朝文武,甚至没有任何的宫廷守卫。
只有坐在步辇之上的明光,和龙椅上面那位不再伪装痴傻,目露精光,纵使被绳索捆绑,依旧赫斯之威难掩的惠伟帝梁英卫。
“若无你这杂种小儿坏我大计,如今我已然飞升上界,千秋万载长生不灭!”
“咳咳咳……咳咳……”明光蜷缩在步辇之上,消瘦得看上去近乎如同险峰峭壁。
他咳了数声,而后问那被困在龙椅之上的惠伟帝:“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元后之子遗落在外的皇孙。”
“你只是利用这个皇孙,挑起皇城之中多股势力与诸位皇子之间的争斗。”
“好让整个国家彻底乱起来。”
“没错。”
梁英卫对自己多年运筹帷幄十分满意,因此看向明光的眼神就格外愤恨。
“当日我明知你不是我准备的‘皇孙’,却还封你丹曦郡王,令你享尽荣华富贵,你应该感恩戴德听凭摆布!”
“不过你竟然用三年时间,便斗得树大根深的大皇子败倒,背靠佛教的二皇子被迫砍除羽翼,断尾求存,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他谈起自己的儿子,竟然都不用皇儿来称呼,而是生疏地将他们称为皇子。
自己也不曾称朕,他觉得九五至尊之位配不上他的伟略雄才。
梁英卫想要做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皇帝之位,他想要飞升上界,成为那九天之上的神尊!
因而人间几十年,他纵使娶妻生子,受万人敬仰。
却只将这位子,将整个青辽国的百姓,当成是他为自己打造的登天的阶梯。
大殿之中灯影摇晃,梁英卫到此刻依旧执迷不悟。
反倒试图蛊惑明光:“你不是已经看了那记载升仙方式的上古奇石了吗?”
“你比所有的皇子都有弄权治国之才,这青辽国我拱手送你又如何?”
“只要你不阻拦我登天之路,到了天界,我亦可以保你世代为皇!”
梁英卫说的那记录升仙方式的上古奇石,这石头如今就立在两个人之间。
只有一个石狮的大小,上面布满历经斑驳岁月的痕迹,这石头确实不作假,上书的字迹亦是此星界千年之前的古文。
明光下界竞赛之前,了解了此间星界所有的历史,对这些古文字体,也有些许研究。
他目光无波,投向那一块令人自帝王密室,搬到了飞龙大殿之内的石头之上。
上书——太子德化仙录
貔虎之岁,异姓称王,祸乱四方。
庙堂之上,倾轧相攻,群臣竞逐锱铢之利,罔恤苍生,黎庶凋敝。
及至王师犯阙,唯舞姬所出之皇子,仓促立储。
乃率羽林孤军,血战拒敌,偕都城百姓,共卫宗社。
然两军之势,悬绝殊甚。太子德战溃,为全将士百姓,乃许身蹈烈火。
以身殉国,万民衔悲。忽有神光天降,覆仁英之台。
太子德浴火涅槃,功德圆满,白日飞升,证位仙班。①
明光眸光在“太子德”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继续往下看,发现下面还有被摩挲得已经圆润模糊的一行潦草小字。
——然太子德飞升未几,有司搜其邸,竟得密证:四方祸乱之源,实肇于德。
盖欲以万民为牺牲,自证仙阶。昔之"仁德",皆伪饰也。②
明光盯着这一行小字看了许久,惠伟帝梁英卫,却以为他也相信了这一块千年前记载的成仙之法!
于是继续道:“现在让你的人停手还来得及,我可以亲手写下立你为皇的继位诏书。”
“待我殉国而死,你便能名正言顺地登临大位,御极天下!”
“你可以将所有的皇子还有后宫屠杀,放一把火烧干净。”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你并非皇室血脉,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君王。”
“以你的才能,将这乱世力挽狂澜再行复兴,并非难事。”
“待到迟暮之年,若你也想飞升上界,自可以按照石碑篆刻所法,成就仙位!”
吼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惠伟帝梁英卫已然疯狂。
外面厮杀之声未曾间断过,此刻的厮杀之声也越发近。
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这飞龙大殿,杀到两个人的面前。
明光这时候却按着步辇的扶手,慢慢站起来了。
他并没有走向那石碑,而是走到了龙椅旁边。
居高临下看着惠伟帝梁英卫说:“这块石碑,你是从何处所得?”
梁英卫也不隐瞒:“乃是昔年杀入风廉国皇都之时,在他们皇帝的密室之中得到的。”
“是他们跟你说用这种方式就能得证功德仙位?”
“当然不是!是我杀了一十二个帝王子嗣,生生逼问出来的!”
梁英卫回忆往昔,甚至颇为感慨:“当时那风廉国的皇帝,将这块石碑视为神物。”
“宁可将整个风廉国拱手相让,都不肯让我搬走石碑。”
“而且我还发现,他已经在按照石碑上篆刻的去做了,他身上已有神迹显现,分明垂暮之年,却鹤发童颜,正是同这石碑日夜相对之故!”
“若我再晚上几年打到风廉,就会成为助他飞升的敌军!”
明光悲悯又肃冷地看着梁英卫,并没有同他说,这世上没有人能算计天道,以如此阴诡的手段,获取功德,白日飞升。
也没有跟他说,他或许被那个风廉国的皇帝给骗了,一生筹谋,不过是可悲的笑话。
然而想到青辽国的百姓仍旧懵然不知。
想到他们崇敬供奉的国君,那个昔年救亡图存以身许国的英武之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表里不一祸国殃民,以苍生为食的恶鬼。
只觉得人生不过短短百年,亦逃不过世事变迁,造化弄人。
“怎么样?现在将我放了,让我出去带军迎敌,天下就是你的了。”
这位人面兽心的帝王,看着明光,还沉浸在自己编造的成仙美梦之中。
“你猜猜外面的杀声,是你的军队还是我的?”
梁英卫一生骁勇,此刻年逾古稀,却依旧不服老。
整日同石碑待在一处,自然也觉得自己会像当年的风廉国皇帝一般,如有神助。
明光轻咳起来。
待到惨白的面容之上,已经见了几分红润血色,他攥紧染血手帕,这才看向惠伟帝梁英卫。
并未厉声震斥,也未讥讽嘲笑。
只是说:“就算这石碑上是真的,千年前太子德引四方祸乱,以万民为祭成就功德仙位。”
“也有一点是不对的。”
梁英卫一生自负自矜,只觉得明光看到他这般神武,看到这石碑还不相信其上的成仙方式,实在是愚昧。
因此即便是被捆绑在椅子上,依旧满脸矜傲挑眉。
“哦?你说说,事到如今,我又有何处做得不对?”
明光指着石碑说:“你可知道这位太子德,为何以太子之身殉国,至死没有登临九五之位吗?”
“自然是因为当时战中,未来得及……”
“非也……咳咳……”
明光微微勾了一下嘴唇,俊冷如霜雪的眉目,流露出一些悲悯之情。
“当时无论怎样兵荒马乱,整个皇城就只剩下这一位皇子。事急从权,民众们将他拥护为太子,还是将他直接拥护为帝王有分别吗?”
“不过一个名头罢了,所有仪式都是可以后补的。”
梁英卫这时候神色一凝,但他又想不通其中的关窍究竟是为何。
于是他只是不甚在意地一笑:“是太子是帝王又有什么关系?他殉国得以飞升才是事实!”
明光摇头:“当然有关系,若按照你说的,他百般筹谋,因为殉国而功德圆满飞升,那他就是从来没打算登临皇位。”
梁英卫深吸一口气,对明光拖拖拉拉迟迟不肯给他一个痛快的答复而愤怒。
甚至不想跟他说话了。
但是明光却语调冰凉,继续道:“若我未曾猜错,他应该也不曾娶妻,更无子嗣。”
“更甚恐怕无师无友无亲无故,天煞孤星。”
“因为为仙者,必先斩断尘缘。”
梁英卫的面色已经忍不住变了。
明光再次轻飘飘吐出几句话,击溃了他筹谋数十年的成仙大业。
击垮他不肯与人间相合,甚至将家眷视为陌生过客的可笑坚守。
“皇帝是人间九五至尊,亦是天界紫微星神,人间仙位,坚守紫薇星盘。”
明光语调轻慢,确保他能够听得清楚明白:“星盘皆有其正位,不可移转,除非紫微殒落,帝星换人。”
“也就是说,做了皇帝,就不能再做其他的天界仙人了。”
“你已经做了几十年的人间仙位,就算是功德盖天,也不可能飞升到上界。”
“顶多是转世投胎重新为紫微星。”
“且不论这石碑记载是真是假,我只问你,人间数十年,可曾听过任何古文记录,帝王飞升?”
惠伟帝梁英卫先是惊疑不定,而后想到了他这么多年,遍寻白日飞升之史记志怪,就是为了佐证这块石碑的真实性。
他读过很多故事。
大部分都是人间各种大功德之人飞升。
有一郡太守、有一生行善的大善人、有桃李满天下的大儒、有世人为其建立生祠的将军……
加上这预谋飞升的太子,确实没有任何一个故事,是讲述帝王白日飞升的。
梁英卫的面皮抽搐,昔日英武痕迹仍在脸上,五官却仿佛不听使唤一般移了位。
他以震愕,乃至痛恨的眼神看着明光,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张开嘴,挤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不可能的……你骗我。”
“不可能……”
“不可能!”
他越说越激愤,回忆起自己两头三面,言行不类,生怕未能按照这石碑记载行事,坏了升天大计,因而照猫画虎,半点不敢行差踏错的一生……
他只觉得喉间腥甜,看着眼前之人笃定的神情,险些一口热血喷出来。
但他到底是曾经征战沙场,有勇有谋的勇猛之将。
他生生将这口腥甜咽了进去,嗤笑一声,稳住心神道:“就凭你这黄毛小儿,也敢乱我心智,毁我登天大计?!”
他的声音无意识地放高,雄浑的男音,在空旷的飞龙大殿之中回荡。
如濒死龙吟,气势哀绝。
然而他以为被识破了计谋的人,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而是看向了门口。
正在此刻——
“砰!”地一声,飞龙大殿的殿门,被撞开。
一行重甲兵,持刃而入,血气冲天。
为首一人浑身浴血,龙行虎步跃众而出。
走到明光之前坐着的步辇旁边,对着龙椅的方向跪地,开口道:“所有逆贼尽已伏诛,属下幸不辱命!”
龙椅之上的梁英卫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吧,你这黄口小儿,怎能阻我成仙之路?!”
明光轻咳,站了这许久,已然摇摇欲坠。
他身体自那一剑后,便每况愈下,如今连长时间站着都很吃力。
他扶住龙椅的龙头,轻声提醒惠伟帝:“你不妨仔细看一看,来者究竟是不是你的属下?”
惠伟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怒瞪明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来人如何不是帝王下属?!”③
他这一会儿倒想起自己是一个帝王,只可惜他忘记了他被困在龙椅之上,早已是这龙椅的囚徒。
大势已去,却依旧矢口狡赖。
然而再怎么死到临头不落泪,他强撑的精神,依旧肉眼可见地颓败下去。
尤其是那来将摘下了头盔,抹了脸上血迹后,武英帝再怎么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认识这个小将。
最开始,他只是听丹曦郡王举荐,任命这小将为御林军军营中的小小副都统。
他是从什么时候,将那一群斗鸡走狗的纨绔少爷,训练成了拱卫皇都的精兵猛将?
又是什么时候,已任御林军统领?
惠伟帝梁英卫似乎根本记不起来了。
他也是在这一刻发现,他有很多事情其实都记不起来了。
唯一能够记得的就是他要飞升了。
要登临仙位,千秋万载,福寿昌隆。
他要……他要做什么来着?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浴血的将领站在大殿之中,恍然之间想起了曾经也是这般英姿勃发,正义凛然。
然而时光是最残忍的刻刀,早已经将当年的英雄,雕刻成了面目可憎的恶鬼。
梁英卫一时之间摧心裂肺,末路穷途,喉间被他强行吞咽下的那口腥甜,终究是喷了出来。
他征战沙场一生未尝败绩,却最终败在了自己精心谋划的绝路之上。
这口血喷出来,他的五官仿佛再一次失去了控制,双眸充血,嘴角却不可控制地流下了涎水。
竟是当真如他自己假扮了数月的那般,得了“口癖”之症。
再张口声音已经彻底含糊不清,却依旧下意识地“呃呃啊啊”不知道在嚷什么。
明光再没有看惠伟帝一眼,而是对下方抱着头盔的浴血将领说道:“十九皇子可还安在?”
“安在!叛军自皇宫正门被放进来,十九皇子住在偏僻众安宫,那里未曾受到波及。”
“好。”
明光说:“召集朝中大臣,就说皇帝垂危,留下密旨,许意十九皇子梁禧登位。”
“是!”有人领命而去。
下方抱着头盔的御林军统领,看出了明光的强撑,立刻扔掉了头盔上前来扶。
“明光,你先休息一下……”
明光坐上步辇,一路轻咳被抬出飞龙大殿。
而到此刻,那惠伟帝梁英卫,终于人事不知,昏死了过去。
殊不知,梁英卫筹谋一生也未曾登上的天界,此时却因他,再度掀起了一番议论的狂潮。
确切地说不是因为他跌宕起伏令人唏嘘的一生,而是因为那块被两代帝王藏在密室,来自千年之前的石碑。
其上篆刻的内容,本该被天界诸仙引为笑谈。
可是因为“太子德”“自焚”“舞姬之子”“功德飞升阴谋”等等诸多堆叠要素,桩桩件件直指幽天功德玄仙之位——朱明仙督。
朱明飞升之前,俗名李灵德。
一块石碑,引起诸仙议论狂潮。
“这是有人栽赃陷害!简直是危言耸听!”
占魁抻着鱼头,但下半身已经恢复人身,但还顶着个鱼头,直拍桌子替朱明仙督打抱不平。
毕竟朱明可是碧桃的靠山,他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碧桃恐怕会受牵连!
碧桃也颇为无语:“这石碑栽赃手段实在卑劣,你飞升天界已有一千年,且不论是不是在此间星界飞升,按照天上人间的时间换算,此间星界该是过去了三百多万年……是蜉蝣刻的碑吗?”
万界轮回生灭,飞升到天界莫说是一千年,就是一百年的仙位,也根本再也找不到从前出身之星界了。
朱明冷笑一声:“手段确实拙劣,但他们的目的想必也已经达到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一落,便有古仙族来人在玉骨宫外道:“有请朱明玄仙随我等去一趟上清境,见上源神真。”
碧桃对上清境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天地九界。
其中太清境掌管人、冥、天,三界。
——太清境为皆为“仙”位。
上清境掌管妖、魔、混沌兽界。
——上清境皆为“真”位。
玉清境就知道的更少了,只知道他们皆为“圣”位。同太上两境之间几乎无有往来。
据说圣君已然摆脱了九界天规桎梏,不拘人态,多为異形,掌管天汉、洪荒、天外三界。
这些古仙族要带朱明去见的这位“上源神真”,正是上清境比较著名的一位真君。
这位真君之所以闻名仙界,其原因有两个。
一是他拐走了仙帝和坤仪左将军的大儿子东君。
二是他的能力,为追本溯源。
他有万法破妄眼,不仅能一眼穿透阴阳万界,仙位灵台,更能追溯一切的源头由来。
能力几乎等同于下方玄星界修真界的搜魂。
前尘往事,乃至诸多未能付诸实际的念头,都在他的眼前无所遁形。
碧桃心下一沉,朱明看得透彻,这栽赃可笑,但是幕后之人用心险恶。
天界天规有言,仙位必得玉洁冰清行不由径。
现如今朱明飞升之路存有疑窦,自然要清查。
朱明被带去见了这位上源神真,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被人在灵台之中窥伺一切,也和被人扒了底裤差不多。
这倒事小,若是当真查出什么过往隐匿天规的错处,轻则贬黜仙位,重则剥去仙骨,投入下界!
朱明却浑不在意一样,除了对来押送他的两个古仙族嗤笑鄙夷之外,未见丝毫的慌张。
他爬到这个位置,拉拢九天功德仙位与古仙一族对抗多年,早就料到古仙族要按捺不住了。
叮嘱家常一样,对碧桃道:“你归天证神仙位,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还没来得及给你。”
“就在我内殿妆奁的最下面一层,你自取吧。”
说罢,就同两位古仙族的仙官化灵直奔上清境。
事出突然,碧桃也做不了其他的,只好去找东王公。
朱明玄仙是他的侍者,说好听是他的人,说难听打狗也要看主人呢。
东王公整日只有一个人头,行踪飘忽如鬼,碧桃在他的宫殿里面没见踪影,又去他常去的地方找了整整一夜。
连个球都没看到。
第二天终于在重霄六御台上,找到了他!
一夜未睡,碧桃心急如焚。
因自己不是监赛的仙长,不可直接登上高台。
只能在下面捏仙灵蝴蝶小鸟,试图吸引东王公的注意力。
然而东王公专心致志,碧桃仙阶实在太低,那些信手捏出来的灵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头。
他正在看银汉罟上归来的仙位。
人群也渐渐吵闹起来,从未有过的热闹欣喜之音不绝于耳。
碧桃侧头看去,便在银汉罟上,看到岸立云层的明光的法相。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