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信仰力暴涨
人间三年, 在天界也不过是过了一夜的时间。
送出那封信的时候,碧桃的确已经在路上了。
确实该见面了。
如今大皇子已经彻底败落, 被幽禁于皇子府,再难出头。
二皇子所仰仗的佛教,这些年也被碧桃拨乱反正后的东极青华神教打压,排挤得犹如断根大树,只剩下皇城之中主干支撑着,只消再来一场狂风摇动,便可以连根拔起。
争夺大位最强劲的两股势力已经名存实亡。
丹曦郡王这么多年, 已经彻底长成为猛虎,初露威猛凶悍的端倪。
其他皇子在他爪下瑟瑟求生,还有谁敢去肖想那一人之下的尊位?
丹曦郡王距离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也只差轻飘飘的一步。
根据碧桃在皇城之中的眼线传递出来的消息, 皇城之中观星台与礼部从两月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册封皇太孙的一应事宜。
如今册封皇太孙的册文、印玺、礼服、祭品、乐器、仪仗, 均已准备得宜。
只待观星台选定吉日, 便可举行册封仪式。
如今虽天气依旧和暖, 却已经是九月末,只待进入十月, 观星台会选择秋收冬藏的时节,择定吉日。
原本祭天的时间为冬至, 冬至是阳气出生的好日子, 有万物复苏的好寓意。
这样的吉日选为册封皇太孙的日子, 自然也是最合宜的。
只不过身在皇城的老皇帝,恐怕如今也是“身不由己”,早已经下令将冬祭改为秋祭。
说是今秋五谷丰登之象,国境内未有灾荒之城, 青辽国百姓可以过个饱食富足的暖冬,因此祭天以谢。
实则恐怕是那位皇太孙,已经等不得冬至,便要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急着祭天布告苍生,他将为万民之王,以便引万民信仰流向他身。
三年多的时间,丹曦郡王因碧桃为他在青辽国全境,网罗政敌软肋把柄,命门所在。
让其简直如虎添翼,在各股势力之间所向披靡,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踏上了登临储君的天梯。
当然了,碧桃也因为丹曦郡王在朝中为她后盾支撑,短短三年,不仅将清华神教彻底湮灭在东极青华神教的庙祠之下。
还令东极青华大帝之信徒,遍布青辽国境。
他们携手共进,虽然未曾见面,却事事息息相通,堪称珠联璧合。
如今他要登储君之位,碧桃作为与他和衷共济的“盟友”。
怎么能不当面去道喜呢?
不过去皇城之前,她先要把一些事情料理干净。
大眼儿顶替“碧桃仙姑”的名号,已经替碧桃见了好几次清华神教的主教。
次次奉承藏拙,将清华神教的主教哄成一头蠢猪。
如今青辽国全境的清华神教,皆已经变成了东极青华大帝的庙祠。
这头蠢猪却还怡然自得,他认为虽然没有了大皇子这个靠山,他的教内却出了一位奇女子。
让清华神教如今不仅摆脱了邪教恶名,甚至又碾压了佛教,有了堪为国教的资本!
他认为自己英明神武,以为能躺在数不清信徒的高举的双手之上,一步登天。
他甚至不自量力,私下接了皇城那边悄悄送来的密旨。
准备派人去皇城,按照密旨之中行事,好让清华神教自此取代佛宗,成为青辽国的国教。
碧桃准备会一会这位目中无王,不可一世的主教。
见一见这位当年勾结山匪,以瘟毒和成千上万民众的尸首为踏脚石,创立邪教的清华神教之人,到底有几个鼻子几只眼。
此刻碧桃端坐客栈大堂之中,这里整个客栈都被他们包下了,连掌柜的还有伙计都拿了钱财去后院休息,大堂之中都是东极青华神教的骨干。
碧桃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焦香软糯的猪蹄,啃得口齿生香。
这玩意儿吃了好几年了真的吃不够啊。
“祖宗,你现在可是真正的主教,要见的是斗了这么多年的清华神教主教,人马上就要抓来了,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呀?”
“好歹给我们仙者留那么一点体面。”
屋子里那么多人,全都是熟面孔,但是除了占魁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开口阻止碧桃啃猪蹄。
碧桃撇向占魁:“你不是说天界没有猪蹄吗?我再不吃就吃不到了……”
天界何止是没有烤猪蹄,恐怕容安王府内的那个大厨做的山珍野味,还有鲜香四溢的海味,以后都再也吃不到了。
只要一想起来就令人惆怅不已。
这是碧桃来人间一遭,唯一“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俗欲。
碧桃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语气散漫道:“再说我见一个丧家之犬,需要什么体面?”
话是这么说,但等人真的带来的时候,碧桃还是没有啃着猪蹄见人。
她端坐在从掌柜的柜台后面搬出来的太师椅上。
见人被押进来只是撩了一下眼皮,人都没看清,八风不动,非常有仙家体面。
那个主教被按着送到碧桃脚边上,碧桃居高临下总算是把人给看清了。
片刻后难掩神情惊讶,翘起了脚尖,勾起这男人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
忍不住问道:“所以清华神教清华大帝的那尊神像,是按照你塑的吗?”
碧桃以为创建清华神教的主教,把神像雕塑成那个样子,是因为东极青华大帝在凡间曾经的信徒传来传去,将他的形象传得扭曲了。
这本来很正常,正如人们口口相传的东西往往会面目全非。
代代相传的东西也会因为添加了人们自己的想象,而变得天翻地覆。
归根结底,人们所信仰的仙位,常常是人们愿意去相信的,甚至是由他们创造出来的。
只是碧桃没有想到这个王八犊子,竟然是按照他自己的样子塑了一个神像……
幸好此界不像占魁他们其他的人口中那样,是一个玄位星界,鬼神林立。
否则这个王八蛋受了这么多年的供奉,搞不好真的成了一个邪神!
碧桃甚至都笑出了声,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且她以为这操纵恶徒残害苍生的主教,至少也得是个心机深沉,稳如泰山的老狗。
未曾想他不光没有碧桃想象的“三只鼻子四只眼”,就是一个蠢到流油的……胖球。
胖球还在碧桃的脚边上一直在发抖,汗如出浆,看上去就要尿了。
比碧桃曾经在崇川城抓的那个胖管事看上去还要骨头软。
因为他显然是已经被吓破了胆子,一直在小声地求饶:“跟我家里没关系跟我家里没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临深履薄韬光养晦了这么久,对手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你们真不是抓错人了吗?”碧桃忍不住怀疑。
大眼儿这个时候站出来,对着碧桃说道:“没错的,他就是清华神教的主教,柳宜民。”
“他叫什么玩意儿?宜民?”碧桃简直觉得这是她在人间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害人无数的恶贼,邪教主教,名叫宜民。
“他确实就叫这个名字。”大眼儿这么多年学文化,跟在碧桃身边做事,到底是没有白学,站在那里越发神清骨秀,锋芒内敛。
“我派人去他老家查过,他家中世代行医,虽然都是行走在乡野之间的村医,但他父母皆是善人,安守本分,甚至救助了非常多流民。”
“且如今尚且健在,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做什么。”
“他每一年都会回家,却从来没有把创立清华神教的事情向家里吐露分毫,一直对家里说他在外面是做游医。”
“而且他在家乡那十里八乡,都是孝名远扬。为了让父母以及家中的兄弟姊妹们能过上好日子,年纪很小就开始外出行医,每一年甚至是每一月,都会往家中寄散碎银两,贴补家用。”
“这些年始终在寄,数量很少,正是一个游医能赚到的。”
“家中念他多年在外奔忙,今年给他相看了一个姑娘,要他安定下来,他也已经答应家中。”
“许诺今冬回去就完婚,而后在家乡安家传嗣。”
大眼儿说完之后,众人的表情都非常诡异。
碧桃一脚蹬在胖球的脸上,把他踹了个跟头。
准备了一肚子和他针锋对决的话,觉得吐出来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身边没有见过主教的几人也已经惊呆了。
苍灵看着那胖球对着碧桃,对着众人鞠躬作揖,浑身抖得筛糠一样,看上去像是怕死了,怕疯了。
可他说的全是:“我家中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不要告诉他们……杀了我吧……随便你们怎么杀了我都行,凌迟、腰斩、五马分尸,剁碎了喂狗也行!”
“求求你们不要找我家里人……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发现自己被抓的那一刻开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和想要逃跑的迹象。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行不义之事必将遭受报应。
他也早就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天。
当初他家中兄弟要成婚,成婚就要盖房子,他作为一个大哥拿不出钱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当年自己又身染疫病,绝望之下,劫了朝中派到瘟疫城中的医师,抢夺了他们的药物。
他一开始没想杀人的,只是想自救。
后来……后来发现那药物是真的好用,又因为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催着他想办法挪借一些钱财好给弟弟娶亲下礼。
暴雨连日,在他痊愈后放晴,许是漫天的虹光晃花了他的眼睛,迷幻了他的心神。
他才会想起曾在乡间借住过的一个破庙,里面供奉了一尊神像。
好像叫……什么清华大帝。
专司救济人间苦厄。
而他联合起来利用药方创建神教的那些土匪,其实也是无路可走的灾民。
而他曾游医到山中,对他们免费进行过救助,那些人才会对他格外信服。
而谁能想到呢?
一个穷凶极恶的邪教主教,在那一场瘟疫之前,甚至是一个怯懦憨厚的老好人。
不过错了,就是错了。
他生在温良家中,长在慈和的乡亲之间,早知自己做的事情十恶不赦。
母亲和父亲说过,做错了事情就要勇于承担。
只是他实在错得太狠,恐怕真的将他这肥硕的此身剁成肉泥,也不能偿还那些他害死的人的性命。
可是这一切真的和他家里人没有关系!
柳宜民大概是发现了这群人当中,碧桃才是有话事权的那个,一直对着碧桃磕头。
“哐哐哐……”
极其重,极其响,比当年碧桃救下崇川城的那群天女天君们磕得还要响。
他不问碧桃究竟怎么将他的清华神教湮灭,不问他们怎么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也只字不提他可是拿了朝中密旨的人,如今办的是皇差。
更不问这群人到底要怎么处置自己。
他只是一直在给自己的家里人,甚至是他们村中安居的那些村民求饶。
碧桃的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面,指节顶着太阳穴,被他磕头加上絮絮叨叨的声音弄得满心暴躁。
却并未动容他尚有一丝人性,也觉得将此人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愤。
但是事到如今,就算真的将他手刃了,那些被他无辜害死之人,也无法死而复生。
倒也不必因他沾染上因果。
“联系佛教那边,将他带着,头发剃光,点上戒疤,派人送他去慈恩寺。”
那群佛教之人,这些年被东极青华神教逼得不得不断尾求生。
而他们到如今甚至不知道,此青华非彼清华。
毕竟就连清华神教内部教徒,到最后也无法分辨出谁是谁。
但这位主教,若是落在佛教的那些人手里,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求你们了,就当积阴德,千万千万不要去找我家人……”
他居然还知道阴德这个东西?
柳宜民已经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但是被人拖下去的时候依旧昏昏沉沉地在说不要去找他的家人。
碧桃根本也不可能找真正良善之人的麻烦。
但是在那个柳宜民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碧桃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说:“你父母都是良善之人,我自然不会因你去找他们的麻烦。”
“只是他们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他们总有知情权。”
“你生活过的地方到底孕育出了怎样的恶魔,那些邻居还有亲戚也应该知道。”
柳宜民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终于疯狂地挣扎了起来。
喉咙之中发出堪比杀猪之石的嚎叫:“不要……不要!不要——”
不能告诉他的父母乡亲!不能!
他怎么死都可以,多惨都可以,但是不能告诉他的父母!
他挣动的身体像丑陋的肉团,涕泗横流的脸混着鲜血和绝望,终于让屋子里面的人吸出了一口痛快的气。
柳宜民不怕死,却怕死了自己做下的恶事被家乡的人知道。
多么可笑,一个恶事做尽之人,不怕惨死也不怕报应,害怕的却是自己的父母对他失望。
怕他的兄弟姊妹以他为耻。因他受辱。
柳宜民的嘴很快被堵死拖走。
碧桃看向表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的大眼儿。
她原本最是多愁善感,尤其从前只要提及父母,就会流露出凄凉之色。
如今她说起柳宜民的父母,见他为他的父母那般开脱,本该触景生情,却是面无波动。
碧桃对她说:“这些年你和他见面最多,也最了解清华神教的,把柳宜民做的这些事情告知他父母这件事,就交由你带人去做。”
待到这件事在大眼儿的手中了了,她父母带给她的阴影,便能够彻底在她的心中雨散云收。
毕竟就算天生慈和的父母,也会养出恶魔。
恶魔一样的父母,未必养不出良善之人。
大眼儿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犹如嫩竹一样修挺笔直。
衣裙飘逸,长发如墨。
一眨眼,也是个温良秀雅的大美人了。
只是大美人如今还叫大眼儿就有点不雅了。
碧桃其实催促了很多次让她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但大概是她觉得,大眼儿是碧桃这个救命恩人给她取的名字,所以哪怕只是一个诨名,也每每珍而重之地对人介绍自己叫大眼儿。
还每次都着重强调一下碧桃习惯的儿化音。
碧桃碰见过两次那种场面,简直想钻到地下去。
如今大眼儿领命要离开,再见恐怕遥遥无期。
碧桃召唤她过来对她说:“你也已经大了,这么多年对教内的事情也是得心应手,大小是个‘仙姑’,再叫大眼儿就不合适了。”
“催你你也不肯应,那就我再给你取个名字吧?”
大眼儿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立刻透出了明亮的光彩。
把在碧桃身边的占魁看得都有一点发酸。
有了她这个大眼儿,那个大眼儿又算什么大眼儿?
哼!长得还怪好看的!
“你觉得翠微这个名字怎么样?你性子本就沉稳,细致,只是缺了一点点的自信和自傲。愿你如山峦一般巍峨沉稳,世事不移,如峭壁傲入云霄,风霜不倾。”
“好!”大眼儿激动地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这个名字究竟有多好,毕竟她的文化也才学了三年而已。
但是她知道翠微为山,更喜欢碧桃送她的评语。
只是碧桃才说完这个名字,其他的人倒还好,占魁快把碧桃的腰给捅漏了。
碧桃回头看她,占魁凑到她耳边说:“翠微不行,翠微不行……天界有个仙子叫翠微啊!”
碧桃:“……没事啊,天界的翠微仙子难道还能管得了地上的翠微仙姑嘛?”
名字定下,翠微带着自己的新名字,带着几个人,同碧桃一行人分开,去往柳宜民的家乡。
而碧桃处理了清华神教主教这个“心腹大患”。
准备继续赶路去皇都。
占魁非要跟着,碧桃原本不会拒绝占魁的,但是这一次非常坚定地不许她跟到皇都。
“凭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不让我去?我爹爹都已经放心让我跟你出来了,他都快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信任了,为什么你却要把我排除在外!”
“哦~~我知道了,你同明光这么多年缠缠绵绵,来往密集的时候甚至每月一封信,相互又赠送瓜果贡品,又是千里送各地风土特产,是不是已经背着我搞上了?”
碧桃已经完全适应了占魁的胡言乱语,索性顺着她的话说:“……你说是就是吧。”
“终于承认了吧!你就是想和明光卿卿我我,觉得我碍眼!”
“我不会碍眼的,我就是去皇城里面转一转,也挺长时间没看到我的小情人儿广寒了,我们两个说不定比你们更干柴烈火,我不会去打扰你的!”
碧桃却还是摇头:“你这次不许跟着。”
“我要是非要去呢!”
占魁挺起胸脯,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睫毛眨巴得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快把碧桃给扇出风寒来了。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还是碧桃败下阵来。
叹了口气说专门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你知道的,我未必会回来了,你跟着我去或许会有危险。”
“你如今信仰力恐怕已经过半,老老实实在大源州等待归天就好。”
“我知道什么?你为什么不回来了?”
占魁抓着碧桃的手,晃来晃去:“我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你忘了我是鲤鱼吗?”
“九天所有的仙位都身世凄惨,只有我一个人是容安王独女!”
“你知道什么叫独女吗?他到现在也是相好成群,却连一个豆儿都种不出来,没有人能撼动我的地位。”
占魁拿碧桃形容她的那些话来堵碧桃的嘴。
碧桃无语,搓自己额角。
她和占魁相处三年,常常因为她过于猖狂而觉得自己和她格格不入。
但这三年多相处下来,碧桃是越发喜欢占魁,对她纵容的也越发厉害。
有时候连容安王都看不下去。
碧桃甚至觉得占魁这般不学无术,光靠气运躺着,斗鸡走狗招猫逗狗为主业也挺好。
待她在九天博了高位,难道还护不住她一个小小锦鲤仙吗?
就连那些哥哥们碧桃也可以迂回曲折地操控,唯独占魁,碧桃从不舍得苛责。
最终松口道:“你可以跟着我去,但是不可以跟我进皇城。”
“你可以把你的相好带上,或者在沿途找几个……买几个权当做好事,也不是非要见广寒吧?”
占魁哼哼:“那不去皇城我去哪里?”
“你就在皇城周边随便哪个城郡待着。等我就好。”
若是等不到的话,就自行回家吧。
但后面那句话碧桃没说。
“行吧……”占魁看到碧桃实在是严肃,就没有继续再磨人,其实她心里是有些怕碧桃的。
碧桃实际上在天界没有这么惯着她,下界之后反倒对她更好了。
“那你说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我要归天了,”碧桃说,“已经是时候了。”
占魁:“……噗。”
占魁忍不住问碧桃:“可是你根本没有信徒怎么归天呀?你最开始带到大源州的那三百流民,不都已经被你遣空了吗?”
碧桃笑而不语,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而此刻银汉罟之上,看着碧桃的人也是纷纷纳闷。
她要归天了?
凭什么?
凭她那银汉罟上倒数的排位,以及那寥寥一千多的信仰力吗?
这天界一夜,凡间的三年多,银汉罟之上排位实时变化着。
许多一开始为零的仙位,这些年厚积薄发,窜到了中游。
普遍几千信仰力的仙位多不胜数,犹如奋斗过江之鲫,而其中最显眼的当数古仙族。
他们几乎占据了整个银汉罟的前排,为首的乃是兵部的云川真仙,如今信仰力已经高达八万八千七百四十五。
一年前,他被明光天仙派去镇边,战场之上勇猛无双,如今的信仰,都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不愧是兵部表率!
而他之下信仰最高之人便是明光。
已经有七万三千三百一十五。
明光其下依次是冰轮真仙等雷部众将。
两年前进入青辽国观星台的广寒神仙,近一年也已经因为掌控了百姓舌喉,参与了数次冬祭、春祭、还有夏祭,受百姓认可。
又因能掐会算,在权贵之中颇受追捧。
仅一年的时间,信仰力猛涨到了三万多。
这些年古仙一族,在明光天仙的指挥之下,俱是取得了不凡的信仰力。
如今才是开赛的第三天早上,如此下去古仙族集体归天指日可待。
反观功德仙位,虽然也有几人信仰力过了三万众,排在中上游。
但这几人在天界之时,也已经是幽天的神仙位。
如今排位只能算不高不低,且功德稀薄,到最后搞不好只能捞到一些仙灵。
神仙位本身领了仙职后,仙灵份例也不少。
单纯十万信仰力换取的仙灵,对神仙位来说实在不算很多。
他们又不是天界的新一辈,来日归天也未必能升仙阶,岂不是白白下界一次,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古仙族今日在看过银汉罟之后,可谓是个个趾高气扬,扬眉吐气。
功德仙位平日里总是说什么“他们是自星界人间苦修而来”,对人间的悲苦与万丈红尘更为透彻。
结果呢?
此番下界,表现平平。
从前在星界的那些所谓“经验”,如今也是什么用都没有啊。
会得太杂太多了,却不专精,反倒事事短板。
怎么能比得上古仙族事事专精,各司其职,同心勠力,比肩而战!
今日原本银汉罟上倒是无人吵架了,但因为碧桃方才放出的“狂言”,有些人还是忍不住窃笑。
“她该不会以为这些年盖的庙多了,就能算成信仰力了吧?”
“她的功德倒是挺厚的……得有二十万的样子,可信仰力只有一千,她怕别是把两者弄混了?”
“真好笑……还要归天哈哈哈……”
“我真的一点也不关心这位碧桃仙子能不能归天,我只想知道她去找明光天仙做什么?
昨夜我去睡觉了有没有谁告诉我,他们真的书信往来了三年吗?”
“是的,真的三年,但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明光天仙只是将她当成合作伙伴,三年来的书信,他未曾回复过任何一句暧昧之语,尽数忽略掉了。”
“就连她每每在信件上亲手烫下的火漆印也嫌弃得很,根本不肯碰……”
“如果真是自作多情的话笑话可就大了。”
“但明光天仙那种人,如果没有意动,有人敢对着他自作多情吗?”
“你哪只眼睛看着明光天仙意动?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每每拆信件后,明光天仙的眼睛都未曾在那些孟浪之语上停留吗?只拣重点的看……”
“别闹了好吗,在天界追一百年明光天仙都没有答应,下界不过合作共赢,明光天仙如果会动心我把头割下来!”
“就是,没见他为冰镜神仙筹谋数年,以她的名义建立女学,助她增长信仰力,已经到了两万吗?”
“自古女子读书习文的渠道近乎断绝,如今女学初立,各地也纷纷推行效仿,这不仅是信仰力和功德一起涨,而是功在千秋呢!”
“就是啊……我还是觉得冰镜神仙和明光天仙最配了。”
“不过我倒是佩服碧桃仙子也有几分本事,三年时间在青辽国建庙数千,遍布国境。
拉无数尸位素餐贪赃枉法的官员下马,各州百姓们因她安居之人多不胜数,这也是功在千秋。”
“这……可是她用错了劲儿啊。”
“择仙竞赛比的可是信仰力,而不是功德。如果单纯只是比拼功德不需要有人追随,只要从有能力开始做好事就行了嘛……”
“那些自己不敢舍弃仙位下场的人,说风凉话倒是不嫌风大闪了舌头。”
“我说一句……碧桃仙子能不能归天尚且待定,难道就没有人嫉妒那个占魁锦鲤仙吗?
她在天界整日呼朋引伴吃喝玩乐不思修炼,花的全都是碧桃仙子的仙灵。
如今下了界,转世投胎气运冲天不说,如今什么都没做,全靠碧桃仙子为她筹谋,这鲜红的六万五千八百信仰力,简直要刺瞎我的眼睛!”
“我不想养锦鲤了,待到碧桃仙子归天我去勾搭一下,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何愁不躺着升仙阶?”
……
银汉罟上议论火热,而看着银汉罟的朱明却有些担忧。
“你是在担心那个碧桃小仙,真的搞错了功德和信仰力,无法归天?”
东王公那颗像男鬼一般漂浮的头颅,凑到朱明的身边说:“放心,她不是很成竹在胸吗?”
朱明躲开他的脑袋,皱眉道:“可她这些年光顾着助明光建功立业,古仙族的那群蠢货个个跟着沾光,一个个信仰冲上数万,何其风光?”
“但一些地方将领,若无碧桃的东极青华神教操控民意,如何能轻松获取功德信仰?”
“我不怕她是搞错了功德和信仰,我只怕……她是痴心不改,为了助明光登天,连自己都不顾了。”
“可是……我怎么瞧着这碧桃仙子,不像一个耽于情爱之人?”
“你又知道?你同人谈情说爱过吗?”
东王公:“……”
两个千万年的老光棍,没有必要相互打击吧。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明光又怎是因为她的相助,就动情的性子?”朱明简直要愁死了。
他甚至不太在乎那些功德仙位和碧桃在一起,俱是功德厚重,信仰力稀薄。
他们都是在下界混过的,早晚都能回来。
可是碧桃啊碧桃……
碧桃没有天界记忆,又对明光掏心掏肺了三年,若是此番去到皇城示爱被拒,定然是痛彻心扉。
到时若是无心竞赛,又该如何是好啊?
东王公被刺激了,但也一点不记仇。
“你也不用如此忧愁吧?这两天你荒废公职,全都交给我来做,整日守着银汉罟,是否有点对我不起?”
朱明权当没听到,依旧是愁眉不展,双眼紧盯着银汉罟,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关于碧桃的变化。
“若不是我知你性情,我都要怀疑你对这碧桃小仙情根深重。”
“放心干活去吧,我见那明光也没你们说得酷冷无情,每每接到碧桃小仙的信件,他不是很触动吗?”
又是发抖又是耳红的,没人看到?
东王公修为可透视星界阴阳,银汉罟上面呈现出来的昏黄暖光,盖不住明光的触动。
却也不是其他的小仙能看到的。
不过朱明向来是得用的“驴子”,如今他不拉磨,东王公简直崩溃。
“哎呀别看了!我直接告诉你,动情之人常常五阴炽盛,那碧桃小仙魂无殊色,显然并未动情!
她没事,我看她比你精明,快点去处理堆积的公文!”
说着还“哐当”一声,用自己的脑袋撞了一下朱明的后背。
朱明没办法,只能暂且关闭银汉罟,一头扎进了堆积的公文之中。
而此刻东王公驱赶“驴子”拉磨,自己反倒是打开了银汉罟,津津有味看起了碧桃。
碧桃正在去往皇城的路上,幽天的功德仙位护送她。
还有两个人也来给她送行,顺便也随行一段路。
按照武医师的说法,是他的徒儿天赋异禀,仅仅学了三年多,便将所有医书倒背如流,已经青出于蓝了。
此次跟随碧桃走一段路,再一路行医回到大源州,正好历练历练。
毕竟真正的疑难杂症都在民间,而纸上学来终觉浅。
碧桃心疼武医师和他的小徒弟两人老的老小的小,将他们叫到马车之中同行。
期间碧桃认真观察了一下武医师,发觉他依旧是精神抖擞,面无颓色。
如此精神,再加上自己会调理身体,十年八年之内,无须担心吹灯拔蜡。
“前些日子交代武医师的事情,还请武医师随你的小徒弟历练之后,回到大源州着手操办。”
武医师捋了捋自己这几年留的山羊胡须道:“放心放心,如今有钱有权,只是办收纳孤儿的草药堂罢了,简单得很。”
“不过你让我以玄甲之名承办收纳孤儿的草药堂,可这玄甲究竟是谁?为何这些年我从未见过?”
碧桃道:“我也没见过,据说是我的好友。”
“嗯?”武医师没听懂。
碧桃说:“你就当她是明珠郡主的好友,她如今身在皇城皇宫之内,暂且无法脱身。
草药堂先办着,无论是缺少钱财还是人手,只管找明珠郡主要就行了。”
碧桃犹豫了一下又说:“若是以后明珠郡主不在的话,就去找容安王要。”
容安王知悉了这几年碧桃做的事情,已经从碧桃刚刚到大源州时,对她敌意满满,彻底变成了碧桃的拥护者。
他其实隐隐有把碧桃当成自己另一个女儿的意思。
奈何碧桃身为执掌国境东极青华大帝神庙的“仙姑”,素日除了对他的女儿温和纵容之外,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虽然从不曾挂脸,却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且容安王了解了碧桃的手段吊诡,花样百出,甚至还和皇城之中如今的实权势力丹曦郡王齐头并进互往书信后,更没有办法将碧桃当成一个小辈对待。
但因为近些年其他的异姓王纷纷被整治,而碧桃几番将他摘除风波,容安王对碧桃已经是言听计从。
简单点来说就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除了始终不肯遣散后院之外,也没有再多娶其他的小妾。
“钱倒也不太缺。”武医师说,“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腰包鼓着呢。”
碧桃笑着说道:“你那仨瓜俩枣的就留着养老吧。”
“那倒不用,我徒儿孝顺堪比亲子,以后自会给我养老,对不对呀我的好徒儿!”
武医师叫自己的小徒弟,结果这小子捧着一本书,异色的两只眼睛像是粘在了纸张之上,沉迷读书无法自拔。
“狗娃子!”武医师拍了一把自己小徒弟的后背,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小徒弟跪坐好放下书册,这才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回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就是我的父亲。
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徒儿自当为师父养老送终,摔盆扛幡。”
“哈哈哈哈哈……”武医师高兴地又摸他那几根山羊胡子。
碧桃却微微蹙眉:“狗娃子?怎么这么多年了还叫狗娃子呢?
他如今已经有……十二岁了吧,我记得前年你才给他摸过骨。”
狗娃子朝着碧桃的方向小心看了一眼,坐得更端正了。
“哎,这不是贱名好养活吗!”武医师说,“我小时候还叫铁蛋呢……”
“哪有十二岁的孩子,还叫这种名字?”
“来日你带着他行医济世,人家想记他一个名字以图祝福,你怎么对人家说?说他叫狗娃子?”
“这人世间的狗娃子恐怕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哎哈哈哈哈,我本来也在给他取名字了,但是这小子主意正得很,我给他选的几个名字,贤德、惠安、永平……诸如此类他都不喜欢,还跟我犯犟。”
“不如碧桃仙姑你给他取一个?这小子对你是十成十的敬仰,我瞧着他就是想让你起名字,但是自己不敢开口。”
“你就卖我这老头个面子,赐个名字给我的小徒儿吧。”
碧桃刚给大眼儿取了个名字叫翠微,还是她琢磨了很久的。
碧桃也不擅长起名字呀。
她自己其实都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因她栖身大桃树凝灵,就叫了碧桃。
怎么遇见了这群人都不好好取名字……
她本想调侃一下这个狗娃子,武医师取的名字有哪里不好,个个都带着对他平安,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德高望重之人的祈愿。
但是对上狗娃子看向她充满期盼的眼神,再瞧瞧他憋得活像是要原地自燃的大红脸。
终究是没有什么忍心去戏谑十一二岁,面皮正窄的小崽子。
盯着他黑白分明的异色瞳仁看了片刻,福至心灵般开口说道:“小时候你为鱼肉蝼蚁,我让你把你瞎掉的那只眼睛遮起来,免得因为异色的眼睛过于醒目遭人迫害。”
“如今你已然有了傍身的本事,再也不需要把眼睛遮盖起来。”
“其实你这瞎掉的一只眼睛并不难看,反而很有特色。而且这只眼睛也并没有影响你的聪慧。”
“如今……我看你黑白双色瞳仁,倒是有那么几分玄妙之意。”
“以后你便叫太极如何?”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①
“你尚且年幼,有无限可能,两仪相生,阴阳又相克。”
“愿你今后立身在世,纵有迷惘混沌之时,能自行消解克化。纵有安富尊荣不可估量之时,也能恪守本心,不忘本源。”
“谨遵碧桃仙子箴言,太极自当奉为圭臬,自此举步问心。”
“你这小孩子,怎么比个老头还要古板,我还是希望你一生能过得快乐,倒也不要规行矩步,那又有什么趣味?”
“是。”太极依旧端正跪着,细看的话,他的身体甚至在轻颤。
激动之情无论怎样压抑也因为年纪尚小而溢于言表,若非他用手指掐着自己的大腿,恐怕已然失态了。
“行了,别跪着了,看书去吧。”
“也别总是看书,你吃点点心……小孩子居然不喜欢吃甜的?”
他……不是小孩子了。
从和父母走失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了。
可是太极并没有反驳碧桃说的话。
他其实……其实已经寻到了当初走失父母的音讯。
他的父母已经双亡。
而且当初他并非和父母在流民之中被冲散。
他是被扔下了。
找到的那个人告诉他,他的父母将他换给了另外一对夫妻。
饥荒年间易子而食本是寻常。
是他侥幸因醒来疯狂追逐父母踪迹,跑太快了那对夫妻饿太久没撵上,因而躲过一劫。
人世颠沛流离数年,他真正被当成一个孩子,也只有在遇见了碧桃仙姑之后。
他不仅会将她说的话奉为圭臬,更是早早在心中将她奉为神明。
他知她建庙宇成千上万,为一位名为东极青华大帝的神君广布教义。
可太极觉得,这世上,若当真有神仙,就该是她的模样。
只能是她的模样。
碧桃不知道小孩子都想些什么东西。
又和武医师聊了一会儿建立草药堂收容孤儿的事情,让他到时候可以叫上翠微一起。
翠微心细如发,文化也学得不错,可以教孩子们读书习字。
没多久碧桃就睡着了。
当夜他们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很快要到皇城,占魁还当真听碧桃的劝,不打算进入皇城,而是到处在皇城周边的城镇搜罗美人。
自己的生祠人气鼎盛,占魁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好好玩的话就玩不着了!
而在距离皇城数十里的码头上,武医师和太极与碧桃告别。
带着另外几个人,一起去行医济世了。
碧桃站在码头之上,见上船不久的太极突然似有所感一般,哭着跑到了船头,对着碧桃的方向跪下,连连叩头。
他想说一句再见,却被什么堵住了咽喉。
他心有所感,此一别,恐怕此生再难相见。
只有一只眼睛泪如雨下,他唯恐看不清碧桃身形,狠狠地揉眼睛。而那早早就瞎掉的一只眼睛,因为他用力过大,竟也流出了混合着血液的血水。
“回去吧。”碧桃对他挥了挥手。
船行远去,碧桃也转头从码头寻了一间落脚的客栈。
距离皇城二十里处,她修书给明光,说她明日便到。
而后当夜买了一大堆的纸钱,带着人给婆婆生生烧出了一座金山和一座银山。
两个地煞鬼王收到了贡品,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结果被金山银山给埋住了。
听他们的乖女儿说:“好婆婆,在下面省着点花吧,这辈子恐怕就只能给你们烧这一次了。”
两个地煞鬼王虽然在比赛达到“如今巅峰”之际,更是忙得分身乏术,却也时刻追踪银汉罟,看他们乖女儿的竞赛进程。
得知她拨乱反正,建神庙无数,更是与有荣焉,逢鬼就夸。
现如今碧桃人没死过,在整个冥界却早已经因为这二鬼王不遗余力地宣传,声名大噪。
然而阴阳不可混,正如清浊之气不能合。
两位鬼王没有办法在非玄星界,出面和碧桃相见,只能卷起火堆的旋风,绕着女儿转上几圈,好让她知道他们已经来过了。
东西也全部都收到了。
碧桃当夜又狠狠吃了一顿。
第二日,她才乘舟坐船,直奔皇都。
九月初一,盛日如火。
今日是青辽国全境二十七州,人间从未有过的盛大庙会。
百姓们在东极青华大帝的神庙之前排队进香,无论是乡间还是城镇,队伍一眼看不到头。
如今也正是秋收时节,农忙之人难得因庙会放松一日,唠的都是自家今年的收成。
要不就是自己的子女们在秋收之后可能会定亲成亲。
而今天这些信徒们之所以都会来到神庙面前排队进香,是因为今日的神庙会发很多好东西。
城镇之中直接发钱财。
乡村之中至少也是发鸡蛋。
鸡蛋可是好东西,是可以当成银子用的硬通货。
两个大娘一个人挎着个筐,指甲缝里面的泥都没抠,身上穿着的也都是下地做活的时候才会穿的破衣裳。
但是一个比一个神采奕奕。
“哎哎哎,完了我又忘了,一会儿上香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说东极青华大帝救苦神尊,慈度苍生苦……苦……”
两个人后面一个男子说道:“是济救苍生苦厄,慈渡万魂归冥!”
“张婶李婶,你俩连这个都没有记住?赶紧记住啊要不然一会儿不给鸡蛋!”
“可是我怎么记得是慈渡万魂升天来着?”后面又有另一个男子接话。
“哎呀早都改了早都改了!你们就算不学文化也要把这两句教义给记住啊!”
“现在就是济救苍生苦厄,慈渡万魂归冥!”
"而且你们可记好了,清华大帝现在叫东极青华大帝,多了东极两个字。青华的青,也没有偏旁水了!"
这人平素在村子里面有一些话语权,在神庙还能找一些活做,在村子也有点地位,对这些事情都门儿清。
提高一些声音给众人普及,生怕乡亲们领不到鸡蛋。
一口人给一个呢!一家要是有十口人,那就是十个!
“知道了知道了……”
“哦哦哦……济救苍生苦厄,慈渡万魂升……呸呸!归冥!归冥!”
“我就说嘛人死了之后就要去冥府的,之前那个明显是不对,还上天哈哈哈哈……”
“别笑了都严肃一点!”
“跟我念一遍……”
“你没看到神像都换了吗?这个神像怎么好像比之前那个瘦了一些?”
“红布盖着你怎么能看出瘦?话说这神像已经换了三个月了,为什么始终不让揭开红布啊?”
“你娶妻的时候,红布盖着就看不出新娘子瘦还是不瘦吗?”
“你们两个居然把神像比成新娘子!小心触犯了神明!”
“哈哈哈哈……”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都别吵。”
还是那个有点地位的男子开口说,“说是新神像塑成,这东极帝君要去冥府一趟,到九月初一返回人间,才能见天光!”
“哦哦哦……”
“这样啊……哎!庙内有人把红布拆下来了!”
“哇……这位东极青华大帝……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哈?”
“何止是不一样啊!”有个女子看着简直目瞪口呆,“这……这可比隔壁村的教书先生还要俊呢!”
伫立神台的男子肃容垂目,仙风道骨,一身金甲,肩负日月双轮,威风赫赫,世无其双。
比起之前清华大帝的那个神像,可谓是天差地别。
“哈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笑。
很快又有人说:“可是这东极青华大帝身边紧紧挨着他的这位女子是谁?他们是夫妻吗?我怎么从未听说?”
“胡说什么!那是东极青华大帝的侍者,碧桃仙姑!”
“啊!我知道那个碧桃仙姑,我见过!在大源州走商的时候,在街上碰到过!就长这个模样……”
“可这碧桃仙姑是个活人,活人可以受香火吗?”
“哎呀什么活人,都是东极青华大帝侍者了,肯定是天上下来的仙女!”
“开始上香了开始上香了都排好队……”
凡间庙会如火如荼,天界银汉罟之上,也是如同滚油入水,骤起波澜。
“我的天哪!我是眼睛瞎了吗?你们快看银汉罟!”
“我……操!”
骂一句的是实在没忍住的朱明仙督。
只见原本被数千仙位压在底下的碧桃排名,骤然如同疯了一样向上一路高升。
信仰力一眨眼便是成千上万,赤红色的信仰力提示,几乎刺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而且很快,不仅仅是碧桃一个人在增长。
跟随碧桃身边的那些幽天的功德仙位,那些被银汉罟上调侃还不如自己单干的“哥哥们”,信仰力也全都如同燎原野火,眨眼连天。
因为各地东极青华大帝的神像侍者都不一样,虽然有一些民众根本不认识,但是不耽误他们给东极青华大帝进香的时候,也顺便拜一拜这些侍者们。
于是银汉罟之上,一路飘红。
就仅仅是众人议论的这一段时间之内,碧桃已经脚踩古仙族一众数万信仰力的雷将,甚至越过了明光天仙,同云川真仙比肩而立。
其他的功德仙位也是纷纷上了七万信仰力。
一时间银汉罟上“天地倒转”,碧桃以一己之力,带领这些功德仙位扭转乾坤,傲立群雄。
银汉罟上再一次炸了。
“她……她竟然把自己的雕像塑在了东极青华大帝的身边,她算什么侍者?那些人算什么侍者?东极青华大帝根本没有侍者!”
“这难道不是蹭信仰力吗?!这难道不是作弊吗?!”
“快快通知监赛的仙长们!”
……
银汉罟之上怎么炸的,碧桃当然一概不知。
她正顺水而下,悠然自得在船上烹茶饮酒……烤猪蹄。
一直等到入夜,船只才抵达皇都。
夜里皇都灯火通明。
整个街道犹如银河落入人间,各色灯笼高悬璀璨夺目,街道两旁酒楼商铺沸反盈天。
就在碧桃下船的码头河边,画舫错落河面,徐徐行进,丝竹之音宛转悠扬,舫中美人轻歌曼舞。
街边摊贩叫卖不断,来往人群摩肩接踵。
不愧是皇都,好一番太平盛世之景象。
碧桃并没有找地方落脚,而是直接带着手下,径直去了丹曦郡王的王府之外。
她已经提前通知过明光了,想必他就算不打算招待自己,也总会出来见上一面。
从前碧桃只知道丹曦郡王的府邸,乃是皇都之内的避暑行宫。
如今当真看到了,才发现这简直和第二个皇宫没什么区别。
马车停在丹曦郡王的府门口,碧桃下车仰望。
朱红色的府门厚重庄严,门上纵横排列,共计八十一根铜钉,共九排,九为极数,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
住在这种地方,若是不起登上万人之上之心,简直有罪。
门前的石狮都肖其主人,威严肃立,炯炯有神,实在气派无比。
碧桃让人去通报,里面的人似乎得到过交代,恭恭敬敬带着一大群人迎出来。
但是其中显然并没有明光。
“贵客自远方来,我们郡王专门交代,若在他回府之前贵客到,让我等务必将人恭恭敬敬迎入府内。”
“府内备着今秋上供的‘碧落清雪’,煮的是去岁落在屋檐上的无根之雪。”
“贵客随老奴浅饮一盏茶歇歇脚,天色将暗,宫门下钥之前,丹曦郡王必定回转。”
碧桃却并未进门,只是负手站在门口,对着这个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的老者说:“倒也不必麻烦,天色马上就暗了。”
“我就在这里等上一等吧。”
而此刻已然在出宫路上的明光,接到了府里面碧桃已经来了的消息,骤然坐直。
马车里面没有其他人,但是他的脊背挺得犹如插了一柄钢枪。
他今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或者说自从前些日子接到了那一封信,得知小桃枝要来见他,明光就一直茶饭不思睁眼到天明。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只好归结为自己和小桃枝太久没见,他怕两人之间会生疏。
又怕见了面小桃枝又要说那些……那些让他无所适从的情爱之语。
总之……总之他这几日很少睡眠,东西也每每就吃一两口。
可愁煞了府内伺候的人。
再怎么英俊的人如今也是肉体凡胎,明光眼下已经明显出现了一圈青色。
手下们甚至以为他是在担忧过些时日的封皇太孙以及祭天大典。
还劝他多多休息,如今朝野内外再无人能够同他抗衡,乱他大事。
只有明光知道,他恐怕是“近乡情怯”。
怕他和小桃子见面后,找不回从前那种挚友之谊。
他在家中准备了许多好东西,大多数皆是帝王所赐的贡品。
又专门聘请了城中酒楼的名厨,为的便是能投小桃枝的胃口。
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份礼物。
对他如今来说,是极其贵重,他甚至不敢告诉手下的程度。
希望能在拒绝她的情爱之言后,哄她欢颜。
若是她留在这里一段时日,还可以参加他的封礼就更好了。
到时候有什么好的新鲜的东西,都一并给她带上。
明光回府时脑中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等到了王府的门口,马车停下了,有人掀开车帘提醒他可以下车,明光这才动了动。
他一动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全都麻了。
每一处皮肤都像有蚂蚁在爬。
而且他猝不及防看到了就站在门口等待他的那个人影。
有那么一瞬间……
不,是很长一段时间,他眼前模糊,双耳嗡鸣。
看不清也听不到。
唯一能够清晰地听见的,只有自己狂乱如同战鼓迭起的心跳。
碧桃正在欣赏夜景,见到他下车之后转头对着他笑了一下。
见他站在车边不动,满脸霜风雪雨,仿佛十分不待见自己这位不速之客。
也不介意他的冷漠,主动开口道:“许久不见了,明光天仙。”
第37章 一剑穿心
明光站在那里, 根本没有听到碧桃在说什么。
他的双耳还在嗡鸣不止,喉间也已经干涩得像渴了无数天, 连吞咽口水都有些费力。
然而经年的喜怒不形于色,让他即便如此,面上也丝毫没有显出任何的波动。
他看上去甚至是冷漠的。
岁月将他成熟些许的轮廓,沁润出了一股内敛的肃穆。
像归鞘的神兵,虽然不再显露锋芒,却一样让人无法忽视他沁凉入骨的锋冷。
明光今天早上的时候已经交代过府中下人,如果小桃枝到时他还未归, 就先将小桃枝迎入府内。
他接到消息时便已返程,从宫内到这里,怎么也要一刻钟还多。
小桃枝为什么还没进府中, 而是站在这里?
难道是……专门为了等他吗?
丹曦王府的大门两侧, 挂了成串的红灯笼,映照着朱红的大门, 呈现出一种锈色的暗光。
暗光如同鲜血一样泼洒在地, 一路逶迤到碧桃的脚边, 又和她今日穿的一身暗红色的衣裙勾连纠缠,将她的身影容纳掩藏进这锈色的光影之中。
借着模糊红光, 明光看向小桃枝。
又长大了一些的小桃枝……
小桃枝在笑,张了张嘴又说了句什么。
这一次明光听清楚了。
“明光天仙日理万机, 是我贸然到访叨扰了。”
明光张开薄唇, 将所有层叠浪起的情绪, 都压在他一副渊停岳峙的泰然之下。
他开口,因为过度紧绷声音显得格外严肃:“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明光又觉得似乎哪哪都不合适。
太生硬太冷硬,明光其实是想问小桃枝为什么没有先进去……进去等他。
好在小桃枝并不介意。
而且从这生硬话语之间, 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回答道:“我是来寻明光天仙的,你不在,我进入丹曦郡王府,又有什么意义?”
碧桃说着,从那锈色笼罩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她笑着,衣裙在初秋的晚风之中扬起,犹如烈烈天火,一路烧到明光眼前。
“许久不见,明光天仙……”碧桃重新说了最开始的那句话。
但是顿了顿,盯着明光又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你瘦了很多。”
明光微微抿住嘴唇,他侧脸的弧度因此看上去更加紧绷。
他也看着只和自己隔着两三步远的小桃枝,却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无法将此刻的小桃枝,同他尘封的记忆中那个桃枝小人,甚至是追逐了他百年的那个碧桃小仙重合在一起。
和他通信了三年的人,如今站在面前,不符合明光的任何一种想象。
碧桃看到明光眼中的冷漠和抗拒,心惊肉跳地想,不愧是明光天仙,真的是敏锐至极。
碧桃方才没去遮掩自己真实的情绪……
她微微低下头,嘴角的笑意一直勾着,但再抬起头时,那双桃花眼中,便带上了盈盈秋水一般的情意。
堆着笑意又向明光走近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他。
“怎么?三载合作,如今我这‘最佳盟友’远道而来,明光天仙都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碧桃本来不想装了,写信的这三年每每在信里面写下那些情话,只是为了让明光办事利落,回信迅速。
如今……见面发现不装对他痴心不改还不行。
碧桃怕明光发现她不对劲,连门都不让她进。
明光垂眸对上她碧透潋滟的双眼,看到其中的揶揄笑意,这才仿若醒神一般,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不能再近了。
而小桃枝摆脱了那锈色暗光,不远处马车上的风灯清亮如月华,映着她桃花粉面,明光也彻底看清面前的小桃枝。
她的容貌比在天界的时候大上几岁,并没有很明显的变化。
但是她今天穿了一身殷红色的衣裙,这倒是她从未在天界穿过的。
明光记得小桃之偏爱妃色,水粉色,或者是粉白相间……总之与她凝灵的大桃树开着的碧桃花,总是相似的。
还是第一次见她穿如此颜色深重的衣物。
不过她还是那样笑,语调悠悠慢慢,仿佛无论怎样的事情在她这里,都变得不需要着急。
明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刚才兴许是他眼花了吧。
是了,好多天没有休息,又没有按时吃饭。
今日还在龙威殿中,陪伴满身苦涩药味,已然糊涂流涎,甚至尿了一裤子,神志已经犹如孩童的惠伟帝整日。
被他缠着投壶踢球,实在是精力耗尽。
若非惠伟帝已然痴傻,且这件事恐怕很快就要瞒不住,明光也不至于急着封皇太孙。
国君痴傻,必将引起朝野震荡,明光必须在狂风骤起之前,除掉一切隐患。
只因朝野震荡,权势相倾,正如海中浪潮飓风,一旦成型,最终受到波及最惨烈的,一定是苍生百姓,是海中最弱小的鱼虾。
明光想起朝中之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掐自己的眉心。
但是因为碧桃在看着,抬了一点点的手又放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应该和小桃枝说点什么来联络两人之间生疏的情感。
他现在整个脑袋都是木木的,甚至连问一句“一路可还顺利”都没能想得起来。
站了片刻相顾无言,索性径直转身,留下一句淡漠无比的“跟我来吧。”
说罢,便自顾自走向了丹曦郡王府的朱红大门。
真的好傲慢啊。
怪不得那么多人说她在天界追求了这明光天仙一百年,连根毛都没摸着。
碧桃盯着明光的后脑勺,很想给他来一脚。
可是视线又顺着他的后脑勺滑过他被玉带紧束的劲腰,最终看向他行走自如的两条长腿。
他当时骑马离开的时候,腿还没有恢复好,在那种情况之下颠簸回到皇城,怎么就没落下残疾呢?
碧桃有些邪恶地想,落下了残疾他做不了皇储,她也就不用费劲儿跨越千里,这么远跑来了。
碧桃跟着明光走到门口时,那个先前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的老人,突然伸手拦住了明光身后紧跟着的碧桃。
“这位贵客,丹曦郡王府前些日子才抓了几位伪装成客卿的刺客。自前日起,便规定行走在王府之内的所有人,必须卸除兵刃。”
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其实满眼精光,一见就不是什么善茬子的老者,将腰弯得又低了一些,谦卑姿态做足。
嘴上却不怎么客气:“既然贵客远道而来,自当入乡随俗……解下这腰间弯刀,交由我等为您好生擦拭保养如何?”
“贵客请放心,郡王府内有专门的兵器大师,最擅兵器保养。”
碧桃脸上的笑意还在,眉梢却微微挑起来。
但她还未说什么,走在前面的明光回头站定,对着自己府内的管家说:“不必了。”
老管家对明光的话令行禁止,立刻躬身向碧桃致歉:“是老奴冒犯了,贵客请。”
侧身让开路,伸手做出“恭请”的姿势。
碧桃把挑起来的眉梢放下,但是很快非常通情达理地将腰上的弯刀拆下来,递给了老者。
“那就劳烦老丈帮我看管,不过倒是不用劳动府中的兵器大师,这就是随便在街边上买的,用于搭配我这身衣裙的装饰品罢了。”
碧桃将弯刀递了过去,老者立刻双手接过。
定睛一看,上面确实镶嵌了很多锈红色宝石,犹如错落血珠,只不过都是假的。
弯刀拿在手里很轻,做工粗糙,刀柄都未曾缠过线,当真要用,沾血会极其容易脱手。
可见这并非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诚如这位贵客所言,这把弯刀拿在手上实在不堪,唯有用来搭配她殷红色的衣裙才尚能入眼。
老者很快双手端着刀恭敬退下。
碧桃继续跟在明光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了三五步的距离,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明光不知道怎么和小桃枝拉近关系。
碧桃根本不想跟明光热络起来。
明光一迈入府内,两侧掌灯的奴仆从侧方跟着两个人照路。
他们显然训练有素,且身上有些功夫在,个个脚步轻灵,手中提着的灯在行走之间分毫不晃。
啧。
不愧是丹曦郡王府啊。
碧桃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周遭的环境,重点看守卫的薄弱之处。
待到两个人走到待客正堂门前之时,碧桃心道刚才那老头说的话估计是真的。
这丹曦郡王府内,恐怕才刚刚招了刺客。
一路走来虽然只过了两道照壁,穿了三个垂花拱门,但是距离已经不远了。
丹曦郡王王府之内很大,令人震惊。容安王王府和这个王府一比,好比江河与水坑。
虽然没有容安王的府内修建得那般精美,却是处处透着曾为帝王行宫的厚重和威严。
四周的围墙非常高,守卫竟没有半点薄弱之处。
个个都能看出是精兵强将,三五成队,目光炯炯,来回巡视,没有任何一个偷懒走神。
碧桃光顾着看院子了,没注意前面走着的人什么时候停下了。
前面的人停下来转过头,立在高一阶的台阶上,正想和小桃枝说已经到了。
结果两个心不在焉的人,就这么不出意外地撞在一起。
碧桃还歪着头看一处墙角有没有养狗,确确实实一头扎进明光怀里,明光下意识伸手把她扶住。
却因为两人身高加上上下站位,摸在她后脑上。
明光:“……”
碧桃:“……”
碧桃的脑袋对着明光的肚腹之处。
哦,三年了,他不喜人近身的毛病依旧没好,被人碰到还是会发抖啊。
不知道那些政敌要是知道他这个毛病,会不会加以利用?
把人抓住之后都不需要用什么刑罚,直接找几个大汉把他抱住,估计用不了两炷香的工夫,这位在朝野上下所向披靡的丹曦郡王就什么都招了。
碧桃大概是想到那个画面实在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显得她扑进明光怀里的举动是故意的。
明光立即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的姿势,猛地一用力,就把碧桃推了出去。
孰料碧桃对他的各种下意识举动早有防备,脑袋被推着后仰,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明光的腰间玉带。
带着明光也跟着碧桃一起倾身向前。
但是碧桃估错了明光现在“不喜人近身”的毛病,越发病入膏肓,因此用的力气就格外大。
而且他在台阶上,死活不肯迈一步下来,两相对抗的力度就更加大。
大到明光的玉带根本就没能经得住这猛烈的拉扯。
“刺啦”一声,断了!
腰带断裂之后,上面的上等青玉圆珠和玉片,便无从拘束,尽数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裂帛碎玉之音,令两个已经稳住身形的人俱是一愣。
但是下一瞬,更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周边掌灯的奴仆猛然放下了提灯跪地,而且非常统一都低下了头。
碧桃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明光。
立在高一阶台阶上的明光,也是有一瞬间神色茫然。
但是很快,他没有了玉带束缚的衣袍,便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夜风给撩开了。
初秋已至,秋老虎依旧非常凶悍。
明光在陪惠伟帝的时候,里衣溅上了食物的污渍。
皇宫之中倒是有合适的衣衫,但明光非常嫌弃旁人的衣物。
哪怕是没有人穿过的,只要不是专门为他所制,在明光看来就是旁人的。
他又不是那种有一丁点的事情,就要让下人们地覆天翻的类型。
因此他就只穿着一件幸好没有溅落食物的外袍回来的。
原本丹曦郡王的外袍就是金线绣满了蟒纹的绛紫色,交领在喉咙之下,就只是单独穿着也没什么。
谁还敢扒着丹曦郡王的领口,看看他里面有没有穿内衫吗?
可是……外袍终究只是外袍,没了玉带的束缚,因其过于松散,根本无法自行并拢。
被夜风吹撩,一下子就……像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一般,大敞四开。
尽数暴露了其下蓬勃健壮,块垒分明,又莹润似玉的胸膛。
碧桃:“……”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明光这么……嗯,完整的上身。
之前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只看到过局部,后来在邪教之内,他昏迷的时候,给他换衣服的人真的是雷部的。
明光醒来后两人有过短暂交谈,但当时他也拥着被子呢。
不过……
别的不说,如果单论身材的话,整日把自己的领口要开到耻骨的广寒神仙,和明光一比真的没什么看头。
明光一个胸能顶他两个。
胸好大……
腹肌的轮廓也好深,两条斜斜的深沟自下腹延伸至裤腰……
身量这么宽,腰为什么还能那么劲瘦?
明光天仙是没事儿光练身材了吗?
碧桃脑子里那一瞬间跳出好多感叹。
但是最终她微微吸了口气,又吁出去。
抓着明光碎裂的,但还挂着些许未曾散落干净的玉片的腰带,感叹这辈子……不,就算以后回到天界,她贪图明光美色这件事情还能解释得清楚吗?
毕竟如果不是色中恶鬼的话,三年没见,一见面就把人家腰带扯开算怎么回事?
碧桃被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弄得忍不住轻笑出声。
“明光天仙……你的腰……”
碧桃伸出手把那残破的腰带递过去,还没等说出最后一个“带”字。
明光便悚然回神,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而后迅速拢上外袍。
眉心的竖纹立现,心道:小桃枝果然贼心不死。
而后动作倒是够快,打开门就钻进去,“砰”地将门一关,一眨眼就没影了。
把碧桃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碧桃一手抓着明光的腰带,一手挠了挠额角,摸了摸脸,又整理了一下头发。
难得体会到了什么叫尴尬。
可是她想到明光避如蛇蝎地落荒而逃,又有些忍俊不禁。
“这腰带固定得也太敷衍了……”
碧桃低头研究明光的腰带为何一扯就断。
玉片之间只用金线连着,玉片和玉珠的底部,就贴了一层极其细的,甚至正常佩戴肉眼无法察觉的锦布。
当然好看是好看,但太不结实了。
殊不知这可是皇城之中达官显贵们都喜欢的样式。
不仅因为其上千金难求的玉片和玉珠,能够显示出自己身份尊贵,这种细细的玉带还不像粗粗的腰封那般限制腰腹的行动。
玉带锦袍公子王孙,这八个字常常是连在一起的。
华美就行了,讲究什么耐拉扯?
谁没事儿跑去使劲地拉扯公子王孙的腰带啊?
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碧桃,又站在紧闭的门前等了好一阵子。
才总算见明光重新推开了门,朝着碧桃勾了一下手,示意碧桃进去。
碧桃踏上台阶进门之前抬头看了一眼,这待客厅堂,上书——桃花苑。
碧桃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明光的半截腰带,并且因为同百姓打交道多年,珍爱钱财,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玉。
明光已经换好了一身衣服,是素日在府内活动的霁色常服。
未曾纹绣任何的图案,只是光影跳动之间,可以看出其上暗纹流转,浮光掠影。
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贡缎。
他侧身坐在一个圆桌边坐下,左手提着一个茶壶在倒茶。
碧桃进去后,把那腰带还有碎玉朝着桌子上一堆,拉过凳子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明光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在碧桃贴着他正对面坐下时,提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颤。
有那么一两滴茶水洒出了杯子。
好在碧桃也没有看到,她在看明光。
这件衣服的腰带够宽。
这种腰带就算上吊荡秋千也不会断吧。
明光把茶盏朝着碧桃这边推过来。
碧桃这才把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开,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仰起头就要喝。
明光立刻眼疾手快压住她的手腕。
就用了一根手指,而且还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压法,碰上之后立刻就把手缩回来。
碧桃:“……”好吧,我有毒。
两人目光相对,明光的薄唇微动,挤出一个字:“烫。”
碧桃:“……”这一个字可真是价值千金,跟她搁这蹦豆呢?
她把杯子又放下了。
也不怪碧桃拿起来就要喝,她本身就嘴急,平时都是大眼儿翠微伺候她,最了解碧桃适宜的水温,从来不会让她烫着,或者是让她喝到冷的。
碧桃也没心情喝茶了。
反正今天又不是来喝茶的。
她索性开口单刀直入:“我听说你要成为皇太孙了,吉日定好了吗?”
明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却只是捏着茶盏没有送到唇边。
闻言头也没抬,说道:“还未。”
他们两个人坐得有点太近了。
之前明光是为了礼貌,微微侧身对着门口坐的。
但是小桃枝进来,本该背对着门口坐,她却拉了凳子,直接坐在了他正对面,两人的双膝几乎相抵。
这已经超出了明光平日同任何人议事的距离。
一抬头就要望到对方眼底去。
碧桃倒也不是故意坐这么近,她又没有不喜欢人近身的毛病,平时占魁黏人的时候恨不得趴在她身上,几个哥哥也动不动就揉她的脑袋。
就连对那清华神教的邪教主教柳宜民,碧桃也用脚尖勾着他的脸仔细打量。
坐在人的正对面看着对方的双眼说话是她的礼貌。
谁知道明光天仙还有不敢同人对视的臭毛病?
总之他又挤出了两个字却还是没有抬头。
两个都很礼貌的人被对方的礼貌给冒犯到了。
碧桃就彻底失去了耐心。
索性从凳子上站起来,绕过了明光,假装去把玩屋子里面的摆设。
说话不看他了,语调幽幽道:“我有一个比较重要的情报给你,这一次想必能够帮上你个非常大的忙。换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明光跟人家面对面的时候不敢抬眼看人。
碧桃起身之后,他却转动身体开始,视线追随她。
听到碧桃说有一个重要情报,他依旧惜字如金,一语双关问道:“什么?”
碧桃摸了摸花瓶,摸了摸瑞兽的香炉。
最终走到了正堂的长桌边上,摸上了一把佩剑。
她没有马上回答明光,而是转头问明光:“这一柄可是天子剑?”
剑在鞘中,却是触手生凉,沉冷锋锐的铁器杀伐之气,近乎从剑鞘透出,刺得人浑身血液都跟着沉冷下来。
“不是。”
明光说:“是我的佩剑。”
“有名字吗?”碧桃拿起佩剑,隔着剑鞘在手中把玩。
明光顿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桃汁?”
碧桃头也没回地笑起来:“你真的很喜欢桃汁啊,之前在邪教的时候也是一醒过来就要喝桃汁。
我方才进门前,看到这待客厅上题字桃花苑,你又给自己如此霸气凶煞的佩剑取名叫桃汁?”
明光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被滚烫的茶水烫得泛红。
他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解释道:“桃花苑……是原本行宫就叫这个。”他只是保留了下来,没有更改。
而且这间屋子根本不是待客厅,这里距离明光的寝殿只隔着一道角门,是他平时的起居室,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快把衣服换好。
而且他是真的不喜人近身,平素这院子里没有什么伺候的下人,仅有的几个刚才因他前襟大敞,被吓得还跪在前面。
他自己动手泡的茶,才会温度不合宜。
他得了行宫作为丹曦郡王府,却从来不耽于享受这凡间富贵。
因此偌大的行宫,他占用不足十之一二。
后院曾经是真正帝王避暑会居住的正院,明光根本就没有涉足过。
他一直住在这一进门不远的,跟随皇帝来行宫避暑的大臣们居住的客院里面。
也正是因此,几次刺客闯进来根本没有摸到明光的屋子。
至于那把佩剑……
明光在下界后,很少会用到佩剑,他不需要亲自去拼杀动手,身边也常常围拢许多护卫。
他只有在练功的时候才会用那柄佩剑。
不是什么绝世神兵,只是府内的兵器大师,按照他的用剑习惯打造,用料不错,也很趁手。
而且那把佩剑的名字其实也不叫桃枝。
明光回答的时候,特意缩减了。
但碧桃很显然理解为了另外两个字。
否则碧桃就会发现,这把凶煞的兵器,有一个非常甜美的名字,叫小桃枝。
碧桃似乎是对那把佩剑起了莫大的兴趣。
抓住剑柄抽出一些,垂眸看着剑身锋利沉哑的光芒,感叹道:“是把好剑!”
明光未曾应声,碧桃提着剑走过来,对他说:“我的人前几日接到了皇宫的密旨,来自惠伟帝本人。”
碧桃把已经拔出来的剑身还有剑柄,朝着桌子上那堆碎玉上面一放。
居高临下在自己怀里掏了掏,而后拿出了一卷尚存体温的密旨。
密旨的布料特殊,明光眼皮一跳眉心皱起来,还没有打开就已经知道这是圣旨的布料。
可是皇宫里面的惠伟帝,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逐渐痴傻不明人事。
每每上朝要好多宫人辅助,明光向他三令五申,用各种点心蜜饯哄骗诱导,才能让他在朝堂之上只是坐在那里,不开口曝露痴傻之事。
明光接过密旨,指尖不着痕迹一颤,强压下异样,展开一看,面色陡然变得阴沉。
确实是惠伟帝的字迹,而且其上有前段日子惠伟帝用来做玩具的帝王私印
印章字体每阶段一换,根本无法伪造。
这密旨上的任务也很简单,许诺清华神教国教之尊,许主教国师之位。
要他们出动杀手将丹曦郡王在封皇孙的大典之上杀死。
明光猛地抬头看向碧桃。
碧桃对他笑,抬起双手表示自己无辜,道:“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若是要杀你的话,又怎会把这个密旨拿给你看?对不对?”
“我甚至是来求你的,明光天仙。”
明光攥着密旨起身,这会儿顾不上同碧桃说话,迅速走到门口召唤来下人,低声交代了一连串的任务。
惠伟帝当真好戏技,不去做伶人实在是可惜了。
这数月来和他装疯卖傻,看似属意他,对他放权,乃至依赖,实则同邪教暗中往来。
他究竟意欲何为?
明光一时半刻甚至想不出惠伟帝的目的,只能派人四方戒备,权当不知,且看他下一步如何。
待到一连串的指令交代下去,他才回转,看着小桃枝的眸色柔和。
问她:“你亲自来皇城不光是送这密旨吧?究竟有何事?”
她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情报,就算是如这三年之中合作共赢一样礼尚往来,明光也会竭尽全力满足她的要求。
更何况,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小桃枝的求助。
碧桃站在桌子旁边上,双手向后撑在桌子边上,不小心碰到了茶盏。
茶水已经没有那么热了,哗啦啦顺着指缝往下流。
碧桃却没有回头去看,而是又问了明光一句:“我听说你快要登临皇太孙之位,吉日没有定下,那你知道大概的时间吗?”
明光朝着碧桃走了几步,不明白她为何不说要求还要问这个。
但是当真想了一下然后回答她:“不出九月。”
“哎……那可怎么办呢。”碧桃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来不及呢。”
明光已经走到她的面前不远处,还以为她说得来不及,是来不及参加他的封礼。
明光正待说“你教中有事,可以过些日子再来,我随时扫榻以迎”。
她过些日子来,待他登临储君之位,祭天结束,还可以陪着她在皇城之中转一转玩一玩。
他养了几个庄子,里面有些好玩的,诸如温泉秋千,狩猎骑马,顺水行舟,她一定喜欢吧?
他话没出口,碧桃就又说:“不能将封皇太孙的时间延后嘛?你如今在朝中只手遮天,要做到这件事情很容易吧?”
“你等一等我嘛,求求你了好不好?”
碧桃说,“就冬至怎么样?你冬至的时候封皇太孙,正好也顺理成章地祭天啊。”
明光想到如今朝中的紧张局势,一句两句话解释不清楚。
对她撒娇有些头皮发紧。
但也没有隐瞒碧桃,说道:“其实封皇孙没什么好看的,推迟……恐怕不行。”
惠伟帝如今意图不明,未免夜长梦多,他必须尽快掌控朝中一切。
碧桃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非常非常的遗憾。
抬起被茶水浸湿的手,本来想把茶汤给甩掉。
但是抬起手又凑到嘴边舔掉了水珠。
而后问明光:“我之前来找你,你府上的那位老者同我说,你给我准备了金秋的贡茶,名为‘碧落清雪’,就是这个吗?”
黄泉碧落的雪?
听着怎么这么不吉利呢。
明光见她舔手指,耳根莫名痒得像是耳道里面进了飞虫一般。
他快步走近,将那倒下的茶杯扶起来。
说道:“你要是想喝,壶内还有的,晾一晾就好。”
明光站在桌边,拿了一个新的茶盏给她倒茶,耳根红得这灯火通明的大厅之内隐藏不住。
碧桃看了一眼他透红的耳朵,心说看来惠伟帝的事情对他确实很重要,他很着急啊。
他得了她这么重要的情报,却不肯为她让步等待,这交易不公平。
既然他不肯给付交易物品的同等报酬。
那她就只好自己来了。
碧桃看着身侧放下茶壶的明光,换了个姿势,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之上。
在明光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突然发难,后撤一步,迅猛无比地抓起佩剑,对着明光心口处,便是毫不犹豫地当胸刺出一剑。
速度之快,之狠绝,之猝不及防——令对小桃枝毫不设防的明光,甚至在胸口感觉到一阵凉意的时候,本能攥住了佩剑的剑身,却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果然是一柄绝世好剑,可惜和桃汁这种软名字不配。”
碧桃抓着剑柄,和她果决狠辣的动作完全不符合的,是她刺了明光一剑,却连温平散漫的语调都没有丝毫改变。
和这把凶煞刺骨,却叫小桃枝的佩剑,一般表里不一,又名副其实。
碧桃说着,又将佩剑生生朝前明光捅了一段。
明光死死攥着剑刃,才刚刚缓过神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竟是被碧桃轻而易举,又捅入一段。
低下头看到自己胸腔的贯穿伤,但先涌出鲜血和感觉到刺骨之痛的却是掌心。
“滴答”的鲜血如同被打翻的茶那样,汹涌下落。
他后退了一步,满脸愕然地看向了碧桃。
碧桃却叫住他:“不要乱动哦!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剑在你的心脉旁边,如果你乱动的话伤到心脉,便会当场毙命。”
她话是这样说,但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一手抓着剑柄,一手按住了明光的肩膀,倾身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佩剑再生生往里刺入了一段。
直至在明光的后背贯穿而出,才停下。
没办法,明光和他的佩剑一样凶悍,碧桃必须确保他完全没有还手的能力。
而明光攥着佩剑的手掌,因为阻止佩剑的行进,掌心血肉被完全切断。
明光终于后退到凳子旁边,躲避不及,跌坐在了圆凳上面。
幸而圆凳并没有靠背,否则一旦戳动佩剑剑尖歪斜,触及心脉,他必定当场殒命归冥。
可是……为什么?
明光跌坐下,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一手扣着桌子边缘,用那几乎被横断的手掌,揪住了碧桃的袖子。
他本想抓住她的胳膊,奈何掌心撕裂,最终只能艰难地用手指揪住一点边角。
凡人的身体实在是过于脆弱。
若是伤在其他地方,他尚有还击逃脱的力气和手段。
但如今伤在心脉附近,剑柄还在碧桃手中,诚如碧桃所说,如果他乱动才是找死。
这一剑太突然,又实在是太深了,明光几度嘴唇颤动,可惊悸重伤之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难以坐稳,随时都会倒在地上死去。
他只能用不可置信,满含被同盟背弃的愤怒眼神看着碧桃。
碧桃居高临下,扶住了他的肩膀帮他稳住身形,慢慢松开了剑柄。
对上他的眼神,默契地解读了他的意思。
“不,没有,我没有背叛与你的同盟。我并不是因为皇帝的密旨要杀你。”
碧桃说着,一只手在自己的怀里又掏了掏,掏出了一个药瓶。
因为要扶着明光的肩膀,不好把药倒出来,索性直接将药瓶放在桌子上,用自己的手径直拍碎。
瓷片扎进掌心,也有鲜血涌了出来,但是碧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将那瓷片之中的一个小药丸拿出来,伴着自己的血,递到明光嘴边。
“吃吧,保命的好东西。”
“你先把命保住,我再同你慢慢说。”
“我身边有个非常厉害的医师,没有他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也没有他救不回来的濒死之人。”
“我觉得他比皇宫之中的太医都厉害,这个小药丸是他呕心沥血之作,名字叫‘招财进宝九转阴阳霹雳无敌救命神丹’。”
“名字太长了是不是?
我都跟他说过了我说这名字你卖不出去的,听起来像假药。”
碧桃把人捅了个对穿还在跟人拉家常一样,甚至不合时宜地笑起来:“他不听我的话,果然卖不出去,全都砸在手里被自己人当补身体的糖豆吃了。”
“但这真的是能救命的,我专门给你留了一丸……”
“吃啊。”碧桃把药丸抵在明光颤抖的嘴唇上,明光的齿关却紧紧地闭着。
他看着碧桃的眼神越发凶狠,像一头濒死的猛虎恶狼,仿佛正在酝酿的最后一击之力,跳起来将伤他之人撕扯粉碎。
实则他是在用这样的凶狠和怒火,掩盖他无可抑制的痛苦。
被一剑穿心之痛。
肉体的痛苦对明光来说其实并不多么难以忍受。
虽然凡人的身躯脆弱不堪,一点点伤痕就会留下丑陋的疤,但他早已经习惯忍受痛苦,无论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
可是被信任的,甚至自认默契无比心有灵犀的挚友背叛,这对明光来说才是一剑穿心。
他因她到来无可遏制的忐忑,茶饭不思,彻夜难眠,为她哄那“痴傻”的惠伟帝赐他诸多贡品零嘴。被宫人悄悄议论为‘还未登上储君之位,便要享受帝王贡品’,是为渴权饥利之徒,也浑不在意。
如今那些无论怎样压制都按下葫芦浮起瓢的,他不肯承认的喜悦和期盼,都变成了狠狠扇向他的巴掌,又幻化为一把又一把刺向他胸口的利剑。
他的心脉没断,尚存一息苟延残喘。
可是他的心脉其实已经断了。
明光何其骄傲?何其自负自矜,碧桃此举,无异于将他万箭穿心。
碧桃见他紧咬牙关不肯吃药,有些意外:“难道你不想活了?这药并没毒。”
“我现在想杀你只需要转动剑柄就行了。”
碧桃说着,还点了两下插在明光心口的佩剑剑柄。
明光眸光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剑柄,想到这佩剑被他取名为小桃枝,登时又是一阵悄无声息的肝肠寸断。
碧桃捏他的下颚,他却犯起了倔,扭头拒不配合。
他当然也知道她不至于刺了他一剑又要下毒毒死他。
可是他现在若能行走,定然不顾一切离开这里。
不肯再看她一眼,更不肯泄露自己一丝一毫的脆弱与心痛。
只当是……只当是被翻脸不认人,养不熟的野狼咬了一口。
然而药喂不进去,虽然佩剑没拔,但是血已经开始弥漫在胸膛之上。
明光本就穿了一身浅色常服,加之先前他以手接剑,鲜血自掌心喷溅,他的衣服现在看起来实在惨不忍睹。
“你再这样会失血过多而亡。”
碧桃把他的脸扳回来,正想再劝两句,结果迎面被他“噗”地喷了一脸鲜血。
滚烫的血溅在眉眼之间,碧桃都没来得及闭眼,眼前瞬间就是一片血红。
但她动作丝毫没有迟疑,立刻去掐揪住了她衣服,似乎已经忘记松手的明光的脉搏。
感受了一番之后,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狼藉无比的脸,伸手拉住了要软倒的明光。
“乖乖,你这气性也太大了吧?”
她很确定自己根本没有伤到明光的心脉,这三年练了很多次了,虽然用的是稻草人。
贴着心脉捅了一刀,只会丧失反抗能力,只要不胡乱拔剑和乱动,他甚至不会轻易死去。
碧桃本来也不是杀人来的。
她甚至还为防止意外,带了一颗救命丸……
哪怕药还没有喂进去,但根本没有伤到腹内其他器官啊,怎么也不至于吐血啊?
那就只能是他,气血攻心!
明光方才还强撑着坐直,现在急火攻心喷了一口血,就根本连坐也坐不住了。
他这一口血,简直像是将他的骄矜傲慢都喷出去了。
瞳仁之中,坚冷的外壳无声碎裂,迅速拉满了赤红的血丝。
原本如朝阳般淡金的瞳仁,迅速变为了黄昏日落之时,霞光漫天的血红色。
美则美矣,实在触目惊心。
碧桃对上这双伤毁至极的怨恨双眼,不敢再耽搁,捏不动明光咬僵的下颚,便作势将药丸送到自己的嘴里。
“你如果再不吃药的话,我就用嘴喂你了?”
明光半仰靠在她的臂弯,自暴自弃自下而上逼视她。
那始终流血的撕裂掌心,死死揪着她肩头的布料。
他听到事到如今,碧桃还敢这样同他戏谑说话,喉间一甜,嘴角又涌出了一些血。
滴滴答答落在自己的衣襟上,仿若白雪之中红梅盛开。
碧桃:“……”这要是真死了,她在竞赛之时残杀仙位,比赛成绩会被抹消吧!
碧桃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明光天仙是一个宁死不屈的犟种。
碧桃顷刻之间想到了很多种猛兽,它们至死不受驯服,将其关进笼子,捆住双脚,将食物塞进喉咙里,它也会气绝而亡。
她暗自稳了稳心神,见明光甚至闭上眼睛不看她了。
碧桃又道:“张嘴,要不然我就将你的下巴卸下来,然后用手指将这药丸捅进你的喉咙。”
“那画面一定不会很好看的。”
明光眼睫微动。
碧桃使出绝杀:“你也知道,我们在下界所有的行为都被人观看监视,你也不想回到天界之后,银汉罟上人手一份你大张着嘴,任人施为的留影吧?”
明光猛地睁开血红色的双眼,恨不得将碧桃生吞。
碧桃再把药丸递到他的嘴边,他缓慢地张开嘴含进去。
碧桃把刚才他又倒的那杯茶拿过来,温度就正好了。
明光就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药吞了进去。
碧桃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她还能用银汉罟留影威胁明光。
而银汉罟,上却因她举动,又又又又又……炸了。
或者是说从碧桃把这把佩剑捅进明光的胸口开始,银汉罟上就是一轮又一轮,仿佛朝着油锅里面泼冷水一般,噼里啪啦炸得整个九天一片火树银花。
“啊啊啊啊——快来人啊!随赛的仙长呢?!有人杀仙了啊啊啊!”
“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我就知道!但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猖狂到如此地步,竟敢当着九天仙位残杀同仙!”
“她不是爱明光吗?难道都是假的吗?!那百年的追求都是假的吗啊啊啊啊——”
“那什么是真的?你们谁来告诉我,什么是真的啊啊啊!”
……
诸如此类,轮回往复,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竞赛的仙长们却端坐高台,有人表情严肃盯着银汉罟,但是诸如仙帝和东极青华大帝,包括天、地、水三官,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才玩命处理完了公文,刚刚打开银汉罟,就看到碧桃把明光给捅了个对穿的朱明仙督。
先是“嗝——”地如同公鸡打鸣一般抽了口气。
而后惊天动地的“我……操!”一声。
就赶紧去找他平时躲避都愁没有地方躲的上官东王公去了。
如果这次碧桃真的把明光给杀了,唯一能够保住她的恐怕只有东王公!
至于碧桃为什么会杀明光,这还不明显吗?!
肯定是求爱失败含恨在心!
毕竟到了下界,碧桃没了先前明光身为天仙的记忆,两个人都是肉体凡胎,爱恨上脑,互相杀害很正常啊!
而此刻天界如何,这桃花苑内的两个人却是不知道的。
碧桃半抱着明光等了一阵子,发现他的面色稍微好了一些,知道是药效发挥的作用,而且他胸前的血迹也没有再蔓延更大,这才试探地扶着让他自己坐好。
然而明光把牙都要咬劈了,自己却根本就坐不住。
更别提大吼大叫的求助。
碧桃只好这么半抱着他说话。
场面很尴尬……幸好明光不睁眼睛。
碧桃摆事实讲道理:“我无意毁你筹谋,也给足了你时间去针对‘惠伟帝’安排布置。”
“这一剑,并非我叛你,而是你该付我的报酬。”
“我给你了密旨,甚至放弃成为国师的机会。这密旨对你,对你手下数不清的古仙族参赛者,都是极其重要吧?”
“争权夺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就算你能力挽狂澜,你能保证你的手下不为此牺牲吗?”
“要是你的那些手下牺牲了,就算古仙族长辈们并不怪罪你,你自己也过不去自己心中自责那关吧。”
“所以我这也算是帮你大忙。”
碧桃看着明光眼睫颤动,看他紧绷的颌骨更加锋利,哪怕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碧桃也能读出他的愤怒。
但碧桃继续说:“我说了我来这里是有事求你,我求你了,也跟你商量了,是你不同意将封礼延后……”
明光听到这里,终于睁开了眼睛。
即便再怎么压抑控制,他也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眼中血丝密布。
就像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明白,她说的这些事情,究竟跟她突然刺他一剑有什么关系?
碧桃对上他盛怒如火的双眼,因为两个人几乎是抱在一起,他自己又坐不住,碧桃无法松手,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甚至连他的睫毛都能数得清楚。
碧桃没有见过哪个人狼狈成这样,还能如此英俊逼人。
她风马牛不相及看着明光说:“有很多人跟我说,我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
“他们说我在天界追求你百年,从未得你回应垂顾。”
“他们说你为天仙,而我为灵仙,两仙阶的差距,不是天堑可以比拟的。”
“他们说……你是古仙族表率,是未来仙帝的人选,是我仰断了脖子也够不到的高枝。”
“他们还说我为了亲近你,丑态百出声名狼藉,甚至被你无情震碎了数次仙元……也是因此才会在传送下界时损伤天魂。”
碧桃善解人意道:“但我不怪你。”
明光听着这些,却微微勾起唇,从胸腔挤出了一声冷笑。
他觉得可笑的人不是碧桃,而是他自己。
是九天之上所有认为碧桃对他痴心不改的人!
“我承认你的这张脸,是我见过所有的男子之中,最令我无法移开目光的。”
碧桃不理会明光眼中几乎要凝化为实质的怨恨和凶狠,只是自顾自说:“但我想不通,既然我追了一百年都没有追到你,为什么不放弃?”
“我觉得追了一百年都不肯回应的人,也没什么好追的。
这样吧,我们再来做个交易,待回到天界,我定然不再纠缠骚扰你,你也不要记这一剑之仇,如何?”
“况且你样貌虽俊美无伦,性情却实在冷硬刻板,令人不喜。”
碧桃说完这些的时候,明光挣扎了一下。
他估计是又被气狠了,额角和脖颈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令人不喜。
好一个令人不喜。
碧桃按住他挣扎的肩膀,把人抱得紧一点说:“你又坐不起来别乱动了。”
碧桃总算说到了重点:“但你这个人我可以不要,那上面的头筹位置,我却是必须要的。”
碧桃说着指了指屋顶。
明光顺着她手指一抬眼,令人发指的默契也是让他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真正意思。
碧桃说:“这伤势只会让你无法短时间内登临储君之位,休养个一两个月正好能赶上冬至祭天,不耽误你的筹谋。”
“而我也正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归天。”
碧桃三年多的时间,早将明光的势力范围,他的民众影响力。
包括他手下远在边关的那个应该是如今头筹的云川真仙,已经代他掌控京畿兵权的冰轮真仙,等等等……他身边所有人的信仰力都估算过。
算出一旦明光登临储君之位,祭天仪式结束,他为国之希望,亦得百姓民心。
多年来他屡出惠民之策,功德已满。
坐上储君之后,区区十万信仰力,归天不过在弹指之间。
那她的头筹不就没了嘛!
碧桃说:“你是我最默契绝伦的盟友,也是我最强大的劲敌。”
“朝堂争斗我并不想参与,也不想同那个什么素未谋面的惠伟帝狼狈为奸对付你。”
碧桃甚至有些苦恼地半抱着明光的肩颈,低头道:“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下之策啊。”
明光动了动嘴唇,那药丸很有用,他可以说话了,但是他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满口腥咸化为无边苦涩。
苦得他肝肠抽搐,几欲鼻酸。
原来不是背叛,但明光却觉得比被背叛还要心寒彻骨。
就因为这个。
就……只是因为这个。
她一言不合,毫不迟疑,说话间狠辣将他刺个对穿,竟仅仅因为她想赢。
第38章 归天
碧桃思索一番, 又想到了一件事情需要补充。
“哦对了,我其实撒谎了, 我并没有找到你的私印。”
“但是你也根本就没有丢吧?我已经查到了,崇川城中有你的暗桩,印在当铺里面一出手,就被人高价买走,兜一圈又回到你自己的手里了。”
“你却还因为这印追着我要了好多次,明光天仙,这件事就是你做得不够地道了吧?”
明光闭着眼睛, 事到如今,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小桃枝产生什么摧心剖肝的情绪,可她又提到了印章。
那个私印, 确实是早就回到了明光的手中。
一直没有告诉小桃枝, 甚至写信跟她要,都只是因为除此之外明光根本找不到与她联系的合适理由。
可这件事, 又一次化为一柄无形的利剑, 悬在他的眼前。
印章……
“明光, 我刚从观星台广寒那里回来,顺道去了一趟内务府, 把你太孙印取回来了!”
外面这时传来了人声,显然这个人与丹曦郡王极其熟悉, 而且私下里甚至不讲究君臣礼仪。
人还没等出现就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来人声音清亮:“可你为什么刻了两个印章?有一个竟直接用官字体!落在了贼人手中岂不是……”
岂不是能借此印章, 行储君之权, 上可罢免地方官员,下可调用储君钱库,更严重的甚至可凭此印章调用除镇守国境的四方镇边军以外,所有的青辽国军队!
钱, 权,兵,尽数可以信手调用。
若那人有心,便是造反谋逆,也并非无稽之谈。
国君的私印都有时效,明光从不是个糊涂的,怎会制出如此大的隐患带在身边?
明光听到人声传来,更是听到他嚷出官体太孙印这件事,那无形的利刃终是将他狠狠贯穿。
他为何会制这样的印章?
是他打算欺上瞒下,用这储君印,博一人欢颜。
他始终担忧小桃枝的信仰力获取不足,无法归天。
她生性良善,这么多年只顾着铲除邪教做好事,功德厚重,却未必有足够的信仰力。
这具有储君权力的印章,作为礼物送给她,等同是给她,给幽天的功德仙位共享所有的资源,助他们加速获取信仰力的进程。
若是被明光的下属们知晓这打算,恐怕就算他是未来帝君的人选,也会因为如今古仙族和幽天的功德仙位之间的矛盾,对他产生怨怼逆反之情。
但他顾不上了。
按照天界与人间的时间来换算,此时已经是开赛的第三天。
这第一场竞赛,以凡人的寿数为竞赛的时间限制。
凡人朝生暮死,此场竞赛,比的是信仰力,历的又是生老病死之劫。
其中生老尚算天注定,但能改变命数的病劫才是最难以预料的。
能够达到百岁之龄的人少之又少,若当真仔细计算起来,如今的比赛进程其实已然过半。
还剩下区区三十年,若是小桃枝生病怎么办?
若是她始终未能获取十万信仰力,不能顺利归天怎么办?
若是小桃枝不能归天……他根本无法接受。
他急着登皇太孙之位,急着将整个青辽国上下都捏在手心之中的原因,一部分是为带古仙族众仙归天。
另一部分,也是其中唯一的私欲,是他必须带着小桃枝一起归天。
那是他曾宣誓过,此生唯一的挚友。
他知她聪慧过人,天魂损伤也未必会耽误她什么,明光给了她三年的时间让她自己筹谋,可她进程太慢了。
而如今这千般计算万般筹谋,全部都变成了耻辱的笑话。
明光甚至有些想放声大笑。
可他忍住鼻子和眼眶的酸涩,就已经咬烂舌尖。
他已经随着鲜血流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屈辱地躺在她的臂弯,听她说自己是怎么挡住了她拔得头筹的路。
而人未到声先至闯入这屋子的人,一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人诡异的姿势。
“你们在干什么……明光……明光?!”
来人看清碧桃之后,清亮的声音陡然一沉:“是你!”
“你怎么在这里?”他由于过于震惊,尾音直接劈了。
“你对明光做了什么?!”
“铮”地一声,冰轮随身佩戴的长剑已经出鞘,直指碧桃。
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碧桃面上丝毫不慌,没事人一样对他招手:“是冰轮真仙啊,幸好你来了!你快过来!”
“丹曦郡王府刚才来了刺客,你快到这里来扶着明光,我去追刺客!我看到他朝什么方向跑了——”
碧桃正愁自己没有办法脱身,这一剑捅完,按照估算明光自己至少是能坐直能求救的。
奈何他实在是骄傲刻骨,活生生气急攻心,吐了好几口血。
那点应该有的力气都被他自己给吐完了。
碧桃还没找到办法把他固定在那,剑离心脉太近了,他现在不宜随意挪动。
正好这个冰轮真仙过来,碧桃把人交给他就能走了。
碧桃脸上焦急,见那冰轮真仙对她满脸敌意与怀疑,又一次催促道:“你快点过来呀!还愣着干什么一会儿刺客都跑没影了!”
冰轮此人算是古仙族里面古板人物的表率,本身除了对他擅长的那一套古仙族理论和作为雷部将领的功法纯熟之外,对其他的东西都不是很拿手。
或者说他为人就不怎么聪明。
眼看着明光被捅了个对穿,鲜血淋漓地躺在碧桃的臂弯里面。
理智告诉他不能单凭眼睛判断此刻的状况,但他实在是过于担心明光,且他傲慢非常,同天界所有透过银汉罟看碧桃的人一样,觉得她爱明光如痴如魔。
无论如何,碧桃绝不会是刺伤明光的那一个。
且不论冰轮觉得碧桃没有那个本事,他们所有古仙族里面就连云川真仙都算上,单论招式也没有人敌得过明光。
而且如果真的是碧桃刺的,两个人怎么会抱在一起!
种种原因迅速过脑,冰轮收起了佩剑,迅速跑到了碧桃和明光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