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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30351 字 5个月前

“情爱的苦早晚都要吃的,他长得那么俊,技术还好,我又不亏。在天界的时候人家是神仙位,我只是一个低阶的至仙,想跟他玩玩他还看不上眼……”

占魁坐到碧桃的边上,脑袋靠在碧桃的肩膀上,说道:“而且下界之后,我才发现,人世间竟然还有那样的极乐!”

“怪不得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

“我院子里也不光只有他一个,还有两位郎君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风铃城楼里我还养着两个呢。”

占魁一脸的痴态:“男人太好玩了,爱不过来,根本爱不过来哈哈哈……”

碧桃看着占魁的笑脸,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没忍住被她逗笑了。

占魁嘴里说着吃爱情的苦,结果是一吃就吃了盆里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

碧桃心想这位明珠郡主,看来名副其实地得容安王的宠爱。

都宠到任由她一个未出嫁的郡主在家中豢养面首的地步了。

和她搞好关系,日后无论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的。

而且经过短暂的相处,碧桃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占魁。

人总是会反复喜欢上同一样事物,同样的人。

她手中拿着占魁私库的钥匙,钱财之上燃眉之急已经解了。

第二日清早,便让两位哥哥带了些许金银出王府,先带人回去安置那些流民在风铃城周边的村镇暂且住下。

同时也是为了测试占魁的态度。

若她只是耍嘴……

“就拿那点钱够吗?让他们搬一箱子走吧。”

碧桃:“……够了。”

只是先安置下那些人,后续自有他们合适的去处。

而占魁甚至没有问碧桃拿钱出去做什么。

“你的事情处理完了那就跟我出去玩吧!早上的花楼也有不一样的风采!那群公子们才刚醒,未经装扮,更能看出谁天生俊美肤质好!”

“走走走,我们直接去那里吃早饭。先去春风楼吧,那里面的桂花鸭可是风铃城一绝呢!”

“而且有公子们喂,滋味更绝!”

于是碧桃在遇见占魁的第二天,就被她带着去花楼“开荤”了。

远在皇都的明光接到了广寒神仙的传信,知道碧桃和明珠郡主占魁相逢的消息,已经是五日后。

才将将安下心,结果第六日早朝之前,就又接到了占魁带着碧桃去“逛花楼开荤”的消息。

彼时明光一身蟒纹朝服,玉带金冠,雄姿英发琨玉秋霜。

盖因前些日子大皇子暗中寻拿他错处,要找他麻烦,结果被明光设计反间,借大源州那一场昌山州守卫风波,从他身上狠狠撕下了一块肉。

礼部侍郎落马,今日明光便会在朝堂之上举荐自己人任职,这职位看似不如兵吏两部职位实权助力大,却也是一枚重要棋子。

来日“合纵连横”之时,自能发挥它的妙用。

原本他踌躇满志,可是自从看了那飞鸽传来的细窄纸条,眉心便夹出了一道剑刻般的竖纹。

山雨欲来,乌云盖顶地上马车。

天色未明,明光在马车摇晃的风灯之中,狠狠捏着袖口之中的一个物事,片刻后伸手勾住一根红色的细线,那东西很快掉落他的掌心。

他用指甲又掐了两下。

掐在那东西上半部分,像是隔空扼住了谁的咽喉。

那是一个……不,或者说一截儿光滑的树根。

指节粗细,上面刻了一些不知所谓的纹路,也可能是树根盘踞在山林之时,自然形成的岁月痕迹。

有种粗犷原始的美感。

这拇指大小的树根下面,被打磨平整,刻着两个字。

——明光。

字迹不是他惯用的任何一种,颇为龙蛇飞动,透着不羁之意。

是碧桃当日在明光临行之前,说赔给他的小玩意。

这是一枚木印。

明光抓着木印,在自己的手腕上盖了一下,上面印泥未曾彻底干涸,却印出两个反字。

可见刻印之人并不知道印章底部要刻反字,印出来才是正的。

这印上明光两字是正的,印出来的字就是反的。

明光嗖地又把印章缩回袖子。

抬腕之间,手腕之上红线一闪,那木印不是单纯装在他宽袖里的,竟还系在他手腕上。

仿佛生怕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丢了一般。

明光盯着那两个反字,心想果然一眼看不到,小桃枝就要弄出些荒唐的事情来。

虽然在下界不再执着对他诉说那些情爱之事,他觉得很好。

但他不能让她同凡人厮混。

因为……

因为仙阶若是不慎在下界有了身孕,便是沾染了洗不脱的因果。

来日她即便是信仰力足够,功德圆满,回去天界之时,要重过脱凡之劫,伤毁仙骨,痛苦至极。

于是皇城之外,马车停下。

明光敲击了几下车壁。

一道人影不知从何处悄然跃下,掀开车帘,跪在明光面前听令。

此人身形之轻灵,宛若没有活人的重量,从高处跃下,连车辕都未曾动摇半分。

明光对他说:“你即刻动身去大源州,帮我看着一个人。”

第34章 建造生祠

碧桃和占魁在春风楼里面, 整整待了六天。

这里不是寻常只吃喝寻欢的花楼,而是吃、喝、玩、乐、宿、酒、色、赌博、表演全方位的大型娱乐酒楼。

在风铃城的南面街道紧邻正街, 占地面积宽达半条街,高七层,楼内日夜笙歌,是个非达官显贵无福消受的销金窟。

要是论起悲苦穷困,人间可称为炼狱。

若是论起穷奢极欲,人间也可称为极乐。

碧桃觉得自己就算是在天界做仙子的时候,定然也没有过过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行走坐卧皆由人搀扶的……宛如残疾人一样的日子。

她的骨头都在这幽兰飘香仙弦轻舞的楼里泡软了,酥了。

有那么短暂的几个瞬间,碧桃甚至在想, 做人不好吗, 为什么要做仙?

人人都用这种方式做人,谁又会贪恋仙位?

但也仅仅只有那么几个瞬间, 很快她顽强的意志力, 又会如同残灰之中被卷起的火星那样, 死灰复燃,迅速星火燎原一般让理智重新占据大脑。

毕竟……她又不是锦鲤命。

是的, 碧桃已经知道了占魁在天界凝灵之前,本是接连幽天与钧天的水椿桥下的一尾锦鲤。

九天仙位人人投生在乱世都是身世凄惨, 这种世道, 确实容易出英雄, 可乱世人如浮萍刍狗,也很容易出师未捷身先死。

偏偏她直接成了异姓王独女,被宠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的狂言连碧桃都难忍惊诧。

碧桃之前还在想, 小妾之女成了独一无二的明珠郡主,上面三个哥哥还都战死沙场,她运气实在是好。

但是知道了占魁是锦鲤之后,碧桃觉得运气好的恐怕是异姓王戴德容。

若不是占魁投生他家,天道觉得这小鲤鱼需要一个疼爱她的父亲,昔年他那连丧三子的战役,恐怕会连容安王一起埋了。

碧桃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套占魁的话,占魁实际上也不用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碧桃不仅将大源州七城情况了解透彻,对朝中时局初步掌控,占魁甚至还给碧桃写了一份容安王与朝中大臣的来往名册。

且关于天界的许许多多碧桃不知道,却应该知道的事情,隐形规则,占魁都细细说与了碧桃听。

而且碧桃更为了解的一件事,是容安王对自己的这个明珠郡主,已经不是宠爱,而是过度溺爱了。

任凭哪个正常的老父亲,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同一个邪教教徒厮混在一起,还在闻名风铃城的花楼里面日日寻欢作乐,乐不思蜀。

这期间容安王派王府之中的人来找了占魁六次。

每天一次,接她回家。

占魁次次说句“还没玩够啊”,接她的人就打道回府,从不勉强。

而且占魁还跟碧桃说:“放心,如果我爹爹不待见你,你完全可以不见他。这春风楼里头我投进了不少钱,我们如今待着的这一层,平素只偶尔接待贵客,其余时间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你就住在这里,我偶尔回去应付一下也和你一起住在这里!我再把府内的那个大厨给叫过来……”

于是碧桃又很快知道了,占魁这些年还会做一点生意。

她库房里的那些钱,包括如今容安王府内所有超出封地收入和朝廷俸禄的奢靡开销,全部都来自占魁“随便”开的一些铺子之类赚的。

碧桃听得深吸一口气。

问她:“你是说……你就是觉得什么好玩,就投点钱让人去搞,然后很快就会赚得盆满钵满。”

那她在山野里面不分寒暑打猎,和婆婆吃不饱穿不暖的那些日子算什么!

她冒着生命危险,和一群人来来回回绞尽脑汁同邪教徒周旋的这段时日又算什么!

占魁点头:“对啊,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

怪不得容安王根本不管自己的女儿如何花天酒地,不管她在府里面堂而皇之地养男人,这不就是一个点金手,一个活着的财神吗?

碧桃默默仰头灌了一杯酒,压下心中难言的羡慕。

六天了,试探容安王的态度到了极限,她现在所有的阴谋诡计迂回曲折都决定打消。

她直接挟占魁以令容安王。

对这种穷奢极欲的享受沉迷也该停止了。

毕竟……她没有锦鲤命!

于是碧桃吁出一口酒气,手肘撑着窗台,微微把自己的姿态端正了一些,终于准备和占魁说正事。

碧桃和占魁临窗而坐,此时节虽然未曾春暖花开,但窗外人工湖上,系着五色绸带的画舫成群,丝竹管乐之声靡靡不断,悠悠入耳。

水灯如同星辰一般错落湖面,垂目望去,好一番“姹紫嫣红春正好,繁星错落银河中”。

碧桃指了指两人旁边的屏风后依次跪着的几个俊俏男子:“让他们几个下去吧。”

他们本来正在合奏,听到碧桃开口说要他们离开,纷纷缓慢停下手中乐器,等待吩咐。

占魁酒气正酣,面色同唇色红成一片,醉眼迷离。

闻言对着碧桃挑了一下眉说:“你不喜欢他们几个?都是按照明光找的哎……”

占魁满脸贼心不死:“还是你最喜欢第一天那个?我让人把他给你洗干净……”

碧桃抬起手阻止了占魁,又顺势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她来这春风楼里面第一天就闹了笑话。

第一天的时候,占魁晚上吃过饭以后找来了几个“男乐师”解闷儿。

碧桃本来新鲜着,但是其中有一个抚琴的男子,从头到尾都冷着脸,一副谁欠了他一千两银子没有还,满脸透着被逼良为娼的气质。

碧桃承认这人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清高之气吸引了她。

她想到自己见遍的那些“人间险恶”,想到自己曾经身为天女,到现在身边还有很多天女和天君。

于是她开口问那男子:“你是被逼至此吗?若是你有苦衷,我可以……”

我可以给你赎身,还你自由。

天道为证,碧桃真的不是有什么救风尘的臭毛病,只是她恰好“力所能及”,又恰好生了那么一点恻隐之心。

结果她说完,那抚琴男子就愣住了,一脸的冷漠霜色顷刻之间变为了慌张。

而本来在旁边被人用嘴喂着喝酒的占魁,一口酒直接喷在桌子上面,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直接笑到桌子下面去了。

闹到最后,碧桃才知道那个人根本不是不情愿,人家卖的就是这一副“逼良为娼”的色相。

来这里的人寻求的都是一个“高雅”,不兴真的逼良为娼的那一套,但这种高不可攀的冷美人却十分炙手可热。

还不是谁都能演出这股劲儿呢。

而且想要在这春风楼里面挂上号,须得经过重重选拔,才情样貌身高气质……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有尺度,可以说比皇城里面考探花郎还要严格。

他好容易考进来的,平素想给他赎身的人也不知凡几,他只当听笑话。

毕竟他偶尔好的时候,一天赚的,有时候是这些手头宽裕了才能来的人一年的收入。

但碧桃是跟着他老板一起来的,眼见老板对这个女娘挖心掏肺。

莫说是“放他归良”,看那架势,就是这女娘让老板歌舞愉悦她,也是使得的。

显然这是一位真的“金贵人”。

这位“高冷俊郎君”,发现金贵人几次三番看他的时候,心中还觉得窃喜,以为自己又攀上了一位财神。

结果“金贵人”张口就要放他归“良”,如何能不慌张呢?

到最后闹了个大乌龙。

碧桃的脸皮都快被扒干净了,占魁一点也没眼色,取笑起碧桃来可真是不遗余力。

这件事占魁都笑好几天了,如今又提起,实在是……

碧桃的手撑着额头,看她实在是开心,一脸无奈任由她笑。

占魁又说:“你不想见他也行,那小子拿腔拿调的。这几个不喜欢的话,我再给你找几个其他的?”

占魁说着,挥挥手,那些安静在屏风后的人,就悄无声息地退出。

碧桃摇头。

占魁顿了顿又说:“你不会是在为明光守身吧?”

碧桃闻言眉头一跳,忍不住笑了一声。

为谁守身?

碧桃只是单纯看不上而已。

她身为一个村姑的时候就自命不凡,如今又知道了自己本是天界神仙,这群人在碧桃眼中,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群“凡夫俗子”。

东西可以乱吃,但是换种吃法的话,她还真不是什么人都吃得下。

“哎对了,我应该都问你好几遍了吧,你之前一直都在哪里呀,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下界之后,你有没有碰到明光?在天界的时候他那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下了界你还怕什么,我帮你把他逮住,搞一搞嘛!”

占魁一脸兴奋,仿佛只要碧桃点个头,她立刻就调动人马去搜索明光,将他抓来洗干净剥光,任由碧桃享用。

碧桃撑着手臂,还是没有马上回答,看了占魁半晌,才说:“你之前一直让人找我,找的都是正常人家吧?”

“我出生后因为是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女娘,被我的亲生父母扔进山里,差点被狼啃了。”

碧桃说:“被一个婆婆捡了养大,十八年,我都在山里打猎为生,你当然找不到。”

占魁都惊呆了:“怎么这么惨?!比玄甲还惨!”

“玄甲至少还有一对打渔的爹娘!虽然死得比较早……”

碧桃耸肩一笑,接着像是实在好奇一般,问占魁:“至于明光……我在天界的时候真的很喜欢他吗?”

“什么叫很喜欢?你那叫玩命喜欢!”

“你追了他可是整整一百多年!跟踪尾随,送花送礼,他从来不肯收下你的好意!”

占魁想起来都觉得碧桃追人追得实在是辛苦,而且从前她不理解男人哪里好,如今知道了男人的好玩之处,想到碧桃人没搞到,蹲了三百多次大牢,替她感到不平。

碧桃却问:“那么喜欢啊……我还做过什么?”

“那可多了……”

占魁把碧桃在天界追求明光天仙的那些“英勇事迹”,全都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把明光形容成了高傲的仙鹤,任凭碧桃怎么蹦起来都够不到。

简直丑态百出。

碧桃:“……”她深深吸了好几次气。

怪不得那时候冰镜见了她,第一面态度就那么恶劣,且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拿棍子抽她。

碧桃只是听占魁这样说,也很想拿根棍子抽自己。

这贱的!

她不可能是这种人!

碧桃听到占魁说:“你为了接近他,仙元被他震裂了两次,两次!就在下界比赛之前!”

“你甚至还为了他才做古仙族与功德仙位之间矛盾的导火索,结果他半点不领情,连亲都不让你亲一口!”

碧桃听的额角的青筋乱跳。

占魁说着说着一拍桌子怒而暴起。

“不行!我现在就让人把他给找到抓住!”

“玩那些肖似他的人有什么意思,羞辱他本人才带劲儿!”

她说着就要冲出去喊人,碧桃赶紧伸手把占魁给拉住了。

“算了,你先坐下。”

“我大概是因为仙元孱弱,才会不堪传送伤了天魂,下界之后,我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

“自然也就不喜欢他了。”

“而且我前段时间,在邪教的时候,碰见过他……”

碧桃终于肯把自己之前的一些事情告诉占魁。

结果占魁越听越激动。

听到明光被捆在床上,碧桃都没有上,反而给他治疗感染的伤口,简直痛心疾首到直拍自己大腿。

“姐妹你是不是不行啊!你管你下界的时候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你先上了再说呀!”

“你不上一下你都对不起那么多年你追他遭的罪!”

碧桃哭笑不得。

“可我那个时候根本就不认识他,我见着个人就上吗?”

“你就算不认识也不可能不喜欢呀,你来这里第一天要放出去的那个琴师,不就是因为长得像明光天仙吗?”

碧桃表情一言难尽:“能不能不提那个人的事儿了?”

她这辈子的脸,在那一天都丢干净了。

“哎呀,还是好可惜。”占魁说,“所以他后来被你照顾痊愈,就那么走了?你就那么让他走了?”

“你见到了冰轮真仙,怎么没把他脑壳给他砸开?”

“这天界的人要是通过银汉罟看到你在那种情况之下都不敢碰明光,不敢报复冰轮,你的‘一世英名’恐怕要毁了呀。”

“我不是不敢,是不记得,不喜欢。”碧桃纠正。

“屁!你不喜欢你追一百年?”占魁觉得碧桃的嘴比死鸭子还硬。

碧桃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同她解释,她真不是一个见色就能起意之徒。

索性不再纠结在这个问题上面。

“而且冰轮真仙朝我扔东西的那件事,等回到天界的时候自有分晓。”

“就算真不喜欢了,那抓住羞辱羞辱也算是出口气。”占魁反倒在这件事情上过不去了。

仿佛百年痴心喂了狗的人仿佛是她。

碧桃笑着道:“那你恐怕出不了这口气了,他现在也不是轻易能抓住的人。”

“你昨天还同我说,皇城那边有个丹曦郡王是最新加入夺位的新势力,那你恐怕不知道,那个丹曦郡王,就是明光。”

“什么?!”

“凭什么他命那么好?一投生就投生个嫡皇孙?是不是古仙族那边动手脚了?”

碧桃摇头,不知道明光怎么回事,但若古仙族当真动手脚,回了天界,其他的参赛者也不会容他。

且明光是丹曦,碧桃也是靠猜。

这不难猜。

明光从崇川城走的时候是跟着凯旋班师的云川将军一起走的。

占魁和碧桃说皇城之中的形势时,提到那个被从边关寻回的皇孙,被皇城之中多股势力联合截杀。

最终却完好无损地跟随凯旋之师风光回朝,封了丹曦郡王,赐府更是直接给了避暑行宫。

这些当初截杀丹曦郡王的人,当初还试图拉着容安王一起,承诺此事若成,许容安王大源州附近,建丰、陵水、郁南三城。

“当初拒绝和他们合作,还是我劝爹爹的。”

“我们在这大源州不愁吃不愁穿,天高皇帝远的,跟他们那些人有什么好掺和的?”

“扩大一些封地也是多不了多少收入,不如多开两个店。”

“你劝得对。”

“独霸一洲的异姓王,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如今的青辽国却有四个。”

“其中容安王因为死了三个儿子,再未生出传承子嗣的世子,在这四个异姓王之中不算出头鸟。”

“可若他再收周边三城,便是撩火加油,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不懂那些,反正不跟他们掺和,过自己的美美小日子不好吗?”

占魁给自己又倒酒,倒一半发现酒壶空了。

回头对着外面便喊:“再来一壶琼花酿……”

碧桃抬手阻止:“算了,来碗汤醒醒神吧,我有些事情同你细说。”

“不能边喝酒边说吗?助兴啊!”

碧桃伸手弹了下她脑门,表情严肃了一点。

这时候送酒的打开门,占魁捂着被弹的脑袋说:“算了算了不要酒了,给我们两个煮两碗醒酒汤来吧。”

“是。”那个端着酒的人又退出去了。

碧桃看着占魁,正色道:“这些年你除了找我还有玄甲之外什么都没有做,就单纯享受?”

“享受不就是人生最大的事吗?”占魁说,“我们好不容易做一次人,肯定要尽情享受啊!”

“可我们总要回到天界。”

碧桃说:“十万信仰力,你想好怎么获取了吗?”

“哎,那急什么,我们先尽情享受人生,然后随便做点什么善事,信仰力不就哗哗哗来了……”

占魁说得很轻松。

事实上她如果真的做起来,可能也是这样轻松。

“但归天的排名分先后,我听其他人说,若是先行获得信仰力归天,功德足够厚重者在过雷劫之时,仙灵奖赏翻倍。”

“你难道就不想拔头筹?”

占魁:“……好碧桃,你知道我们此番下界参赛有多少人吗?”

“一万多众!九天的仙位下来了整整一万多众啊!”

“说不定现在就有人已经信仰力十万归天了,我怎么拔头筹?”

“只要赢不就行了吗,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可我想拔头筹。”碧桃一语定音。

占魁:“……”

她看着碧桃好一会儿,甚至揉了揉醉酒后有些模糊的眼睛。

最后发现碧桃是认真的,就像她在天界每次为了升仙位,遭五雷轰顶也乐此不疲,一直坚定。

就像她为了追求明光天仙,仙元开裂也一样不退缩的那种坚定。

碧桃想要做的事情,似乎……很少有什么做不到的。

占魁半晌清了清嗓子,说:“可是万一有人已经……”

“没有。”碧桃说,“我确定没有。”

“我遇见的所有仙位,除你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投生好胎。出身低微,在十几年的时间之内想要获得十万信仰力,就是痴人说梦。”

占魁一想,她找碧桃的时候,遇见的那些仙位,无论是古仙族,还是功德仙位……确实都过得挺惨的。

有些稍微好一点,但是没有谁能有十万信仰力是真的!

占魁正要为碧桃高兴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可是你说明光天仙是丹曦郡王,他肯定是第一个归天吧?”

“一旦来日他当真坐上了皇太孙的位置,届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到时候只消他随便弄些军功啊,或者其他为国为民的功绩,都不需要实在的政绩,百姓们对未来的君王天生崇敬又信服,信仰力还不流水一般涌向他吗?”

“是这样没错。”

碧桃说:“但是皇城数子夺嫡,多年来你来我往杀得头破血流,尚且无人上位。”

“他一个遗落在外的皇孙,他的父亲元后之子到死也没有封过太子。说好听了他是皇孙,说不好听血脉尚且存疑,想要上位,哪有那么容易?”

占魁确实没有什么野心,若说明光是古仙族的楷模,她就从来就是混吃等死的翘楚。

唯一算是梦想的,就是待来日仙阶高了,尝试一下飞跃神龙门。

但见碧桃有理有据,笃定又野心勃勃地要拔头筹,她自然不会给她泼冷水。

她向来比碧桃更狂妄。

甚至觉得碧桃这么想,必定心中已经有了谋算。

碧桃想要,碧桃就一定能得到!

“那你想怎么做?”

占魁也被她轻易点燃了热血,“我一想到你拔了头筹之后,那些古仙族的表情,就……”

“哈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

占魁甚至提前笑上了,仿佛碧桃已经赢了:“不行不行,我一想到到时候的场面,就笑得肚子疼……”

碧桃看着在桌子的另一侧捂着肚子拍桌子的人,也笑了起来。

送醒酒汤的来了,两个人喝完了醒酒汤,开始撸起袖子谋划。

“你不能等到未来享受够了,再想着随便弄点信仰力糊弄过去,万一凑不够呢?”

“皇城权势倾轧,四方异姓王都是活靶子,老皇帝昏聩年迈,万一突然死了,其他皇子上位,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异姓王。”

“到最后没了这明珠郡主的身份做后盾,你要靠什么获得信仰力归天?”

占魁抓耳挠腮,她就没想过那么多。

做不成郡主她还能做生意嘛,有钱随便撒撒,就有信仰了。

碧桃见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想什么,又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

“我知道你运气好,或许真的可行,但是归天的雷劫不仅需要信仰力,还需要足够功德才能获得翻倍奖励。”

信仰追随易得,功德却不容易。

碧桃问过几个哥哥,他们是功德仙位,功德判定的准则在天界四值功曹和冥界六案功曹手里,要结合境遇难易和功过来评断。

自身富足的人将钱撒出去,能够收回的功德寥寥可数。

若是本身艰难又坚持做善事,才会容易增长功德。

占魁最难的不是获取信仰力,而是获取功德,因为她这样的运气,不太可能有什么艰难的境遇。

这些天的考察,占魁表现得让碧桃非常满意。

她对碧桃的慷慨,和为碧桃着想的好意,碧桃自当投桃报李。

因此她早就替占魁想好了她归天的路子。

“让容安王在大源州境内七城,为你建造生祠。”

碧桃连理由都替容安王想好了。

“理由便用他在早年的征战建国期间,痛失三子,如今又因旧伤再无生下继承人的可能,因此作为容安王唯一的女儿,他生怕老天再将你夺走,于是决定为你建造生祠,祈封地内万民之祝愿,让你得以长命百岁,安乐无忧。”

占魁一脸迷茫,但想到她爹爹和她一样众多的后院说道:“可是他才娶了第十九房小妾……”

容安王虽然宠爱自己的乖女儿明珠郡主,却从来没有放弃再育男嗣的想法。

碧桃用指节敲了两下桌子,看着占魁说:“娶一百零八房小妾,他也生不出来。”他这条命恐怕都是靠占魁锦鲤投生的气运保下来的。

“关于遣散后院,我有办法说服他。”

碧桃说:“就算他不遣散,这也不重要。”

“待他为你建造了生祠之后,你的祠堂之内设立你的人像,但不要设立香台。派人大肆宣扬你的气运昌盛,诸如点石成金一类,再在祠堂之内,设立功德箱。”

“这个箱子不是用来收封地民众供奉的,而是收民众祈愿的纸条绸带。”

“而后你可以让你的人挑拣一些其中比较好完成的,不违背人伦和道义去帮助民众完成。”

“还可以在每月固定的日子,在你的生祠门口设棚施粥。救济乞丐灾民。”

“在你凡间诞辰的时候,抽取幸运的民众,为他解决一切烦忧。”

“平常人烦忧多为钱财,你随随便便指缝露出一点,就能为他人逆天改命。”

……

碧桃一连列举了很多条维系生祠人气昌隆的方式,占魁听得简直目瞪口呆。

碧桃最后对她道:“这生祠一旦人气昌隆,信仰力和实打实的功德便会如江河入海一般源源不断。”

“甚至连香火都不用付出,只需要说出自己的愿望,便能得到好处,这种好事,会将你塑造成一个活着的‘神仙’。”

“一旦你在民众心中立身,即便是有一天你的爹爹被皇帝清算,他也要顾及民意,不能轻易处置你。”

“来日无论风浪多大,为你保命,是建造生祠的好处其一。”

“人人都期望好运,尤其是在这乱世,当你成为好运的代名词,你的信仰力会在数年内达到一个巅峰。”

“说不定大源州之外的人,也会为了祈求好运,为你建造生祠。我猜测不到十年,一定会超越十万信仰力。到时候你就可以功德圆满躺着等待归天。”

“这是建造生祠的好处其二。”

“容安王一旦为你建造生祠,就表明将他对你的看重和溺爱昭告天下,也对皇都那边隐形表明他不会再有后代,也就没有了争夺皇位的资格和野心。”

“届时容安王会从隐忍蛰伏一朝噬主的猛虎,变成拔去利爪和獠牙的吉祥物。成为一个众人哄抢拉拢的香饽饽,届时大源州也会成暴风中心之眼。”

“这是建造生祠的好处其三。”

碧桃说完,占魁忍不住“啪啪啪”给她拍起了巴掌。

她自己就算把脑子想破了,也想不出这种一石三鸟的妙计。

“可是你替我想得这么周到,甚至连我爹爹和大源州的民众都顾及了,那你自己呢?”

“你用什么方式获取信仰力,然后功德圆满归天?”

碧桃笑了,面若桃花,手指在喝空的醒酒汤碗边上,缓慢地转了一圈,说道:“山人自有妙计。”

实际上她是嫌弃生祠获取信仰力的方式还是太慢了。

明光手里拿着的,才是所有下界仙位之中最好的一副牌。

碧桃虽然不记得自己喜欢他的事,但是不得不佩服他身为古仙族的表率,确实有几分本事。

碧桃不相信古仙族敢在第一场竞赛里面动手脚,明光的身份,肯定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取而代之了本来的皇孙。

而这条路不仅是获得信仰力的途径最快的,他甚至还能借此带动古仙族的下属一起信仰疯涨。

至于功德,身为一国储君,朝野上下所有为民请命之事由着他挑选,做得不好无功无过,做得好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竞赛第一,简直如探囊取物啊。

可是碧桃偏偏不信那个邪。

她当夜又和占魁蛐蛐到了半夜,定下了许多后续的细枝末节。

而后第七天的早上,容安王府内再次派人来接的时候,两个人就上乐颠颠地上车回去王府了。

碧桃总算是迟了数天,见到了容安王。

彼时占魁和她一起,把碧桃昨夜说的事,一股脑地都说给了自己的爹爹容安王。

“爹爹,我觉得这个方法妙极,你觉得怎么样?!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能够动得了大源州!”

容安王一身蟒服,高冠玉带,端坐太师椅,眸光沉冷,审视碧桃。

听到他的乖女儿说这位清华神教的侍者,说他“此生再无男嗣传承,当遣散后院以减锋芒”的时候,眉角微微一跳。

碧桃还是那一身清华神教的服制,神情温良恭俭,却眼含笑意,看得容安王有些发毛。

这种感觉,只有在几十年前,他遭人埋伏死里逃生,孤身一人进入深山,被狼群盯上时才有过。

待到占魁说到喉间干涩,直接坐到了容安王的身边,拎起茶壶仰起头朝嘴里倒的时候。

一直稳如泰山的容安王,这才开口。

且一开口,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大帝侍者如此为我大源州,为我王府,为我乖女儿着想……”

“敢问侍者所求又是为何呢?”

总不至于是那暴徒遍地,恶贼聚集的清华神教,跑到他们大源州来做善事了吧?

碧桃等的就是他问她所求。

于是也不含糊,笑着说:“还请王爷大开风铃城城门,容我手下三百七十八人入驻风铃。”

“届时生祠建造事宜,交由我手下负责便好。”

为占魁建造生祠好处其四:她带着的流民都有事情做,有钱赚,有饭吃。

生祠建造期间,随时抽调为她所用。

待所有的生祠建造完毕,他们定然也已经找到了融入大源州的方式。

这是她建立大本营的第一步。

容安王冷笑一声,心想果然,清华神教这群贪婪悖逆之徒,来到他大源州,不是为钱便是为权。

如今打着为他们好的诸多旗号,要替他的明珠郡主建造生祠。

届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岂不是钱权都要抓在手?

做梦!

容安王当场就拒绝了:“想都不要想,我容安王府,我大源州,绝不与清华神教此等残害平民,奸淫掳掠之徒为伍!”

碧桃差点就拍手叫一声“好样的”。

她还真怕容安王半点气节也无,是个见风使舵,不自量力,又野心勃勃图望大位的莽徒。

如今看来,当年为万民开泰立国的忠臣良将风骨犹在。

碧桃转了转脑子,脑中有数种方式说服容安王

但是她选择了走捷径。

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能直接登高台,谁还一步一个脚印去爬梯子啊?

她对着刚放下水壶的占魁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交给你了。

而后径直退出了门外,还贴心地给他们父女将房门给关上了。

“爹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好姐妹!”

“什么好姐妹?你跟她素未谋面萍水相逢,一起花天酒地几天而已,她怎么就成了你的好姐妹?!”

容安王虽然纵容自己的乖女儿,可是他太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东西。

和自己的女儿这么一拍即合臭味相投,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愧是清华大帝侍者,真真是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本事!

他这乖女儿虽然素日行事猖獗无度,却也对清华神教那些恶徒鄙夷不屑。

当日乖女儿说要见一见清华神教的侍者,要亲手把人给赶出大源州,容安王还觉得如此正好。

若是他出面的话,对方背靠大皇子,少不得要留一两分体面。

若是他平素便行事无状的乖女儿出面,就算让那些人下不来台,到时候容安王也有方式去回转。

可是谁承想,这清华神教的侍者竟然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且仅仅只是一面,就让她的乖女儿一见如故,掏心掏肺,恨不得将整个王府整个大源州都捧在手上送给人家!

“我不管,我就要建造生祠!爹爹难道不希望我长命百岁吗?”

“乖女儿,你清醒一点,难道她是给你用了什么巫邪术法不成?爹爹这就叫人来为你检查一番。”

“砰砰砰!”

“哗啦啦——”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碎了,两个人吵得很激烈。

容安王向来对明珠郡主言听计从,今日却是不肯再溺爱。

甚至还要喊人将她先关起来。

“你先回你自己的屋子冷静冷静!她与你素昧平生,怎么可能是真心为你着想?”

“她分明是要借机从你我父子二人手中捞取钱财,顺势建立邪教分部!”

“我赚的钱给她!我愿意!”

“她捞点钱怎么了?她要我的命我都给她!都给她!”

“建立邪教分部怎么了?那邪教落入了她的手里,就肯定不是邪教了!”

“你居然要把我关起来,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的父女感情终究是假的吧!我不活了!”

“我现在就上吊去!”

“哐当——”

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发出巨大的声响。

接着是容安王惊恐的叫声:“乖女儿!你没事吧?!”

“来人呐快来人啊!明珠郡主受伤了!快传府医!”

一阵兵荒马乱,有很多下人朝这边冲过来。

都没用得上一炷香,头发花白胡子老长的府医,就被两个健壮的小厮给架着直接送进了屋子里面。

里面容安王一开始坚决的态度和嚣张的气焰已经彻底没有了,正在温声软语地哄人。

好女儿乖女儿,好祖宗乖祖宗……

碧桃就站在门外面,靠在一个粗壮的廊柱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清晨的阳光真好啊,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碧桃闭着眼睛但眼前却是火一般的红。

“碧桃仙子倒是安逸,当真不怕容安王一怒之下,将你抓起来问罪,同占魁离了心吗?”

碧桃睁开眼睛,虽然闭着眼面对阳光,但是乍一睁开,眼前有些看不清楚东西。

不过她已经通过声音听出来是谁了。

那个同样来自天界的广寒神仙。

碧桃靠在廊柱上任凭里面如何地覆天翻,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个。

此刻更是只睁开了一点眼皮,居高临下眯着眼看向了广寒神仙。

片刻后,她不答反问说:“从七天前我到这里开始,你每天都在飞鸽传书。”

“把我的消息送给了谁?”

碧桃想到占魁说广寒神仙是古仙族。

且报告给碧桃此事的人,是跟着她来王府的两个哥哥,说了那鸽子的方向是往皇城。

她又问:“送给明光吗?”

广寒的神情一僵,随即很快恢复正常。

他人在容安王府内,言行举止被监视再正常不过。

就算飞鸽被截下来也没什么,他又没有写关于容安王还有明珠郡主的任何秘辛。

他只是……每天都在向明光告状。

今天早上还送出去一封呢。

而日日接收飞鸽传信,远在皇城的丹曦郡王府,这几日俱是阴云笼罩,愁云惨淡。

明光每天都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内容基本上差不多。

小桃枝居然一连流连花楼数日,且每日都找不同的男妓伺候,日夜笙歌,骄侈暴佚。

明光心口仿若堵着一块大石,放不下去,提不起来。

他恼怒小桃枝竟真的同凡人纠缠交媾,实在轻浮浪荡,不肯自爱自惜。

却碍于两人相隔甚远,她如今又没有从前记忆,无法隔山隔海去约束规训于她。

更没法亲自将她从那等腌臜之处抓出来耳提面命。

这几日每日下朝之后,同幕僚属下扎进公事之中,然每夜休息之前,想到小桃枝行那等淫乱之事流连忘返,便常常气得半夜提笔书信。

措辞犀利尖锐,恨不得隔着信纸叫她痛彻掌心。

从前两人之间如果有分歧或者矛盾,最终认识到错的那个人会受到打手心的惩罚。

打完手心两个人就会和好。

可信写了十几封,盖满了反印,明光一封也没送出去。

他之前并未同她相认,不曾说过两人本为挚友,曾亲密无间,也许一世相护。

她都不记得他,连在天界对他的荒唐爱慕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恐怕已经与旁人尝遍男欢女爱兴味正浓。

他有什么理由给她寄信,对她的言行举止,规劝制约?

她曾同自己那般亲近,连化形都不能,却冒险在暴风雨之夜,穿过可能会将她击杀的仙帝宫结界来看他。

后来他记忆被封,她有了诸如占魁一般的好友,乃至后来九重天的友人多如牛毛,他都能接受理解。

可他不能理解她下界忘记了一切之后,就这般自我放纵。

更无法忍受,更不敢去深想她所做之事。那种事情,怎么能随意同人……

明光天生自苛自束,思想古板守旧,甚至觉得随意行那种事情等同牲畜无异。

他所有侍者之中,唯独不喜广寒神仙,不曾频繁带他处理公职历练,正是因为嫌弃他为人浮浪,品行不端。

以至于他跟在自己身边许久,却还是个只比灵仙高一点的神仙位。

若非他为南斗星君唯一的后人,也是占卜测算,最为擅长之人,明光甚至会因为嫌他轻浮,不肯与他为伍。

此番下界,最后一个找的也是他。

明光只是想一下小桃枝变成他那样,抓着笔的手指便“咔”一声,将上等的白玉笔杆捏得粉碎。

他感觉浑身如有万千蚂蚁在爬行。

他手臂上的青筋渐次鼓起,额角的青筋也开始隐隐跳动。

不行!

不能由着她继续这样下去。

光是派人看着不行,要让她专心竞赛获取信仰力。

至少没时间去那种地方。

可是怎么办呢?

他用力攥着碎裂的笔杆,突然垂头看了一眼散落的白玉粉末。

又用残存的一段笔杆勾出了袖口之中的木印。

有了。

他将碎掉的笔和写了一半训斥话语的纸张扫落。

而后重新拿过一支笔,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道: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吾闻广寒偶言,知汝今在大源州,容安王府上。

自归皇都,因失私印,诸事颇感不便……故修书以询,吾之私印已寻获否?①

写到这里,明光没收住,又写了一段。

“闻广寒言,汝与占魁二人流连花楼,实非所宜。彼处非善地,汝今后毋得复往!”②

不过最后盯着看了半天,觉得后面一段语气太冲了,不合适。

只好又拿了一张纸重新誊写了上面那一段,才装信漆封,派人送出去。

前些日子广寒飞鸽传书那么慢,是因为一直在下大雪,信鸽受到天气影响,否则大源州距离皇都千里之遥,信鸽最快两天就能抵达。

不过这种寻常的信没有办法飞鸽传书,派人送信沿途涉及的因素太多,现如今皇都刚刚下过大雪,沿途城镇也是积雪未化,没有个十几天很难送到。

待到信件抵达,大源州占魁的生祠已经开始筹备动工了。

碧桃也已经在风铃城里面选了一处大宅院,将一干哥哥们,和一些流民之中得用之人召集到那里,准备商议下一步计划。

结果一大早,刚从占魁的屋子里面出来,就迎面被大冷天穿着低胸袍子的广寒神仙给拦住了。

“占魁醒了吗?”

“何事?”碧桃表面温和,实际上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位广寒神仙。

甚至觉得就是他诱哄占魁尝了禁果,才让她一发不可收拾,整日沉溺男欢女爱。

碧桃从占魁那里了解到,广寒神仙之所以一直待在容安王府上,是因为他需要容安王的举荐。

他想进入皇都观星台,那地方就连几位皇子也未必能真的伸进手去。

明光现在的手也伸不过去。

但是容安王和如今掌管观星台的慈恩寺方丈,曾在多年前战乱之时,有过守望相助之交。

所以广寒神仙才忍气吞声,哄着占魁吃一口软饭,等待举荐。

这老白脸心眼儿不少,碧桃也看不上他浪荡之派。

但是碧桃并不会当面和谁挂脸,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虚假。

广寒神仙聪明绝顶,更是擅长察言观色,知道这碧桃仙子因他和占魁之事,现在恨不得掐死他。

哎。

广寒神仙硬着头皮,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这个是……明光让我给你的。”

“明光?”

碧桃迟疑接过。

当着广寒神仙的面,把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看完。

结果不知怎的,温平的表象都有点维持不住,黑着脸把信朝着怀里一揣,礼节性的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走。

这一大早上,饭还没吃,就迎来个讨债鬼!

展信舒颜,舒你个大头鬼!

他都跑千里之外去皇都风风光光当丹曦郡王了,竟然还不忘记写信朝她要私印!

这广寒神仙也是个大嘴巴!

第35章 三载矣

“这个清华神教分部距离大源州最近, 我们先从此开始。”

一群人围在一张桌子前面,桌子上放着地图, 人人神色郑重,看上去简直像围在军营中的沙盘前,商议出兵策略的一众将军。

碧桃就是这群“将领”的主帅。

她指着大源州附近郁南城的一个邪教分部,手指轻点几下。

“先把毒人救出来,交给武医师。”

“而后……郁南城西面不是有一个佛教吗,同这邪教呈现南北分立之势。”

碧桃一锤定音道:“苍灵哥哥带人围住这里,其他的哥哥们带人带刀进去。”

又说道:“切记不可杀生害命, 我们以‘劝人’向善为主。”

“这些人应该已经在郁南城布教过了,设法拿到他们勾连当地官宦权贵的证据。”

“然后呢,这些人怎么办?”太阴的性子比较急, 没等碧桃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询问下一步。

他还是比较倾向将这些邪教徒全部都杀死。

虽然下界后仙位不可随意杀生害命, 却能手刃为非作歹阴德亏损的奸恶之徒。

这不算杀生,而是仙位本身就拥有的判罚权力。

这些人就算是死后到了冥界, 也是要被判官审判, 被功德簿清算的。

顶多因为提前弄死这些人, 冥界会在判罚回溯此人生平之时麻烦一点。

注定会被这些邪教徒害死的人,没能死去, 随赛的仙位处理普通人的命盘也会费些工夫。

但既然这个星界作为竞赛的场地,便证明此界本就是星盘异常, 苍生命盘易位。

反正随赛的仙长们都是要将这些一一归为正位的, 也不差死掉这些人弄出来的连锁效应了。

恶有恶报的现世报, 才是最爽快的!

有两位哥哥也附和道:“费那么大劲儿弯弯绕绕做什么,我等直接带人去把他们一锅端了!”

碧桃被打断并无半点不悦,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几位哥哥,等到他们抒发完心中嫉恶如仇之情, 这才重新说道:“凡人生死轮回,也称为因果。”

“我等乃是九重天的仙位下界,沾染因果事小,诸位哥哥,手上自然也有判罚恶贼的权柄。”

“可这些奸恶之徒该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让九天仙位亲自动手判罚?”

“若因此脏了哥哥们的手,让本没有来生的人,因我等介入而有了转世重生的机会,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他们配吗?”

碧桃如果用其他任何的理由劝说这些哥哥们,恐怕就算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他们也依旧会照做。

但免不了为碧桃优柔寡断,行事不够利落干脆。

毕竟这些幽天的功德仙位,每一个拎出来,都有一段撼天动地的过去。

他们都已经超凡脱俗,登上了九重天的至高位,难道杀区区几个残害苍生之徒,还要掰着手指头算计?

还要在意银汉罟上那些根本不曾入世,甚至都没有勇气舍弃原本的仙位下界参赛,放手一搏的胆小之徒的评断吗?

可是碧桃劝说的角度却非常刁钻。

她并未劝这些人不要给随赛的仙长惹麻烦,不要给银汉罟后面看着那些人落下话柄。

她是在说,那群奸恶之徒根本不配让九重天的仙位亲自判罚。

更是害怕那些人因为仙位沾染了他们的因果,而得到什么好处。

这隐形的马屁,把几个原本喊打喊杀的功德仙位,拍得通体舒畅。

最小的秋白小哥哥,甚至恍然道:“小妹说得对哦!我们为什么要沾染他们的因果,万一白白让那群人得了便宜有了转世投生的机会,岂不恶心!”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苍灵又问碧桃:“那你原本是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的?”

“将他们报官抓起来?”太阴挠着自己的头,觉得将这些人送到官府也行。

碧桃却摇头:“这一次送到官府恐怕没用,郁南城距离大皇子的封地昌山州很近。”

“当日丹曦郡王归皇都,大皇子曾经许诺过容安王,言明只要他参与截杀,并且成功将丹曦郡王杀死,便再请奏给他大源州周边三城,其中就包括郁南

“也就是说这三城,就算明面上还是听命于朝廷,私下里恐怕已经归顺了大皇子。”

“在大皇子的地盘将他护着的清华神教教徒送进官府之中,和左手倒右手没有区别。”

几位哥哥全部都看向碧桃,碧桃也不绕弯子,继续说:“但是郁南城虽然暗地里归服大皇子,却不代表没有人想插一脚,阻止他扩大势力。”

“我听闻二皇子便同大皇子水火不容,多年来斗得你死我活。”

“且二皇子因为母族同佛教渊源颇深,背靠佛教驻观星台的慈恩寺方丈,掌百姓舌喉,操控民意,笼络民心,甚至连如今在位的老皇帝,也被这群人泼了脏水。”

“曾经御驾亲征,带着手下立国建业的英雄迟暮,被逼着下了数道罪己诏。”

“佛教已是青辽国的国教,寺庙遍布皇城,乃至在整个青辽国。势力之大,得民心之深,是任何钟鸣鼎食的世族都难以比拟的。”

“大皇子之所以为清华神教这样的宗教做后盾,正是因为他不满佛教已久,更不满背靠佛教耀武扬威的二皇子。”

“我曾为清华神教天女,知道清华神教的教徒日常做得最多的事,甚至不是布教,而是想尽一切办法找佛教那些人的把柄,抹黑其名声。”

“每每佛教在哪一城有寺庙,在哪个遭了灾的州活跃布施,清华神教就必然要在那一处不惜一切代价建立分部。正如郁南城一般,呈现鼎立之势。”

“这并非正邪两宗之间的较量,说白了是两位皇子之间的较量。”

“若我没有猜错,大皇子是打算扶植清华神教,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抓住佛教的致命把柄后,以清华神教取而代之。”

“这是一个非常可行的方式,佛教如今权势熏天,参与人间事太多,早已不再是“四大皆空”的方外之人。”

“就算是真神仙,一只脚踩入人间,也难免深陷这红尘万丈的蚀骨俗欲。”

“佛教不可能真的干净,而老皇帝是一位建国创世的枭雄,因年迈虎落平阳被犬欺,被佛教逼得不得不低头,心中难保暗恨。”

“因此只要大皇子向佛教发难,第一个支持他的便是皇帝。”

“而无论清华神教是由怎样的九流之徒创立,只要清华神教取代了佛教成为青辽国的国教,便是一朝鱼跃龙门,飞龙在天。”

“届时大皇子的地位便再难撼动,储君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碧桃说:“可是一个纵容奸邪之徒祸世之人,即便贵为皇子,顺位该由他来执掌天下,他又怎么配成为手握生杀的君王?”

“一旦他登位,天下百姓才是真的成为刍狗蝼蚁。”

碧桃悲天悯人地道:“那是何等人间惨剧?”

“我等身为九重天仙位,既然下界,竞赛重要,为苍生谋福祉更加重要,自然不能让这样的惨剧成真呐。”

这一番话简直说得要让人潸然泪下了。

银汉罟之上,和碧桃要好之人听到纷纷感慨碧桃身为仙者的大爱无疆和菩萨心肠。

然而其他的古仙族却是纷纷沉默无语。

——鬼才信她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过她银汉罟之上信仰力又开始下滑,连之前的几百人都没了。

那些被安置下来的流民,本就是短暂对她信服,一旦开始吃饱穿暖手中有了余钱,都去过自己的日子,奔自己的生计,对碧桃有感谢,却不会将她奉为信仰。

有人忍不住说风凉话:“折腾来折腾去有什么用,机关算尽太聪明,功德虽然涨了点,但是一看信仰力,不增反降。”

“你这人简直……我们桃桃才是心怀天下无私忘我的真神仙。”

“嗤……我记得她是灵仙吧,就算夸大其词,也不用这么给她长脸,她是给你仙灵花了吗?”

……

这些日子银汉罟之上已经算是非常和谐了,这种低阶仙位之间的口舌之争,每日都会上演,但最终也分辨不出个谁对谁错。

朱明随便扫了一眼,就专心去看碧桃了。

他身在九天,位列玄仙,手掌监察之权,这可比人间为皇权力要大多了。

但他还是听碧桃分析皇子之间倾轧对立听得津津有味。

朱明曾为舞姬之子,因出身低微受尽兄弟姐妹羞辱欺压。

在下界之时,就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忘留出几分精神,规束自己的姿态,以免受人嘲笑。

事实上朱明小时候和母妃在一起长大,母妃不得宠爱,也很少去其他的嫔妃宫中活动,整日陪着朱明,甚至还偷偷教过他好几年跳舞。

他甚至跳得还不错。

母妃曾经说过,若他是个女子,也能一舞倾城,博得帝王心。

只不过朱明从来不想博得什么帝王心,他惦记的只有帝王屁股底下顶级的权势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钱。

如今随时盯着监视他的东王公去上清境参加宴席,朱明难得松懈露出自己的真实仪态。

把脚放在桌子上面晃来晃去,哪还有半点身为九天仙督的体面。

躺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的脊背弯出个九曲十八弯来,甚至有些技痒,想舞上一曲。

他当年肯学跳舞也不是单纯为了哄母妃开心。

而此刻他始终开启的银汉罟上,碧桃分析完又在说:“所以我们根本无须手染因果,只需要在拿下郁南城的邪教分部之后,将那些邪教徒全部剃度,劝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把他们送去佛教当和尚就行了。”

碧桃双手撑在桌子两边,漂亮的桃花眼带着笑意,环视她的哥哥们。

碧桃语调悠悠:“正所谓一入佛门深似海……”

从此因果归他们。

主打一个搅屎棍。

其余的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这群哥哥们对她已经五体投地。

太阴伸出两只手挤压自己的脑袋,将他英俊的面皮拉扯变形。

甚至在自我怀疑:“这种招我怎么想不到,我当年是怎么飞升的来着……”

能解出清华神教与佛宗对立之势,实为两个皇子之间对立之势不难。

能想到借刀杀人也不难。

可是想出把邪教徒抓了将头发剃光,送到佛教里面去当和尚这种损招,实在是令人自叹弗如。

看着银汉罟的朱明:“哈哈哈哈哈嗝哈哈哈哈……”

这碧桃实在诡计多端,且出招大多两头堵,绝不肯轻易授人以柄。

朱明就喜欢聪明且善用谋略机关算尽之人,自己争抢来算计来的东西,才能满足那种难以言说的掌控欲。

那占魁锦鲤倒是好运气,可什么都唾手可得又有什么趣味?

碧桃所作所为,简直让朱明有种自己在下界竞赛的舒爽之感。

他一点都不怀疑,若碧桃有心在那皇城的势力漩涡之中插上一脚,任凭那些皇子乃至明光,都不是她的对手。

怪不得他们俩能在九天狼狈为奸。

这才叫知己。

几个哥哥们对碧桃心服口服,自然是按照她的指令令行禁止,再无质疑。

拿下郁南的清华神教分部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接下来几天,几个哥哥们,又依样画葫芦,将大源州附近其他城镇的清华神教分部,一口气端了七八个。

拿到了许多当地官员豪绅,同清华神教之间的权色交易证据。

碧桃这才给明光回信。

“你还真给明光回信啊?不是已经不喜欢他了吗?那还搭理他干什么,没有了爱情你们之间就是竞争对手!”

“不过他倒是也有点奇怪,在天界你如同见活鬼一般,恨不得离得老远就化灵飞走,这怎么下界之后还转性了,还会给你写信呢?”

占魁趴在碧桃的旁边,看着碧桃提笔蘸墨。

碧桃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是跟我要印章。”

“我之前在崇川城的邪教分部遇到他,那个时候他被捆在床上昏迷不醒,我把他的私印摸走抵押给了当铺,换了不少钱,苍灵才能伪装成毒人进入邪教分部助我。”

“估计没了私印,回到皇城多有不便吧。”

碧桃写下: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占魁靠在碧桃写字的那条手臂上,碧桃提着的笔锋一歪,这张信纸就不能要了。

占魁说:“不能吧?他现在已经是丹曦郡王了,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印章?”

“我爹私印就有十几个呢,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人新制,而且经常丢,也不影响什么呀……”

“私印的字体都是有讲究的,每一段时间本来都是要换的,他是不是在骗你啊?”

碧桃正展开一张崭新的纸,闻言顿住,看向占魁:“印章上面的字体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换?”

“对啊,我爹说,为了防止有人复刻私印做坏事,每一阶段用的不一样,只有身边非常亲近的人才会知道。”

碧桃微微蹙眉,悬笔良久,紧接着把笔朝着纸张上面一扔。

大片的墨迹晕开,她的表情逐渐霜冻。

占魁并没有发现碧桃的脸色变得不太好,还在继续说:“而且明光可是丹曦郡王,我听我爹说,丹曦郡王虽然如今在朝堂之上看着势力单薄,却“暗桩”遍布整个青辽国,就连大源州也有很多,我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拔除。”

“你们遇见的时候,明光虽然看似被困在邪教之中做天君,事实上是为了躲避追杀者,待到你拔除了邪教分部,他不就被他的人给接走了吗?”

“那他说不定在崇川城里面也有暗桩,否则不会将藏身地点定在邪教的分部。

你当时把私印抵押给当铺,肯定转手就被暗桩买走了。”

如果换一个人说这些,碧桃未必全盘相信。

可这个人是占魁。

是对她恨不得掏心掏肺,且随随便便猜测常常就是事实的锦鲤。

碧桃想到明光已经找到了印章,却还专门写信跟她要,自己还花了两天的时间给他刻了一个木头的,刻刀锋利,木头的平面太小,她手指头都戳了好几个洞。

她突然笑了一下。

人在无语和愤怒的时候,是会下意识发笑的。

碧桃又想到前些日子,慕寒哥哥对她说,有个身法飘忽,武功不俗的男子在暗中跟着她。

原本打算抓住好生审讯一番,却发现那男子和容安王府内,明珠郡主养的面首有所联络。

碧桃就没有让哥哥们对那个男的下手,她猜出了那个人恐怕是明光派来的。

未必是看着她,估摸着是有什么任务交给广寒神仙。

如今想来,那个男人时不时跟着她,恐怕就是看着她的。

那……明光到底想做什么?

私印找到了还写信要,又派人看着她。

她如今顶多是寄住在容安王的府上,她身上有什么好盯的?

遍布青辽国的“暗桩”……

他难道是在实时掌控所有参赛者的进程,好确保自己是头筹,第一个归天?

碧桃伸出沾着墨的手指,摸占魁的小脸蛋。

白皙皮肤落下两道黑黑的长条,占魁浑然不知,还对着她嘿嘿笑,碧桃才又重新愉悦起来。

是了,以己度人,若是碧桃没有遇见占魁,并以她这个锦鲤的特殊运气来确定其他人不可能比她幸运。

那她在大源州安置下来,建立大本营之后,第一件事也会设法掌控其他参赛者的进程。

碧桃想不到明光有任何其他的目的。

她来了大源州,容安王就开始为明珠郡主建造生祠,负责督建的人虽然是王府的,但流民大批量流入大源州,丹曦郡王的暗桩不可能不知道。

他恐怕知道了这是碧桃的主意,才会派人看着她,随时报告事情进展。

碧桃从未小觑过明光,自然也以为明光将她当成了对手。

于是她稍稍捋顺了一下思绪,重新铺开了一张纸,提笔蘸墨。

——得君书,欣悦无已。

大源州雪止,日渐和暖,树木抽枝发芽。

近日忙于剿除邪教分部,彼等残害百姓,作恶多端,昔者你我亦深受其害,想必君与吾同仇敌忾也。

吾已搜集朝中官员与清华神教狼狈为奸之证据,已遣快马送至君处,愿能助君一臂之力。

碧桃思君甚切,无日忘之。冀与君相见之日。①

碧桃写完,放下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漆封。

在旁边也跟着看了两遍的占魁,把嘴都要撇到后脑勺去了。

哼哼道:“还说你不喜欢他?你喜欢死了吧!”

“好不容易搜集了那么多证据,结果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碧桃却道:“我拿了这些证据没有用,我并不打算参与朝堂争斗。”

“清华神教背靠大皇子,这些证据全部都是指向大皇子的势力,无论谁沾染了都是一身腥。”

“但本身就在皇城的势力漩涡之中的丹曦郡王,却能借此令大皇子断尾求存,让那些官员付出他们真正应该付出的代价,有何不好?”

“不好是没什么不好……”占魁阴阳怪气,“就是苦了那些幽天的哥哥们,东奔西跑,连个人都不敢杀痛快了,结果是为了古仙族做嫁衣。”

碧桃:“……你不懂。”

“嘬嘬嘬嘬嘬嘬……”占魁翘起舌尖,噘起小嘴,嘴里发出一连串叫狗的声音。

“我是不懂啊。”

占魁摇头晃脑:“我这种左拥右抱,喜欢哪个男人当天晚上就能带上床的人,又怎么会明白那种苦苦追了人家上百年,上天入地连根毛都没摸到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碧桃:“……”

占魁:“嘎嘎嘎嘎嘎嘎……”笑出了老鸹集会的效果。

“你要是把他抓来直接生米煮成熟饭,我还敬你是个神仙!”

“不过你就算给明光送这些助力,他也未必会领情啊?人家古仙族的手下估计已经遍布整个青辽国了。”

“我需要他领情吗?只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他在皇城为我行一些方便罢了。”

“哟~~是嘛?”

“那你信的开头说什么,‘得君书,欣悦无已’,结尾说什么‘碧桃思君甚切,无日忘之。冀与君相见之日……’,如果只是单纯相互利用,这些又是什么?”

碧桃忍无可忍,一巴掌抽在占魁的后脑上。

“不是你说他因我在天界对他穷追不舍,畏我如鬼吗?”

碧桃说:“我就是单纯恶心他,让他不要老是追着我要印章。”

“你听听你说的这些,换成是我这么做的话你信吗?”占魁表情越发欠揍。

碧桃扶住额头。也不解释了。

毕竟根据占魁所说,她在天界的时候确实对明光做出了很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

现在怎么解释占魁也不会相信。

何止是纯粹说一些骚话恶心明光,碧桃后面说的期待与他相见甚至是在给他下战书。

他不是派人看着碧桃,想要知道她这边的进展吗?

与其让那些人鬼鬼祟祟跟着她,碧桃不如主动写信说与他。这样方能占据主动。

不过碧桃说的话,不仅占魁不相信,透过银汉罟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不相信。

他们都知道碧桃天魂损伤,下界后没有再对明光天仙纠缠不休,还以为她是改了性子。

原来是换了方式。

有人忍不住又开始嘲讽,很快和碧桃的拥护者又爆发了小规模的争吵。

而就连一直看着碧桃的朱明,也是忍不住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又犯病了。”

在朱明看来,碧桃喜欢明光就是一种病。

不治之症。

以为天魂损伤她忘记了一切会好一些,现在明显是又被明光给迷得五迷三道!

明光也是够不要脸的,明明知道碧桃损伤了天魂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可以直接和她断绝所有的关联。

却因为一个破私印纠缠不休不说,还缠缠绵绵地写信。

又不肯答应碧桃,又要吊着人家,呸!

他要是掉入瑶池里面,整个九天都能喝上浓茶!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论你是不是打算对明光继续穷追猛打,这种事情都要瞒着一些幽天的那些功德仙位。”

占魁说:“否则他们一旦知道在给古仙族忙活,说不定要对你起逆反之心。”

碧桃:“……我说了我不是……算了。”

“我会找个机会和哥哥们说明的。”

碧桃也没有瞒着,过两天把人聚拢在一起就把这件事情给说了。

生怕这些人有所误会,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种种理由都列举出来。

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苍灵出头,伸手摸了摸碧桃的脑袋,一脸包容道:“我们都知道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慕寒说:“这确实是一个比较好的让那些官员落马的方式,比我们自己人动手要容易得多。”

荷月却忍不住:“可我还是觉得有点憋屈……但是看在小妹你实在是喜欢明光那个棺材……那个天仙的份上,我暂且忍了。”

“行吧,就当纯粹是为百姓做事了。”

碧桃张了张嘴。

好似她现在说什么都是在为明光辩解,为自己喜欢明光的事实狡辩。

索性碧桃就不解释了。

拿出这些天找了一个书坊印制出来的几本小册子,让在旁边端茶倒水的大眼儿分别递给几个哥哥。

“你们看看,这个是接下来我们要向百姓们分发的东西。”

“十方救苦天尊都是东极青华大帝化身神……”

“是东极青华大帝生平?”

“是的。”碧桃说,“那些被端掉的清华神教分部,肯定还会设法卷土重来。”

“我们要在他们卷土重来之前,让那个地方的百姓都熟知东极青华大帝这个真正的仙位。”

“这些生平可以让信徒了解东极青华大帝的过往功绩,让他们明白,真正的仙位,从未停止救苦救难,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慈救苍生苦厄’,但这只是培养信徒的第一步。”

“遭受过清华神教那些人荼毒过的民众们,肯定不肯轻易相信和清华大帝名字如此相近的神位。”

“所以还是要因地制宜。”

“以我们最先占领的郁南为例,郁南官员同清华神教勾结良久,搜刮民脂民膏,郁南城分明处于土地肥沃,四季分明的地带,普遍民众却穷困潦倒。”

“很多乡镇的人都外出谋生,几乎空置,只剩下一些年迈老者和孩童留守。”

“我们将清华神教的那群恶徒处理了,但是官员还在位置上,皇城那边总要积累到足够的证据,才能够一朝发难令大皇子的势力没有逃脱和反扑的可能。”

“所以短时间之内,郁南城内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清华神教就迎来繁荣昌盛。”

“但这也是我们建庙布教最好的机会,民众有所求,才会有信仰。”

碧桃说:“郁南地处平原,土地肥沃,马上就要春耕,但因为官员不作为,乡绅与大地主将农田租出价,是阴阳二价。”

“对朝廷统一的土地租价阳奉阴违,佃户们常常辛苦耕种一年,最后还要倒欠大地主地租。”

“于是连荒的土地成片成山,百姓的日子也是越发难过。”

“这郁南城,就可以从土地下手。”

“大地主手上土地荒置却不肯降价租给佃户,我们可以整租他们的土地,再分租给佃户。”

“至于整租的租金,就用他们同清华神教这么多年往来的那些不义之财先顶着。”

“官府若是要从中插手,我会让皇城之中那边出手。”

“而要租种农田的佃户,唯一条件就是信仰新的建庙神——东极青华大帝。”

“春耕之时,再用之前收拾那些邪教徒们时搜刮来的钱财,买上一些黄牛,同样用于租赁给佃户们用作耕种。”

“条件是一样的。”

“若是有人问起清华大帝和东极清华大帝有什么区别,也说是一样的。”

“你是要为东极青华大帝布教?”苍灵问。

东极青华大帝乃是九天比肩仙帝的上古仙位。

本身便在万界十分活跃,在星界之中认真追溯,其信徒必有源远流长的传承。

清华神教,其实就是一群草莽和赤脚大夫从前听过东极青华大帝的庙祠,又因为自身未曾信仰过,也没有足够文化,更没耐心去了解传承的神位,这才变成了清华神教。

碧桃如今所做之事,无外乎拨乱反正。

哥哥们面面相觑片刻,唯一比较疑惑的,是如此他们虽然好事做尽,可为东极青华大帝布教,信仰力又从何而来?

东极青华大帝又没有参与竞赛。

不过他们下界才一十八年,按照天界与人间的时间差,竞赛开始还不足两日。

待到比赛进入中途后期,再图谋信仰力不迟。

于是诸位哥哥都咽下了心中疑惑,表示没有任何的异议。

碧桃喝了一口大眼儿给她倒的茶,对着她笑了笑。

小姑娘如今收拾得干干净净,模样本身就比较漂亮,做事细心又机敏,甚至已经开始学文化了,就是总喜欢在闲暇的时候粘在碧桃身边。

碧桃这杯茶乃是早春梅花所泡,烧的还是无根雪水,味道极佳。

非常领情地喝空了之后,这才把杯子递给大眼儿,示意她不用再续了。

而后继续针对他们清剿掉的每一处城镇,一一说明布教方式。

“再说这巾州,巾州临海,为青辽国官盐的产出地,这也是为何这里邪教分部足足四个的原因。”

“私盐屡禁不止,正是因为这些国之蠹虫,同这巾州的官员沆瀣一气,暗度陈仓。”

“这里我会尽快修书于明光,让他设法动摇巾州官员之间的利益联盟。”

“只需要撬动一个角,我们便能浑水摸鱼。”

“这几个点建立神庙,待到疏通制盐官地,先清除掉那些所谓‘外包’,实则是从别处调来捞油水的制盐队伍。

再设法将这些背靠‘金山’而生,却只能靠着金山要饭的百姓们,名正言顺进入制盐地,发官家财。”

“一样的,只要他们信仰救苦救难的东极青华大帝,就能一辈子吃上官家饭。”

众人纷纷点头,小哥哥秋白负责逐字逐句地记录。

“还有这江钨城,水利四通八达,乃是皇都下四方的必经之地,也是商船乃至输送四方军需补给最重要的地方。”

“在这建庙后,就以码头的装卸、沿水的渔业、跑商的货船,乃至摆渡乘客去四方渡口的客船等等,普通民众可以胜任的职位,来招揽信徒。”

“风铃城生祠已经建成两座,诸位哥哥可以去看一看,除却生祠不需要香火供奉之外,其他笼络人气的策略大可以照搬……”

“建庙途中,一旦同当地的佛教有了冲突,一律暂避。若他们得寸进尺,直接上报清华神教总部。”

“上报哪里?”太阴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碧桃笑道:“上报清华神教的总部啊,咱们并不着急将东极青华大帝还有清华神教区分开。”

“你们接下来去‘规劝’邪教徒的时候,适当留几个骨头软的头目,捏着他们向清华神教的总部混淆视听。”

“跟他们要钱布教,抢夺他们发派下来的任务,再设法将这任务报告给当地佛教。”

“佛教普度众生,他们一定会出面插手。”

“到时候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反正他们也已经水深火热地相互咬了不少年了。

还有其他的几个城镇,具体细节我们晚饭过后再仔细聊。”

碧桃同一行哥哥去风铃城里最大的酒楼,要了一间包间吃饭,一行人都喝了些酒。

虽然信仰力的事情还没有什么着落,但他们吵吵嚷嚷,每个人都愉悦非常。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也是只有真正的英雄和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才能有的气度。

而随着大源州占魁的生祠遍布七城,大源州之外,东极青华大帝神庙也如火如荼地林立在青辽国国境地图之上。

他们利用邪教总部那里要来的钱,建立东极青华神教分部。

由于是真的为民众做好事,做实事,他们这些“分部”上报的信徒往往是那些真正的清华神教分部的百倍,甚至是千倍。

而因为清华和青华,只要不写在纸张上没有人能够通过读音来分辨。

碧桃的人浑水摸鱼,只用仅仅三个多月的时间,便悄无声息替换了清华神教上百个遍布各地的分部。

当然也有人发现端倪,上报过总部。

奈何新兴的东极青华神教不仅信徒多,扎根深,还将各地佛教那些打着救苦救难的名义,实则光受信徒供奉,不干实事儿的佛教给弄得香火寥落。

而这些佛教本就是为了打压清华神教存在,有些甚至不是真的和尚,现如今有些地区寺庙已经人去寺空。

只余无人修筑,几场雨后就因为漏雨导致锈迹斑斑的佛像寂寥端坐佛台。

再加上新的东极青华神教,建立起来的庙祠之中,供奉的神像,依旧是那胖得走形,丑得天怒人怨的清华大帝神像。

只是布教的小册子上面写错了一个字,把清华,写成了青华,鉴于教内有文化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这种瑕不掩瑜的错误,无人追究。

而革新后的东极青华神教,每每接受了总部“任务”,也是总能最快完成。

清华神教搞毒人,又搞天女天君,最终目的不过是敛财,笼络当地强权。

而碧桃利用清缴清华神教分部的方式,将敛来的钱财,再“上供”到主教手中。

几乎是从他们的兜里掏出钱来,再倒个手上供回去。

把主教那边哄得更愿意给他们拨款,让他们布教建庙。

至于笼络当地强权,酒色浸染,拉下水捆一起,反而是最低级的手段。

完全可以是利益联合,帮助他们走正路去获得想要的钱财权力,甚至是民心。

毕竟如果有阳关大道,谁愿意走独木桥呢?

诸多原因结合在一起,主教那边不光不曾降罪打压新兴的传教方式。

甚至要见一见这位“革新”“废弃”教内传统布教方式的能人。

——碧桃仙姑。

碧桃仙姑不是那么好见的,以身在国境边缘城镇布教,车马太慢,无法及时赶回主教昌山州的理由,多次拒绝了主教召见。

惹得那边不是很高兴,但很快碧桃的手下又“出色”地完成了上面下发的敛财集权任务,主教那边便也不再计较。

天气逐渐转暖,眨眼之间,便已经步入人间盛夏,繁花似锦的七月。

夏日的容安王府,更是花团锦簇,绿树如茵。

碧桃临窗书信。

吾之佳侣亲启:

羌州刺史贪墨枉法,私通外邦,鬻国之铸铁,今唯缺确凿之证。愿君助我,扰其皇城内之倚仗。待得铁证,定助吾爱青云直上!②

“啧啧啧……你现在是完全不装了呀。”

占魁对碧桃这些时日,屡次帮助明光铲除异己的行为有些恨铁不成钢。

找到机会就要刺她两句。

要么就鼓动她把明光抓来,先生米煮成熟饭再给他好处。

碧桃已经不在意了,占魁无论说什么,她该怎么写还是怎么写。

至于为何又是“吾之佳侣”“吾爱”的酸话说个没完,自然也是有因由的。

一来碧桃发现说这些酸话,明光不光不对她“畏之如鬼”,回信的速度总是特别快,办事也比较利落。

二来碧桃这是在用沉溺情爱的假象,麻痹明光的窥探。

他遣来看着碧桃的那个死士已经撤走了,在大源州的暗桩,如今能打听到的,也只是碧桃对外展示的真假参半的消息。

碧桃始终没有忘记明光是她获胜最强大的对手。

她如今利用明光的人为自己谋方便,同时也对他在朝中的势力、有哪些要职被他捏在手中,以及需要多久能爬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之位,都有了初步估算。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如果得到这些消息和切实的利益,只是说几句无关痛痒的情话,还是隔着千里之遥书写在纸上。

这对碧桃来说简直堪称捷径。

因为明光真的很好用。

两人虽然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可若皇城之中没有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都能伸得上手的丹曦郡王做辅助,碧桃还真没法将她的东极青华神教推广得如此之快。

漆封书信的时候,占魁从窗外折了一朵花,搔刮碧桃,被碧桃一打,花瓣同细细的花枝,便落在了火漆之上。

碧桃懒得重新烤漆,索性落下封印,让人送出。

五日之后,这落了火漆,甚至还烫了一朵花在其上的书信,才落到丹曦郡王的书案之上。

盛夏皇都非常热,明光的行宫却是整个皇都乃至皇宫都算在内,最清凉的地方。

他的手下幕僚皆在他的议事堂中消暑,众人一边吃着冰镇的瓜果,一边讨论朝中的局势。

商讨已经拿到手中的差事,能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利益。

明光快子时了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因他曾经下令,他在堂议事的时候,若非吩咐,下人不可随意滋扰。

因此他披星戴月地从议事堂那边走回来,才发现他书案上放着的信件。

明光站在书桌前,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摸那封信。

他盯着那火漆上烫得工整的小花枝,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抿住薄唇,想到其中必然会有过度荒唐的称呼和肆无忌惮对着他倾泻的思念之语……

他站在那里,几次伸手,又收回来,始终都没敢摸那朵小花。

是妃色的花朵,细细密密,堆满了花枝。

有些像……碧桃花。

方才在议事堂上威严不容侵犯,受人仰止追崇的丹曦郡王,此刻甚至是无措的。

他盯着那一朵放肆的小花枝,忍不住在想,他是不是太纵着她了。

他不应该对那些话不予回应的同时,也不加以规劝。

他这样的漠视不理,简直像是在默许她的称呼和思念。

但是……明光皱起眉头。

她自从在信中对他恢复从前在天界时的疯示爱,手下来报,称碧桃这三月再也没有去同占魁过花楼。

明光最终还是觉得继续漠视那些话。

以免她又要与凡人纠缠,沾染因果。

等到……等到回到天界。

他在与她仔细分说,他们之间不能发展成爱侣关系。

小桃枝那么聪明,定能明白他良苦用心。

于是他坐在了书桌前,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指尖在触上那朵被漆封的细小花枝之前,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而后他未曾撕开漆印,而是转动信件,换了一头,从旁边拆开了信件。

展开信件之时,外面的天色昏黑无边,只有书房的几盏孤灯,见证他微红的耳根。

这时烛心陡然“噗”的一声——灯花爆了。

光影晃动之间,外面的天色由黑转明,又由明转暗。

继而茂盛的大树枝叶伴着秋风坠落,落地之时,又变为了一片片带着凉气的雪花。

雪花被阳光融化,再度化为盛日的蒸汽徐徐上行,如火星点燃莽原那般,浸染得枯枝发了新芽。

寒暑在窗扇之外,方方正正的一片天空更迭,日月在爆开的灯花中交替。

似乎一眨眼,便已经是窗外的树木穿脱“新衣”三次。

又是一个盛夏的夜晚,繁星在天际闪烁争辉。

明光依旧坐于书桌前,在同一个对着窗口的位置,从漆封的信件旁边,撕开了信件,取出了信纸。

屋内依旧是孤灯几盏,昏黄的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在窗边的墙上,被岁月精心雕琢的剪影投射出他越发修挺成熟的轮廓。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信纸之时,依旧带着不着痕迹的轻颤。

被昏黄灯火掩盖住的潮红耳根,依旧是连窗外时隐时现,却从无位置更改的繁星,也不知道的秘密。

然而今日的明光注定要“大惊失色”地泄露出他的秘密。

因为他看到信上说了什么之后,竟是没忍住,猛地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

恰逢夜风卷过树梢,繁茂的树叶沙沙作响,同明光心中的鼓点龙争虎斗。

信纸上此次没有让明光每每不敢直视的那些表达情思的话语。

更没有要与他协作铲除哪个为祸苍生勾连邪教的官宦权贵。

而是只有寥寥两行,似流星划过天际无声,又似星界陨落银河般天地摇颤。

三载矣,闻君将封皇太孙,吾岂能不面贺?

印章已寻得,适可亲付于君,吾已在途,不日即至。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