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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 来自远方 25397 字 1个月前

“又是悬崖?”

“回去告诉雷加,他也许会揍你。”

“哈哈……”

几名蛮族踏过草丛,距离两人不到五米。

他们手中举起火把,腰间挂着匕首,另一只手倒提弯刀,刀锋流淌血光。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中抓着皮绳,绳索末端牵引一匹丛林狼。狼眸闪烁绿光,鼻尖耸动,似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狼头转过来时,薇安和塞罗德同时心头一紧。

塞罗德按住受伤的腿,薇安抓紧匕首,将锋利的刀尖对准手掌。

她的样子很是狼狈,长裙沾染泥浆和血污,发髻散乱,几缕卷发落在额前,饱满的嘴唇因失血惨白。

“如果我注定葬身于此,我以生命诅咒所有蛮族。”

女巫的血具有神秘力量。

一旦诅咒实现,被她怨恨的对象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也将付出惨重代价。

“先等等,薇安。”塞罗德压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冷静些。”

他的提醒相当及时。

尖锐的狼嚎声响起,队伍中的丛林狼突然转开视线,竖起耳朵捕捉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它猛然挣脱蛮族战士的手,朝黑暗中疾奔而去。

“怎么回事?”

“狼群失控了?”

更多蛮族战士走出草丛,他们的丛林狼全部挣脱,朝同一方向奔跑。

“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前所未见,战士们心生困惑。认为不会有更多发现,当下结束搜寻,紧追丛林狼离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火光也随之远去。

薇安和塞罗德不敢轻举妄动。为防蛮族去而复返,他们在草丛中藏了许久。

确定对方果真离开,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两人才互相搀扶着走出灌木丛,朝和蛮族相反的方向潜行而去。

“我们不能去主城。”塞罗德走路一瘸一拐,好在伤口停止流血,强大的自愈力开始发挥作用,“艾尔扬死了,其他人都死了。贝林下毒,亡灵法师和巨龙出现,蛮族背叛,事情全凑到一起,实在过于凑巧。就算我们能自证清白,也有可能被领主迁怒。”

“先回领地,然后去见我的母亲。”薇安抓牢塞罗德的手臂,确保他每一步都能走得很稳,“她会给我有用的建议。”

薇安十分清楚,母亲的智慧远超过她。

相比喜好发散魅力的玫瑰堡女爵,她的母亲握有更多渠道,并且不被人留意。

“我知道了。”

塞罗德没有意见。

两人达成一致,当下不再多言,各自节省下力气,继续在夜色下逃亡。

灌木丛另一端,一座隆起的山丘下,两匹健壮的丛林狼正在厮杀。

其中一匹脖颈上缠绕皮绳,证明它是蛮族的坐骑。另一匹曾与蛮族契约,而后臣服夏维,又被对方释放,追随他来到风息城外。

两匹狼互相撕咬,脖颈、前腿和脊背都留下伤口,皮毛被血染红。

它们没有停下。

这是一场头狼间的争斗,除非分出胜负,否则不死不休。

尤伦和阿利亚带领队伍归来,战斗正激烈。越来越多的丛林狼聚集在四周,既有蛮族的坐骑,也有游荡在附近的野狼。

“雷加,那是你的狼?”尤伦看到雷加,走上前问道,“和它战斗的,怎么有点眼熟?”

“集市外那匹孤狼。”雷加提醒道。

记忆回笼,尤伦恍然大悟。

“它在挑战头狼,为什么不阻止它?”

“阻止不了。”雷加眉心深锁。

部落契约能驱使狼群,却不能强迫它们,更无法将它们带离战场。

这场战斗关系到狼群首领的争夺,如果他强行下令,属于部落的狼群都会不满,甚至会强行打破契约集体背叛。

这不是假话,其他部落早有先例。

两人说话时,战斗接近尾声,两匹狼胜负将分。

实力在伯仲之间,雷加的狼明显怯弱,最终落入下风。

脖颈上的皮绳被咬断,喉咙被扼住,锋利的獠牙刺破皮毛,对死亡的恐惧迫使它伏身在地,姿态臣服,向对手亮出柔软的腹部。

获胜的头狼仰起头,发出尖利的狼嚎。

它在组建狼群。

“不能放它走。”

“杀死它!”

眼见有丛林狼走向它,其中还有部落战士的坐骑,尤伦目光尖锐,就要拉开手中弓箭。

“停下。”雷加抬臂拦住他,沉声道,“看看四周。”

聚集的丛林狼超过两百头,有半数调转视线,凶狠地盯着蛮族战士。

只要尤伦开弓,一场厮杀不可避免。

“怎么会这样?”尤伦抓紧弓箭,感到难以置信。

“野狼,还有失去主人的狼,它们不受契约束缚。”阿利亚开口道。

在追杀狂风领贵族的过程中,蛮族占据优势,一样遭受不小的损失。

贵族和骑士拼死一搏,带走部落几十名战士。他们的坐骑被留下,没有新的契约,随时能重获自由。

如果这匹狼要带走它们,没人能够阻挡。

头狼伤痕累累,仍高昂着头,凶狠地注视蛮族。

见对方没有进一步举动,它仰头发出尖锐的嚎叫,召集愿意跟随它的狼。

陆续有丛林狼响应,刺耳的嚎叫声回荡在夜空下,刺破冷风,也震颤蛮族战士的神经。

叫声告一段落,头狼一跃跳下土丘,近一百头狼跟在它身后,逆着冷风奔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目送狼群消失,蛮族战士们终于放下戒备。

清点损失,众人发现离开的大多是无主的狼,不由得集体松了口气。

“还好。”

如果部落的狼全都跟着新头领离开,他们回去后实在难以交代。

雷加的坐骑躲在一旁,静静地舔舐伤口。

输掉头领的战斗,它的地位发生变化,今后在狼群中的日子注定难捱。

几匹丛林狼游荡在四周,明显不怀好意。

碍于和蛮族的契约,它们暂时不会做什么。一旦雷加改换坐骑,这匹受伤的前头狼势必要经历更大挑战。

届时,它将面临更严峻的生死挑战。

派出的小队无功而返,蛮族提前结束搜捕,清理出一片空地,将贵族和骑士的尸体堆积起来焚烧。

火光跳跃,浓烟笔直上升。

蛮族战士们围在四周,刚毅的面庞被火照亮,心中是大仇得报的喜悦。

“这只是开始。”

他们要向帕托拉人复仇,夺回祖先失去的一切!

火焰燃尽,雷加碾碎滚落到脚下的焦炭,召集众人布置任务。

“尤伦,你带人去风息城,查看那里的情况,继续打探消息。”他命令道。

“好。”

“阿利亚,你负责联络其他部落。”

“明白。”

“其余人跟我回部落,我们要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是!”

蛮族战士分成三队,各自展开行动。

随着风息城覆灭,狂风领贵族大量死伤,边境要塞的局势将彻底发生改变。

夜色将尽,近百匹丛林狼跨越边境,在头狼的带领下进入枯树领。

太阳尚未升起,大团乌云先一步堆积天空,带来一场倾盆大雨。

雨成瓢泼,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对面不识人影。

干涸的小溪涨水,河道被注满,狼群被迫停止前进,在一片凸出的山崖下避雨。

头狼登上高处,仰头发出嚎叫。

狼群纷纷响应,凄厉的叫声持续不断,在旷野中许久回荡。

终于,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乌云消散,雨水告一段落。

晨光普照大地,露珠压弯草叶。

清晨的风刮过边境,穿越河谷,卷走五颜六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河面上,荡起波光粼粼。

飞马商队的营地内,龙仆们早起忙碌,频繁在帐篷和马棚之间走动。

他们力气极大,扛起两三只箱子轻轻松松。

村民们惦记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天亮前就从村庄出发,冒雨出现在河畔。

雨停后,众人聚集在营地外,都在翘首以待,等着营地敞开大门,商队成员摆出摊位。

终于,村民们期待的身影出现。

塔利带着几名龙仆走出营地。

昨晚的摊位并未收起,只需要掀开蒙布,再多摆出几只木箱,就能满足众人需求。

“别挤!”

眼见村民又要一拥而上,塔利立刻抬高嗓门,指挥龙仆维持秩序。

“东西很多,不用着急!”

“我们会多留两天。”

“大家都能买到!”

按照原计划,商队会在今天出发,奔赴海边城市。

黧炎经过一番思考,临时改变计划,通知队伍上下,准备在枯树领多留几天。

消息由伊姆莱传达,夏维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微感遗憾,传话的人不是黧炎。

那头龙貌似在躲着自己?

这可不是好现象。

“我没问题。”夏维对伊姆莱颔首,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早就转过多个念头。

伊姆莱告辞离开,帐帘掀起又放下。

夏维没有着急去见黧炎,他换过一身衣服,邀请安娜一起吃早饭。

少女仍带着他绘制的羊皮卷,里面塞满各种必须的物资。黑石堡带出的早就消耗完毕,如今都是风息堡的补充。

“没想到,你把这些也带出来了。”夏维拿起一盏烛台,基座有猛禽浮雕,和黑石堡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

“方托学士帮了不少忙。”安娜取出一只箱子,打开箱盖,里面装满不规则的金块,“学士让我把它给你。”

“金子?”夏维拿起一块,当即发现不同。这些金块纯度极高,蕴含独特能量,分明是炼金产物。

“据学士所说,在许多领地,它们比宝石值钱。”

夏维点点头,示意安娜把东西收好。

他吃完最后一块面包,喝光碗里的肉汤,取出随身携带的宝石,指尖聚集灵力,在宝石表面刻画。

符文刻录完毕,他又绘出一个简单的炼金阵。

如果方托在场,肯定要惊掉下巴。

他竟然随手勾勒,别说依托矿石,连羊皮纸都不需要了!

“挑两块。”夏维指向箱子里的金块,“你喜欢手镯还是项链,或者耳环?”

“首饰,为什么?”安娜面露不解,“戴起来很不方便。”

既不方便干活,也不方便刀人。

自从手握短剑,少女对兵器的热爱远超其他。

“羊皮纸不方便,我给你做一个储物器具,可以随身佩戴。”夏维解释道。

闻言,安娜双眼发亮,立刻道:“我要手镯,宽一些,还能当护臂。”

“护臂,也行。”夏维表情微妙。

安娜颇有武修倾向,天赋如何暂且不论,心志绝对坚定。

这在意料之外。

不过也好,以这个世界的现状,强悍一点不吃亏。

他拿起金块,一股脑投入炼金阵。

材料在法阵中融化,重塑形状,变成能包裹住安娜半条前臂的饰品。

夏维轻弹手指,炼金阵停止运转。

他拿起护臂看了看,将雕刻符文的宝石镶嵌上去。

深蓝色的宝石嵌入黄金,完美契合凹槽,浑然天成,不留一点缝隙。

“试试看。”夏维将成品递给安娜,指点她如何佩戴,“滴三滴血,宝石可以储物,护臂能挡住重剑攻击。”

安娜满脸笑容,对护臂爱不释手:“夏维,这真是太厉害了!你简直就是炼金大师!”

夏维开始思量,应该多做几件护具,兼具实用和美观。

参考他读过的史诗,巨龙应该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以他目前的灵力,锻造法器有些困难,改为炼金,在成品上雕刻符文,是一种不错的替代方法。

想法刚有雏形,就被一阵喧哗声打断。

声音愈发吵闹,中间还夹杂着狼嚎。

夏维心生疑惑,和安娜对视一眼,前后走出帐篷。

两人在帐篷前站定,就见对面的帐帘掀开,黧炎也走出大帐。他身上披着头蓬,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

夏维心头一动,同样戴上兜帽,遮住自己的面孔。

在黧炎看过来时,他十分自然地走上前,拉住对方领口,抬头轻触殷红的嘴唇。

“日安。”夏维达成目的,刚打算松开手,腰就被箍住。

黧炎垂眸看向他,行动快于思考,展臂揽住夏维的腰,把人禁锢在自己怀中。

“我有事想问你,希望你能来我的大帐。”他俯身在夏维耳边,低声说道。

夏维挑了下眉,对上暗红的眸子:“白天,还是晚上?”

“都可以。”

“我很乐意。”夏维欣然颔首,感受到能量流入体内,主动靠近黧炎,将鼻尖埋入对方颈窝。

黧炎没动。

兜帽遮挡下,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自然也不会看到泛红的耳尖。

见到这一幕,在场巨龙瞪大眼睛,表情如出一辙。

老大终于要放弃矜持了?

可喜可贺!

龙仆默默凑近彼此,以目光交流。

至于都交流些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47章

嘈杂来自营地外。

商队摊位前人头攒动,村民们似看到不可思议的场景,停止挑选货物,转而对着远处指指点点。

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当即锁定引发混乱的源头。

一支狼群。

近百匹丛林狼出现在河谷地带,由一匹魁梧的头狼率领,游荡在营地周围。

它们违背习性,公然出现在人前。与营地相隔一段距离,频繁仰头发出嚎叫,貌似在寻找着什么。

“那群狼太奇怪了。”

“这么大规模的狼群,它们不属于枯树领。”

“丛林狼,狂风领才有容纳它们的森林。”

“狂风领?”

“狼群迁徙,莫非那里出事了?”

众人议论纷纷,对这支狼群的出现分外好奇。

他们并不惧怕。

自然神赐予非凡的力量,让他们能保护自己,驱逐侵袭村庄的野兽,狼群自然也不例外。

议论声中,两道身影走出营地。

夏维和安娜披着斗篷,谨慎穿过人群,走向对面的狼群。

“是那匹狼?”安娜掀起兜帽,低声问道。

“应该是,我曾经契约过它。”夏维绕过摊位,眺望不远处的丛林狼,很快锁定目标,“是它。”

“你都放它离开了,它为什么会追上来?”安娜感到十分奇怪。据她所知,契约一旦解除,约束也随之消失。这匹狼还要追上来,实在不合理。

难道,它是想要报复?

脑海中闪过这个可能,安娜顿时眸光一利。

倘若真是如此,她不介意代替夏维教训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先看看。”夏维说道。

契约固然解除,头狼身上仍留有能量印记。

一种隐秘的牵绊使它能追逐而来,找到夏维的大概位置。

望见夏维出现,它立即抬起头,站直身体。

嗷呜——

凄厉的嚎叫声又起,狼群纷纷响应,引发村民们警惕。

好在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狼群被勒令留在原地,头狼独自走上前,确认过夏维的气息,下一刻竟趴在地上,翻过肚皮,试图模仿一条撒娇的小狗。

如果它的体型小一点,牙齿不是那么锋利,做这样的举动会相当讨人喜欢。

现实情况是,一头成年丛林狼在地上亮肚皮摇尾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夏维抱臂看着它,半晌后探出手,捏住它的嘴筒:“先别叫。”

头狼静止不动,表现得愈发乖巧。

“你来找我,是想跟着我?”

头狼小心翻过身,仰起头,用鼻子顶着夏维的手掌。

“倒也不是不行。”夏维抬眼眺望四周,视线扫过周围的丛林狼,“这是你的狼群?”

头狼发出吠声,难为它能发出这种声音。

夏维掀了掀嘴角,弯腰轻拍头狼的脑袋,慢悠悠说道:“我会和这支商队的主人商量,允许你们跟随。要听话,知道吗?”

头狼显然听懂了。

它咧开嘴,伏下耳朵,继续摇着尾巴讨好夏维,没有一点身为狼王的负担。

夏维看着它,难得生出兴致,抓着头狼脖颈处的毛,温和道:“我会和你重新签订契约。你需要一个名字,奎宿,如何?”

安娜在一旁目睹全过程,好奇问道:“夏维,你给它名字?”

“名字具有力量,是契约的基石。”伴着话音落下,一道微光飞出夏维指尖,聚成一枚契约灵兽的符文,印入头狼额心。

只一瞬间,头狼前额出现一枚奇特图案,体表伤口尽数痊愈,干结的毛发变得蓬松顺滑,体型都大了一圈。

“召集你的狼群,听从我的命令。”夏维拍掉掌心的尘土,手指梳过头狼额前的毛发,抓了抓它的耳朵,“别去骚扰村民,肚子饿就去捕猎。没有我的允许,别太靠近商队,那里面有可怕的东西,会吃了你们。”

野兽的直觉向来很准。

头狼发出呜咽声,用鼻子蹭了蹭夏维,随即转身走向狼群。

狼群奔驰一夜,除了躲雨时,几乎没有休息。包括它在内,族群成员疲惫不堪,肚子也是瘪瘪的,的确需要寻找猎物。

嗷呜——

头狼发出嚎叫,狼群迅速聚集。

夏维站在原地,看着狼群调转方向,集体奔向河道上游,心中开始思量,该如何和黧炎开口,在出发时带上这群狼。

巨龙,食尸妖,飞马,丛林狼。

再加上自己和安娜。

这样的组合,难为能凑到一起,称得上独树一帜。

一旦身份泄露,大概很多人会晕过去?

想到混乱的场景,夏维不禁摇头失笑。

“夏维,你在笑什么?”安娜好奇地看向他。

“没什么。”夏维摇摇头,笑容逐渐隐去,表情变得若有所思,“既然契约它,就要带着它一起走。一年的时间,它们需要与商队同行。”

“这很难。”安娜实话实说,“这种规模的狼群,出现在哪里都会引发骚动。”:

夏维转过身,向下拉了拉兜帽,沉吟道:“也许该让它们伪装成猎犬。”

安娜手指尚未走远的狼群,两手比划出大小,意思很清楚:瞧瞧它们的体型,你觉得这可能吗?

“事在人为。”夏维单手叉腰,兜帽遮挡下,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也无法确认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传来,杂沓的马蹄声随之迫近。

狼群集体停住,跟随头狼站定在浅滩,同时压低脖颈,呲出尖牙,做出警惕姿态。

号角声中,十多名骑士出现在河对岸,正沿河畔疾驰。

他们身披铠甲,手擎旗帜,胯下战马神骏非凡。

靠近河道时,骑士集体勒住缰绳,为首一人翻过掌心,河水被从中截断,水下升起一座浮桥,桥身横跨河面,贯通长河两岸。

战马发出嘶鸣,骑士策马登上浮桥。

距离接近,村民们认出骑士身上的铠甲,不由得表情难看。

“是主城的骑士。”

“这个时候过来,八成是为了商队。”

“谁把消息传出去了?”

“也许是巧合。”

“哪有那么巧的事?”

来者一共十五人,为首的骑士穿着金色铠甲,胸甲表面雕刻兽首,靠近护喉的位置镶嵌宝石。护臂和腰带异常华丽,头盔赫然是一头狰狞的狮子。

一条金色披风在肩后飞扬,衬里随风翻卷,现出怪异的枯枝图案,分明是代表领主的家徽。

骑士陆续穿过河道,策马直奔营地,却被狼群挡在中间。

双方对峙,骑士们继续前冲,马身上的护具凸起尖刺,能轻易划开丛林狼的皮毛,令它们皮开肉绽。

“一群肮脏的畜生。”

“让开!”

狼群被激起凶性,伏首呲牙,发出威胁的低咆。

战斗一触即发,夏维及时出声:“奎宿,回来。”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有少年人的清亮。

头狼接到命令,当即发出嚎叫,狼群开始后撤,主动远离战场。过程中始终警惕,没有冲上去和骑士硬碰硬。

狼群后退,让开通道。

骑士们却未善罢甘休。

为首的骑士嗤笑一声,态度轻蔑。

面罩遮挡下,锐利的眸光扫过夏维,根本不将他看在眼中。

“兽语者,还是半兽人?”

他扬起马鞭,骑士同时拔刀出鞘。

夏维眸光一沉,一把长剑滑入掌心,红色暗纹缠绕手腕,随时准备迎击。

安娜按住腰间短剑,却被他拦在身后,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些骑士身上存在古怪。

大地的力量在回应他们,这可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夏维……”

“听话,不要上前。”

“枯树领不欢迎兽语者,也不欢迎半兽人,被自然神厌弃的种族不应该存在。”骑士队长下达命令,“挡路的,全部杀掉。”

两名骑士策马冲出,刀光交错而过。

没人看清夏维的动作,他已经避开刀锋,于半空中翻转手腕,一道凌厉的剑气飞出,骑士的战马同时倒地,当场被劈成两半。

马上的人狼狈落地,及时翻滚,才勉强逃过一劫。

“你……”

骑士们勃然大怒,纷纷调转刀锋,锋利的刀尖对准夏维。

千钧一发之际,营地中走出一行人,以黧炎为首,伊姆莱和塔利分在左右,多名龙仆跟随在三人身后。

黧炎掀开兜帽,在药剂的作用下,伪装的红发垂过腰际,一双绿眸堪比翡翠。

他快步走上前,错身拦在骑士和夏维之间。利用卓越的身高,严密把夏维挡在自己身后。

“班赫阁下,久违了。”黧炎的语气还算客气,抬手压住抵近的刀锋,直接拨到一旁,“在营地外动刀,这可不是为客之道。”

飞马商队游历王国各地,数次造访枯树领,对于眼前的人并不陌生。

阿斯托·班赫,班赫家族的长子,枯木领主最器重的儿子,也是领地下一任法定继承人。

班赫高居马背,半点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推起面罩,露出一张足够俊美,却偏向阴柔的面孔。狭长的眼睛对上黧炎,傲慢说道:“得知飞马商队到来,父亲十分高兴。他特地命我前来,邀请爱莲娜夫人造访枯树堡。”

“我的荣幸。”黧炎大方接受邀请,“我此次前来,正有意拜访领主阁下。”

“很好。”班赫点点头,视线越过黧炎肩膀,抬手指了指夏维,神情不快,“那个人也是商队成员?”

“是。”黧炎颔首。

“他冒犯了我的骑士,杀死两匹优秀的战马。”班赫扬起下巴,态度无比傲慢,蔑视的眼光如同在看蝼蚁,“把他交给我,我就饶恕飞马商队的不敬。”

黧炎表情不变,瞳孔中闪过一抹暗红。

“那可不行。”他缓慢开口,声音平静,却带有明确的警告,“一名炼金师,不是你能随意处置,班赫阁下。”

“炼金师?”班赫果然一愣。

他试图看清夏维的模样。

很可惜,少年全身藏在斗篷里,他只能看到一个白皙的下巴。

“他是炼金师?”班赫满脸不信,怀疑地看向黧炎,“如果你试图欺骗我,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黧炎没有被激怒,无视对方威胁,继续说道:“没人能伪装炼金师,也没人敢这么做。他曾受到方托大师指点,是方托大师承认的学徒。你可以去求证,以任何渠道。”

黧炎言之凿凿,半点不像是在说谎。

班赫终于心生顾忌。

兽语者不算什么,半兽人也是一样。

但是,一个炼金师,还是方托大师的学徒,地位非比寻常。

他必须重视。

如果事情属实,而他莽撞抓人,得罪对方背后的炼金大师,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好吧。”班赫用力咬牙,接受黧炎的说法。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隔空抛给黧炎:“这是邀请函,枯树堡欢迎你的造访,爱莲娜夫人。”

黧炎抓住卷轴时,他又掀起嘴角,不怀好意地指向夏维,目光阴鸷:“我本人发出邀请,希望这位炼金师与你同行。”

棕色的眼睛滑过两人,他故意拖长腔调:“我想,这位炼金师应该不会拒绝?”

黧炎没有马上回应,而是侧头看向夏维。

后者点点头,他才转回视线,答应了班赫的邀请。

“我们一定准时赴约。”

“那就恭候大驾。”

班赫冷笑一声,猛一拽缰绳,利落调转马头。

跟随他的骑士同时转向,离开飞马商队的营地,再次跨越河流,沿着来时路飞驰而去。

第48章

骑士队伍离开,浮桥也沉入水下。

河面恢复平静,人群中却似投下一枚炸弹,迟迟难以平静。

村民们围在摊位前,忙着挑选货物,付出钱币。

期间有人提及方才的冲突,都对班赫的傲慢和霸道嗤之以鼻。

“贵族老爷们向来如此。”

“说是扫除威胁,驱逐半兽人,不过是肆意妄为的借口。”

“你刚刚听到没有,那个人是炼金师,他还很年轻吧?”

“管他是不是,只要能让那些贵族老爷吃瘪,我都开心。”一个身材高大,体魄惊人的村民扛起麻袋,瓮声瓮气说道,“税收一年比一年高,我们好不容易等到商队,他们又要出来找麻烦。幸亏这次没收税,否则,我……”

“快住口!”同行的村民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里查看,压低声音说道,“闭上你的大嗓门,别惹麻烦!”

这句话也提醒了周围的村民。

想起贵族老爷们的手段,众人纷纷压低声音,不再随意声讨。

只是不满积压心底,等到忍无可忍那一天,终究会如泄洪一般,再也无法阻挡。

夏维回到营地,告知安娜返回帐篷,自己则脚跟一转去往黧炎的大帐。

帐帘掀起,伊姆莱和塔利恰好走出来。

三人正面撞见,伊姆莱朝他微笑致意,主动让开道路:“老大在里面。”

塔利貌似还想说什么,被伊姆莱握住胳膊拽了出去。

帐篷里,黧炎脱下斗篷,背对夏维站在柜子前。他频繁拉开和关上抽屉,貌似在寻找什么。

药剂的效力并不持久。

他的头发自尾端变色,身形也发生改变。

等他转过身来,双眼重染暗红,如同地狱之火的颜色。

“你来了,坐。”黧炎走回桌旁,对于夏维的到来并不吃惊。

他手里托着几张卷轴,里面是在狂风领搜集的情报。由伊姆莱专门记录,应该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这是什么?”夏维出声询问。

“枯木领主想要的东西。”黧炎摇晃卷轴,拿起一卷递给夏维,“狂风领和石崖领迟早开战,即使风息城毁灭,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对枯树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夏维展开卷轴,从头至尾浏览一遍。

里面记载的内容十分详细,而且颇具指向性。

假使枯木领主不缺乏野心,看到这些文字,势必会有所行动。例如做一只黄雀,在两位大领主爆发战争之际,趁对手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读完卷轴内容,预设可能的发展,夏维很快失去兴趣。

他合拢羊皮纸,放回黧炎身侧的桌子上,抬头看向对方:“有一件事,我来和你商量。”

“什么事,说说看。”黧炎放松地坐到桌旁,前臂搭上桌边,缝着珍珠的袖口自然敞开,现出扣在前臂的腕镯。

“营地外的狼群,头狼身上有我的契约,狼群会跟随我。”夏维开门见山,直接道明来意。他希望商队容许狼群跟随,“作为交换,你可以提出条件。”

“什么都可以?”黧炎挑眉。

夏维表情不变,点头承诺:“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都可以提。”

“我要想一想。”黧炎撑起手肘,指腹相对,指尖抵住嘴唇,许久才道,“先欠着,如何?”

“你确定?”

“确定。”

“好。”

夏维点点头,就要起身离开。

事情敲定,他需要召唤头狼,尽快对狼群做出安排。

另外,安娜需要一匹坐骑。

飞马太过高大,性情桀骜不驯,寻常战马也不适合她,丛林狼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中这样想着,夏维从地上站起身:“我先告辞。”

见他如此痛快,黧炎颇为惊讶,下意识伸出手:“等等。”

未及离开桌旁,夏维的手腕忽然被握住,又被向后一拽,撞进了黧炎怀中。

帐内顿时一静。

夏维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黧炎。

后者始料未及,不由得全身僵硬。

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只想拉住夏维,不承想用力过猛,直接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我……”

黧炎刚想解释,就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肩上的力量陡然增大,他视线颠倒,背部陷入柔软的地毯,帐顶悬挂的铃铛闯入眼底。

冬日的风卷过帐外,掀起帐帘一角。

风悄悄流入帐内,摇动悬挂的长链,铃铛随之晃动,叮当作响。

夏维单手压住黧炎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脸旁。漆黑的双眸凝视着他,眼底浮现一抹真实的热切。

陌生的感觉再次出现,不断侵袭黧炎的感官。

他下意识伸出手,扳住夏维的下巴,微微仰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试图窥见他真实的想法。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这种热切,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如何得到你。”夏维俯身靠近黧炎,带着凉意的发尾滑落脸颊,漆黑的眼睛锁定对方,如同禁锢猎物的凶兽。

“什么?”

“很难理解?”夏维靠得更近,手指擦过黧炎的脖颈,渴望凝实在眼中,“我想要的,只有你能给我。”

如同验证他所言,两人的手臂同时发烫。

誓言的锁链炫耀微光,自手腕蜿蜒而上,一直缠绕至手肘,宣示存在感。

黧炎抬起手臂,手指擦过夏维耳廓,探入他的发间。有力的大手缓慢下滑,五指收拢,扣住夏维的后颈。另一条手臂环住夏维的腰,顺势翻转,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你知道我是什么。”黧炎扣住夏维的脖颈,缓慢欺近,猩红的瞳孔收窄,唇瓣微启,锋利的牙尖抵近夏维的喉咙,“挑拨一条暗龙,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帐外突起一阵喧哗,尖锐的狼嚎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帐帘被掀起,一名商队成员闯了进来,大声道:“老大,有麻烦……不,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瞧见帐内的情形,曼拉迅速后撤,飞速放下帐帘。

他早该知道!

塔利和伊姆莱一定知道情况,才会躲在一旁,推他来顶锅。

而他傻傻的竟然来了!

两个该被丢进火山的家伙,谁也没告诉他,那个黑发美人也在大帐里。

想到刚刚的惊鸿一瞥,巨龙脸色发白,只觉要大难临头。

搅了老大的好事,他八成要被扭断脖子。

“塔利,伊姆莱,给我等着!”

只要他大难不死,一定要让那两个家伙好看!

就在巨龙表情变换,在忐忑和狰狞之间来回转移时,身后的帐帘再次掀起,黧炎和夏维先后走出来。

两人身上都披着斗篷,脸被兜帽遮挡,看不出丝毫异样。

“怎么回事?”黧炎开口询问。

“是那群狼,它们猎杀一头幼年犀兽,引来两头成年犀兽,外边正一团乱。”曼拉硬着头皮说道。

闻言,黧炎未作声,夏维率先表态:“我来解决。”

他的话简洁明了。

既然契约头狼,狼群出了任何事,他都会负责。

何况留在黧炎身边,随时随地能补充灵力,他不必在意消耗。只是暗伤恢复需要时间。

夏维转过身时,想起某种更快吸收灵力的方式,不由得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黧炎,手指在斗篷下交错,面露沉思。

后者莫名生出危机感,一瞬间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夏维?”

“我想……”

“你想?”

“不,没什么。”

夏维摇摇头。

他很确定,这种方法,黧炎不会答应。

至少现在不会。

时间很充足,他可以慢慢谋划,不必急在一时。

夏维抓紧斗篷,迈步离开大帐。中途与安娜汇合,一同走出营地。

“安娜,你需要一头坐骑,去挑一匹狼。”夏维说道。

“坐骑,丛林狼?”

“对。”

“可我无法和它们签订契约。”安娜说出现实问题,“我信仰农神,没有驯服猛兽的手段。”

“我教你。”夏维拉紧兜帽,确保不被营地外的人窥见真容。本命剑飞出意识海,滑入掌心,被他倒提在手里,“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符篆,很容易。”

“好。”安娜点头。

她从不质疑夏维的安排。

无论任何决定,只要夏维吩咐,她都会贯彻执行。

营地外,摊位前的人散去大半。只有少数人留在原地。他们购买的货物太多,一次无法运走,需要等待同伴往返,和他们一起把东西带回村子。

等候的时间里,他们目睹狼群归来,也看到追逐在狼群身后的烟尘。

两头失去幼崽,丧失理智,被彻底激怒的犀兽。

“都是大家伙。”

“这群狼惹上的麻烦可不小。”

“商队里的人,他们不会不管吧?”

“难说。”

说话的村人看向营地,未见商队成员出现,倒是年轻的炼金师再次露面,身后跟着一名金发少女。

夏维终于露面,狼群如蒙救星。

犀兽以为受到挑衅,当场鼻孔喷气,小山般的身躯横冲直撞,堪比压路机,接连有狼群成员被撞飞,滑出数米方才落地。

嗷呜——

头狼仰头嚎叫,狼群在奔跑中散开,凭借数量分散犀兽的注意力。

犀兽体型庞大,力量惊人,脑子却不够聪明,很快被狼群耍得团团转。无奈它们耐力极强,加上皮糙肉厚,狼群只能躲闪,想要反杀依旧困难。

见状,夏维收起长剑,指尖凝聚灵力,凌空绘出两枚炼金阵。

金光大炽,齿轮状的图案竖起在他两侧。

夏维又向安娜要来几块金子,和宝石一起投入阵中。

既然背负炼金师之名,自然该有所表现,坐实他的名头。

犀兽愈发狂躁,狼群替换奔跑,双方陷入僵持。

夏维双手平举,炼金阵飞速运转,恐怖的能量聚集成风,缠绕金块和宝石,中心发出爆裂声响。

巨龙和村民都被这一幕吸引住,眼睛一眨不眨,表情中满是惊叹。

村民更是发出阵阵惊呼。

“炼金阵?”

“他真是炼金师!”

在夏维手中,金子和宝石互相嵌合,锻造成两条金色锁链。

待到光芒减弱,齿轮停止转动,锁链同时飞出炼金阵,被夏维握在手中。

两头犀兽无限逼近,安娜拔出短剑,牢牢护卫在夏维身侧。

夏维熄灭炼金阵,随手一抛,金色锁链凌空飞出,精准缠绕犀兽的脖颈和前腿,在坚硬的皮甲上烙印血色符文。

烧灼的气味飘出,犀兽发出惨叫。

它们前腿跪地,后腿继续发力,不可避免地向前栽倒,当下动弹不得。

不及两指粗的锁链,硬是锁住两头庞然大物。

如非亲眼所见,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这就是炼金师的力量吗?”

“自然神啊!”

“难怪炼金大师被大贵族们追捧。”

“这样的本事,他一人就能拦截整支骑兵。”

村民们窃窃私语时,一人面色有异。

想起班赫的吩咐,他小心避开人群,有意提前返回村落,抓紧送出消息,以期能从领主继承人的手里获取更多好处。

战斗结束后,狼群包围动弹不得的犀兽,克制着没有上去撕咬,只是露出牙齿,不断进行威慑。

安娜绕着犀兽走过一圈,手指困住它们的锁链,惊叹道:“夏维,这也是炼金物品?”

“算是吧。”夏维含糊应答。

事实上,这是捆仙索的仿制品。

缺乏趁手的材料,威力大打折扣,仅能捆绑野兽,遇上灵兽就会失效。例如巨龙,捆上去也会被挣断。

“奎宿,它是你的了。”夏维拍拍头狼的脖子,手指一头犀兽。在头狼回应后,又指向安娜,“吃饱后,选一匹合适的狼给她,足够强,也要听话,懂我的意思吗?”

头狼发出吠声,用鼻子蹭了蹭夏维。

它显然听懂了。

安排好狼群,夏维留下安娜在一旁挑选,独自走回营内,找上黧炎,决定把一头犀兽卖出去。

“代我卖出去,我要七成,其余给你。”他说道。

“好。”黧炎痛快答应。

日暮时分,村民全部散去,商队收起摊位。

黧炎召集众人,宣布将在明天拔营,提前奔赴枯树领主城。

“抵达后,商队驻扎在城外,尽量避免和任何人发生冲突。”

大帐内,黧炎环顾众人,快速做出布置。

“塔利,沃顿,你们和我一起。伊姆莱,你带人私下里打探。”黧炎坐在桌旁,双眼被烛光映亮,流淌鲜血一般的色泽,“枯树堡和风息堡竣工时间相近,在那段时期,我们有多名族人不知去向。”

话至此,无需更多解释,相信众人都能明白。

“有风息堡的先例,我们必须确认,其他贵族的领地内是否也隐藏着同样的秘密。”

“如果证明属实?”

“他们就要承受巨龙的怒火,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烛光跳跃,照亮所有巨龙的脸庞。

他们瞳孔收窄,双拳紧握,锋利的牙尖闪烁寒光。

恐怖的气息在帐内流淌,昭示恶龙的愤怒。

风暴在酝酿,血腥的复仇即将展开。

首个目标直指枯树堡,创建于王国初兴时,属于大贵族的古老城堡。

第49章

暮霭沉沉,马蹄声震碎大地。

晚霞弥漫天际,暗红色覆盖天空,笼罩矗立在悬崖上的巍峨城堡。

城堡三面紧临悬崖绝壁,仅有一面开辟道路,贯穿山腰处的建筑,蜿蜒通往山下。

山巅之上,墨绿砖石环形堆砌,组成可供双马并行的石墙,拱卫塔楼形的主堡。

尖顶上方张开伞形树冠,树枝、叶片均已石化,远远望去,俨然成为主堡的一部分,同建筑浑然一体。

枯树堡与古木共存。

数百年前,巨木枝繁叶茂,这座城堡被称为绿堡,领地也被称作巨木领。

岁月轮转,沧海桑田,巨木早已死去,枝叶、树干干枯石化,虬结的树根深埋山体,部分凸出山崖,恍如死去的巨蟒盘绕断崖,留恋昔日辉煌。

阿托斯·班赫率领骑士归来,在山脚下吹响号角。

声音随风传出,不多时,紧闭的城门打开,欢迎领地继承人归来。

一行人沿着山道攀援,马蹄敲打石阶,发出清脆声响。

抵达城门前,班赫并未减速,反而连续挥舞马鞭,战马发出嘶鸣,一阵风般穿过街道,沿途撞翻多名行人,却无一人胆敢出声抱怨。

自从老领主染病,阿托斯手握大权,性情就变得愈发暴虐。

他向领地征收重税,以父亲的名义惩罚下属。遇到反抗的领民,不仅会抽鞭子,还会把人吊在城墙外,任由对方风吹雨淋,饱受折磨。

多数人撑不过三天,就会向班赫大声求饶,承认自己有罪。被放下来后,这些人大多气息奄奄,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不肯低头的人,他们再没机会走下城墙。

干枯的尸体悬在城堡外,吸引众多食腐鸟,不分白天黑夜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这一幕深植领民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

班赫一行人穿过街道,抵达主堡。

建筑前铺设石路,道路尽头是多级台阶。台阶上方开辟走廊,高大的石柱一字排开,拱卫镶嵌狮首的黑铁大门。

班赫在台阶前下马,大门向内敞开。

一名穿着彩色袍子,头戴尖帽的男人走出门内,身后跟随多名侍从,都作短衣长裤打扮。

“亚耐德学士。”班赫挥退骑士,独自走上台阶。护手包裹两只大掌,右手仍握着带刺的马鞭。

他走向中年男人,朝对方点头致意:“我的父亲,他现在如何?”

男人双手袖在身前,平庸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偶尔目光闪烁,露出几分精明狡诈:“领主大人服过药,精神还算不错,他正期待你归来。”

“父亲在卧室?”班赫穿过走廊,继续迈步走进大厅。

“是的。”亚耐德抬脚跟上他,十分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特兰少爷一直守在房间内。”

“特兰?”班赫脚步微顿,握住鞭子的手紧了紧,“他一直都在?”

“特兰少爷十分有孝心,所有人都知道他天性善良,对任何人都怀抱善念。这一点……”

“和我不同。”班赫打断亚耐德的话,冰冷地看向他,“他是我的弟弟,学士,你不该妄图挑拨。”

“他和你有不同的母亲。”亚耐德不以为意,压低声音说道,“我追随你的母亲来到枯树堡,自然要保证你的利益。在领主大人没有患病之前,谁也无法确认,他是否想过更换继承人。”

“够了!”班赫厉声喝止他,不容许他继续说下去,“我要去见父亲。学士,你不适合同行。”

“如你所愿。”

亚耐德没有坚持。

他弯腰向班赫行礼,带着侍从停在原地,目送班赫穿过大厅。

他看着班赫脚步匆匆,在领主的宝座前稍作停顿,进入高背椅后敞开的木门。

在意才会愤怒。

唯有介怀,才会心烦意乱。

亚耐德牵起嘴角,极薄的嘴唇拉成一条丑陋的弧线。

他有一个美妙的预感,自己多年的努力即将成功。

“美丽的夫人,您憎恶的终将死亡。您所希望的,也注定得以实现。”亚耐德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转身离开。

他计划去见几名贵族,在必要时,他们的立场起到关键作用。

侍从跟在他身后,始终不言不语,如同一具具丧失思考能力的提线木偶。

木门后,班赫穿过防守严密的走廊,走进道路尽头的领主卧室。

卧室宽敞奢华,室内光线却异常昏暗。源于被封住的高窗,以及拉紧的窗帘。

房间内没有点燃蜡烛,全靠夜明珠照亮。

自从领主被噩梦惊醒,叫嚷着“火龙”以及“亡者复仇”之类的话,他周围就不许出现明火。

为此,城堡内经过密集改建,蜡烛和火把都被明珠、宝石和一面面镜子替代。此举耗费巨大,花光近三年的税收。

房间中摆放一张四柱大床,床两侧垂挂厚重的布幔。

枯树领的领主,曾有黄金狮之称的莱昂·班赫隐藏在暗影中,整个人陷入床垫,魁梧强壮的身躯变得佝偻,刚毅的脸庞变得憔悴,脸颊凹陷,眼球凸起,看不出半点昔日风采。

他的次子,年仅十五岁的特兰守在床边。

和高大好斗的兄长不同,特兰身材矮小,性情柔和,比起身为领主的父亲,他更像早逝的母亲。首次出现在城堡宴会上,还被错认成小姑娘。

“父亲。”阿托斯走进房间,右手提着马鞭,左手摘下头盔,用胳膊夹在腰间,“我见到飞马商队的领队,已经送出邀请函。爱莲娜夫人会如约前来城堡。”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年迈的领主坐起身,空洞的双眼重新变得有神。

“做得很好,阿托斯。”他沙哑开口,语气中透出一种怪异的热切,“爱莲娜,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她很聪明,一定能带来有用的情报。吩咐下去,宴会一定要隆重,准备黄金和珍珠,我们要得到,必须要先付出。”

“遵命,父亲。”阿托斯低下头,看似恭敬,眼底却闪过不屑。

之前的不愉快令他心情糟糕,父亲的隐秘心思更让他烦躁。

已经病入膏肓的人,却还想着风流韵事,他头一次认真考虑亚耐德学士的建议。

枯树领该换一个新领主。

以父亲的头脑,明显已经无法胜任。

“请容我告退,父亲。”不想在房间内久留,阿托斯出言告退,打算转身离开。

领主摆摆手,重新躺回到床上。

特兰见父亲睡过去,当即站起身,追上前方的阿托斯:“哥哥,等一等!”

“什么事?”阿托斯停下脚步,看向特兰。

特兰走到兄长面前,纠结片刻,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又下令加税?”

“是的,有什么问题?”

“领地内的税已经很高了,继续这样下去,领民们会不堪重负。”顾不得对兄长的畏惧,特兰提高声音说道,“哥哥,你的作为已经背离自然神的信仰,你难道没有发现,大地的回应越来越微弱,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自然神抛弃!”

“住口!”阿托斯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高大的男人一把抓住兄弟的衣领,单手将他提起来,面无表情逼近他,目光冰冷:“听着,特兰,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还是说,你已经不满足如今的地位,试图挑战我的权威?”

特兰脸色发白,匆忙摇头:“我没有!”

“没有最好。”阿托斯始终没有放松力气,手指继续收紧,手背鼓起青筋,“你十五岁了,应该能看清楚,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和父亲给你的!”

“我……”

“收起你的慈悲心肠,别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没有父亲在外征战,没有我的强硬镇压,你还能过今天的日子?看看那些没落的领主,破败的家族,你应该认识卡列尔,他已经被驱逐,只能去亲戚手下讨生活。你知道他,不是吗?”

阿托斯的语气近乎恶毒,特兰受到惊吓,禁不住瑟瑟发抖。

“不想落到那样的下场,你就该听话。照顾好父亲,做你最擅长做的。至于别的,你不需要参与,那不关你的事!”

发泄出怒火,阿托斯松开手,任由特兰跌落在地。

“回你的房间去。”他扳动两下手腕,拾起地上的马鞭,“记住我的话,在后天的宴会上,最好别有任何出格举动。”

话落,他转身离开,没有再施舍半个眼神。

特兰扶着墙壁站起身,抬手覆上脖颈,按住被勒出的淤青,避开侍从和女仆的目光,脚步匆匆返回卧室。

“这是不对的。”

卧室门关闭,他背靠门板,虚弱地滑落在地。

房间内堆满书籍,几本摊开在地上,都是帕托拉王国的宏伟史诗。其中一本的内容尤其黑暗,暗喻千年前一场可怕的阴谋,充斥卑劣的算计、血腥的屠杀和无耻的背叛。

相关文字藏在书籍夹页中,他是偶然发现,受到不小的惊吓。

“枯木,巨龙,被献祭的生命。”

“违背自然神旨意。”

“报复来临,背叛者无法承受,注定被毒焰吞噬。”

特兰曲起双腿,用力环抱住自己,不停喃喃自语。

他的母亲有异族血统,能在睡梦中窥见未来。这种能力类似星象师,却和后者有很大区别。

母亲只能预见灾难,窥见血腥,却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

母亲死亡,这种能力遗传给他。

十岁之后,特兰总是能梦见恐怖的场景。

巨龙在天空翱翔,恐怖的烈焰焚烧城堡。有一道身影与巨龙同行,他总是看不清,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人比巨龙更加恐怖。

“毁灭,死亡。”

特兰收紧手臂,把自己抱得更紧。

他想救自己的血亲,想要躲避灾难,却不知该如何着手。

每一次他鼓起勇气,得到的都是冷眼和训斥,还加深阿托斯对他的猜忌。

徒劳无功。

“我该怎么办?”

特兰低下头,把头深深埋入臂弯中。

低促的吸气声后,呜咽声响起,像走投无路的小兽,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终究无能为力。

时间匆匆而过,飞马商队在河畔拔营,如约奔赴枯树领主城。

大车排成长龙,飞马在车前牵引,丛林狼跟随左右。

狼群分批走在车旁,警惕四周环境,不时以叫声传递消息,活脱脱一群忠诚的护卫。

领队的马车行在最前,宽敞的车厢内,夏维和黧炎对面而坐。

黧炎斜靠着一张矮桌,身边堆着软枕,长发散落在肩后,领口微敞,依稀能看到一截锁骨,若隐若现,格外地吸引人。

夏维背靠车厢,撑起一条腿。

他面前敞开一只宝箱,箱中装满各色宝石,全部出自烈焰岛,是黧炎给他的报酬,用来交换炼金物品。

宝石色泽鲜艳,蕴含的能量也很纯粹。

但是……

夏维拿起一块红宝石,随意地上下抛着,目光始终不离对面。

一座灵石矿摆在眼前,自然就看不上蚊子腿。

这是人的天性,他也无法免俗。

他的目光过于专注,实在难以忽略,黧炎耳尖开始泛红。

半晌,他终于从羊皮纸中抬起头,对上夏维的视线,轻咳一声:“关于之前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显而易见,他在转移话题。不算高明,至少能缓解尴尬。

夏维继续看下去,他怀疑自己要冒烟了。

“召唤亡魂?”夏维停下动作,任由宝石划过指间,落进箱子里,“我不是亡灵法师。”

“我知道。”黧炎端正坐姿,状似无意地拢起领口,一瞬间从慵懒变得禁欲,“我只需要确认,那座城下是否压着龙族的尸骸。”

“就像风息城?”

“是的。”黧炎颔首,“我的祖先遭遇背叛,在那段时间内,太多意外发生,有多名族人失踪。他们多被认为战死,而今来看,他们是遭遇了另外的厄运。”

夏维对黧炎的猜测表示理解。

风息城下的巨龙是被活着掩埋,束缚他的锁链就是诅咒,抽取他的力量和血肉用来献祭。

这种手段极其阴损歹毒。

相比之下,魇镇都变得不够看。

“我可以帮你。”夏维改变坐姿,身体缓慢前倾,探手压住黧炎的膝盖,双眼紧盯住他,“你能给我什么?”

他从不是好人。

做事不求回报,压根不在考虑中。

等价交换才是他的行事准则。

“宝石,如何?”

“不够。”

“那你要什么?”

“很简单,我要和你睡,直至契约结束。”夏维继续前移,双臂按住车板,困住他的目标。

“你说什么?”黧炎猛然抬起头,整个人都僵硬了。

“一起睡而已,有那么难吗?”夏维不解。只是睡在一起,又不做别的,这也不行?

震惊之后,黧炎的大脑终于能正常运转。对照之前的经历,他隐约猜出夏维的真正用意。

“只是睡在一起?”他确认道。

“是啊。”夏维点点头,勾起黧炎的一缕长发,随性缠绕过手指,“我之前提过,想住进你的帐篷,你拒绝了。这一次,你不会再拒绝吧?”

说话间,他欺近黧炎,唇角轻勾,语气轻柔,不经意间发挥血脉天赋:“你刚刚说,失踪的族人不少。我想,我能帮你许多忙,不是吗?”

黧炎看着他,确认夏维的真实意图。

单纯的,没有任何陷阱,只是睡在一起。

很难说是松口气还是失望。

最终,他握住夏维的手,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夏维笑了。

他顺势坐到黧炎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肩膀,轻啄他的嘴角:“那就说定了。”

黧炎的手抬了抬,终究落回到身侧。

像是放弃了什么。

他闭上双眼,微微仰起头,任由唇上的压力持续加深,主动开始回应。

第50章

车队一路疾行,途经多座村庄和小镇。

认出商队的旗帜,接连有人在路边招手,更兴冲冲地追上来,试图叫停车队。

“等等!”

“请等一下!”

“我们要买……”

很可惜,赶车的龙仆连连摆手,表明商队要赶路,不会中途停下做生意。

距离主城愈近,类似的情况频繁发生,还有身份不明的家伙出现。

商队众人急于赶路,干脆驱使飞马升空,牵引车辆远离地面,果然减少许多麻烦。

“他们走了。”

“看方向是去主城。”

“飞马商队的旗,车上一定有许多好货。”

“他们会在主城交易?”

“想想那些税,我们去了也付不起。”

提起重税,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洒,当场熄灭众人的热情。

商队逐渐远去,村民和镇民失去追逐的心思,接连调头返回。

“领主的税越来越重,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很难。”

“听说要打仗,税只会越来越高。”

“自然神啊。”

众人低声交谈,言辞中尽是不满。

他们不敢公然反抗主城的命令,私底下却都在抱怨。

继续这样下去,税额会高到天文数字。

他们没办法活下去,要么拖家带口逃离,要么揭竿而起反抗,无论哪一种,代价都会很高。

没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们多会选择忍耐。

“如果特兰阁下成为继承人……”

有人提出设想。

特兰·班赫是领主的小儿子,温和善良,领民们都很喜欢他。

他曾公开反对重税,可惜人微言轻,并不被采纳。领民们却很感激他,都希望他能越过阿托斯成为枯树领的新主人。

可惜的是,大家也只能想一想。

“阿托斯阁下手握大权,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除非奇迹发生。”

没错,奇迹。

繁重的税收,残暴的统治让领民们喘不过气。

明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仍在暗中祈祷,不停向神明许愿,希望奇迹能够发生。

“希望神明能听到我们的祈求。”

几个村民喃喃自语。

声音融入风中,向前飘散,一路追向半空中的车队。

彼时,飞马持续加速,掠过一座马场上方,即将抵达枯树领主城。

主城临山而建,高大的城墙拔地而起,朴实的建筑钻山开凿,错落的房屋占据山崖两面,拱卫矗立在山顶的城堡。

车队未在山下停留,飞马振翅沿着山道飞翔,越过陡峭的台阶,陆续抵达山顶,停靠在城堡外。

山顶横出剑形石台,仿如利刃横插,能轻松容纳整支车队。

石台尽头竖立高大的门拱,门后是恢弘的内城,道路两侧有士兵守卫。

庞大的树冠延伸出枝杈,覆盖门拱上方。

本该绿意盎然,却因巨木石化呈现灰蒙蒙的死气,令人感到无比压抑。

阿托斯站在门拱下,一身刺绣精美的华服,腰间挎着佩剑,右肩垂挂绶带。亚耐德学士和特兰分别站在他两侧,各自落后半步,以示彼此的身份。

飞马收拢翅膀落向地面,厚重的车轮压上石板,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狼群没有跟随。

它们主动留在山腰,利用兽群的优势隐藏起来。

籍由契约,夏维能随时召唤头狼。必要时,它们可以作为接应,成为重要的支援。

“这座城早就腐败,从内部烂透了。”

推开车门前,黧炎打开水晶瓶,连续饮尽三瓶药剂,确保伪装时间能更长一些。

药剂的滋味并不好。

夏维曾经好奇询问,听到对方形容,立即退避三舍。

泥土和腐烂的果子,加上醋调和的味道?

很抱歉,他无法想象。

相比之下,炼丹更有性价比。

奈何夏维是炼丹的苦手。

他能绘制符篆,对法阵信手拈来,唯独炼丹,在炸掉不知多少个丹鼎之后,他彻底认清现实。

炼丹不适合他,除非他想炸死谁,否则不碰为妙。

黧炎做好伪装,先一步走下马车。

药剂味道不好,时效也在缩短,但就变换外貌而言,的确堪称一绝,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夏维不需要伪装。

凭借炼金师的身份,他可以把自己包进斗篷里。

问就是性格使然。

炼金师地位超然,方托的学徒更为他增添一圈金光。些许特立独行,爱好隐藏自己,算不上大问题。

“欢迎,爱莲娜夫人,还有这位炼金师。”阿托斯大步走上前,态度热情,笑容满面,无论怎么看都很虚伪。

“班赫阁下。”黧炎对他颔首,态度彬彬有礼,“很荣幸受到邀请,造访枯树堡。”

夏维始终不言不语,无视班赫的示好。

沉默,阴郁,神秘。

比起炼金师,他更像是个巫师,或是亡灵法师,滑向黑暗的那一类。

阿托斯眼角抽了抽,忍耐住没有立即发作。

他挂着虚伪的笑,转而介绍身边两人:“亚耐德学士,我的老师,我父亲最信任的大臣。特兰,我的弟弟。”

“幸会。”黧炎微笑致意。

他对两人不算陌生,尤其是亚耐德,黧炎久违大名。

这个男人像一只有毒的蝎子,兼具硕鼠特质,令巨龙无比厌恶。

亚耐德袖着双手,视线掠过黧炎,上下打量着夏维,目光耐人寻味,令人感到不快。

“我与方托阁下有过书信往来,并不知晓他收过学徒。”他咧开嘴,现出满口发黄的牙齿,牙列参差不齐,“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学士。”阿托斯声音低沉,“爱莲娜夫人为他担保。这位值得尊敬的夫人不会信口开河。”

在河谷时,阿托斯被迫退让。

如今来到自己的地盘,他计划找回面子。明面看似解围,实际是在配合亚耐德为难夏维,也对黧炎提出质疑。

依照他们的设想,对方肯定会出言争辩。

他们预设多种场景,能够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还能让自己显得无辜。

现实却是,他们布好棋局,棋子却脱离掌控。

“证明?”夏维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可以。”

不见他有太大动作,仅是弹了一下手指,两枚炼金阵就凭空出现,一枚浮现在亚耐德脚下,一枚压在他的头顶。

“什么?”亚耐德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向你证明,学士阁下。”

夏维掀起嘴角,眸光却异常冰冷。

两枚炼金阵反向转动,暗红色的齿轮互相咬合,光芒交织,竖起圆柱形的囚笼,牢牢困住亚耐德。

禁忌法阵。

由方托发明,针对灵魂造成创伤。出现在风息堡的宴会上,一次灭杀三名贵族。

“这是什么,放我出去!”

被法阵困住,亚耐德终于失去冷静,双手敲打光柱,眼底满是惊慌。

“不行。”夏维冷声拒绝,手指勾起兜帽边缘,故意让对方看清他的嘲讽,“质疑一名炼金师,必须付出代价。”

他没打算杀了亚耐德,但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足以刻骨铭心。

炼金阵持续运转,对灵魂的伤害带来剧痛。

亚耐德五官扭曲,指尖开始融化,露出森森白骨,脸颊血肉模糊,他支撑不住,当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见这一幕,特兰脸色煞白,控制不住倒退数步。

阿托斯表情难看,僵硬开口:“阁下,请原谅亚耐德学士,他无意冒犯……”

“那就是有意?”夏维冷嗤。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蛮不讲理。

他有这个底气。

“不,他没有。”阿托斯紧咬后槽牙,他没有更多选择,只能低头,“很抱歉,请原谅他。”

见夏维仍不松口,他猛然闭上双眼,朝对方弯腰:“我为自己的失礼道歉,请你息怒,宽容他,阁下。”

黧炎适时开口:“亲爱的,班赫阁下想必会拿出诚意。”

亲爱的?

夏维挑眉,隔着兜帽看向黧炎。

阿托斯心头微动,抬起头,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一个年少神秘、前途无量的炼金师,一个狡诈毒辣、手握庞大资源的绝色美人。

一瞬间,他自以为看破真相。

“两箱珠宝,一箱炼金材料,作为阁下的见面礼。领地内半年的粮食交易,交给飞马商队。”阿托斯开口许诺。

这本是领主的权力。

阿托斯身为继承人,此举也涉嫌僭越。

在场却无一人出言阻拦。

特兰张张嘴,话到嘴边也只能咽下去。

在枯树领,阿托斯已经说一不二,距离真正的独掌大权也只差一个名头而已。

黧炎给出台阶,阿托斯送出诚意。

夏维终于松口。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翻过掌心,又打了一个响指。

困住亚耐德的法阵熄灭,红光消失。学士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满身冷汗,双手失去皮肉,触碰一下都是钻心疼痛。

好在只是重伤,他依旧活着。

“学士,你该向这位阁下致谢。”特兰突然出声提醒。

他的动作过于突兀,阿托斯看向他,目光冰冷,碍于场合没有开口训斥。

亚耐德满心不甘,也只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咬牙说道:“感谢您的宽容,阁下。”

“你应该庆幸,只有我在这里。”夏维说道。

言下之意,如果方托在场,他会落到什么结果,大可以仔细想一想。

“我明白。”亚耐德咽下这份屈辱,苍白着脸站在一旁,好似失去所有锋锐。

一场不成功的试探,愚蠢之极的下马威,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惨痛的教训之后,亚耐德不敢有更多心思,阿托斯终于想起收到的情报,收敛起傲慢的态度,变得小心谨慎。

“父亲很盼望见到你,爱莲娜夫人。”阿托斯亲自为两人引路,“炼金师阁下,同样欢迎你的到来。”

黧炎牵起夏维的手,两人并肩而行,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见此一幕,阿托斯更笃定心中猜测。

美丽的容貌,聪明的头脑,狡诈的手段,运用起来登峰造极。笼络这位年轻的炼金师,看上去毫不费力。

以两人的关系,父亲的期待注定落空。

一行人登上台阶,走进大厅,枯木领主竟然离开卧室,坐在领主宝座上,看上去精神不错。

特兰看向自己的父亲,嗅到某种独特气息,不由得双眼瞪大,面露惊色。

父亲突然恢复精神,分明是在透支生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托斯神情复杂,又很快隐藏起情绪,装作若无其事。

亚耐德用衣袖包裹双手,纵然额头满是冷汗,仍露出令人心惊的笑容。

黧炎和夏维没有任何感触,跟在两人身后的巨龙也是一样。

他们看着行将就木的枯木领主,感受到大厅内诡谲的气氛,心中所想的却是脚下。

是否如风息堡一样,在这座宏伟的建筑底层,也埋藏着一具被诅咒的骸骨?

“爱莲娜,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光彩照人。”枯木领主撑着椅子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枯萎,几乎撑不起华丽的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关节咔吧作响,仿佛生锈的齿轮。

他离开宝座,迈步走向黧炎,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炽热无比。

“自从上次一别,我一直无法忘记你。你是我梦中的红玫瑰,我愿把灵魂给你。”

他的话惊呆在场巨龙。

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个该死的家伙在说什么?

他在觊觎老大?!

无视几人仿佛被雷劈的表情,枯木领主继续说道:“我对你的渴望从不停歇,只要你肯留在我的城堡,我将给你与我并肩的权力。财富,地位,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说完这番话,枯木领主变得气喘吁吁。

他的身体过于虚弱,命不久矣,却仍在贪图美色。

黧炎的脸色无比难看。

他耗尽平生最大的控制力,才没有冲上去撕掉这个男人的脑袋。

夏维抬起头,冰冷地注视枯木领主。

觊觎他的人?

妄图抢夺属于他的龙?

没有任何预兆,两枚巨大的炼金阵凭空出现,罩住半个大厅。

阿托斯和特兰同时脸色剧变。

阿托斯迅速转过身,焦急道:“阁下,父亲重病在身,他的头脑时常不清醒,他一定是认错人,把爱莲娜夫人认成了旁人!”

他完全是在睁眼说瞎话。

奈何情急之下,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

特兰则是冲向枯木领主,周身爆发出一阵强光,光芒缩小笼罩两人,竟能隔开炼金阵的力量。

夏维感知到阵中变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黧炎眸光微闪,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异族天赋,他有厄运女妖的血脉。”

磅礴的力量冲击下,枯木领主全身颤抖,当场晕了过去。也从侧面佐证,阿托斯不是在说慌,他的确病得很重。

至于神智是否清醒,鉴于双方各有目的,也顺势蒙混过去。

“很抱歉,出现这种意外。”阿托斯让特兰送父亲回房,自己向两人致歉,对夏维的行为只字不提,“晚宴不会取消,请阁下先去休息。”

“好。”

夏维和黧炎点点头,跟随侍从去往客房。

他们被安排在不同房间,一墙之隔,紧邻彼此。

侍从离开后,黧炎推开房门,径直走入夏维的房间。

夏维已经掀开斗篷,站在房间正中,双手结印,连续打出数个法诀,一次性覆盖建筑,边缘深入地底。

“法阵运转需要时间。最迟明天午夜,就能知道结果。”他拢起衣袖,看向黧炎,发现他服用的药剂又失效了,所幸斗篷足够大,能遮住变色的头发和眼睛。

“好。”黧炎斟酌片刻,在夏维诧异的目光中,走过去亲吻他的嘴角。

“这是感谢?”

“是。”

“不够。”

夏维很有行动力,单手抓住黧炎的衣领,用力回吻过去。

许久,直至体内的灵力变得活跃,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继续扩大法阵边缘,认真搜寻巨龙骸骨。

黧炎走到窗前,背靠着墙壁,环抱双臂垂眸,修长的手指缓慢攥紧。

他尝试调动力量,没有任何滞涩和阻碍。

压抑感再度消失。

“不是错觉。”

夏维的法阵是他的绝对领域。

强悍的力量主导之下,束缚巨龙的镣铐彻底失效。所谓神祇的力量,再不对他构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