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宴会之后,风息堡陷入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信使于清晨离开,携带艾尔扬的亲笔书信,飞驰赶往三座城堡。
三名贵族死在风息堡,事情必须有所交代。然而要付出代价的不是艾尔扬,而是触怒方托学士的三个家族。
“要么认清立场,以实际行动表达歉意,要么就做好准备,承受一名炼金大师的报复。”
究竟如何选择,又该给出何种答案,各家势必要做出慎重考量。
城堡大厅内,长桌旁空出三个席位。
好在位次靠后,不影响众人正常议事和达成盟约。
早餐之后,艾尔扬主持结盟会议。
会议结束,他又与多名贵族继承人私下会谈,敲定盟约最后细节,进一步商讨作战计划。
“据可靠情报,卡萨拉家族意图叛乱。他们储备许多粮食,还暗中购买大量武器铠甲。”薇安率先开口,分享获取的情报。她是在场众人中唯一的女性继承者。
塞罗德立即出声支持:“如果卡萨拉叛乱,必然抽调黑石堡的兵力。内乱发生,是我们出兵的绝佳时机。”
基于两人的亲戚关系,依靠血缘为纽带,他们利益趋同,是不折不扣的天然盟友。
“不能吞并石崖领,大领主们不会答应,更会心生忌惮。情绪一旦爆发,我们会陷入麻烦。”出声的是一个壮硕的男性贵族,他比在场众人都年长,碍于家族实力一般,只能坐在薇安和塞罗德之后。
“派人去王城,获取国王许可如何?”一名贵族开口。他的家族就是依靠抢夺发迹,拥有两座海边小城。
“行不通。”艾尔扬摇头否决。他靠向办公桌,手肘撑在桌面,十指相对交叠成塔形,“王城的权威早就没落,我们的国王沉迷酒色,多数政务由王后的父亲经手。这位宰相大人并不愚蠢,他不会在意领地内乱,但绝不会乐见大领主的领地被吞并。”
“可以拿下一半土地,边境要塞必须归我们!”塞罗德和薇安对视一眼,提出早就打好的腹案。
“这是底线。”
“的确,不能更少。否则没必要发动领地战争,根本无法填补损耗。”
“无法获取利益的战争,得不偿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启小规模作战会议。
能被选为家族继承人,纵然身上存在许多问题,也绝非真正的酒囊饭袋。他们对政治和军事都颇富眼光。
当然,无一例外,都有着贵族通病:自视甚高,性格傲慢和从不掩饰的贪婪。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我们和石崖领纠缠太久,是时候分出胜负。”
阳光穿过窗户,朦胧桌旁几人的表情。
待到光芒后撤,几人彼此对视,如同在照镜子,眼底的野心一览无余。
联合力量发起领地战争,击溃石崖领,抢占边境领土,分割战利品,是这场会议提炼的主旨。
涉及到关键利益,贵族们寸步不让。
即使面对的是艾尔扬,众人也是锱铢必较,绝不松口。
“这是底线,不可能再退让。”
为平衡各方利益,艾尔扬耗费大量精力,险些维持不住虚假的面孔。
每当僵持不下,房间内充满火气时,他就不可避免陷入暴躁,恨不能操控狂风,将不识好歹的家伙碎成齑粉。
所幸结果还算让他满意。
在艾尔扬做出些许让步后,众人见好就收,各自摆正态度,在妥协中达成一致。
艾尔扬忙于会议时,方托始终不曾露面。
他把自己关在炼金室,纵然艾尔扬派人来请,也坚持不走出房门一步。
他不现身,夏维自然也有借口拒绝邀请。
“我要跟随学士学习,每一分钟都很珍贵。”黑发少年穿着一身长袍,袖子挽起到手肘,一手把着房门,另一只手托起羊皮纸。
一支羽毛笔悬浮在纸上,笔杆上奢侈覆盖炼金阵。
这是方托的小发明,源于安娜提供的灵感。
门外站着女仆长,面对夏维坚定的态度,她无法强求,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夏维叫住。
“你改变主意了?”明知道可能性很小,她仍试探问道。
“没有。”夏维卷起羊皮纸递给安娜,将一只布袋递给女仆长,里面装着艾尔扬送他的宝石,“学士告诉我这些宝石的来历,我不适合留下它们。麻烦转交给艾尔扬大人,并代我转达谢意。”
“大人送出的礼物从不曾收回。”女仆长皱眉道。
“无妨开个先例。”说话的不是夏维,而是方托。
炼金大师离开工作台,大步走到两人身边。
他的表情不太好,明显情绪不佳。
炼金专用的袍子飞溅黑点,衣襟和袖口有灼烧的缺口。胡须末端卷曲,头上的帽子破破烂烂,残留炼金阵爆炸的痕迹。
炼金十分危险。
这是一种共识,在帕托拉人所共知。
许多炼金师并非死于宿敌之手,而是被自己的奇思妙想毁灭,消失在突来的爆炸中,近乎尸骨无存。
惨痛的例子,历史上屡见不鲜。
方托不负炼金大师之名,成功活到一百二十岁,不见缺胳膊少腿,身体都是原件,没有被任何炼金物品替代。
“别耽搁时间,我很忙,我的学徒也是。”方托抓起布袋,直接塞给女仆长,一把拉着夏维走向工作台,嘴里嘟嘟囔囔,“攻城器械,开口就要,还要能打碎石崖领要塞的城墙,哪里有那么容易!”
两人回到工作台前,炼金阵爆发强光。
女仆长尴尬地站在原地,不能进,也无法退。
她的五官发生扭曲,猛禽特征若隐若现。连续数次深吸气,才将怒火强压下去。
“学士,我会如实转达你的话。”她说道。
“行了,快走。小姑娘,关门!”方托的声音传来,语气中充满不耐烦。
安娜立刻放下读到一半的手札,麻溜走过来关闭房门。
砰地一声,木门合拢,走廊内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女仆长后退半步,攥紧手指,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低咒一声,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走。”
女仆们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全都谨慎跟上来,踏着前方的影子,迅速离开走廊。
房间内,确认女仆长已经走远,方托挥挥手,示意夏维和安娜自己去忙。
“太好了!”安娜欢呼一声,放下手札,回房抓起短剑,继续锤炼身手。
夏维在一旁指点。
他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睹少女出招愈发狠辣,整个人发生蜕变。
最初,安娜勉强对抗一具傀儡,常会伤痕累累。如今发展到能对抗三人,闪躲游刃有余,出剑的角度更为刁钻。
“记住,动作要快。”
“搏命时,抢占先机更能抵定胜局。”
“不要迟疑,不要犹豫,对敌人不必有任何怜悯。任何心慈手软都会致命,搏杀时只有你死我亡!”
夏维的话冰冷残酷,字里行间充斥血腥。
安娜牢记每一个字,并切实执行。
与傀儡的训练不亚于实战,每次受伤都是她日后保命的关键。
在方托又引起一次爆炸,房间发生震荡时,夏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先停,休息一下。”
话落,他走向窗口,隔窗眺望城内。
不祥的暗光持续铺开,法阵覆盖整座城堡,边缘向城中蔓延。
道路、桥梁、建筑,无一不被暗光蚕食。
深埋地下的亡魂被召唤,他们在黑暗中苏醒,随时将冲出束缚,籍由法阵重归人间。
如同旧事重演,黑石堡的复刻。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城内居民、骑士、住在城堡中的贵族,乃至艾尔扬这位风息城的主人都毫无觉察,对致命的危机一无所知。
夏维贴近窗口,手指覆上窗棱,意识海中黑旗翻滚。
鲜红的纹路爬上手腕,黑暗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一种暴虐的渴望在涌动,阴冷、嗜杀、血腥。
身处同一房间,安娜自然有所觉察。
她毫不在意。
少女脱力地坐倒在地,反手抹掉下巴上的汗水,累得一动不想动,笑容却愈发灿烂。
“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夏维。”她说道。
“我更希望你能保全自己,让自己不再受伤。”
夏维转身离开窗口,黑暗的气息随之收敛。
他停在安娜身前,弯下腰,抬手轻拍安娜发顶,像在哄孩子:“你已经很厉害了,安娜。”
安娜仰头微笑,没有反驳夏维的话。
她内心依旧坚持,只是不想和夏维争论。
在少女休息时,夏维离开房间,走向方托的工作台。
艾尔扬交给方托的任务是制造攻城器械,在现有的装备上改进,能够跨越边境,用在攻打黑石堡的战斗中。
时间很紧,事情变得棘手。
方托厌恶艾尔扬家族,却为发明新的作品着迷。
他不断点亮炼金阵,从不同角度着手,可惜成品都不太满意。
要么威力不大,要么过于笨重,要么运送困难,要么根本就无法制造,雕刻炼金阵就炸。
夏维走过来时,他正开始第八次尝试。
“不如试试这样?”夏维摊开羊皮纸,提笔绘出一幅简图,递给方托。
方托正愁没有灵感,闻言抬头看去,登时被纸上的内容吸引。
“这是?”他一把抓过来,鼻尖几乎贴在图上,呼吸声因兴奋急促,样子如获至宝。
“我能做出来!”
“符合要求,完全符合要求!”
情绪过于亢奋,方托脸庞涨红,在工作台前来回踱步。
等他终于能稳定情绪,冷静下来时,一种异样感冲入脑海,表情顿时变得复杂。
“为什么要给我?”他问道。
“想给就给了。”夏维斜倚在工作台边,掌心撑着台面,态度相当随意,“这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以夏维的眼光,羊皮纸上的东西相当落后。
没有附加符篆,无法嵌入灵石,完全依靠人力操作,顶多能叠加两枚炼金阵。
在他原来的世界,这样的东西比比皆是,一点也不稀奇。
“我不明白。”方托看向夏维,表情更加疑惑,“我清楚你对艾尔扬的态度,你很厌恶他。如果掌握这个,他在战场上会占据极大优势。”
他猜出夏维想离开,压根不知道对方计划做什么。
如果知道夏维的布置,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夏维无意解释,只是耸了耸肩:“我的确讨厌艾尔扬,我也同样厌恶卡萨拉。事实上,帕托拉人是生是死,哪方会获胜,我不在乎,也不关心。我只想帮你解决问题。”
“就这么简单?”
“难道还会更复杂?”
对视片刻,方托终于确认,夏维说的都是实话。
每次他以为了解这名少年,对方就会带给他更多谜团。他会为夏维的冷漠心惊,进而怀疑他的年龄。
这种猜测太荒谬了。
方托如此告诉自己。
可疑问重复出现,压根无法从脑海中驱逐。
安娜走出房间,恰好听完方托和夏维的对话。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半点不担忧方托话中的设想。
参考黑石堡的下场,风息堡能否继续存在都是未知。
就算这些贵族命大,带着武器去打黑石堡,死的也是卡萨拉,她乐见其成。
午饭后,方托参考夏维的图纸,继续投身研究。
女仆长将宝石交给艾尔扬,同时转达方托和夏维所言:“这是学士的原话。”
艾尔扬的表情很平静。
他接过宝石,没有命人妥善收藏,而是丢在桌子上,任凭昂贵的珠宝和墨水瓶撞到一起。
“下去吧,阿林娜。”他说道。
“遵命。”
女仆长没有多言,行礼后退出房间。
艾尔扬推开等待签名的羊皮纸,双手交叠支起下巴,凝视桌上的宝石,目光逐渐阴冷。
他送出的礼物,从没有收回的例子。
“打破先例?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声音流淌在室内,带着彻骨的冷意。
正如那双青色的眸子,充斥偏执的情绪,透出几分病态,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风息城外,商人们陆续出清货物,打点行装离开。
座落在旷野中的营地接连消失,热闹的集市变得冷清,只留下扎营时打下的木桩,以及无法移走的摊位。
飞马商队随着众人一同拔营。
高大的帐篷被拆卸,整齐堆上马车。龙仆们忙前忙后,偶尔还要拽住撕咬的飞马,避免造成混乱。
队伍在傍晚时出发,中途选择不同方向,与众多商队脱离。
夜色来临,飞马商队在密林外停歇。
夜枭的叫声时而传来,最有威胁的狼群却不见踪影。
巨龙即使改变外貌,凶悍的气息照样形成威慑,使兽群不敢靠近。
“伊姆莱,塔利,沃顿,奥斯登,和我一起来。”黧炎披上斗篷,召唤四名龙族,准备离开大部队重返风息堡,“其余人天亮后出发,不必等我们。我们会追上来。”
“遵命,老大!”
塔利四人摩拳擦掌,瞳孔因兴奋骤然紧缩。
一行五人骑上马背,飞马展翅升空,划过黑暗的天幕,近乎和暗夜融为一体。
靠近风息城时,五人自天空俯瞰,发现藏匿在城外的蛮族。
“别去管他们。”黧炎说道。
“是。”
龙族们抓紧缰绳,照计划靠近城池。
随着距离接近,飞马陡然变得不安,情绪异常暴躁。
几人骑在马背上,望见不远处的风息城,都是心中一惊,不由得抓下兜帽。
“那是什么?!”
夜空下,风息城陷入强光包围。
苍白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升空,顶部穿过云层,边缘持续扩张,交织成绵密的网,如同敞开的地狱之门。
数不清的亡灵爬出地底,苍白的鬼爪挣脱土层,身躯出现在地表,狰狞嘶吼。
更有亡灵从水下爬出,摇摇晃晃站起身,聚集向光柱指引之处。
轰隆!
巨响声中,白光汇聚,撑起磅礴的能量,在天空中投射一枚巨大的法阵。
一道道光线穿梭交错,组成散发着不祥和血腥的图案,缓慢自高空下落,压向宏伟的城池。
巨龙天生强悍,炼金阵和巫师的诅咒都对他们不起作用。眼前的法阵却对他们产生影响,引发力量共鸣。
极端原始,无比渴望,源于骨髓中的诉求。
他们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变成原形。
“老大,那个黑发美人,这些都是他做的?”伊姆莱沙哑问道,“他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黧炎重新拉起兜帽,离开飞马,取出夏维给他的符篆,“无论他是谁,龙族必然兑现承诺。和我来。”
话落,他催动符篆,身影随之消失。
“遵从您的吩咐。”
几人不作迟疑,各自取出符篆,紧随黧炎的脚步,消失在天空之中。
第42章
亡魂涌入风息城,挤占城内每一个角落。
白色洪流冲刷而过,大街小巷充斥阴冷气息。繁华的城池被亡魂淹没,骤成死灵国度。
风息堡内,此刻死一般寂静。
众多贵族陷入昏迷,压根不知城中变化。
贝林的毒使他们陷入昏睡,诅咒发挥作用,使他们无法保持清醒。多数人瘫软在房间内,无法对外界做出回应,遑论应对巨变。
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正披上斗篷,带着仆人奔向位于城堡深处的炼金室。
“少爷,城里情况不对。我们应该马上离开……”一名护卫开口,看似忧心忡忡。他身材极高,却并不十分魁梧。手脚细长,活像是放大版的竹节虫。
“住口,听我的命令。”贝林咬牙说道。
亡灵大批量出现,风息城陷入困境。
这一幕来得突然,也过于诡异,他不免心中打鼓。
之前耗费诸多隐藏力量,更派出能隐身的护卫,才成功在宴会中下毒,专为这一刻。
他不可能放弃。
“执行我的命令,带走那个黑发少年。”贝林抓紧佩剑,一改之前的谨慎和懦弱,眼底跳动野心的火苗,“卡萨拉答应我,只要把人交出去,就兑现承诺,帮助我夺权。”
届时,他不只能拥有玫瑰堡,彻底摆脱母亲的控制,更能超过艾尔扬,在狂风领占据更高地位。
领地战争是胜是败,他完全不在乎。
狂风领战败对他反而有利。
正如艾尔扬等人在会议中提出,狂风领无法吞并石崖领,大贵族们不会坐视不理。反过来,石崖领也不能彻底吞下狂风领。
卡萨拉家族谋划叛乱,又要迎接战争,不会拒绝递出的橄榄枝。
他则需要盟友。
自己固然在冒险,事成之后,获取的利益也更为巨大。
唯一的变数就是城内这些亡灵。
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据他所知,狂风领并没有亡灵法师!
“没关系,这些不重要。”贝林咬着尖牙,眼底爬上血丝,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只要成功,没人能再轻视我,谁都不行!”
他不在乎立场,也不在乎背叛。
他只想夺取一切,哪怕与曾经的敌人联手!
“我不需要建议和提醒,你们只需要服从命令!”
“是,少爷。”
贝林下定决心,护卫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抓紧武器,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大厅,进入走廊后,头顶不断有白光流动,诡异的图案浮出墙壁,如同一张张变形的鬼脸。
刺骨的寒冷爬上脊椎,窜入四肢百骸。
恐慌的情绪不断上升,护卫却不能独自后撤,唯有硬着头皮追上贝林,护卫他冲向炼金室。
城堡二楼,艾尔扬推开窗户,查看城内异象。
眩晕感突如其来,他的视野陡然扭曲,差一点跌出窗外。
诅咒!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艾尔扬果断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剂灌下。情况刚有所缓和,等不及症状完全消失,他已经越过房间冲出房门。
艾尔扬出现在走廊内,来不及召唤人手,视野中就闯入两道人影。
塞罗德和薇安互相搀扶着走来。
两人神情焦急,目光晦暗。薇安发髻散落,塞罗德还有些踉跄。
他们同样中招,幸亏薇安有巫师血统,习惯随身携带药剂,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陷入昏迷。
“艾尔扬,是贝林!”薇安脸色难看,用力抓住塞罗德的手臂,确保他不会跌倒,“贝林的血毒,还有诅咒!”
“他想做什么?”
“那些亡灵,莫非也和他有关……”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厅内,高窗挡不住照射的强光,地面、墙壁乃至穹顶都被铺满。
白色光柱盘踞城内,法阵在天空铺开,成千上万的亡灵充斥城内,不断涌向城堡。
仆人和侍女拥挤在窗口,目睹这一切,无不骇然欲绝,变得惊慌失措。
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究竟应该逃跑,还是向神明祈祷?
越来越多的亡魂堆向窗口,层层叠叠,频繁敲打窗户。
城堡的防护发挥作用,亡魂被拦截在外,仍给众人带来巨大压力。
“亡灵,好多亡灵!”
“救命!”
“谁来救救我?”
“他们要冲进来了!”
“风神啊!”
尖叫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城堡里的人像是无头苍蝇,因恐慌乱作一团。
贝林的毒只下在贵族的酒里,城堡内的护卫、侍从和女仆集体逃过一劫。
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或许更想昏过去。
恐慌的情绪持续蔓延,眼见局面就要失控,危急关头,瓦里斯和阿林娜联袂现身。
两人进入大厅,强硬地压制众人,命令他们闭上嘴,全部离开窗口。
“城堡设有防护,亡灵进不来。”
“不许吵嚷,不许乱跑。”
“按照命令行事。”
“谁敢再大喊大叫,我就杀了他!”
两人积威甚深,威慑十分有力。人群总算安静下来,混乱得以暂时平息。
瓦里斯和阿林娜对视一眼,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们必须去见艾尔扬,设法驱逐那些亡灵,从根源上解决麻烦。
“这件事太奇怪了。”瓦里斯快步登上台阶,口中说道。
“黑石堡也曾发生过。”女仆长走在他身侧,想起来自黑石堡的信,不由得心中一沉。
联系多种线索,她对夏维的身份产生怀疑。
难道这件事同他有关?
一切停留在猜测,阿林娜没有莽撞出口。
她和瓦里斯登上二楼,在走廊内找到艾尔扬,不禁长舒一口气。
“少爷,我有事禀报……”阿林娜抢先开口,试图说出自己的猜测,不想被艾尔扬打断。
“阿林娜,马上带人查看客房,给所有客人解毒剂,确保他们一切安好。”艾尔扬朝阿林娜摆手,同时向两人下达命令,快速做出布置,“瓦里斯,带人搜查城堡,一定要抓住贝林,还有他所有随从。”
“是,大人。”瓦里斯先一步转身,匆匆迈下楼梯。
女仆长心中摇摆,终究坚定信念,走回到艾尔扬身前,低声道出一番话:“少爷,关于那名少年,我有一个猜测……”
她的声音很低,塞罗德和薇安距离不远都未能听清。
艾尔扬神色微变,看向涌向城堡的亡灵,没有马上做出判断。
“阿林娜,先执行命令。另外,派人去炼金室,确定那里的状况。”他说道。
“遵命,少爷。”
女仆长转身离开,这次没有再回头。
她离开不久,卡列尔从房间内走出。他没有服下解毒剂,依靠天赋摆脱血毒影响,仅比薇安和塞罗德速度稍慢。
“大人。”看清走廊内的情形,他立即严肃表情,快步走上来。
“卡列尔,带上你的武器,吹响号角,召集骑士。”艾尔扬回身取来佩剑,沉声道,“和我一起来,镇压涌入城内的亡灵!”
“遵命!”
说话间,女仆长带着女仆穿梭在客房内,贵族们服下解毒剂,陆续走出房间。
他们的大脑变得清醒,手脚却不听使唤,走路摇摇晃晃,部分人需要撑着墙壁才能站稳。
“究竟是怎么回事?”
“血毒。”
“还有诅咒。”
众人短暂交流,断定罪魁祸首,无不咬牙切齿。
“贝林的手段。”
他们记住了。
菲尔·贝林,他最好祈祷别被抓住。
不然的话,他们一定要将这个家伙大卸八块,更要毁灭玫瑰堡,让贝林家族下地狱!
被众人仇恨的目标,此时出现在炼金室门外,捂着脖颈倒退,几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的脖颈被短剑划开,鲜血不断涌出,浸湿他的外套和斗篷。
在他脚下,已经横七竖八倒伏多具尸体,都是他的仆人和护卫。
金发少女手持短剑,站定在房门前,如同一名坚定的女战士,不容许他跨越半步。
贝林难以置信,也不敢相信。
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他竟然就这样倒下,还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近乎柔弱的少女手中。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贝林跌靠在墙角,张嘴想要出声,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短促的哽咽和粗噶的气音。
他的视野逐渐扭曲,捂着脖颈的手失去力气。
伤口的血将要流尽,半身被染成鲜红,斗篷上凝固刺目的暗色。
他大睁着双眼,在不甘中咽气。
玫瑰堡的继承人,策划与敌人联手,设计诅咒风息堡全体贵族,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甚至有些滑稽。
他的随从倒在走廊内,一个不落先他死亡。
死去的灵魂脱离躯体,无法离开城堡,只能被夏维的黑旗吸收,刹那消失无踪。
房间内,安娜擦干短剑上的血,倒提在手中,不打算收回刀鞘。
“无耻的贵族,想要强掳你,真是不自量力。”她目光鄙夷,语气中充满不屑。
夏维将方托搀扶到椅子上,后者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药剂灌进嘴里,眩晕和脱力的症状立刻减轻。
“真是没想到。”方托叹息一声,看向门外的目光极其复杂。
这算是阴沟里翻船?
他猜不透贝林是临时起意,还是提前就有计划。
无论哪一种,如今都失败了。
而且代价极其惨烈。
“如果之前全是伪装,倒也算是成功,这人并非一无是处。”夏维随口说道,带着一种血腥的幽默,“我要走了,学士。”
“我知道。”方托长舒一口气,利落站起身,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炼金布袋,熟练地背在身上。
袋子看似不大,却能装下他所有家当。他甚至把书架和炼金台都装了进去。
夏维十分怀疑,如果房子能搬走,他会毫不犹豫让城堡缺失一角。
“希望还能见面。”方托紧了紧袋口,对夏维说道。
“当然,我们存在契约,我还要兑现承诺。”夏维祭出飞剑,将安娜一起带上去,双手擎起黑旗,旗面无风自扬,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
窗户被荡开,拍打在墙壁上,透明的水晶崩裂散落。
城堡的防护就此破开,苍白的洪流自窗口涌入,却避开三人,冲入走廊,涌向走廊对面的大厅。
不多时,惊叫和怒吼传来。
显而易见,他们找到了正确目标。
“带着那张符篆,不会有亡魂攻击你。”夏维手指方托身上的符篆,正色道,“保重自己,学士,我们后会有期。”
下一刻,飞剑射出窗口,如流光闯入夜色,升上高空。
立足于夜幕下,夏维挥动旗帜,阴风骤起,万千亡魂听从号令。
白光涌动,尖利的鬼哭响彻城内,充斥旷野。
鬼影从四面八方聚集,汇成滔滔洪流,席卷宏伟的城池,淹没艾尔扬的城堡。
“杀。”
夏维没有丝毫怜悯,黑旗斜指,驱策亡魂大开杀戒。
风息城内,不断有骑士穿过街道,策马奔向城堡。
他们有的成功,在城堡前完成集结。有的中途遭遇拦截,操控战马冲杀却反遭围剿,再出现时,已经是亡魂大军中的一员。
飞剑持续升高,绕着城堡盘旋。
夏维连连挥动黑旗,亡魂组成一条条恐怖的白练,构筑成死亡的白墙。
风息堡被团团包围,骑士组建的方阵被冲散。
亡魂侵入城堡,贵族们寸步难行,不得不拿起武器与亡魂正面对抗。
青光乍现,狂风呼啸,天空中突现暴风眼。
数道龙卷风拔地而起,刹那间扶摇直上,在艾尔扬的操控下冲撞法阵。
法阵纹丝不动,亡魂大军被短暂冲散,很快又聚集起来,湮灭夜色下的古老城堡,覆盖整座城市。
“他们无所不在!”
“数量实在太多了!”
贵族们暂无性命之忧,却无一人怀抱侥幸,敢于放松神经。
亡魂不会疲惫,只会越来越多。
等到力量耗尽,还找不到出路,他们都会困死在这里!
夏维立于半空,等待艾尔扬主动现身。
红纹爬上手腕,漆黑的眸子扫视战场,手中黑旗流淌暗光,杀意毫无遮掩。
就在这时,安娜扯了扯夏维的衣袖,说道:“夏维,看那里。”
天空中,几道暗影冲破狂风,朝两人快速接近。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黧炎一行。
借助夏维的符篆,他们成功进入城内,抵达约定地点。
发现情况有变,黧炎果断改变计划,五人释放龙翼,无惧身份暴露,极速朝风息堡飞来。
相隔一段距离,黧炎扬声开口:“这座城即将覆灭。”
“什么?”
不等黧炎向夏维解释,沉闷的吼声自地底传出。
暗河的水翻滚沸腾,城内街道崩碎,桥梁断裂,整座城都在摇晃,堪比一场地震。
吼声越来越近,就在城堡下方。
亡魂和骑士同时变得僵硬,仿佛被某种力量困住,在原地无法行动。
轰隆!
城堡一侧发生坍塌,地面陷落,扬起大片灰尘。
扬尘散去,一只缠绕锁链的骨爪扒住地裂边缘,带动一具庞然大物,缓慢爬出地底。
看清出现的是什么,骑士们惊骇欲绝,口中发出惊叫:“龙?是龙!”
庞大的暗影冲出地底,空洞的眼眶中跳跃幽火,一双骨翼展开,几能遮天蔽日。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具巨龙的骸骨!
第43章
城堡发生坍塌,屋顶墙壁爬满裂纹,不断有碎裂的石砖掉落,夹杂着变形的装饰品滚落地面。
走廊持续摇晃,石柱变得不稳。
尘土簌簌飞落,弥漫开呛鼻的尘雾。
走廊尽头,炼金室内,星图最后一次闪烁,撑起岌岌可危的穹顶。
方托站在房间中央,点亮地板上的炼金阵。
工作台未移开前,不会有人发现,地砖的缝隙中隐藏着一枚古老的法阵。
房间门窗洞开,不断有亡魂穿梭而过,却主动避开方托,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方托眺望窗外,视线穿透亡魂大军,能清晰看到腾起的黑影。
“罪孽终要偿还。”
他叹息一声,继续启动炼金阵。
金色光芒倒悬而起,与星图的光交错,彼此呼应。
地砖发生变化,砖块在细微的摩擦声分离,现出一条黑漆漆的密道。
密道历史悠久,出自炼金师之手,在图纸上早已经抹去,连城堡的主人——卡拉扬都对此一无所知。
而今,密道被启动,成为方托离开风息城的关键。
紧了紧肩上的布袋,方托回望一眼房间,没有任何留恋,沿着台阶走入地下。
他的身影消失,入口自然关闭。
地面恢复原样,炼金阵和星图一同熄灭。
屋顶破损得愈发厉害,一大块天花板崩落,恰好压在密道正上方,湮灭所有痕迹。
地下,方托擎起一根蜡烛,照亮黑暗的通道。
道路狭窄,开凿的石壁上覆盖青苔。
空气许久不流通,充斥一股发霉的味道。
烛光照亮脚下道路,不是石块,也不是泥土,全是交叠堆积的白骨。
惨白,脆弱,包裹泥浆。
他们维持死亡时的姿态,身体扭曲,手腕和脚踝缠绕绳子,绳结大多已经腐朽。
部分人锁链加身,肋骨和腿骨上残留箭头。分明是经历过一番惨烈的战斗,被押送到此地集体处决。
方托一路向前,踏过累累尸骸。
他清楚这些骸骨的来历。
蛮族。
早于帕托拉人生活在此。
他们被驱逐,被杀戮,生命和灵魂被献祭给神灵。
有相同遭遇的,还有巨龙。
帕托拉人由此获取力量,在鲜血和骸骨之上创建城市,用笔扭曲过往,塑造出一部恢弘的史诗。
他的祖先和帕托拉人联手,推动这一切发生。
背叛者注定遭遇背叛。
所以,他的祖先遭受报应,血脉凋零,后代也被牢牢禁锢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
方托抬手掩住口鼻,加速向前走。
行至中途,脚下道路断裂,一个巨大的陷坑深入地底。地裂横亘头顶,边缘残留骨爪抓过的痕迹,不断有土块碎石滚落。
“巨龙。”
死去的巨龙被唤醒,哪怕只是一具遗骸,破坏力一样惊人。
风息堡注定毁灭。
“夏维,你究竟是谁?”
这一刻,方托对夏维生出更多好奇,也有莫名的惊悚。
他不敢更多停留,迅速越过陷坑,进入通道另一端,朝外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地面上,巨龙骸骨出现,如同一道强音,击穿风息堡众人的神经。
“这不在我的计划中。”夏维俯瞰大地,低声说道。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淌,灰白色的骸骨爬出地底,周身缠绕雕刻符文的锁链,仰头发出咆哮,振翅冲天而起。
这具遗骸无比庞大,双翼展开,暗影覆盖半座城堡。
长排骨刺沿着脊椎凸起,尖端锋利,纵然深埋地下数个世纪,仍闪烁冰冷的寒光。
“传说中,狂风领的初代领主勇猛无比,追随国王镇压邪恶的巨龙。”安娜贴近夏维身后,半藏在暗色斗篷内,提起大陆流传的史诗,“那场战斗集结王国最精锐的骑士,据说还有异族参与。”
“邪恶的巨龙?”夏维拉低兜帽,遮去眼底一抹暗色。
他没有评判这则神话,继续操控飞剑上升,远离盘旋的巨龙骸骨。
“安娜,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感情色彩,仅是阐述观点。
“我会记住。”安娜点点头,从回忆中抽离,继续关注下方战场。
骨龙出现之后,战局变得更加混乱。
亡魂大军继续猛扑,城堡被彻底攻破。
北侧和西侧的基堡发生坍塌,建筑半陷入地下,导致塔楼状的屋顶倾斜,从窗口落出数道人影,手中抓着武器,在惨叫声中坠落向下。
他们很不走运,撞在地裂边缘,随着土块崩落,掉进黑暗的地底。
亡魂碾压而过,覆盖唯一的出口。
掉进地下的人即使没有摔死,也根本无法存活。
城堡内难以防守,贵族们集结骑士和随从组成战阵,悍然冲出城堡,正面对抗亡灵和骨龙。
艾尔扬在人群中指挥。
他没有穿戴铠甲,手持一把长剑,挥手之间,狂风平地而起,击穿聚集的亡魂,如同摩西分海,在苍白的洪流中开出一条通道。
多名贵族配合行动,其中就有卡列尔、塞罗德和薇安。
狂风领信仰风神,贵族们经过大量献祭,都被赐予非凡的能力。
众人联手,一道又一道风旋凭空出现,直击向半空,汇入艾尔扬召唤的暴风眼。
暴风眼持续扩张,中心凝成恐怖的漩涡,搅动云层,隐隐能听到雷声轰鸣。
强悍的力量频繁对撞,夏维仰视头顶,能看到暴风冲击法阵。
他收回视线,手中的黑旗再次挥舞,鬼哭声又起,法阵爆发强光,成功压制暴风眼,以更快的速度推向地面。
轰隆!
狂风倒卷,精准席卷城堡四周。
屋顶被掀翻,碎裂的道路上翘,断裂的桥梁被卷走,随风狂舞。
“那究竟是什么?”
贵族和骑士遭遇力量反噬,口中喷出鲜血,形容格外狼狈。
他们被迫向后退,缩小铺开的阵型,以免被风卷走。
与此同时,又要应付涌上来的亡魂,还要提防空中的骨龙,左支右绌,情形险象环生。
“攻击那头龙!”
艾尔扬乘风而起,站到城堡凸起的外墙上。
相隔一段距离,他仍能辨认出,悬浮在法阵正下方,操控飞剑的正是夏维。
“夏维。”他握紧长剑,脑海中浮现女仆长的话。
这件事是他所为?
黑石堡那次也是一样?
不等他想清楚,夏维先一步锁定他。
黑发少年隔空浅笑,漆黑的眸子浮现暗光,嗜血、阴暗,充斥着致命的尖锐。
“卡洛斯·艾尔扬。”他左手撑起黑旗,右手翻转,食指上的戒指消去障眼法,顷刻支离破碎。
戒面碎成齑粉,藏匿其中的家纹分崩离析。
夏维单手掐诀,周身能量波动,多支短剑凭空出现,血红的剑刃朝下,携爆鸣声直击艾尔扬。
“小心!”
“大人,快闪开!”
骑士们察觉危险,不顾一切冲上来,竖起盾牌抵挡。
他们的防御毫无作用。
破风声直击面门,裂帛声接踵而至。
锋利的剑身轻松击穿盾牌,穿透骑士的心口,从身后穿出,带起大片浓稠的血雨。
骑士们陆续被掀飞,身体爆开,变成大团血雾。
这一幕过于惊悚,强悍的力量无可抵挡,艾尔扬生平首次陷入恐慌。
生命遭受威胁,生死只在夏维一念之间。
猎手和猎物发生调换。
在将夏维带回城堡时,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破风声又至,艾尔扬无暇多想,他飞速后撤,试图躲入人群之中。
避无可避时,他右手挺起长剑,左手运起风旋,竭尽全力迟滞袭来的飞剑。
部分短剑落空,被风旋阻在中途。
部分击穿骑士盾牌,杀伤贵族,或是将仆从钉在地上。
在艾尔扬以为躲过一劫时,剧痛陡然袭来,一把剑撕开封锁,扎入他的肩膀,强大的劲道带着他向后飞,直至撞上城堡外墙。
剑身穿过艾尔扬左肩,自背后透出,楔入墙砖缝隙,将他悬于半空。
“大人!”
见此一幕,风息堡众人眦目欲裂。
贵族们也面露骇然。
强大的艾尔扬,狂风领的雄鹰,竟然就这样落败?
“快去救大人!”
卡列尔最先回神。
顾不得流血的伤口,他挥剑荡开亡魂,不顾头顶骨龙的威胁,飞身冲向城堡。
在奔跑中,他的身体半兽化,鳞片覆盖半身,瞬间提升的力量帮助他越过地裂,惊险跳上悬空的台阶,以半跪的姿势落地,起身后继续奔跑。
吼!
咆哮声震耳欲聋,是骨龙张开巨口,振动翅膀,自高空俯冲。
苍白的骨翼划过众人头顶,带着人群向后翻滚。不少人武器脱手,尚未来得及反击,就落入塌陷的地裂。
黧炎五人展开双翼,紧随骨龙而至,于半空发起攻击。
炽热的龙息从天而降,刹那席卷整座城堡,波及近半座城市。
塔利索性彻底变化,鲜红色的鳞片覆盖全身。
庞大的龙身出现在夜空中,长满獠牙的巨口张开,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口中喷出岩浆一般的烈焰,天空仿佛被点燃。
无视下方射来的箭矢,火龙降低高度,开始低空飞行。每过一处,都铺开大片热浪。
风助火势,热焰肆虐,巨龙发出畅快大笑。
火链从天而降,蛇形缠绕风息堡。
火墙一道道升起,逐层向外延伸,末端舔舐城墙,绕着护城河熊熊燃烧。
灼热的气浪纠缠碰撞,火红的焰舌喷吐蹿升,眨眼间,风息城陷入一片火海,恍如人间炼狱。
内城注定毁灭,外城居民四散而逃。
紧闭的城门洞开,人群慌乱奔出,如同蚁群,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蛮族藏匿在草丛和灌木中,任由这群人逃走,没有现身阻截。
“等下去。”雷加下达命令,双眼紧盯陷入火海的城市。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贵族,还有骑士!
天空中,塔利绕着骨龙飞行,为同族挣脱束缚喜悦,也为他的死亡哀悼。
黧炎站在塔利背上,俯瞰陷入火海的风息城。
“还不够。”
在骨龙身上,他看到远古炼金师锻造的锁链。
这些卑劣的生命背刺龙族,和帕托拉人联手,将龙族困囿在烈焰岛上。
他们被禁锢手脚,无法向帕托拉人复仇,一旦越界,势必遭遇反噬。
今夜的情况非比寻常,他们竟然破除了禁锢!
“那个法阵有撼动锁链的力量。”黧炎仰起头,凝望空中的法阵。
塔利展翅高飞,试图触摸那枚诡异的图案。可惜的是,达到一定高度,再无法靠近半分。
“老大,这究竟是什么?”伊姆莱伴飞在侧,仰望运行的法阵,表情中满是惊叹。
距离越近,力量的共鸣感越强。
身上的禁锢发生松动,虽然没有彻底解开,但能破除不公平的束缚,让他们得以尽情施展力量。
“我不知道。”黧炎给出回答,示意塔利降低高度,视线锁定不远处的夏维,“也许,只有他能给出答案。”
第44章
烟炎张天,尘雾弥漫,夜空被火光照亮,呈现浓烈的猩红。
血一般的颜色。
以风息堡为中心,锯齿状的地裂纵横交错,火链从天而降,焰舌喷溅肆虐,沿着塌陷的道路攀爬,吞噬断裂的桥梁,闭合成骇人的夺命圆环。
艾尔扬强忍住剧痛,拔出插在肩膀上的短剑。
染血的剑被丢开,他单手握住伤处,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去力气,顺着城堡外墙滑落,在墙面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大人!”卡列尔飞扑过来,牢牢盯着他滑落的方向。
距离接近,卡列尔伸出手臂,却无法再移动半步。
恐怖的鬼爪突出地表,牢牢扣住他的脚掌,抓住他的双腿,使他动弹不得。
“该死的!”
卡列尔低咒一声,挥剑斩向鬼爪,非但没能脱困,反而被拖拽向下,险些被拖进地裂之中。
艾尔扬失去救援,狠狠地摔落在地。凭借强悍的体魄翻滚卸力,才没有当场摔断骨头。
饶是如此,他也全身剧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上衣。
天空中,夏维祭出符篆,发光的长链围住安娜,火焰和浓烟俱被隔离在外。
“留在这里。”
伴随着话音,夏维自空中飞落,中途释放短剑,悉数击向艾尔扬,封住他所有去路。
遭遇剑光封堵,艾尔扬无处躲闪,脸颊、肩膀和双臂浮现道道血痕。
他犹如落入网中的猎物,生路断绝,只能任由剑光欺近,看着光芒在眼底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女仆长登上高处,举起匕首刺穿胸膛。
她开启古老的仪式,向风神献祭生命,祈求神灵赐予强悍的力量。
“伟大的神明,您的信徒向您献祭,祈求您覆灭风息城的敌人!”
在她身后,女仆们排成长列走上前,都是全身颤抖,表情惊惧,当场涕泗横流。
她们不甘愿赴死,却被女仆长控制住,在惊恐中举起匕首,一个接一个自戕。
匕首刺穿胸膛,女仆们发出惨叫,身体爆裂,膨胀开大片血雾。血色绕着城堡盘旋,形成诡异一幕。
女仆长的献祭十分有效。
血雾笼罩大地,压制蹿升的火焰,唤醒古老的力量。
青光倒悬而起,一道道疾射而出,划开亡灵的海洋。更有光芒缠绕艾尔扬,竖起坚不可摧的护盾,抵挡夏维的短剑。
天空中传来雷鸣,云层扭曲翻转,暴风眼转变颜色。风团停止下行,转而撞向法阵,一次比一次猛烈。
轰鸣声持续不断,周遭景物发生扭曲,强光砸向地面,拖曳长长的光尾,堪比流星陨落。
夏维的灵力极端消耗,法阵边缘摇晃,组成符文的光线断裂,开始变得不稳。
光柱能量减弱,生机出现,贵族们本该同心协力对抗强敌。
现实却恰恰相反。
自私的天性发挥作用,求生的念头占据上风,他们无意同夏维交锋,更不打算和巨龙纠缠,趁着生路出现,所有人都抛弃艾尔扬,不顾一切逃向城外。
“快走!”
“冲出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走!”
他们撕开虚伪的面具,扔掉一切,顾不上体面,只想逃出生天。
一个接着一个,贵族们远离城堡,荡开不断卷来的亡魂,各展本领越过火海,俨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随着众人四散逃离,女仆长的献祭变得毫无意义。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发出一声冷笑,表情扭曲疯狂:“献祭所有,交换,成为卡洛斯·艾尔扬的力量!”
最后几个字,她嘶吼出声,同时翻转手腕,匕首贯穿胸膛,彻底绞碎自己的心脏。
声音尚未落地,她已经化作血雾飘散。
女仆长献祭生命和灵魂,绝望和愤怒酿成诅咒。
血色穿越火海,聚成长链,直扑向目标。
逃亡的贵族和骑士中,仅有少数冲出外城,其余全被血链卷住,直接被定在原地。
火光肆虐,众人的头发被烧焦,体内却涌上无尽寒意。
他们瞪大双眼,清楚看到手指枯萎,掌心和手臂变得青黑,想到这意味着什么,满心恐慌却无计可施。
“不,我不想死!”
“艾尔扬,我诅咒你!”
“诅咒风息城!”
他们信仰风神,依靠献祭获取力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沦为祭品。
绝望的嘶吼声中,青光化作夺命的利刃,刺穿他们的身体。鲜血凝作锁链,一圈圈反卷缠绕,将他们拖拽向地下。
他们都还活着,却根本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光明远去,在黑暗中耗干血液和生命,于绝望中痛苦死去。
这一幕重叠亡魂的记忆,骨龙愤怒咆哮,情绪骤然暴烈。
雕刻符文的锁链寸寸龟裂,又很快重塑,永无止境束缚住他,令他难以挣脱。
“这就是帕托拉人的力量来源。”黧炎站在火龙背上,俯瞰下方场景,目光冰冷。
他的同族,他的祖先,就是这样被阴谋算计,沦为城市的地基,成为帕托拉人换取力量的祭品。
“他们该死。”
“这个王国理应毁灭!”
随着更多贵族死亡,青光化作力量注入艾尔扬体内。
濒死之人被拉出地狱之门,艾尔扬的伤势极速恢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青光化作护盾,缓慢将他托上半空,抵御来自外界的一切攻击。
短剑尽数被挡下,夏维目光一凛。
他没有片刻迟疑,迅速翻转黑旗,右手凝聚全部灵力,凌空祭出本命剑。
破风声袭来,强悍的力量撞碎护盾,夏维手臂前递,碎裂最后一层青光,一剑刺穿艾尔扬心口。
艾尔扬睁大双眼,表情一瞬间变化,青色扩散至整个眼球。
本该倒下的人竟抓住剑身,还试图扣住夏维的手,五根手指扭曲,像是猛禽的爪。
夏维没有理会,更无半分动摇。
他利落收回长剑,甩掉艾尔扬,顺势向天空飞去。
艾尔扬坠落向下,挂在倾斜的尖塔上,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破!”
夏维手捏法诀,操控法阵变化。
光柱在地面分割,化作万千雷霆,银蛇般击穿大地。
建筑坍塌,城墙断裂,地面和桥梁千疮百孔。
一座断桥下漂浮着瓦里斯和几具仆人的尸体。
总管没有女仆长赴死的决心,带着仆人逃离战场,不想被掉落的砖块砸中,失足跌落在暗河之中。
烈焰熊熊,地裂纵横交错,贯穿整座城池。
失去龙骨支撑,古老的城堡缓慢下陷,带着它的主人一同埋入地底。
暗河水位上升,浑浊的河水倒灌,沿着地裂奔涌。水流冲撞跳跃的火网,侵蚀染血的战场,淹没矗立在边境的雄伟要塞。
最后一段城墙坍塌,阳光刺破黑暗,黎明如约而至。
法阵停止运转,狂风悄然停歇。
百千亡魂立于光中,褪去血腥残暴,平静地迎接黎明到来。
阳光普照大地,亡魂大军变得透明,犹如潮水退去,现出斑驳破碎的战场。
几缕烟气飘荡,萦绕在战场上方。
愤怒,仇恨,悲伤,尽数化为虚无,随夜色一同消散。
风息城,古老的边境要塞,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城外数十里,逃离的贵族不敢回头,骑士也忘记职责,他们只想远离那个恐怖的黑发少年,逃开肆虐在天空中的巨龙。
“巨龙重现,他们烧了风息城!”
“亡灵法师,能召唤亡灵,那一定是亡灵法师!”
“必须报告领主。”
“我们不是懦夫,我们只是要传出消息,不能和他们一起死!”
众人仓惶逃窜,一心渴望摆脱危险,不忘给自己的懦弱和临阵脱逃寻找借口,以致于忽略身边潜藏的危机。
箭矢飞来时,冲在最前方的骑士第一批倒下。
成排箭矢插入地面,挡住前方去路。
大量蛮族冲出灌木丛,挥舞着兵器冲向这些惊弓之鸟,开始收割属于他们的战利品。
“风息城已经毁灭。”
“杀光他们。”
“封锁消息,彻底占下这片土地!”
雷加握拳大吼,砍倒一名骑士,带领部落战士冲杀。
“杀!”
换作以往,他们很难同骑士正面对抗,只有被屠杀的下场。如今风水轮流转,他们终于能挥出刀锋,狠狠出一口恶气。
数个世纪以来,蛮族一直被驱赶,被屠杀,被蔑视,被帕托拉人踩在脚下。
他们依靠劫掠为生,甚至为仇人作战,一度声名狼藉,为各族不齿。很少有人记得,在帕托拉人到来之前,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一次,猎手和猎物对调,他们势必要杀光这些贵族和骑士,不留一个活口!
晨光中,城外的屠杀开始蔓延,血色染红大地。
覆灭的城池上方,骨龙发出长吟,身上的锁链携带诅咒,禁锢他的灵魂,令他极端痛苦。
“能帮他吗?”黧炎飞近夏维,漆黑的翅膀舒展,仿佛以深渊染就,“我看到你能操控亡灵。”
夏维看向骨龙,掌心擦过黑旗的旗杆,沉声道:“留存灵魂,他会变成傀儡。若让灵魂安息,他将永恒消散。”
诅咒烙印在骸骨上,时间过得太久,灵魂被侵蚀,已经无法分离。
“我明白了。”黧炎颔首。
五条巨龙飞向骨龙,分别垂首抵住骨龙的头颅。
他们在读取灵魂记忆,对亡者的痛苦感同身受。
最终,他们读懂了他的想法。
“请你让他摆脱痛苦,永远安息。”黧炎解开衣领,取出佩戴的红宝石,递给夏维,“这是交换。”
“好。”
夏维没有客气。
他接过宝石,随手纳入衣袖。
黑旗收回意识海,夏维双手捏起法诀,凌空绘出符篆,连续打入骨龙体内。
爆响声传来,崩裂声接二连三。
诅咒被强行破灭,束缚骨龙的锁链彻底断裂。
骨龙振翅盘旋,昂首发出长吟,苍白的骨骼浮现玉石光泽。
最后一截锁链掉落,骨龙飞近夏维,向他道谢。
“不必。”夏维摇摇头,“这是一笔等价交易。”
骨龙伸长脖颈,用吻部轻触夏维,眼中幽火熄灭,身躯雪融般碎裂。庞大的骸骨化作粉尘,随风飞入天空,融入云层。
数个世纪过去,他终于能脱离牢笼,灵魂得到安息。
黧炎五人悬停半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天空中留下一抹震撼的剪影。
“自由。”
“祝福你,我的同族。”
他们祝愿亡者。
他将归入黑暗,获取永恒的自由,再不被任何锁链束缚。
云后传来嘶鸣,是飞马穿过天空,向几人疾驰而来。
巨龙们收起翅膀,陆续骑上马背。
黧炎策马上前,朝夏维伸出手:“我会兑现承诺。接下来一年,我们将结伴同行。”
“好。”夏维没有片刻迟疑,直接一把抓住,顺势坐到他身前。
斗篷遮挡下,夏维侧身环住暗龙的腰,鼻尖埋入对方脖颈,深深吸一口气。
不可避免地,黧炎全身僵硬。碍于身边的几双眼睛,他只能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
安娜被符篆带到近前,见状张张嘴,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沃顿抓起,轻松带上马背。
“抓稳。”土龙声音低沉,一双桃花眼看过来,似蕴含无限情意。
安娜眯起眼睛,继而扬起嘴角。
她懂了。
跟着夏维走总没错。
拍拍巨龙坚硬的胳膊,少女愉快地摆正姿势,就当是享受一回福利。
沃顿奇怪地看她一眼,又看向和黧炎同乘的夏维,终究什么也没说。
飞马振翅高飞,穿过勾勒金边的云层。
一行人迎着阳光前行,按照原计划,向商队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45章
飞马穿云而过,地表景物急速后撤。
自高空俯瞰大地,广袤森林如潮水退去,前方出现一座河谷。
初冬时节,河谷内依旧生机勃勃。
奇形怪状的树木探出悬崖,树冠张开,树根沿着峭壁攀爬。
苍翠草地沿河流两岸铺展,不同颜色的野花点缀在草丛中,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河水清澈见底,常年奔腾不息,中途分出多条支流,滋养河谷地带,是附近居民取水的重要来源。
临近傍晚,日轮低垂,晚霞映红天空。
村庄中升起炊烟,赤尾犬在田埂上追逐。归巢的鸟划过天空,尾羽闪烁彩光,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
一支车队闯入河谷,象征商队的旗帜在车头升起。
轮轴转动,高大的车轮压过地面,碾碎藏在草丛中的土块石子。
马车排成长龙,鞭声炸裂,伴随着飞马的嘶鸣,在日暮交替之际回荡旷野。
村民们结束整日劳作,结伴到河边取水,恰好遇上在河边扎营的飞马商队。
“是商队?”
“真的是商队!”
“快去告诉大家!”
望见河边的营地,众人不由得面露喜色,顾不得继续打水,一个个奔走相告。
河谷地带隶属枯树领,沿河座落七八个村庄。村庄中人数不等,多的超过几百人,少的只有几十人。
村民们相处融洽,常年互通有无。
出现在河边的村民大多打扮类似,男人穿着短外套,腰间缠绕宽带,扎着绑腿,全部打着赤脚。女人们穿着长裙,上衣收窄,袖口箍住手腕。裙摆十分宽大,缝着彩带的裙边刚及小腿,露出一双脚踝。
无论男女,身上都佩戴花环,或是戴在头上,或是装饰领口衣襟,亦或是缠绕手腕。
从打扮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是自然神的信徒。
商队扎下帐篷,在营地前竖起旗帜。
见到村民,龙仆们熟练地摆开摊位,从车上搬运箱笼,一样样排列开来。
箱盖打开,现出琳琅满目的货物,村民们登时双眼一亮。
提着空空如也的瓦罐和水桶,他们争先恐后冲上前,开口询问;“能买盐吗?”
“这些是布料?”
“种子和农具有没有?”
“武器,有吗?”
“用什么交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摊位前围得水泄不通。
部分人没能挤上前,望见这边的情形,干脆撒丫子跑回村子,将商队到来的消息告知村民。
“有商队来了,是大商队!”
“就在河边。”
“营地很大,货物很多。”
“快去!”
“带上足够的钱!”
得知消息,村民们都很兴奋。
不少人晚餐吃到一半,咬着一块面包,抓起外套和钱袋就冲了出去。
不怪他们心急火燎,实在是村落位置偏僻,加上枯木领主名声在外,过路都要收取重税,许多商队都会选择绕路。
他们想要买货,必须赶路去城镇,交的各种税比买货的钱都多。
如果敢逃税,或者去往相邻贵族领地,轻则被罚钱,重则可能被抓进牢房,狠狠抽几鞭子,事后一样要花钱赎罪。
基于这种现实,附近村落都紧缺物资。
遇到有商队经过,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他们都愿意拿出大部分积蓄,换成各种必须的商品。
“快点,就在前边!”
秋去冬来,日落时间提前,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村民们踏着夕阳走出家门,抵达河边营地时,太阳早就落山,月亮藏在云后,需要打着火把才能照亮前路。
营地前点燃篝火,几个摊位一字排开,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
巨龙们指挥龙仆搬运货物,打开一只只箱笼,还要兼顾飞马,避免这些脾气暴躁的家伙突然发飙,挣断绳索冲向人群。
“小心点。”
“箱子里的都卖,不用抢。”
“金币,矿石,皮毛,毒牙,都可以交换。”
“排队,不要挤!”
在热闹的交易声中,商队众人不时望向天空。
他们牢记黧炎的命令,没有刻意拖慢脚步,而是按照原计划赶路。只是心中依旧忐忑,希望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我们要相信老大。”
“只要他想走,没人能拦住……”
一句话没说完,人群中突然传来喧哗。
有村民手指天空,高声道:“快看,那是什么?”
“是飞马?”
“马背上有人!”
天空中,数道暗影划开云层,靠近营地上方,飞马同时减速。
巨龙们仰头上望,认出来者身份,禁不住激动地挥舞手臂:“老大!”
飞马径直飞过众人头顶,滑翔落地,带起一阵疾风。
巨龙们迎上前,就见黧炎飞身下马,随即两手一握,轻松举起马上的少年。
夏维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双大手扣住腰带离马背,双脚稳稳落地。
“第一次骑飞马,很多人都会不习惯。我只想帮忙。”黧炎很快收回手,指尖擦过夏维腰侧,触感似有若无,表情中看不出丝毫破绽。
夏维完全能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他眯起双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我能理解,多谢。”
话落,他环顾整座营地,视线掠过热闹的摊位,单手拉下兜帽,回头招呼安娜。等到少女走过来,才对黧炎道:“我需要一个帐篷。”
“你和她住在一起?”黧炎正和负责营地的巨龙说话,闻言看向夏维,“我认为女士需要一个独立的帐篷。”
“你说得对,的确有些不合适。”夏维状似沉思,随即开口,“如果帐篷数量不够,我可以和你一起住,你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寂静。
巨龙们集体竖起耳朵,双眼发亮,八卦之情溢于言表。连龙仆都一改沉闷的样子,不由自主放慢脚步,耳朵尖竖成天线。
黧炎凝视夏维,猜不透他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这个打算。
“你认真的?”
“当然。”夏维目光上移,视线太过于专注,莫名让黧炎感到不自在,“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每晚都能和你独处。”
巨龙们顿时眼似铜铃,下巴险些落地。
这么狂野的吗?
伊姆莱朝黧炎狂使眼色:老大,答应他!
塔利在一旁助阵:美人主动开口,机会啊!老大,别怂,快点头!
很可惜,暗龙突来的矜持使众人希望落空:“不,我认为不合适。”
“真遗憾。”夏维嘴上这样说,表情也是如此。
“我会让人给你准备帐篷。”黧炎召来龙仆,认真道,“帐篷足够多,你和她分开住。”
夏维看向安娜,问道:“你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但要和你住得近。”安娜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谨慎打量营地众人。
经过风息城外的战场,她终于明悟夏维之前的提点。
飞马商队,一支巨龙组建的商队。
目测至少有上百条巨龙。
这样的事情,亲眼所见都觉不可思议。一旦传扬出去,多数人都不会相信,更会认定她在胡诌八扯。
相信的少数人八成也会装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毕竟龙族实力惊人,一次跑出来上百条,在王国内来去自如,听上去就令人头皮发麻。
安娜的要求很容易满足。
事情迅速敲定,夏维和安娜各自选好帐篷,彼此距离很近,离大帐也不远,倒也十分方便。
“我能去拜访你吗?”进帐篷之前,夏维询问黧炎。
“晚上?”
“夜色不错,适合促膝长谈。”夏维态度认真。
黧炎抬头看一眼暗沉沉的天空,出言婉拒:“我们约定一年,白天会有很多时间,不需要选在晚上。”
“好吧。”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夏维倒也不觉气馁。
他示意安娜跟上自己,中途又停住,漆黑的眼睛扫视四周,对黧炎说道:“还有一件事,让你的人离她远点,尤其是那些家伙。”
他指向营地中的龙仆。
夏维不了解食尸妖,可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一种贪婪的妖兽,有着填不满的胃口。它们的胃就像无底洞,不仅吞噬猎物,饥饿时还会撕咬同族。
它们很危险。
尤其是对安娜来说。
看出夏维的用意,黧炎对他承诺:“我保证一切安全。”
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不想夏维又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拽住他的衣领,仰头堵住他的嘴唇。
时间突然停摆,气氛随之凝固。
大概是半分钟,也可能几秒钟,夏维松开手,退后半步,朝黧炎微笑道:“这是感谢,晚安。”
话落,他转身返回帐篷。
安娜紧跟他的脚步,走进隔壁略小的帐篷,消失在帐帘之后。
巨龙们陷入震惊,反应如出一辙,都是慢动作转过头,看向僵在原地的黧炎,眼睛歘歘放光,活像是探照灯。
“老大,有件事……”
“住口,什么都别说。”
“我想的是……”
“想也不行,住脑。”
黧炎强硬打断伊姆莱,断绝一切打探口径。
无视众人满是郁闷的神情,他亲自下令,禁止龙仆靠近两人的帐篷,随后转身走进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一切目光。
帐篷外,巨龙们面面相觑。
“老大这个反应不对。”
“有状况。”
“一定有状况!”
塔利用胳膊肘捅了捅伊姆莱,朝他竖起大拇指:“勇猛,再接再厉!”
伊姆莱按压眉心,头疼道:“你误会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塔利面露好奇。
“关于那个法阵。”伊姆莱翻过手掌,修长的手指抓握数次,像是要抓住某种力量,“在那座法阵运行时,我们可以不受任何束缚。离开法阵,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塔利陷入沉默。
他尝试调动体内力量,果然,熟悉的压抑感袭来,让他极为不适。
体验过那种轻松,这种束缚委实令人暴躁。
“我之前问过老大,他说那个黑发美人也许知道答案。”伊姆莱搭住塔利的肩膀,抬头看向夏维的帐篷,又移回黧炎的大帐,“如果能找出关键,也许我们能……”
话说到一半,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伊姆莱的肩膀。
是土龙沃顿。
“我想老大自有安排,最好不要自作主张。”沃顿声音低沉,契合他的种族。同时朝夏维的帐篷示意,“另外,我提醒一句,最好称他的名字,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伊姆莱和塔利看向沃顿,回忆起毁灭的风息城,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你是对的。”
巨龙崇尚力量,尊重强者。
一夜之间摧毁边境要塞,覆灭风息城,夏维展示出的力量令人侧目。
一个不折不扣的强者,自然能赢得巨龙尊重。
摊位前的热闹持续到深夜。
月上中天,河畔刮起强风,天空中零星飘散雨滴,转眼成瓢泼之势。
火把被雨水熄灭,交易无法继续。
村民们依依不舍,仍不得不赶回村子,以免被雨水淋湿货物。
他们在奔跑中变换外形,或是头顶冒出菌菇状的伞盖,或是手臂变成宽大的叶子,遮挡在上半身,隔开大部分雨水。
“快走!”
一个男人在奔跑中拔高,身体像是竹节,一步能跨出数米。
两三个女人半身变成花朵,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丛花在雨中奔跑,样子很是奇特。
这是自然神的恩赐。
这位神祇的信徒十分另类,他们能将身体部分植物化,据说贵族能树化,就像是树人的变种。
人群陆续散去,摊位前很快清空。
龙仆拉起蒙布,严严实实盖住车厢,确保不淋湿一件货物。
飞马摆脱绳索飞上天空,展开双翼滑翔,鬃毛浮现微光。发亮的毛发隔绝雨水,欢快的嘶鸣响彻夜空,传出极远。
大帐内,黧炎解开外套,手指顺着脖颈下滑。
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枚清晰的牙印,是夏维留下。
夏维的行为很难解释,无法预期,常使黧炎感到困惑。有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这个少年打算吃了自己。
吃一条巨龙?
黧炎摇摇头,摆脱奇怪的想法。
指尖擦过锁骨,牙印随之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他弯腰拨亮烛火,靠着烛台席地而坐。
暗红的眼底映入火光,他慢条斯理解开袖口,发光的锁链顺着手腕向下缠绕,一直延伸到手肘。
这是他和夏维签订的契约。
风息堡毁灭之际,身处陌生的法阵之中,他明确感知到古老的禁制在松动。
同族的亡魂安息之时,这种感觉更加清晰。
帕托拉人和背刺的炼金师联手禁锢龙族,将巨龙困囿在烈焰岛。巨龙们一直在寻找摧毁禁制的方法。
而今,他生出一个猜想。
“需要验证。”
黧炎落下衣袖,面孔半隐入黑暗,凝视跳跃的烛火,许久陷入沉思。
契约的锁链缠绕前臂,一瞬间浮现耀白色泽,不类禁锢,更像是某种带有祝福的符文,缠绕着暗龙,无比绚烂夺目。
第46章
暗夜下,风息城外数十里,血腥的追杀仍在继续。
蛮族占据数量优势,不杀死目标誓不罢休。贵族和骑士身陷绝境,爆发出强悍的力量,竟然抵挡住蛮族的刀剑,一度实现反杀。
战斗持续一天一夜,多数贵族和骑士倒在血泊中,仅有个别逃离,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蛮族们不肯放弃,队伍化整为零,在森林边缘展开搜捕。
树林、草丛、灌木丛、能躲藏的土丘和地洞,他们认真翻找每一处,不放过任何角落。
火光在夜色下摇曳,蛮族像嗅捕血腥味的鲨鱼群,沿途播撒死亡暗影。
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薇安和塞罗德互相掩护,隐蔽在暗影之中。
依靠薇安的巫术,两人藏起身形,谨慎观察四周,躲避蛮族搜寻的刀锋。
“这里没有。”
“这里也是。”
“大概掉下悬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