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那名炼金大师?”伊姆莱明知故问。作怪的神情实在有几分欠揍。
“你清楚该送给谁。”黧炎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抬起,指尖燃起火苗,缠绕不祥的黑气,“你不想被我诅咒吧,伊姆莱?”
暗龙的诅咒,再皮糙肉厚也扛不住。
伊姆莱立即后退,迅速拉开与黧炎的距离。
“当然,我当然明白,绝不会送错!”他语速飞快,态度丝滑转变,没有半分突兀,俨然做过无数次。
满意他的识趣,黧炎收起掌中黑焰。
伊姆莱捧起宝石箱,试了试重量,大概估算出价值。想到塔利转述的情形,建议道:“老大,除了这些,是否该给对方带个口信?”
“告诉他,他说的事,我答应了。”黧炎说道。
“就这样?”伊姆莱难以置信。
“就这样。”黧炎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这幅表情。
伊姆莱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老大,我那里有一本手札,是我祖父留下来的。如果你需要,我立刻给你送来。”
“手札?”
“关于龙族的传统,以及掠夺和抢占的手段之外,该如何追求配偶。”伊姆莱凑到黧炎耳边,低声道出一番话,“哪怕为了龙族的脸面,你也该有所表现。我们都没想过,你还是处……”
接下来的话,伊姆莱没机会说完。
熟悉的巨响再次出现,水龙飞出帐篷,精准砸入还没填平的陷坑。
经历过上次,商队众人见怪不怪,连一道眼风都没扫过来。
“他肯定又惹火老大了。”
“不过摔几次,反正摔不死。”
“摔死才稀奇。”
唯独塔利很有同族爱,走过去拉起伊姆莱。
背对夜空,火龙双眼晶亮。不等伊姆莱站直身体,着急问道:“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老大和你,不对,是你和老大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伊姆莱看向塔利,晃动两下脑袋,掏掏耳朵。
“想知道!”
“那你也去让老大摔一下,我就告诉你。”
“……你当我傻吗?”
塔利歪嘴邪笑,一脚踹向伊姆莱胸口,直接把他踹回坑底。
回去躺着吧你!
在水龙爬出来之前,火龙已经拍拍手,哼着调子扬长而去。
翌日,伊姆莱早起出发,点出三名龙仆,带上黧炎的礼物去往城内。
穿过城门时,队伍与城堡来人擦肩而过。
对方衣着正式,由书记官领队,携带艾尔扬亲笔书写的邀请函奔赴城外。
进入集市后,一行人分头行动,各自前往大商队营地,向领队发出宴会邀请。
伊姆莱打量对方几眼,很快收回视线、
类似的宴会,他随同黧炎参加多次,只是这次有所不同。
狂风领准备打仗,肯定要大手笔购买物资。宴会是不错的谈判地点,交易规模定然远超往日。
此外,宴会中多出夏维。
掂量一番即将送出的宝石,伊姆莱心中明白,黧炎对夏维的态度相当特别。即使没有明说,从他的表现也能看出几分。
“被暗龙盯上,就只能祝他好运。”
伊姆莱的大脑异常活跃,却无一丝一毫表现在脸上。
队伍顺利通过盘查,进入城内。
踏上悬空桥梁,飞马撒开四蹄,展开翅膀,近乎是贴地飞行,速度堪比疾风。
路旁行人只觉有风掠过,抬头望去,仅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压根看不清远去的身影。
队伍抵达城堡前,伊姆莱熟练地翻身下马。
“飞马商队问候方托学士,领队爱莲娜向学士赠送礼物。”他向守卫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其后站到台阶下,等待对方向内通报。
守卫转身进入大厅,不多时,总管瓦里斯出现在伊姆莱面前。
“你来自飞马商队,要见方托学士?”瓦里斯问道。
“是的。”伊姆莱手指身后的箱子,“日前,学士阁下造访商队营地,留下一件珍贵的炼金物品。这是对方托学士的感谢。”
伊姆莱的身份经得起推敲,理由也相当充分,设法结好一名炼金大师,千方百计博取好感,类似的事屡见不鲜。
别说是商队,就连贵族们都捧着金银珠宝,只为能获得方托青眼。
“学士阁下在忙,你可以先去会客室。”瓦里斯了解方托的规矩,向伊姆莱说明情况,邀请他进入城堡等候。
“多谢。”伊姆莱带着龙仆登上台阶,去往特地为访客准备的房间。
安顿好他,瓦里斯亲自去见方托。
通往炼金室的走廊光线幽暗,与明亮的大厅截然不同。沿途静悄悄,脚步声被放大,很容易引起神经焦灼。
炼金室门外,女仆送完早餐,正将转身离去。
瓦里斯抢上前两步,叫住手托木盘的安娜:“转告方托学士,飞马商队来人,携带送给学士的礼物。”
安娜认出瓦里斯,朝他点点头,回身朝室内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房门敞开,少女请瓦里斯入内:“学士大人请您进去。”
如果是仆人,可以直接打发走。
瓦里斯是城堡主管,于情于理,方托都会请他入内。
宽敞的房间内,星图流转,十多枚炼金阵同时点亮。
强光持续爆闪,光链交错穿梭,似一条条舞动的金蛇。
发光的齿轮缓慢上升,炼金阵翻转平移,分别环绕在方托和夏维身周,更有两枚悬浮在二人脚下。
两人对面而立,手臂同时抬起。
身周的炼金阵加速旋转,强光投射而出。
光芒中心,一头金狮逐渐成形,轮廓变得清晰,仰头发出咆哮。光波朝四面推开,能量震荡,如同海浪翻滚。
瓦里斯站在门边,猝不及防之下,正面遭受冲击。
他果断后退,背部抵住门板,双臂交叉形成护盾。
确保自身安全之后,他的视线穿透盾牌,着迷地看着眼前一幕,锁定那头炼金而成的金狮,一时间目眩神迷。
金狮没有存在更多时间。
随着炼金阵停止转动,庞大的身躯雪融般飞散,刹那化为虚无。
光链后撤回缩,齿轮停止转动。
炼金阵渐次熄灭,穹顶的星轨也有瞬间暗淡,不复方才鲜活。
“身躯可以创造,灵魂则不行。也就是说,炼金无法创造生命。”方托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录。
夏维站在他身侧,手指轻点,一枚小型炼金阵凭空出现,复制他写下的每一个字。
两人都好似忘记瓦里斯的存在。
后者也不敢轻易打扰,沉默地站在一旁,直至方托停下笔,主动朝他看过来。
“瓦里斯总管,你说的客人在哪里?”方托问道。
“在会客室。”瓦里斯深谙方托的脾气,对他的轻慢接受良好。说话间,他不着痕迹打量夏维。
方托收下这名学徒,出乎许多人意料。
如今来看,这名少年拥有的不仅是容貌,还有更多可取之处。
他是个天才,炼金术的天才。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熟练操控炼金阵,足以证明他的天赋。即使瓦里斯不懂炼金术,也知其中存在的艰难。
他必须禀报艾尔扬少爷,对这名少年需要更加重视。
情人,恋人,剑士,亦或是别的身份,在做出决定前,必须格外慎重。
瓦里斯尽量不动神色,架不住方托老谋深算,能够揣测人心。
猜出他心中想法,方托掀了掀嘴角,随手卷起羊皮纸,轻敲桌面。
桌旁的抽屉自行拉开,一条金色缎带飞出,轻盈缠绕羊皮卷,飞向靠墙摆设的书架,落入书架第二层,与另外几份羊皮卷摞到一起。
这些都是方托撰写的手稿。
有了夏维帮忙,方托之前的猜想能够逐一验证。他早就摆脱自怨自艾,投身实验中,态度近乎狂热。
手稿整理完毕,方托从椅子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袍子,对夏维说道:“你和我一起去。”
“好的,阁下。”夏维点头。
老师带上学徒会客,没有任何不对。
没人知道伊姆莱真正要见的并非方托,而是夏维。
两人随瓦里斯走出炼金室,安娜则回到卧室,继续她的学习。
明亮的房间内,家具已经挪开,一具炼金人偶摆放在房间正中。
安娜手持短剑,不断发起攻击。人偶不仅能闪避,还会予以反击,动作十分灵活。
这具人偶出自夏维之手,正是他的出现,才使得方托想起早年的设想,开始逐一进行尝试。
又一次被傀儡击倒之后,安娜用手臂撑起身体,反手抹去下巴上的汗水。
她很累,四肢酸软,还有层叠的青紫。
但她不会停。
“我向他保证过,我一定会做到!”
少女握紧短剑,掌心撑地,猛然一跃而起,冲向对面的炼金人偶。
她出剑的角度刁钻果决,一招一式模仿自夏维,力道和速度已和后者有三分相似。
第37章
和伊姆莱的会面十分短暂。
会客室位于城堡一层,走廊外就是恢弘的大厅。房间外随时有人走动,能清楚听到鞋底敲打地砖的声响。
三人不可能深谈,以免泄露消息。
“老大让我转达,他同意了。”伊姆莱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龙仆走上前,送上满箱宝石,“这是礼物,请收下。”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夏维身上。
房间中的人心知肚明,此行名义上拜访方托,实质上,赠送礼物的对象另有其人。
箱盖开启一道缝隙,彩光漫射而出。
最顶级的宝石,开采自烈焰岛,蕴含丰沛灵力。
“代我转达谢意。”方托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随手递给夏维,“装起来,带回去。”
夏维没有多言,解开袋子上的系绳,走向龙仆,收纳全部宝石。
箱子清空,袋子里发出磕碰声响。
袋口系紧,能量也被遮蔽,再未泄露一丝一毫。
十分自然地,夏维将储物袋系到腰间。宽大的袖子落下,直接挡住袋子,很难让人发现。
至于空下的箱子,伊姆莱没有带走。
方托转动腕上的骨镯,几道微光打入箱盖,确认都是普通箱子,巨龙没有在上面动任何手脚。
他的举动毫无避讳,伊姆莱挑了下眉,表示理解。
任何和暗龙打过交道的人,行事都会格外小心。何况他还身中诅咒。
谨小慎微才是常态。
“礼物送到,我就告辞了。”伊姆莱起身向方托告辞。目光转向夏维,微笑颔首,“再会。”
“再会。”夏维向他回礼。
事情办完,商队一行人走出会客室,由侍从引路离开城堡。
龙仆突然抽了抽鼻子,白色的眼球定在引路的侍从身上。食尸妖的本能被唤醒,剧毒的涎液溢出牙尖。
“控制自己。”伊姆莱没有回头,低声提醒,“没到时候,别给老大惹麻烦。”
龙仆迅速低下头,抿嘴包住锋利的獠牙,压抑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侍从走在前方,尚不知在生死间走过一遭。
来到城堡门前,他侧身让至一旁,目送伊姆莱一行人走下台阶。
伊姆莱回望一眼大厅,想到即将到来的晚宴,嘴角掀起一抹冰冷的笑。
“回营。”
他利落地跃上马背,猛一拽缰绳,飞马展开双翼,直接从地面起飞,在惊呼声中腾空,掠过众人头顶,飞出古老的风息城。
城堡内,夏维随方托进入大厅。
几名仆人捧起宝石箱,跟随在两人身后。
箱子轻飘飘,没有多少重量。仆人们心中存疑,碍于方托的身份,疑问迅速被压下,无一人吐露只言片语。
穿过大厅时,贵族们刚巧落座,就盟约展开商讨。
夏维现身之际,话语声陡然消失,大厅内陷入一片寂静。众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惊艳、疑惑、贪婪、觊觎,林林种种,百态尽显。
艾尔扬坐在上首,将众人的表现收入眼底。
他停下手中的笔,不自觉攥住笔杆。锋利的笔尖钉上羊皮纸,洇出一团墨迹,覆盖写到一半的文字。
看向聚集众多目光的身影,他突然间觉得,之前送去的宝石配不上他。
“阿林娜。”艾尔扬召唤女仆长。
“是,大人。”
“打开我的私库,将风之心送去给他,让他在舞会上佩戴。”
“听从您的吩咐。”
女仆长眸光微顿,考虑到场合,没有发出任何疑问,迅速转身离开。
艾尔扬环顾左右,手指轻击桌面,召回众人的注意力,继续方才的商讨。
夏维能察觉到气氛不对。
贵族们在窃窃私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大多玩味低劣。
绝非善意的目光刺向他,粘稠、焦灼、恶寒,犹如附骨之疽,令他极为不适。
“别回头,继续走。”方托握住夏维的胳膊,“别去在意那些人。宴会当天,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我明白。”夏维颔首。
在方托的示意下,他加快脚步,忽略那张铺着殷红桌布的长桌,也忽略坐在桌旁的所有人。
两人离开大厅,拐进石柱后的走廊。
仆人们全都低着头,只顾着走路,几乎大气不敢喘。
抵达炼金室前,方托让仆人放下箱子:“你们可以走了。”
“是。”仆人们如蒙大赦,迅速放下宝石箱,鱼贯转身离开。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托才拉开房门。
安娜在卧室内听到动静,推门向外看,就见方托和夏维结伴归来。
夏维身边悬浮几只木箱,被他牵引着飞向墙边,一只压着一只整齐摞放。
“方托阁下,夏维,你们回来了。”安娜走出房间,额头挂着汗珠,手中握着夏维给她的短剑。
不等夏维说话,方托敲敲桌面,点亮头顶的星辰图。
“宴会在三天后。”方托站在工作台旁,回想艾尔扬的态度以及贵族们的表现,心中生出一股担忧,“宴会当天,城堡一层完全开放。你答应做艾尔扬的舞伴,至少在开场时,你需要和他在一起。”
“我明白。”夏维颔首。
“不,你不明白。”方托头疼地按压眉心,回忆大厅中的场景,烦躁感挥之不去,“我无法全程庇护你,那些贵族,他们行事不择手段。”
“即使是在风息堡?”
“不能说必然发生,但要做最坏的打算。”方托看向夏维,认真道,“我不确定你要做什么,也不打算问。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必须以保全自己为先。如果有人对你不利,你可以用我的炼金阵。”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方托完全将夏维视作自己的学徒。
他愿意保护他,尽己所能。不单是出于对命运的反抗。
“尽量不要用你的法阵,我指你私下里绘制的那种。”方托掌心覆上工作台,陆续点亮六枚炼金阵。
和之前见过的不同,这些炼金阵流淌红光,运行时释放阴森气息,更像是夺取生命的陷阱。
“禁忌法阵。”方托向夏维解释,手指穿梭的链条仔细讲解,“一种损害灵魂的禁术,如果有人威胁到你,你可以使用它们。”
“我在手札上没有看过,书籍中也没有。”习惯性地,夏维探手触碰光源,从外向内拆解,掌握能量流动的轨迹,继而开始重塑。
“你当然看不到。”方托环抱双臂,微微抬起下巴,模样自得,“它们是我创造的,能伤害大多数种族的灵魂,所以才被称为禁术。”
身为一名炼金大师,他终于能在学徒跟前挽回些面子。
哪怕这个炼金阵不是那么正派。
夏维的关注点有所不同。
“多数灵魂,也就是说,有人能免疫伤害?”
方托神情微顿,不太想承认,却也只能说实话:“龙族,他们的灵魂足够强,身体的强悍也是绝无仅有。炼金术、巫术和异种的毒都无法伤害他们。”
“原来如此。”夏维沉吟片刻,难得心生好奇,“他们为何不是帕托拉的统治者?”
“这件事属于历史问题。”想到祖先做的事,方托只想叹气,“我的立场无法解释。你最好向龙族询问。如果他们愿意说的话。”
“好吧。”
夏维也是顺口一说,并不打算刨根问底。
他展开羊皮纸,刻录下六枚禁忌法阵,其后尝试唤醒,全部一次成功。
见此一幕,方托嘴角抖了抖。
算了。
天才和凡人终究有别。
被打击的次数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叫住打算回房间的夏维,“你会跳舞吗?”
“不会。”夏维诚实摇头。
“那你答应作艾尔扬的舞伴?”方托愕然出声。
“他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夏维回答。
方托默然。
片刻后,他转向安娜。
不等他开口,少女举起一只手:“我会跳圈舞,算吗?”
这是一种流传在乡间的舞蹈,不限定舞伴。众人围着火堆旋转,比起舞蹈,更像是一种祭祀。
方托无话可说。
不行,事情不能这样。
“站好,我教你们。”方托正色说道。他的学徒出现在舞会上,不能像一根棍子,绝对不行!
“教我?”夏维手指自己。他并非怀疑方托,而是看向须发皆白的老人,总觉得不太对劲,“我想,就算我不会跳舞,也不会有大问题。”
“不行。”方托依旧摇头,“如果你不跳舞,根本没有离开艾尔扬身边的机会,懂我的意思吗?”
不给夏维再拒绝的可能,方托敲击工作台,巨大的炼金阵在夏维和安娜脚下升起。
两人被禁锢在光中,除非方托允许,休想走出来。
“现在,跟随我学习。”
方托召唤墙边的傀儡,是他参考夏维的手法采用金属和木材炼制。
傀儡不具备独立思维,但能很好地执行命令。
方托化身严师,夏维和安娜被迫牵起各自的舞伴,开始一场交谊舞的学习。
“挺直脊背,抬高下巴,不许低头。”
“左脚,左脚,我的姑娘,你左右不分吗?”
“夏维,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快把傀儡的脚踩断了!”
“继续,跟着拍子来,不许停!”
方托变得格外严厉。
安娜还好,她只要记住先迈哪只脚,其余交给舞伴引领。
夏维则要学会双方舞步,转圈转得头晕眼花,觉得比练剑更累。
在两人初步掌握旋律,不至于踩断舞伴的脚时,房门被敲响。
仆人送来晚餐,方托终于大发慈悲,熄灭炼金阵。
“先吃饭,晚饭后继续。”
“整整一个下午,这也太难了。”安娜嘟囔一声,提起裙摆走向门边,拉开木门,板着脸接过餐盘,“我只是个农家姑娘,又不是贵族小姐,学什么优雅地转圈。还要被举起来,老天,我一定会笑出来!”
听到她的抱怨声,方托拿起餐叉,精准地敲在她头顶:“什么农家姑娘,夏维是我的学徒,你是他的妹妹。不仅领地贵族,即使是在王城,你们也能昂起下巴,成为许多人的座上宾。”
安娜摸着脑袋,试图张嘴反驳,被夏维按住肩膀。
“我明白你的好意,学士。”夏维稳下安娜的情绪,见她不再多言,才松开手,从餐盘中拿起面包,涂抹上果酱,“不过,我认为这次是例外。我不会去接触更多贵族,更别提王室。”
“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年轻人。”方托对他眨眨眼,语气意味深长,“预言偶尔会发生歧义,星辰永远不会出错。”
“怎么说?”夏维停下动作。
“星辰告诉我,你注定成就非凡。你会与强者并肩,打破数千年的禁锢,登上无人企及的云端。这是神明的恩赐,命运的必然。”方托说话时,瞳孔有刹那变形,很快恢复正常。
“我不信命,也不信仰帕托拉的任何神明,我只相信自己。”夏维撕开面包,没有着急送入口中,而是继续涂抹果酱,等待粗糙的口感变软,“逆天而行,遵从本心,仗剑扫清一切敌人,这才是我的信仰。纵然失败,我也会坦然接受。至于祈祷,算了吧。”
帕托拉大陆信仰神灵,大多种族都依靠献祭获取力量。
夏维这番话分明是在渎神,足以引发信徒震怒。一旦传扬出去,报复将如海啸席卷而来。
方托却听得笑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预言会指引他,让他找到夏维。
这名少年身上有很强的光。
遥远,趋近黑暗,无时无刻弥漫着血腥,却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尊重你的想法。”方托拿起面包,蘸着浓汤送入口中,“这是一种很强的意志。”
“是的。”夏维姿态放松,咬下一口面包。
若非本心坚定,不肯认命,他早就暴尸荒野,成为别人邀名的踏脚石。
或许是谈话的缘故,方托没有要求夏维继续练习。
晚餐结束后,夏维和安娜就被打发回房间。
“我需要安静思考。”学士这样说。
两人向方托道一声晚安,各自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后,安娜坐到床边,环抱起膝盖,脑海中充斥夏维的话。
她抬起手臂,盯着手腕上的血管。
夏维不信神明,他早就说过。而她信仰农神,通过祭祀鲜血获得血眼的力量。
“哪种才是对的?”
安娜想不明白。
她唯一肯定的是,她相信夏维。
夏维没有要求她放弃信仰,她仍会向神明祭祀。夏维教给她的一切,她也会认真去学,绝不让对方失望。
心思刚定,房间内突现能量波动。
透明的空气中撕开一道裂口,夏维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夏维?”安娜瞪大双眼,不禁大吃一惊。
夏维手握一块宝石,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安娜放轻声音:“遁地术。”
借助黧炎送来的宝石,他的灵力得到极大补充,捏起法诀更加顺畅。之前无法使用的功法,陆续也能捡起来。
“遁地术?”安娜走近夏维,探手在他身边摸了摸,“在地下走吗?”
“某种意义上,算是吧。”夏维没法更详细解释,只能含糊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我会给你一些符篆,舞会当天,和我一起放到城堡各处。”
夏维提起符篆,安娜自然想起逃离黑石堡的经过。
“是要召唤亡灵?”她压低声音,模样很是兴奋。
“先准备好。”夏维没有否认,“我计划与那名领队见面,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马上离开。”
“好!”
风息城外,飞马商队的营地中,巨龙们依旧忙忙碌碌,龙仆们也是精神头十足。
领队大帐内,黧炎听完伊姆莱的汇报,示意他可以离开。
哪想对方非但没走,还朝他挤眉弄眼,递出祖先的手札,建议黧炎参考实行。
“老大,你参加舞会,是以爱莲娜的身份。”伊姆莱诚恳建议,“想和那个美人聊天,邀舞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
“以往的宴会中,从不见你跳舞。你会跳女步吗?”伊姆莱强调,双手比比划划,“如果不会,难道你要托起他的腰,带着他旋转吗?”
黧炎沉默不语。
他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要现在开始练习,巨龙没有做不到的事。相信我,你将是宴会上最耀眼夺目的女士。”伊姆莱加重声音,“另外,请你认真参考这本手札,那上面有最好的建议。”
“出去。”
“可是……”
黧炎没有再浪费口舌,伊姆莱又一次被丢出帐篷。
帐帘飞起又落下,大帐内恢复寂静。
黧炎盯着面前的手札,本想一起扔出去。拿起来后,却鬼使神差地翻开封面,借着灯火,一页一页翻看下去。
他不仅看了,还牢记在脑海中。暗龙强大的记忆力发挥作用,却有些不合时宜。
翻到中间一页,黧炎猛然一顿,啪地一声将手札拍在桌子上。
脑海里闪过上面的内容,暗龙诡异地红了耳尖、
写这东西的龙一定脑子有问题。
这样的文字,这样的图画,还有各种形容,真是太不得体了!
第38章
宴会当日,风息城城门大开。
临近傍晚,众多马车涌入城内。来自不同商队的人员打出旗帜,鱼贯穿过城池,奔赴灯火辉煌的城堡。
宴会开始前,夏维在等身镜前整理着装。
深黑色的礼服,领口、衣襟和袖口刺绣金色花纹,象征艾尔扬家族的云纹。
宝石钮扣整齐排列,一条长链自肩头垂挂,绕过腰间,宝石搭扣在腰侧合拢,反射灯光,熠熠生辉。
青色的宝石装饰在左耳,颜色和光泽都很稀少。
女仆长阿林娜告知他,这是艾尔扬家族独有的珍宝。
“风之心,罕见的青色宝石,象征尊贵的家族成员。”说出这番话时,女仆长的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
她站在镜子旁侧,对视镜中的夏维,嘴唇翕张数次,看似欲言又止。
夏维相信只要他开口,就能听到某个忠告,或是对方认为他该知道的秘辛。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黑发少年平视镜面,忽略女仆长焦灼的目光,对镜整理胸针和袖扣,动作慢条斯理,嘴角微微掀起,一抹清浅的笑浮现在脸上。
俊俏,雅致,如同最昂贵的瓷器。
笑意却不达眼底。
漆黑的眸子深邃冰冷,透过镜中与阿林娜对视,传达某种尖锐的警告。
女仆长表情一凝,危机感油然而生。陌生的冷意自脊背攀爬,使她不寒而栗。
不等她压下惊悚,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身着礼服的方托和安娜出现。
老人特地打扮过,胡须编成辫子,顺滑地挂在胸前。整洁的长袍点缀宝石,袖子上闪烁金光,全是裁剪成星星的金箔。
他脖颈上的骨链一如往昔,腕上的手镯变换款式,由某种珍惜的兽骨制成,镶嵌紫色宝石,粗犷与华贵交融,款式十分独特。
安娜身着一袭曳地长裙,腰间缠绕缎带,脖颈上佩戴蓝色宝石,出自方托的收藏,很衬她的眼睛。
沙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起,缠绕一圈宝石花,样子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香气,与真实的鲜花别无二致。
“方托阁下,夜安。”女仆长镇定心神,压下莫名升起的慌乱,弯腰向方托行礼。
“阿林娜夫人。”方托微笑回礼。他貌似心情不错,没有出言为难她。
走到镜前,年迈的学士抬起右手,将一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夏维:“打开看看。”
木盒精雕细刻,盒盖镌刻一枚金色炼金阵,入手颇有分量。
夏维接过来打开,一道明亮的光辉映入眼底。
盒中铺着绒布,内里躺着一枚手镯,款式精美,蕴含能量,分明出自炼金大师之手。
制作它的材料十分特殊,并非从矿中开采,而是融合多种稀有金属和天然宝石,在炼金阵中完成提炼。
镯身通透,整体呈现一种近似透明的质地。内中点缀星星点点的金粒,聚集后缓慢流淌,仿若微缩的银河。
“它能带来好运。”方托点点手镯,示意夏维戴上,“我想你今晚会需要它。”
夏维谢过方托,当着女仆长的面拿起镯子,套入左手腕。
女仆长没有作声。
她此刻心绪烦乱,夏维冰冷的目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与面前的少年无比割裂。以致于失去平日里的精明,忽略了方托话中别样的意味。
“当然,还有你,小姑娘。”方托又取出一只首饰盒,盒中是一条手链,金银双色互相缠绕,挂着一枚铃兰花吊坠,很适合少女佩戴,“一样能带来好运。”
“谢谢您,方托阁下!”
漂亮的首饰,出自炼金大师之手,没人会不喜欢。
安娜喜滋滋地戴上,举高手腕,轻轻摇晃,依稀能听到铃兰花轻碰的声响,愉悦佩戴者的耳朵,好似真能带来好运。
三人准备就绪,时间已经不早。
女仆长提醒夏维;“您该先去见艾尔扬大人。”
“我知道。”夏维没有反驳。
方托告知过他,身为艾尔扬的舞伴,他需要先同城堡主人汇合,一起前往宴会厅。
“一起去。”方托走上前,隔开夏维和女仆长,“正好,我有话想同艾尔扬说。”
安娜没有出声,提起裙摆走在夏维身后,挡住所有女仆。
无视女仆长难看的脸色,三人走出炼金室。
推开木门,一道修长的身影闯入眼帘。
这座城堡的主人,狂风领的边境要塞长官,竟然出现在走廊内,亲自来迎接他的舞伴。
“艾尔扬大人?”
昏暗的灯光自墙内投射,影子在地面拉长,沉默地与光明对峙,彼此撕扯。
艾尔扬一身华服,佩戴闪闪发光的宝石,除了发夹,还增添一枚额饰。精致的链坠搭在眉间,与青色眼睛相映,愈显光彩夺目。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未发出声音,存在感就异常强烈。
夏维驻足门前,目光锁定艾尔扬额间的宝石,抬手触碰耳扣。他有九成以上肯定,这两件饰品出自同一矿脉,雕刻工艺也颇为相近。
“夜安,学士。”艾尔扬迈步走上前,礼貌地向方托学士致意。视线掠过安娜,不作片刻停留,很快转向夏维。
锁定目标的一刻,眼底似有光浮现,堪比凶戾的猛禽。
转瞬之间,光芒变得柔和,嘴角掀起,笑容真实且愉悦。
“请容许我。”他微微欠身,向夏维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上,佩戴象征艾尔扬家族的权戒。
这枚戒指历史悠久,由历代家主传承。
艾尔扬的父亲尚在世,戒指却落到他手中,无疑是一种明确的信号。
夏维停顿片刻,到底压下烦躁,手指搭上艾尔扬掌心,被对方牢牢握住。
“你今夜真是光彩照人,令人迷醉。”艾尔扬牵引夏维穿过走廊,步向装饰华贵的大厅,甜言蜜语脱口而出,“我曾邀请你共进晚餐,可惜一直没能实现。今夜,希望能弥补缺憾。”
说话间,他托起夏维的手,呼吸划过微凉的指尖,嘴唇轻触食指上的戒指。
这枚戒指已经破损,夏维利用障眼法掩盖,并未真正修复。
所幸艾尔扬没有时间关注,他很快被夏维的话引开心思:“大人,我不擅长跳舞。”
强忍住甩开对方的冲动,夏维蜷起手指,压下不断上涌的恶意。
“没关系,我会是一个耐心的舞伴。”察觉到夏维的僵硬,艾尔扬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将他拉得更近,“也许,你愿意同我跳每一支舞?”
“那可不行。”打断他的不是夏维,而是方托。
年迈的学士故意插到两人中间,手抚花白的胡须,蓝色眼睛的闪烁微光:“我的学徒理应有更多选择。如果你想捧起宝石,艾尔扬大人,要凭本事。”
“我尊重你的意见,方托阁下。”艾尔扬的笑有些勉强,极力维持体面。唯有僵硬的嘴角显示出,他此刻有多么不愉快。
宴会内灯光璀璨,乐声欢快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酒香、花香、食物的香味以及多种香料的味道,在交织中变得浓郁,很快又被风稀释。
为举办这场盛大的宴会,城堡大厅重新装潢,布置得十分奢华。
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石柱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天花板点缀上千枚水晶,在飘浮中组合成五层灯架,炫发夺目的白光。
墙头垂挂织锦,流淌明亮的色彩。织锦边缘缝入珍珠,串联成粉白色的流苏,与灯光相映成辉。
贵族们全部受邀,盛装出席这场晚宴。
男士的外套和腰带上带有家纹,手上佩戴权戒。女士的徽章隐藏在首饰中,包括但不限于项链、手镯、戒指和耳环。
宴会开始前,众人出现在大厅,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从侍从的托盘中端起酒杯,彼此轻碰,交换最新情报和八卦。
话题多围绕这场晚宴,以及即将到来的领地战争。
关于夏维的议论也频繁出现。
有人擅长派遣密探,在石崖领深耕多年,掌握更多情报来源。鉴于夏维独特的发色和眼睛,不免将两则绯闻联系起来。
“卡萨拉,艾尔扬,也许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谁能断言呢?”
“只有那些预言者,也许他们能给出答案。”
几个贵族凑在一起,话题从战争移向绯闻,碰杯之余,交换彼此才懂的眼神,不时发出一阵玩味的笑声。
薇安和塞罗德站在一起,同几人相距不远,仅隔着一条石柱。
她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一口。
纵然没有刻意去听,一些下流的言辞仍传进耳朵,令她作呕。如果不是顾念场合,她一定会亲自动手割掉那些人的舌头。
“真是无耻。”她失去谈话的心思,视线扫过大厅。
多数人聚在一起,最好钻营的贝林却孤立在一旁。
他背靠石柱站立,右手提着酒杯,双眼空茫,看似在走神。白色礼服搭配一张漂亮脸蛋,看上去既纯洁又无辜。
像误闯猛禽巢穴的羔羊。
真是可笑。
薇安嗤笑一声,很快移开视线,不打算再多看一眼。
倒是塞罗德望过去,目光饶有趣味。
“别怪我没提醒你,塞罗德,贝林有毒,不小心就会被毒死。”她不是在形容,而是指现实意义上。
塞罗德收回视线,轻啜一口美酒,潇洒地耸了耸肩膀:“我只是好奇,他今晚太安静了。”
“和我们无关。”薇安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该关心的是艾尔扬,毕竟他的美人正被盯上。”
而且盯上去的不只一个。
塞罗德笑了。
“你说得对。”
两人闲聊时,商队代表陆续抵达。
大商队游走各地,领队交际广阔,在场贵族都是他们的大客户,算得上熟面孔。
碍于生意,贵族们也不好过于傲慢。
商人们瞅准时机,凭借精准的眼光找上目标,端着酒杯加入人群,几番恭维和引导,很快就展开话题。
飞马商队在最后抵达。
一行十人,没有乘坐马车,全部驱策飞马。
待到马蹄落地,龙仆们留在门外,丝滑融入黑暗中,黧炎带着伊姆莱和塔利步入大厅。
黧炎没有选择裙子,而是穿着一身男装礼服,肩后垂下短斗篷,看上去英姿飒爽。他没有佩戴太多首饰,仅在耳朵和领口点缀火红色宝石,与伪装的发色极其相似。
三人步入大厅的一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不等有人上去攀谈,艾尔扬便携夏维亮相。
黑发少年换下朴素的长袍,被华服和宝石点缀,和城堡主人一同出现,瞬间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大厅内的空气变得粘稠。
贵族们握紧酒杯,目光碰撞,交换彼此才懂的眼神。异常的沉默搅乱乐声,气氛变得异样。
安娜藏在方托身后,掌心覆上胸口。
那里有夏维给她的符篆,在第一支舞后,她必须设法溜出大厅。
古老的城堡,奢华的大厅,流淌的舞曲,各怀心思的参与者。
艾尔扬抬起双眼,短暂扫视全场,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太多双眼睛缠绕着夏维,他有些许不满,更多则是快慰,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珍宝自然会招来觊觎。
而在现下,这枚最稀有的宝石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
牵着夏维的手,艾尔扬率先步入大厅中央。
作为城堡的主人,宴会的主办者,他引领开始第一支舞。
做出一番开场白后,艾尔扬揽着夏维在灯光下旋转,向所有人昭示他的权力。
他将宝石收入怀中。
他拥有他,没人能够夺走。
舞曲在继续,更多双人影滑入舞池,发丝流动,裙摆飞扬。
未知有意还是无意,众人都在靠近艾尔扬和夏维,等待着乐声更替,交换舞伴的一刻。
很可惜,竞争者众多,唯有一人能够如愿。
乐声陡然变得高亢,艾尔扬托起夏维的腰,轻松将他举高,背对着灯光完成回旋。
身侧有香风萦绕,进而是火热、炽烈的能量。
夏维单手撑着艾尔扬的肩膀,在落地前回眸,眼中闯入醒目的红。
高挑的身影靠得更近,在音符变换时,他已经脱离艾尔扬,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揽住,滑向舞池边缘。
艾尔扬面前,塔利亮出灿烂的笑。
无视要塞长官难看的脸色,火龙熟练地跳起女步,阻挠艾尔扬再夺回舞伴。
一旦艾尔扬要挣脱,塔利就会迅速跟上,手握得不能再紧。与其说是跳舞,两人更像是在角力。
艾尔扬无法当众发作,毕竟飞马商队是重要的资源渠道。
周围的人看出端倪,都在刻意阻挠,就像是对他炫耀的报复。
在曲子结束前,他只能被困在舞池中央,看着夏维和黧炎远去,消失在舞池边缘。
第39章
离开舞池并不容易。
太多贵族涌上来,夏维不得不捏起法诀,在身周铺开法阵,确保两人能穿过人群,不被中途拦截。
“走这里。”
黧炎多次造访风息堡,相比夏维,更了解城堡内部构造。
离开舞池后,他反客为主,握住夏维的手,顺利避开人群,隐身在一根石柱背面。
青色石柱贯入屋顶,表面缠绕金属环,从四面托起明亮的灯盏。
夏维释放一道灵力,顺利熄灭两盏灯,配合隐身法诀,彻底隐去两人身形。
“你……”黧炎扫一眼灯光明亮处,刚刚回头,就被夏维按住肩膀,背部抵住冰冷的石砖。
黧炎瞳孔紧缩,危险的气息骤然压下。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强势带离自己的肩膀,阻止他进一步靠近。
夏维不慌不忙,任由右手被握住。
他抬起左手,手指勾起一缕红发。能够明显看到,长发自发尾开始变色,火红正在被乌黑取代。
药剂又一次失效,比预期更快。
好在黧炎早有准备。
他松开手,打算取出水晶瓶,夏维趁机靠得更近,抓着他的头发不放,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顺势提起他的斗篷,将两人一同罩住。
“你做什么?”
“有契约在,我还能做什么?”
黑暗笼罩视野,同时放大感官。
微凉的气息欺近唇角,柔软的触感又一次袭来。
雏鸟般的轻啄,很快变成碾压。
呼吸被吞没,只在刹那之间。
牙齿磕碰,嘴唇传来刺痛,温热的血液缓慢流淌,顺着下巴边缘滑落。
短暂分开的间隙,黧炎试图出声。
很可惜,他的努力并不成功。
籍由两人的接触,磅礴的能量涌入体内,灵力得到补充,夏维近乎要叹息出声。
他松开黧炎的头发,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脑后。侧头碾压他的嘴唇,一心一意,好似要将这头暗龙吞噬入腹。
黧炎的双臂垂落身侧,十指攥紧又放松,足见心潮起伏。
终于,他放弃挣扎。
有力的手掌扣住夏维的腰,翻身将他压向石柱。一只手牢牢钳住他,另一只手按在夏维耳边,扣住他的脸颊,使他一动不能动。
时间,地点,场合,全都不合适。
奈何自制力崩溃,坚持的底线被越过,便一发不可收拾。
斗篷遮住两人,始终没有移开。
藏匿法诀即将失效,很快又注入灵力。
夏维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看似脆弱的姿势,却是掠食者最好的伪装。
示弱,诱惑,绝杀,吞噬。
强大的暗龙貌似掌握全局,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带着凉意的手指插入发间,指尖稍稍用力,就能穿透坚硬的颅骨。
两人隐身在大厅角落,与黑暗融为一体。
舞曲变换,舞池中的人多次轮转,艾尔扬终于摆脱塔利。
他走出两步,目光在人群边缘逡巡,尚未找到夏维,又被方托拦截。
“艾尔扬大人,我有事同你商量。”方托学士端起两杯酒,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递给艾尔扬,“关于我们的契约,是时候摆正彼此的态度。”
若言其他,艾尔扬总有借口推辞。
提及方托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关系到他的先祖是如何献祭灵魂,将这位炼金大师绑到家族的战车上,他就不能等闲视之。
接过高脚杯,艾尔扬站定脚步。
他收紧握杯的手,看向方托的目光暗藏戒备,更有冰冷的审视:“阁下,你可以提出要求。”
“要求?”方托摇晃着酒杯,语带讽刺,“我的目的从不是索取,而是解脱。”
四目相对,艾尔扬心知肚明,方托究竟想要什么。
很可惜,他不能答应。
“抱歉,我做不到。”要塞长官摇了摇头,俊雅的脸庞挂上笑容,谦逊、温和,但也无比虚伪,“我不能违背祖先的意志。”
“即使我们的契约早该结束?”
“是的。”艾尔扬轻碰方托的酒杯,显而易见,他不会改变主意,“希望你能原谅。何况,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是吗?”
“真是遗憾。”方托没有暴怒,他极好地控制住情绪。
轻啜一口葡萄酒,他失去谈话的兴致,转身看向舞池。
目光掠过众人,隐晦地扫向黑暗处,长须遮挡下,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
既然做出选择,就应承担后果。
人人皆是如此。
狂风领的雄鹰自然也不能例外。
学士转身离开,谢绝贵族的邀请,独自走到桌边享用美食。
餐桌上摆满油脂丰富的熏鱼和冒着热气的烤肉,还有新鲜的蔬菜水果,以及软面包和多种果酱。
惦记着晚宴,他的午餐和晚餐都没吃好,此时饥肠辘辘,实在不想被人打扰。
好在周围人还算识趣,方托明摆着拒绝,没人讨嫌上前搭话。
艾尔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结束与方托的谈话,很快又被人围上,贵族、商人聚在四周,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他无法强硬拒绝,只能微笑回应,实在是疲于应付。
“阁下,我们有最好的武器,价格好商量。”
“粮食,草料,盐,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有强壮的牲畜。”
“也许您需要伤药?”
商人们态度积极,背后不乏龙族推动。
在赴宴之前,伊姆莱和塔利就放出消息,关于风息堡和黑石堡的摩擦,关于领地战争,关于这次的大买卖。
海量的金币摆在眼前,没人不想捞上一笔。
商人们态度积极,贵族们陆续加入。
渐渐地,艾尔扬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面对一双双殷切的眼睛,别说去找夏维,脱身都异常困难。
更多人向舞池聚拢时,安娜提起裙摆,脱掉鞋子,悄无声息退至大厅角落。
她藏匿在织锦背后,确保没引起任何注意,将一张符篆贴在身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少女的身形彻底隐藏。
确定不会有人看见,她的行动变得大胆,赤脚走在大厅内,将符篆塞进墙角和地砖缝隙。
乐声继续,谈话声混合碰杯声,不时传出几声大笑。
安娜在人群外移动。
贵族们没有发现异常,方托倒是有所察觉,但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学士切下一块熏肉,抹去胡须沾染的肉汁,吃得津津有味。
艾尔扬既然做出选择,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该自己承受。
石柱后,纠缠的气息终于分离。
夏维松开黧炎,看着他喝下药剂,掀开斗篷。
光从头顶落下,猩红的双眼恢复翠绿,乌丝变成红发,眼角的泪痣也被隐藏。唯有唇色不变,像是被血染红。
丰沛的灵力充盈经脉,夏维能清晰感知到身体变化。
暗伤在愈合。
就像一棵树,目前恢复的仅是树梢,速度缓慢,但效果显著。持续下去,终有一日,整棵树将焕发生机。
“给你。”夏维递出一卷羊皮纸,塞进黧炎手里。
“这是什么?”
“隐身符和土遁符。”
“怎么用?”有了储物符篆的先例,黧炎立刻猜出用途。
“以血激发后,贴身携带。”夏维环顾四周,再一次捏起法诀,没有彻底隐藏身形,只是屏蔽了声音,“两天后,我会在城内制造混乱,派人入城接应我。最好从水下走。你能找到船吗?”
“从水下?”
“没错,从水下。”
之前那次出城,夏维发现风息城水路发达,而且比陆路更加隐蔽。
他计划出逃,为避免飞马商队太快暴露,引来艾尔扬的追兵,从水路出城是最佳方案。
“相信我,那天城内会相当混乱。这是最好的办法。”夏维看向黧炎,指尖擦过对方领口的红宝石,贴近对方耳畔,又主动拉开距离,“你会信守承诺,对吧?”
“我会。”黧炎没有容他退开,行动快于思考,探手扣住夏维的肩膀。双眼涌上浓重的暗色,仿似某种禁锢被击碎,即将释放一头可怕的恶兽。
誓言的力量突然变得活跃,缠绕两人的锁链意外发光。
黧炎和夏维同时扣住手腕,谨慎地环顾左右,好在光芒很快熄灭,自始至终无人察觉。
“谨慎起见,我需要一名新舞伴,或许更多。”
夏维看似玩笑,目光却透出认真。
他走出石柱的暗影,无需费力寻找,很快有人主动送上门。
一身白色礼服,俊俏的面孔,手中端着酒杯,正是在宴会中表现异常的贝林。
看到夏维,贝林眼前一亮。
一改之前的沉闷,他迈步走上前,中途放下酒杯,朝夏维伸出手臂:“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恰逢乐声变换,曲调由舒缓变得欢快。
夏维眺望舞池中央,包围艾尔扬的人陆续减少,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正是时候。
“很乐意。”夏维敷衍地牵了牵嘴角,和贝林一同步入舞池。
随着他现身,艾尔扬更不耐烦应付众人。
商人们很有眼色,接连识趣散开,没有再挡他的路。
贵族们交换眼神,恶趣味也好,真心想试探一下也罢,他们陆续牵手起舞,薇安更主动上前邀请艾尔扬。
“阁下,我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
艾尔扬很想拒绝,但他不能。
活泼的音符在大厅内跳跃,舞池中出现多对身影。
夏维单手负在腰后,另一只手搭上贝林的掌心,交替两次,面前的舞伴换成一个卷发贵族。
身材高大,轮廓深邃,典型的帕托拉人。
“幸会,美人,我是塞罗德。”塞罗德性格洒脱,笑容不羁。双手扣住夏维的腰,轻松将他举起,“你轻得像一片羽毛。”
灯光在旋转,英俊的贵族朝他眨眼,却并不显得轻浮。
双脚落地时,身前涌来一阵风,卡列尔替换塞罗德,牵住了夏维的手。
两人在乐声中旋转,体内流淌蛇血的贵族凑近夏维耳边,声音极低,近似于蛇类的嘶声:“小心些,别真正激怒艾尔扬,那对你没好处。”
“这是警告?”夏维侧头看向他。
动作间,发尾扫过卡列尔鼻端。
年轻的贵族有瞬间怔愣,很快压下不该有的悸动,复杂道:“不,是提醒,以及劝告。”
夏维瞳孔漆黑,仿如无底深渊。嘴角牵起一抹弧度,令人捉摸不透:“我会记住你‘善意’的提醒,以及告诫。”
舞曲过半,夏维更换多名舞伴,其中还有塔利。
黧炎没有再踏足舞池,伊姆莱和他站在一起。
两人身边聚集多名商人,都是笑容满面,说话时眉飞色舞,显然今晚收获不小。
舞曲即将结束时,夏维身前终于换成艾尔扬。
握住夏维的手,艾尔扬手指收紧,话中透出一股偏执:“你终会回到我身边,我的舞伴。”
夏维不作声。
在被艾尔扬带入怀中时,他状似无意,用力踩中对方的脚。
“我很抱歉,大人。”他微微仰起头,语带歉意,“我的舞跳得并不好。”
“没关系。”艾尔扬收紧手臂,伪装的温和裂开缝隙,真实的性格隐现端倪,“我说过,我是个耐心的舞伴。我们会有许多时间,帮助你学会适应我的旋律。”
舞曲结束的一刻,宴会厅内响起掌声。
艾尔扬单手负在腰后,垂首凝视夏维佩戴的戒指,嘴唇轻触戒面。
夏维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人群后的安娜。
掌声中,少女朝夏维颔首。
她顺利完成任务。
夏维绘制的符篆被她藏进大厅,黑暗的符文沿着墙角滑落,顺着墙壁攀爬,汇聚在众人脚下,聚拢在人群头顶。
牵引亡魂的能量深入地下,意外触及一个恐怖的存在。
风息堡下方,地底深处,一具庞大的骸骨浮动暗光。
空洞的眼眶中跳动幽火,苍白的骨骼缠绕锁链状的黑气。
沉眠数个世纪的黑暗亡灵,即将被更黑暗的力量唤醒,带来无尽的恐怖和血腥。
第40章
午夜时分,盛大的宴会接近尾声。
城堡宴会厅内,多扇高窗敞开,带着冷意的夜风侵入室内,驱散弥漫的酒气,湮灭混杂的香料气息。
舞曲告一段落,贵族们离开舞池,手中大多端着酒杯,脸上或多或少染上酒意。
商人们眉开眼笑。
他们此行收获颇丰,每人吃下的订单都极为可观。
粮食、武器、铠甲、药品……林林种种的清单列出,不需要彼此竞争,更不必互相扯后腿,每个人都能大赚一笔。
飞马商队吃下的份额最大。
这支商队名声在外,尤其是能打的名号,上自领队下至成员,包括仆人,一个个都不好惹。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纵然有个别人眼红,也不会自找麻烦,硬着头皮去自讨苦吃。
最后一支舞曲奏响,悠扬的乐声响彻宴会厅。
黧炎打断交谈,离开人群中间,再次接近夏维。
伪装的身份带给他极大便利,贵族的虚伪是极好利用的踏脚石。当着艾尔扬的面,他顺利牵住夏维的手,带着黑发少年在舞池中飞旋。
烈焰般的红,极致的黑,带来强悍的视觉冲击。
这一幕烙印在众人脑海,即使忌惮艾尔扬,也不由得发出赞叹,着实是赏心悦目。
“多漂亮的年轻人。”方托出现在艾尔扬身侧,端着一杯葡萄酒,面带笑容,话却有些刺人,“你觉得如何,艾尔扬大人?”
“我很赞成,方托学士。”艾尔扬召来侍从,从托盘中端起一杯酒,与方托轻碰,“与你的合作十分愉快,希望这种合作能继续下去。”
“哦?”
“我很期待,你的学徒出现在契约之上。”艾尔扬侧过头,目光冰冷,嘴角微掀,神情割裂,十足的违和,如同戴上一张假面。
方托没作声,他轻轻摇晃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清楚艾尔扬家族的作风。
艾尔扬和他的先祖一模一样,外表光鲜靓丽,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疑心极重,性格偏执。
他们的天性无法伪装。
阴鸷,自私,不容许事情脱离掌控。
他们天生就是疯的。否则也无法做到献祭灵魂,成功困住一名炼金大师。
“我会考虑。”清楚艾尔扬的用意,明白他对夏维势在必得,方托心中冷笑,嘴上的回答模棱两可,“我需要时间。而且,我要看到你的诚意,艾尔扬家族未来的领头人。”
“我会让你满意。”艾尔扬举起酒杯,轻啜一口,笑容真实两分。
舞池中央,黧炎微微侧头,在夏维耳畔道出一番话:“两天后,我会亲自来。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我会的。”夏维压低声音,谨慎避开对方的气息。他在克制住自己,尽量不要被能量吸引。
这很难。
仿佛面对一座灵石矿,灵力触手可及,偏要压住自己的手,不能触碰一下。
为了计划。
为了顺利离开这里。
夏维抿紧嘴唇,不断告诫自己。
等呼吸变得平稳,他才缓慢开口:“入城时,带上我给你的符篆。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怎么说?”察觉夏维的躲闪,黧炎眸光微暗,主动凑近他,“我会看到什么?”
“黑暗,阴森,血腥。”夏维抬起头和黧炎对视,暗龙改变了外表,却没有变化身高,“你只需要记住,按我说的去做,就不会遭受攻击。”
夏维没有详细解释,黧炎只能依靠猜测。
“你是黑暗神的信徒?”他牵引夏维旋转,佩戴在领口的宝石反射微光,能有效屏蔽声音,杜绝旁人窥探。
大商人为了保密,都会采取类似手段。
黧炎的防备不算稀奇,只是设计的器具更加精妙。
夏维皱了下眉,认真道:“我不信仰神灵。”
“不信仰黑暗神?”
“任何神灵。”
“那可真是……太好了。”
黧炎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夏维耳尖,柔软的触感似有若无。
他垂下眼帘,一抹暗红稍纵即逝,瞳孔恢复翠绿,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悠扬的乐曲戛然而止。
舞池中,交握的手松开,两人各退半步,礼貌地向彼此致意,其后分开,背向而行。
黧炎与塔利汇合,伊姆莱也摆脱攀谈的商人,快步走上前。
“老大,谈妥了?”伊姆莱一边说,一边递过一只高脚杯。
黧炎对他摇头,拒绝了这杯酒:“事情很顺利。具体的,回去再详谈。”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清楚话中暗示,当下不再多问。
两人分享了葡萄酒。
鲜红的液体滑过口腔,塔利品出异样,意识到那是什么,不禁诧异地挑高眉毛。
“怎么?”
“这酒不太对。”塔利举高酒杯贴近鼻尖,认真嗅了嗅,“里面加了些东西。”
“什么?”
“毒药。”
一种血毒,对巨龙构不成任何伤害。换成旁人,会成为诅咒的引子。
伊姆莱眯起双眼,忽然玩味一笑。
这种下毒方式不像针对他们,更像是在广撒网。
“是艾尔扬?”
“不太像。”
“的确,这个家族可不是以毒药出名。”
提起毒药……
巨龙交换目光,不着痕迹在会场中搜寻,锁定位于人群边缘的一道身影。
贝林。
每一根头发都流淌毒液的家族。
他藏得很好,也或许太好,整场宴会沉默寡言,显得极其可疑。
“你觉得,他的目标是谁?”塔利用胳膊捅了捅伊姆莱,手肘恰好抵住水龙的肋骨,引来不满的一瞥。
伊姆莱推开他,按住靠近腰侧的地方,没好气道:“谁知道,总之,和我们无关。”
“也不能说无关。”黧炎突然出声。
“老大?”
“狂风领贵族内讧,这是很有价值的情报。”黧炎环抱双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如果风息城陷入混乱,黑石城得到消息,卡萨拉叛乱的脚步势必提前。”
塔利和伊姆莱面露恍然。
两头巨龙对视一眼,同时现出恶劣的笑。
“有好戏看了。”
相隔半个宴会厅,夏维穿过交谈的贵族,走向站在艾尔扬对面的方托。
他经过时,众多目光聚集过来,或淡漠或鄙夷,或觊觎或审视,无一例外徘徊在他身上,迟迟不肯离开。
许多人注意到他佩戴的青色宝石。
“果然没看错。”
“是风之心。”
“艾尔扬很重视他,不是对待寻常的情人。”
“他是方托的学徒,地位自然不同。”
“抬高身价……”
众人窃窃私语,即使举起酒杯,也无法遮挡恶意的目光。他们的面孔在光中扭曲,如同一群贪婪的怪物。
戏谑、猜测甚至下流的语言滑过耳畔,夏维充耳不闻,一路穿过人群,始终面不改色。
“学士。”他站定到方托面前,情绪未见起伏,表现得十分冷静。他已经设定好对方的下场,暂时不必和死人计较。
方托却不容许他受到非议。
他不去看艾尔扬,更没询问对方半句,锁定言辞最露骨的几人,冷笑一声,转动腕上的骨镯,当场点亮一枚炼金阵。
炼金阵出现时,夏维不动声色,安娜却是心中一紧。
好在夏维的法阵没有受到影响,两股力量各自独立,既不融合,也没有互相冲撞,就像是水油分层,不相容,但能同时存在。
“啊!”
三名贵族被炼金阵困住,登时陷入惊慌,样子惊恐万状。
禁忌法阵当众运转,恐怖的齿轮互相咬合,光芒上升倒悬,犹如铜墙铁壁,反向困住他们。
哗!
贵族和商人迅速后撤,好似被潮水推动,宴会厅内顿时清空一块。
方托越众走出,示意夏维跟上自己。
“方托阁下!”被困住的贵族面露惊恐,他们无法挣脱束缚,只能哀求方托,“我们错了,请原谅我们!”
夏维很惊讶。
一般而言,该有放狠话环节。
他们就这样干脆低头?
一点也不贵族。
他看向方托,回想对方之前的话,本以为是自夸,如今来看,对方说的千真万确,炼金大师果真地位超然。
“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唇舌,对我的学徒污言秽语。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肮脏的视线令人作呕。”
方托言辞鄙夷,半点不留情面。
他每说一句话,炼金阵的光芒就浓厚一分。
“你们以为我是谁,又以为自己是谁,胆敢非议我的学徒?”方托抬起手,掌心朝上,骨镯剧烈颤动,镯上镶嵌的宝石同时变色,“冒犯我的学徒就是冒犯我,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话音落地,光中的人发出惨叫。
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流出鲜血,面孔如热蜡一般融化,模样异常骇人。
只要方托不放开禁制,他们就会沦为炼金材料,陷入极大的痛苦。不能生,不能死,被炼成徘徊在生死之间的活尸。
吸气声不绝于耳。
贵族们面色骤变,商人们皱眉不言,仆人们更是噤若寒蝉。
方托之所以被忌惮,全因他的能力过于恐怖。全力爆发时,大贵族也休想全身而退。
曾有炼金师凭一己之力毁灭整座城堡,一次屠戮上百人。
贵族们压低声音交谈。
和议论夏维时不同,众人声音嘶哑,表情中充满敬畏。
一次上百人?
夏维看向方托,表情略显得古怪。
黑旗在意识海中翻滚,他轻轻搓动手指,眼底真切浮现出茫然。
这就被称为恐怖吗?
炼金阵中的三人再也撑不住,他们不顾一切求饶,更向艾尔扬求助:“艾尔扬大人,帮帮我们,求你!”
只有艾尔扬能阻止方托。
虽然不知道内情,但狂风领贵族存在共识,方托对艾尔扬家族格外宽容,从不曾伤害他们。
“方托阁下,我想他们已经得到教训。”艾尔扬无意插手,考虑到家族盟约却不得不出面,“也许,可以让他们以别的方式道歉。”
方托冷睨着他,声音森寒:“卡洛斯·艾尔扬,我签订的是一份平等契约,不包括听从你的命令。”
“我只是提出建议,并征求你的意见。”艾尔扬面不改色,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改变,“是否改变主意,自然由你自己决定。”
方托上下打量他,突然嗤笑一声。
他转向夏维,态度变得温和,堪比两个极端:“我的学徒,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我……”
不等夏维开口,被困住的三人争先恐后大叫:“我向你道歉,发誓补偿你!”
“金币,仆人,奴隶,你还想要什么?”
“你从未见过的财富,足够你下半辈子!”
他们语无伦次,更搞错方向。
即使是向夏维道歉,仍自恃身份,态度高高在上。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生命,灵魂,任何意义上。”夏维垂下眼帘,合格扮演一个恭谨的学徒。出口的话却让人倒吸冷气,不仅冷漠,更加凶狠。
相隔人群,黧炎不得不低下头,才能掩饰眼底的笑意。
方托也很欣赏他的态度:“我的学徒理应如此。”
话落,他攥紧手指,炼金阵爆发强光,从边缘向内收缩。
光中的三人绝望哀嚎,身体遭受强力挤压,在痛苦中支离破碎。
他们的灵魂即将消散,中途受到一股力量牵引,前后飞出炼金阵。
夏维翻转手腕,一杆缩小的黑旗滑出来,吞噬新鲜的灵魂,又在餍足中消失。
三条人命,弹指间灰飞烟灭。
贵族们不在乎人命,但是同阶层死在如此暴虐的手段下,还是会心生悚然,有兔死狐悲之感。
艾尔扬捏了捏眉心,看似烦恼,眼底始终波澜不兴。
对于三人的死,他没有任何惋惜。
此时此刻,他思考的是如何斟字酌句,给两个家族递送书信。
一名继承人,两名主事人。
他应该同时联络对方家主以及死者的竞争对手,说明整件事的经过。
三人对他正在追求的对象,一名炼金大师的学徒口出恶言,该被问责的不是风息堡。恰恰相反,死去的人才应该遭受鞭挞。
人死不代表事情结束。
如果不能给出满意回答,他们就该担心自身境遇。以三家的实力,是否能承受一名炼金大师和要塞长官的联手报复。
“我想你能处理好善后事宜。”方托看向艾尔扬,语气不善,话中意有所指。
“你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学士。”艾尔扬并不松口。
“一个攫取更多利益的机会,难道不是吗?”方托一眼看穿他,态度异常强硬,“你该感谢我。”
话落,他无视周围贵族,招呼夏维和安娜离开:“这里真令人不适,和我回去。”
他走得干脆利落,压根不给旁人说话的机会。
此举不只震慑贵族,也断绝艾尔扬留下夏维的可能。
一名炼金大师正在发怒,这个时候强留下他的学徒,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夏维注意到这点,在离开宴会厅,回到炼金室后,没有着急返回房间,而是正色向方托道谢。
“你费心了,学士。”他说道。
方托摆摆手,故作疲惫:“我只能做这么多,你要体谅一个老人。接下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当做看不见。”
夏维点点头。
拉开房门时,他突然顿住,回头说道:“如果你打算离开风息堡,两天后,是个不错的机会。”
“两天后?”
“是的。”夏维转过身,隔空召来羊皮纸和羽毛笔,快速绘成一枚符篆,弹指掷给方托,“这张符以能量激发,能隔绝契约的力量。”
“契约?”
“我和你的契约不在内。”夏维补充一句,“当然,你身上的诅咒也不行。”
方托明白了。
他仔细收好羊皮纸,没有向夏维道谢,也没说出自己的打算。
夏维也不在意,继续推开房门,消失在房门之后。
彼时,众人陆续散去。
一场盛宴,繁华开场,杀戮结尾,出乎所有人预料。
可以想见的是,在夏维停留城堡期间,不会有人主动找他麻烦,各种异样的眼神也会减少。
与之相对的,对他的重视和窥探必然增加。
好在他不需要忍受多久。
商人们结伴离开城堡,飞马商队选择独行。
一行人走出城堡大门,飞马立即升空,带着他们远离人群。
飞过城内时,三名龙族都感知到异样。
他们悬停在半空,俯瞰黑暗的城池,心中生出一股暴戾的情绪。
“有灵魂在苏醒。”
“龙族的灵魂。”
黧炎抬手覆上双眼,手指移开时,瞳孔尽成暗红。
“死去的巨龙,被压在城池之下,一具完整的骸骨。”
如此完整,只能是活着时被镇压。
“他们怎么敢?!”塔利怒不可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周围涌动热浪。
“塔利,控制你的脾气。”伊姆莱提醒道。
黧炎收回视线,眺望身后的城堡,火红的长发披覆暗夜的颜色,一双眸子充斥血腥。
两天后,计划要变更一下。
他会兑现承诺带走夏维,同时,这些帕托拉人也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