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失望。”忍了半天,赖栗才生硬地说出一句安慰,“他们不配。”
“你配——”点滴架没跟着赖栗一起过来,戴林暄握住赖栗的手,端起来看了眼针口,“少爷,出血了。”
赖栗:“就一点。”
戴林暄发现自己最近有点易怒。
打屁|股应该算不上暴力,毕竟哪家不听话的小孩都有被打屁|股的历史。赖栗就是小时候打少了,如今都得补回来。
一巴掌上去,压在身前的人突然石化了似的,猛地一僵。
戴林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离开别墅的当天晚上,赖栗没做任何准备,直接坐了上来……
不过一天多前的事,可因为赖栗一直在睡,导致戴林暄觉得这三十个小时格外漫长,都忘了赖栗身上还有伤。
“打疼了?”戴林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强行扫去脑子里的旖|旎画面,轻声细语道,“还好,没怎么出血,轻微撕裂,以后不能……”
赖栗脸色有些阴,打断道:“你让医生——”
“当然没有,我检查的。”戴林暄哂笑了声,“只是让廖德过来看了下你的枪伤。”
赖栗:“……然后呢?”
戴林暄:“然后?他说恢复得很好,不需要过多的处理。”
赖栗微不可闻地嗤了声,信不了半点。廖德前些天就在怀疑了,如今看到活生生的戴林暄不得炸锅?
戴林暄笑了笑,心里微微一松。赖栗刚醒来时的乖顺难免让他有些不适,戴林暄并不希望他从此紧绷地活着。
“按着。”戴林暄把赖栗拉回病床坐下,找了根棉签压在针孔上,“以后不许熬夜,和我一起早睡早起。”
赖栗立刻嗯了声。
戴林暄拿起手机,赖栗轻轻握了下拳,紧紧地盯着戴林暄指尖的跳跃。
“更不许装睡。”戴林暄说,“被我抓到你就完了。”
赖栗想知道怎么“完”,谨慎地没有应声。
戴林暄就没见赖栗睡得这么沉过,从别墅把赖栗放到车上开始,他一边驱车前往最近的医院一边打电话让廖德联系医生,到地了直接抱着人冲进了急诊……就这样都不醒。
最开始的医生说赖栗只是累着了,透支过度,戴林暄不敢信,一连找了好几个专家都这么说,才不得不放弃。
中途擦脸,检查伤口,上药……赖栗都没反应,以至于戴林暄好像回到了赖栗车祸的那段时间,心每时每刻都悬着。
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点下确认按钮,戴林暄才抬眼说:“你被辞退了,宝贝。”
“……”赖栗阴郁道,“你要回公司?”
万利的事很多,近两年还有大的计划,戴林暄一旦回了公司,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忙……最重要的是,他必然需要留在诞市,或者两地来回奔波。
戴林暄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到一边:“不回,以后想专心陪你,所以我打算请个职业经理人。”
赖栗脸色稍霁,陈述道:“你已经有人选了。”
戴林暄点点头,直接坦白:“这是我之前给万利留的后路,一旦我出了什么事,律师就会带着聘请书上门。”
赖栗盯着他,不说话。
戴林暄:“我们约法三章——不回避之前的事,但也不许总翻旧账,生旧气。”
过了会儿,赖栗偏开脸。
戴林暄伸手捏了下:“一点肉都没有。”
“你喜欢有肉的?”
“我喜欢你有点肉。”戴林暄狎昵地揉了揉,“太瘦不健康。”
赖栗对此很自信:“三个月。”
“三个月能长几斤?以为自己是小猪啊?”戴林暄被逗笑了,“慢慢养,不急。”
赖栗很喜欢类似的表达,不由自主地应了声。
戴林暄也不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赖栗吃的上一份食物还是生日蛋糕,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空如也。
戴林暄补充道:“先吃点东西垫垫,你烧还没退,再住一晚,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赖栗顿时变得无所谓:“都行,你点。”
戴林暄拨通了一家餐厅经理的电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艳的阳光尽数洒了进来。
“……对,病人餐,清淡一点。”戴林暄迎着微风,“劳烦注意下食材。”
赖栗盯着戴林暄染着光晕的侧脸,一下失了神。
还差四个月十三年。
戴林暄明明变了很多,这一瞬间却又给了赖栗恍若初见的感觉。
挂断电话,戴林暄转身看向病床上的赖栗。刚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有点说不清的窝火,想着一定要好好教育这个小混账,结果被小混账这一觉睡得什么气都没了。
醒了就好。
戴林暄走近,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不是故意宣传我回来了的消息,抱你来医院的路上被人拍到了。”
“……戴翊来过了?”
“没有。”戴林暄顿了顿,“她被妈禁闭了。”
赖栗完全不在乎原因,立刻扔掉棉签,抓起手机打开了机票界面。
戴林暄哭笑不得:“干什么?”
赖栗抬头,语气中带着不自知的逼迫与烦躁:“你说的,买最近的航班走,等戴翊缠上来我们怎么走!?你又不让我对她动手!”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撩开赖栗的碎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明天吧,至少等退烧。”
赖栗一秒都不想多待,熟练地输入他和戴林暄的身份证号,再把保险的默认受益人改成彼此……戴林暄有些无奈,两人都在飞机上,真出事了要保险有什么用?
还好,赖栗选的国家虽然小,但英文普及率很高,还免签,到了再解决吃喝住行也不是问题。
于是戴林暄没阻止,只说:“戴翊还有一周才自由。”
打开付款界面,赖栗快速地输入前五个数字,直到最后一位才有所停顿,垂下眼角看不清表情:“你想留下?”
“没,只是有些事没安排好。”戴林暄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送到赖栗唇边,“不过电话安排也一样,有律师代劳。没事,你买你的。”
戴林暄原本想说再给一周时间,可“买最近的航班走”确实是他说出口的承诺,不管多少理由都是言而无信。
赖栗缓缓放下手机,安静地坐着。
“我真没想留下。”戴林暄拉过他的手,轻轻揉着,“留得越久,要应付的人越多,太累了。”
其实戴林暄已经送走了一批不请自来的人。
原本这间单人病房里摆满了礼品,戴林暄看得心烦,早上请人全部清走了,都是前来试探的戴家人和一些交情不深的人送的。
蒋秋君没露面,只打了个电话,聊了下近况。真正关系好的朋友,戴林暄也一一报了平安,并表示自己暂时没精力出面,让他们不要费心。
赖栗突然说:“我要出院。”
“好。”戴林暄毫不含糊,“我去办手续。”
赖栗抓住他的手,没吭声。
戴林暄捏捏他的指尖:“哥不跑。”
刚踏进病房门的廖德清晰地听见了这三个字,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走进来,愤怒地喊了声:“赖栗——”
戴林暄闻声偏头,用眼神警告道:“你来了正好,帮忙小栗办一下出院手续吧。”
廖德气得头晕胸闷。
可戴林暄不仅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老板,当事人都不生气,廖德更没道理发火,只能狠狠地指了指赖栗,憋着气转身离开。
赖栗:“他知道了?”
戴林暄捏了捏眉心:“猜到了一些。”
对于戴林暄平安出现的消息,外界大多数人都是祝贺,由于他抱着赖栗进医院的照片上戴着戒指,有人借此调侃说,古早小说剧情照进了现实,豪门公子哥遇难失踪,被小白花救下,过了一阵没羞没臊的生活后,伤势好转,携妻震撼回归,啪啪打脸不怀好意的亲属……
当然,大家开玩笑居多,没人当真,有人猜戴林暄是因为溺水昏迷未醒,家里才对外宣布失踪,也有人觉得他故意借机躲避身世丑闻和家族危机……总之众说纷纭。
可廖德和戴林暄相识多年,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性格,失踪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迫。
再联想赖栗这段时间的种种异常,不仅在失控一阵后突然成为万利的代理ceo,还经常找不见人……脑子里顿时灵光一现,抓住了模糊的真相。
一定是赖栗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争权夺利囚禁了他哥!
廖德怒气冲冲地办完手续,又怒气冲冲地回来,单子甩得桌子啪啪响:“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戴林暄心不在焉地看着卫生间:“什么怎么处理?”
廖德感觉牙有点痒:“他以前天天闯祸你给他擦屁|股就算了,现在火都烧你头上了,你也要帮着灭——不对,你就任由他烧?”
戴林暄轻飘飘道:“又烧不死。”
“……”廖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的原则呢?底线呢!他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两厢情愿算什么犯罪。”戴林暄拍拍他的肩,捞起赖栗的外套,“行了,这是我和他的事,你说多了又惹他不高兴,到头来还得我哄。”
廖德感觉天塌了。
认识戴林暄十几年,就没想过“恋爱脑”三个字还能和戴林暄挂上钩。转念想想之前就有迹象,不论赖栗干多混账的事,戴林暄都任劳任怨地善后,伏地魔也没比恋爱脑好哪去,一回事。
廖德失魂落魄地跟着走了两步,戴林暄想了想,回首阻拦道:“给你点了份外卖,马上到,你吃完再回家吧。”
“给我点的?”廖德感动了一秒,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深想,他仍然试图拉回戴林暄的理智,指着戴林暄的胳膊说,“他还把你咬成那样!”
“我咬得不是更狠?”戴林暄说,“两清了。”
“这能两清吗,你什么咬过——!”廖德想起了什么,倏地闭嘴,这还真能两清。他不可思议地问:“之前赖栗那脖子是你咬的!?”
赖栗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冷冷道:“你有意见?”
廖德抓了抓头发,彻底抓狂:“你俩属狗啊?”
戴林暄看了眼赖栗,再过两个年头就到了赖栗的本命年了。
当初赖栗登记身份的时候,戴林暄有想给他测骨龄,可赖栗坚定地说自己十一岁,就作罢了,如今想来估计是瞎报的年纪,赖栗自己恐怕都不清楚,大两岁小两岁都有可能,不过属狗应该不至于,差了好几岁。
戴林暄问过阿玲,可阿玲精神状态不好,记忆模糊,根本不记得自己哪一年生下的孩子,他怕问太多再让阿玲陷入过去的恐慌里,便没再深挖这件事。
无论戴林暄多想把赖栗的生父送进大牢,都得考虑身世曝光对赖栗精神状态的影响,只能寄希望于警方这次的行动能将所有利益勾连的人一网打尽。
何况不管身世如何,赖栗如今都是赖栗,名字他取的,人他亲手养大的。
只属于他的栗子……他的小狗。
“我们先走了。”戴林暄摆摆手,“你慢慢吃。”
赖栗拧起了眉头,戴林暄捏了捏他的小拇指,轻声道:“你想让他跟我们回家?”
“……他凭什么?”走进电梯,赖栗和餐厅经理的配送员擦肩而过。
赖栗转过身,远远盯着渐行渐远的保温箱:“那是你给我点的餐。”
“又不是我做的,让廖德吃吧。”戴林暄轻笑了声,“回去给你做别的。”
赖栗眸色微动,默认了暂时不走的事。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两人好像听到了廖德的咆哮。手机连着嗡了好几下,戴林暄瞥了眼,廖德拍了照片来质问——
你说这玩意儿是特意给我点的?清汤寡水的狗都不吃!
电梯里人很多,赖栗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戴林暄没回复廖德,低声问赖栗哪里不舒服。
赖栗呼吸不畅,压抑地挤出了一句没有。
戴林暄长得好,不管男女老少见了都会多看几眼,赖栗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周围扫过来的目光。之前的一个多月里,戴林暄都完完全全地属于他,如今却又回到了人群里。
手机的来电铃声一个接着一个响,新消息也是一条接着一条。
戴林暄好像又要变回从前那个“属于”很多人的戴林暄,备受瞩目的戴林暄——
他是赖栗的哥哥,赖栗的男朋友,却也是别人的朋友,别人的亲人,别人的老板,别人的恩人。
廖德又一次打来电话,赖栗忍无可忍地抢过嗡嗡作响的手机,揣进了左手边口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盯着电梯跳跃的层数:“回哪儿?”
戴林暄微怔:“嫌吵就关机……你想回哪儿?”
“公寓。”赖栗扯了下领口,努力控制自己,“学校那边的公寓。”
“没问题。”电梯门开,他们并肩走进停车场,戴林暄远远地按下车锁,“难受不难受?我想顺路去个超市,公寓应该没食材了,如果不舒服就让人送来……”
赖栗刚想应声,目光就定格在不远处的车窗上,尽管在防窥膜的加持下什么都看不清,赖栗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握住戴林暄的手腕转身就走。
车子后座门打开,下来了两个陌生人,同时身后也逼上来三个西装革履的打手,将他们围了起来,朝停车场里的另一辆车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公子,老板要见您。”
赖栗偶尔会被庄园的工人打趣小公子,一瞬间还以为他们在喊自己,可掌心里的脉搏变化让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这些人在喊戴林暄。
前三十年,大家都知道戴林暄是戴家长孙,要唤也是大公子。不过平日也是朋友打趣居多,家里基本不会听到这么正式的称呼,司机工人都直呼其名。
如今戴恩豪已死,戴二叔入狱,戴三叔因火灾烧成重伤,情况不妙,年轻一辈还不成器,戴林暄身世曝光,成了戴松学最小的儿子,可不就是小公子吗。
赖栗心里起了浓厚的杀意,几乎立刻就要动手,戴林暄发现这些人腰间有枪的形状,眼疾手快地拉住赖栗,微微扯了嘴角:“真是难为‘父亲’了,临了还要想出这么一个恶心我的称呼。”
第128章 杀人你还要我吗?
赖栗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戴林暄再见那个恶心老东西——
“他们手里有枪,别冲动。”戴林暄轻声道,“你再出事哥受不了。”
赖栗闭了下眼,全力克制着想杀人的冲动。
他们刚从医院出来,转头又进了另一家医院。
保镖与警察守在病房门口,相对而立。
戴林暄来的路上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丝毫没有停歇地走进病房,身后的赖栗却被拦了下来。
赖栗威胁道:“你想让胳膊有今天没明天,就继续杵着。”
一旁的警察皱了下眉:“哎,说话注意点。”
戴林暄也想让赖栗在外面待着,怕病房里发生的事会让赖栗接受不了,冲动之下直接动手。
反正这小混蛋一向不惜命。
赖栗看着他,突然低低地叫了声:“哥。”
戴林暄一下子就心软了,放外面就不冲动了吗?还不如栓身上,至少能及时拦住。
“放行。”
保镖迟疑道:“老板吩咐过,今天除了您以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戴林暄平静地问:“他还能当几天你的老板?”
“……”保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下,僵持几秒后还是垂了下胳膊。
戴林暄伸出手,将赖栗拉到身边。
从上次脑出血开始,戴松学就一直在医院,前些天好不容易从ICU转出普通病房,呼吸都要靠鼻饲管。
戴林暄知道他的近况,可亲眼看到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曾经从容威严的老人如今已经被病魔蚕食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具皮包骨,气息奄奄,两颗眼珠子深深地陷在了眼窝里,只在看到戴林暄的一瞬间迸发出了短暂的光彩。
“林,林……”
戴松学枯瘦的指尖动了动,想叫戴林暄的名字,喉咙里却只溢出被黏痰瘀滞似的沉重嗬哧声。
“我该称您什么好?”戴林暄轻叹了声,“祖父?还是——”
戴松学浑浊的眼神再次清明,竟叫人看出了几分期待。若让不知其中龌龊的旁人瞧见,怕是会为这亲人相见的一幕感动落泪。
然而等待良久,戴林暄却没了下文,静静地看着他。
纵使心里万般滋味,翻江倒海,戴林暄都不愿露出一丝一毫,不愿让这个恶事做尽的老人在临终前有一丝释怀。
如今戴松学言行不便,自然有律师二十四小时陪同:“小——”
赖栗猛得偏头,阴冷地盯着对方。
律师微微一震,倒不至于被吓住,只是戴老爷子就快入土了,将来戴家还是戴林暄当家做主,没必要做得罪人的事。
于是他识趣改口:“戴公子,戴董深知自己时日无多,知道您平安无事已无遗憾,这些都是他为您准备的后路。”
戴林暄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撩开几页大致扫了几眼。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戴松学要把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转给他,其中竟然还包括贺家医疗的百分之三股、以及之前并购的霍家海运公司的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制股份,不给其它子女留一分一毫。
戴林暄:“条件呢?”
律师清了清喉咙,也觉得恶心,可他只是拿钱办事:“只需要您唤戴董一声父亲。”
赖栗猛得踏出一步,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攥住他手腕,一把扯到身前,压到了远离窗口的墙边。
“乖,今天听哥的话。”
赖栗指尖都在抽搐,哪怕戴松学现在挫骨扬灰都不解恨!
戴林暄揉了下他的手,等赖栗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才转身:“然后呢?”
律师继续道:“戴董会对外公布,您的身世并非外界传的那样不堪,当年戴董在您之前的两任子女相继夭折,所以才把您放在儿子名下抚养,避免惨遭毒手。”
戴松学不仅想听戴松学叫一声父亲,还要名正言顺地把他认回来。
戴林暄走到病床边,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垂眸削了起来:“从前您是我最尊敬的人,说句不孝的话,我对您的感情要远深于母亲。”
戴松学的眼珠子缓缓转了转,眼角似乎多了点泪花。
戴林暄轻声道:“那会儿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敬爱的爷爷会是这样一个罪孽深重、厚颜无耻的人。”
心率监护仪的波动陡然剧烈起来,律师连忙阻止:“戴公子,慎言!”
赖栗扭头吼道:“该闭嘴的是你!”
警察敲了敲门,以示警告。
戴林暄剐下一瓣削好的苹果,塞进赖栗的嘴里。
“……”赖栗眼里的狠戾顿时散了大半,目光挪到了戴林暄的手上,盯视半晌后说,“剩下的我也要吃。”
戴林暄不合时宜地感到好笑:“你以为我要削给谁吃?”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戴林暄就想到了会有和戴松学对峙的这一天。不过彼时“孑然一身”,想象的这一天也只有自己一人。
或许是因为如今多了个赖栗,大部分情绪都花在了他身上,留在戴松学的寥寥无几,戴林暄不仅没有曾经的痛苦郁结,甚至有空想晚上做什么菜,公寓还有没有干净的四件套……
“早前我每月都会去望山寺上香,想要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想要父亲早日清醒,阖家团圆,可这愿望啊怎么都不能实现……”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不能怪佛祖,建寺庙的人心不诚,来拜的人又怎么能如愿?”
“用血钱堆起的香火气,神佛恐怕都不屑于收。”
戴松学倏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戴林暄敲了敲旁边的文件:“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和您一样,把它们当成宝呢?”
律师:“……”
“我来见您,只是出于当年的养育之恩。”戴林暄看着床上的老人,扯了下嘴角,“尽管我情愿自己没出生过。”
赖栗手一紧,口中的苹果咬得咯吱咯吱响。律师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打断,不由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
“您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我仍然和从前一样,希望您长命百岁。”戴林暄注意到了戴松学脸上浮现的微弱希望,只觉得好笑,他弯腰给戴松学提了下被子,轻声道:“您觉得警方的进展为什么这么快?”
戴松学的目光艰难地扫了一眼赖栗,又回到了戴林暄身上,眼里落着明晃晃的惊惧。
戴林暄笑了笑:“不是您教我的吗,要识大体,辩善恶,明是非。”
“滴——!!!”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骤然撕裂了病房僵凝的氛围,戴松学胸口猛得一挺,喉咙中溢出破碎的气音,痉挛的手指刺挠着床单,眼珠子瞪得浑圆。
戴林暄直起身体,被警察与保镖撞开,医护奔跑的脚步声、输液架与地面摩擦的吱呀声,与心电监护仪一起连成尖锐的一线,贯穿了戴林暄的耳腔,刺痛不已。
“哥——”
“戴林暄!”
戴林暄倏地回神,后退半步撞到了赖栗的胸膛。
赖栗焦躁得指尖都在抖:“你哪儿不舒服?”
“没……”戴林暄顿了顿,诚实道:“头疼。”
赖栗:“我去叫医生——”
戴林暄轻拍了拍他的手:“不用,回家就好,我不想在这儿。”
赖栗立刻替他拨开医生递来的抢救风险知情同意书,拉着他离开了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
嗡鸣消散,嘈杂退却,戴林暄直面着冬日的阳光,吸了口新鲜空气。不远处的停车场,戴家人从豪车上鱼贯而下。
“好多了。”戴林暄拢了下赖栗的衣领,拍拍他的手说,“走吧,回家。”
来接他们的是保镖,还是之前那一批。保镖头儿镇定地把戴林暄迎上车,丝毫不知道自己团队的“卧底”身份已经暴露。
“老板,公寓已经排查完毕,没有安全问题。”
“辛苦。”戴林暄说,“麻烦再帮我买点菜。”
“啊……哦,好的。”
以前可以让任叔送来,如今既然承诺了要割席,倒不好再像从前一样。
“最近先委屈一下。”戴林暄不动声色地捏捏赖栗的指尖,“我们尽量不露面,外面不安全。”
“……”赖栗看了眼前排的保镖,压着情绪没有开口。
一直回到公寓,摔上门后赖栗才爆发:“你和戴松学说了什么!?”
戴林暄慢条斯理地帮他脱掉外套,挂进门口的换衣间:“我告诉他,我对你死心塌地,没了你就不能活,不可能再如他的愿给戴家开枝散叶。”
“……又骗我。”赖栗语气很冷,火气却灭了。
“你看,又生气。”戴林暄走到久违的酒吧台前,倒了杯热水给赖栗。
赖栗冷不丁道:“我早告诉他了,他不可能现在才有这么大反应。”
戴林暄:“……你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
“他从ICU出来后就‘请’了我一次,让我离你远点,可以给我一大笔钱和资产,改名换姓到欧美生活——”赖栗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我告诉他晚了,我们已经睡了。”
戴林暄蹙了下眉:“就这些?”
赖栗:“嗯。”
原话当然比这个粗俗得多,不然怎么刺激那个该死的老东西,不过没必要说出来给他哥听。
戴林暄:“他是一点不信我真出了事……”
赖栗一顿,将热水一饮而尽。
“还瞒了我什么?”戴林暄温和道,“现在老实交代,我可以不生气。”
赖栗垂了下眼:“头晕。”
戴林暄气笑了:“你倒是活学活用。”
公寓的药物齐全,退烧药也没过期。戴林暄亲力亲为地给赖栗量体温,冲药剂,再喂到嘴边。
赖栗乖顺地喝完,戴林暄低头亲掉他唇上残留的水珠:“小混蛋。”
赖栗抬眸,不知道自己又干什么了。
戴林暄见不得赖栗脆弱,哪怕是装出的脆弱,恨不能抱着人揉进骨子里。
他克制地亲了两下,走进厨房检查起余粮:“明天再炒菜吧——冰箱里还有牛排,吃吗?”
“吃。”
赖栗小时候不怎么吃牛肉,不过戴林暄推测不是因为味道,而是有些部位咬不动,赖栗十岁之前吃过的食物基本都是糊糊,少有肉类,牙口没能得到好的锻炼。嫩一点的部位倒是来者不拒,次次光盘。
如今属于是锻炼过头了。
戴林暄拿锅的时候,扯到了臂弯的咬伤,轻轻嘶了声。
赖栗立刻接了过去,把戴林暄推到一边:“你歇着。”
戴林暄:“不是头晕?”
赖栗毫不犹豫地改口:“吃完药不晕了。”
戴林暄抽了条围裙,站在身后给赖栗套上,并系了个精巧的蝴蝶结,像个半包装的礼物:“牛排溅油,穿这个挡挡。”
赖栗拎起一块肥美的牛肉,自信地扔进平锅里。
戴林暄眼疾手快地蒙住他的脸,手背上顿时多了好几个油点子。
赖栗慌乱地打开水龙头,抓着戴林暄的手一顿搓。
“瞎紧张什么?”戴林暄由着他,“又不是第一次做饭,这个油不烫人。”
赖栗根本听不进,看着戴林暄皮肤上泛起的红消下去才开始翻动牛排。
戴林暄好整以暇地倚在一边:“练厨艺的时候就没想过练练这个啊?”
赖栗理所当然道:“你又不怎么吃。”
戴林暄:“一点都不考虑自己?”
赖栗顿了下:“哥,你喜欢吃的我也喜欢吃。”
戴林暄从身后拥住他,手把手教他煎出牛排的油脂:“这么巧?还是因为我喜欢吃你才喜欢吃?”
赖栗不知道。
口味的转变并非一朝一夕间,而是多年来的潜移默化。赖栗分不清自己是喜欢这些食物,还是喜欢和戴林暄喜欢同一种食物的感觉。
不过不重要,总之都能给他带来难以言说的愉悦。
赖栗说:“都有。”
戴林暄没再说话,握着他的手给牛排翻面。
赖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些画面,曾经有过很多个这样的时刻,也是戴林暄握着他的手,只是那时候戴林暄的手很大,能完全裹住他,耐心地教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赖栗十岁的时候,连拼读都不会,口音也被贫民窟鱼龙混杂的人群带得很奇怪,什么都要一点点教,家教走了一个又一个。
倒不是赖栗有多笨,而是太压抑了。他上课不做任何回应,老师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听懂,“拼读拼读”好歹还沾半边读吧,赖栗完全不张口,令人头疼得要命,上个课像在表演独角戏。
后来没办法,戴林暄只能让老师教他别的,拼读这块自己每天抽时间教。
还好,赖栗还算给他面子。
慢慢的,赖栗咬字发音的方式和戴林暄越来越像,字迹也逐渐不分你我……
这都是赖栗长大的证明。
*
第一块牛排煎得非常圆满,香味四溢,第二块戴林暄让赖栗自由发挥:“我检验一下教学成果。”
戴林暄并没有走开,揽着赖栗的腰,贴着他的脖子看滋滋逃窜的油点。
“我之前总想纠正你。”戴林暄突然说,“我觉得这样不健康,想要你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赖栗听得不舒服,警告道:“戴林暄——”
戴林暄亲了下他的脖子,轻轻蹭着:“可如果你喜欢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刚好,我也喜欢。”
赖栗呼吸一滞。
戴林暄撩起赖栗的衣摆,揉摸他的腹肌:“你说得对,我就是很虚伪,一边享受一边还要假意推离。”
赖栗刚要反驳,呼吸就倏地一沉。
戴林暄亲亲他的耳朵:“哥错了,以后不会了。”
赖栗的呼吸越来越不受控,夹着牛排的手也越发不稳。戴林暄沿着他的耳朵一路啄吻,最后咬住耳垂,轻轻一拉。
“戴林暄——”
“怎么不叫哥了?”
“哥……”赖栗只叫了一半,另一半咽回了喉中,声音艰难而晦涩:“这是厨房。”
“厨房怎么了,又没脱衣服。”戴林暄含|住他的脖子,慢慢撕磨,“手拿稳了,牛排煎老了可不好吃。”
……
“叩叩——”
戴林暄洗了下手,吃饱喝足,神清气爽地走到门口,接过了保镖手里的菜:“谢谢,辛苦。”
保镖不免有些愧疚:“不辛苦,应该的。”
拿着双份的钱呢。
戴林暄关上门,把菜放进冰箱。赖栗正在收锅,戴林暄顺道揉了把他的腰:“受到刺激,时间短一点很正常。”
“砰——!”赖栗拍上洗碗机的门,反身压向他。
“哥错了……”戴林暄笑着后退,腰很快抵住了大理石台,退无可退,他讨饶道:“你还烧着呢,今晚早点睡吧?”
赖栗不悦道:“我睡得够多了。”
戴林暄:“可我睡得不够。”
赖栗清晰看见戴林暄眉眼间的疲色,瞬间偃旗息鼓。
戴林暄伸出手:“我打个给叶医生,问问她吃退烧药会不会冲突。”
赖栗脸色沉了下来:“你刚刚这么做,只是为了——”
“为了联系叶医生?那不至于这么麻烦。”戴林暄轻笑了声,正经道,“我只是见色起意。”
赖栗:“……”
其它的都可以依着赖栗,唯独治病这件事不行。精神疾病并不会以赖栗的个人意志为转移,放纵下去只会更糟。
“谁让专心为我做饭的小栗子这么让人心动……”戴林暄一手揽着赖栗的腰,一手伸进赖栗的兜里,慢慢掰开他的手指:“小栗,我希望我们的以后能长久,而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赖栗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吃药还能比电治疗更难受?”戴林暄忽而明白了,“——还是你怕我哄你只是为了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赖栗被说中了,浑身一僵。
“我是在哄你,但是想你高兴,不为别的什么。”戴林暄按了按他的眉头,“就见了下戴松学,你看着比我还难受。”
“我不是因为他难受。”赖栗烦躁道,“你也不许因为他难受。”
“有你在,好多了。”戴林暄顺利地拿到手机,翻出了叶青云的号码,“我要是舍得送你去精神病院,你昏迷的时候就搞定了,还用得着等现在?”
赖栗:“……你们联系过了。”
“她打了个电话给我,不过我没接。”戴林暄故意道,“你一直不醒,我哪敢随便联系外人。”
赖栗:“……”
戴林暄晃了晃手机:“能告诉她地下室的事吗?”
赖栗盯了他两秒,转身走向主卧:“我去洗澡。”
戴林暄拨通叶青云的号码,同时跟了上去。公寓很久没人住,床上用品都得换。
戴林暄走到窗边,看见不远处伫立着三座高楼,眸色微动。他拉上窗帘,回身拍了拍赖栗的腰:“我们睡次卧。”
次卧的窗景相对开阔,最近的楼都隔了几百米。
戴林暄稍稍放下心,换了套干净的床上用品。
叶青云的电话没拨通,不过回了过来,试探地问:“戴先生?”
“是我。”戴林暄说,“好久不见。”
叶青云长舒一口气,笑着说:“好久不见。”
戴林暄隐去了被拘|禁的事,和她聊了下赖栗的心理状况,以及地下室那些电抽搐治疗的设备。
叶青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如果他都能这样对自己,真的可以考虑入院治疗。”
很早之前,叶青云就给过这样的建议,专业的精神病院并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恐怖,抛开干扰因素专心治疗可能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他不是介意治疗的手段……他只是介意和我分开。”戴林暄抚平床单的褶皱,“以前我不敢说这话,如今倒是可以了——”
“他在我身边会有更好的治疗效果。”
“……”叶青云叹了口气,也不觉得意外,“好吧,你后面怎么打算?”
戴林暄说:“我想放放国内的事,带他出去转转,再看情况安排,如果他喜欢,在外面定居也未尝不可。”
叶青云很赞同:“这样,这两天有时间见一面?”
戴林暄:“好,我问问他。”
挂断电话,戴林暄拿了件浴袍走进浴室,赖栗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一点反应都没有,面壁思过似的。
戴林暄走过去,低头亲了亲赖栗的肩膀:“还疼吗?”
赖栗正在出神,被亲得一颤,倏地转身抓住他的手:“伤口不能碰水——”
“没碰,远着呢。”戴林暄又问了一遍,“疼吗?”
“不疼。”
戴林暄伸手按了按:“我问这里。”
赖栗还没回过神来,不明白戴林暄为什么突然这么、这么……赖栗不想用那样的词汇描述他哥。
戴林暄揽着他笑了好一会儿:“下次还莽吗?”
赖栗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戴林暄被咬伤的手按在墙上,浇湿他的身体。
“要帮我洗澡?”戴林暄也不反抗,“洗吧,洗不干净给差评。”
“给差评也退不了货。”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叶医生还说你的被害妄想不严重。”戴林暄看着赖栗乌黑的眉眼,“小栗,‘平民窟’已经没了,昨天妈告诉我,剧组拍戏的那块地也要推平重建了,下个月就启动这个项目。”
昔日摇摇欲坠的旧楼已经成了建筑废料,埋进了不见天日的地底,五光十色的赛博城平地而起,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光鲜亮丽。
戴林暄不可能再回到十二年前,把赖栗送回那个阴暗逼仄的铁门里。
就算再来一次,戴林暄还是会把赖栗捡回家。只不过这一次会尽力疼得仔细些,养得全乎些,断不会再让赖栗一个人痛苦煎熬。
“以前我这个哥哥当的不够称职,好在我们还有很多的以后——”戴林暄托起赖栗的脸,吻了下额头,“一定不再让我的小狗伤心地蹲墙角。”
赖栗没空琢磨自己什么时候蹲过墙角,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我伤心?”
戴林暄:“我——”
赖栗打断道:“那就是伤心吧。”
戴林暄微怔。
赖栗曾有过很多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很多个无法宣泄的时刻。
戴林暄出国的时候。
戴林暄躲着他不见他的时候。
戴林暄明白着说不能回到从前的时候。
戴林暄一遍遍地推开他、隐瞒他、拒不坦白的时候。
知道戴林暄想死的时候……
——赖栗会变得无法思考,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像是被什么擒住了咽喉,只有口鼻一点点露在水面上,心脏也有如浸了冰水的棉絮,快要死掉了一样。
赖栗没有正确表达情绪的能力。
即便如今,他一样做不到,只会戴林暄说什么是什么。
“哥,你为什么突然相信——”赖栗拧了下眉,没说下去,“你不怕我只是把你当……”
“当什么?”戴林暄知道他在说什么,“比起别的什么东西,我更怕你只把我当哥哥。”
赖栗猛得抬头。
戴林暄关掉花洒,抽出一旁的浴巾蒙在赖栗的头上:“我怕你的欲望是假的,你的爱也是假的,就像你喜欢的食物一样,只是下意识地欺骗自己。”
赖栗的呼吸倏地急促起来:“哥…戴林暄——”
“又不是称呼决定你把我当什么。”戴林暄好笑又无奈,一边帮赖栗擦头发一边斟酌用词,“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我的不一定就正确。”
“以前我过得太好了,没见过这个世界黑暗的一面,所以知道家里的事情后,根本接受不了。”戴林暄语速很慢,“所以我必须得做点什么,让它们消失,我心里才能好受点。”
“我那么地固执,自负,以为自己不做点什么就完蛋了,于是在那些糟糕的情绪里越陷越深,眼睛也被蒙了起来,纵使身边再多美好也都和瞎子一样看不见,只会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其实你离了我也没关系,都会好的。”
赖栗安静了好一会儿:“哥,不会好的,没有你我会死的。”
戴林暄的心脏倏地一缩,本能地将赖栗按进怀里。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这比所有情话都动听。
“我知道……我知道。”戴林暄喃喃道,“这种话少说点,哥心脏受不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闭眼回顾着这段时间的种种,只觉得庆幸。
“冷不冷?”
赖栗摇了摇头,如果戴林暄不动,他能保持这个姿势到天荒地老。
戴林暄抬起手,摸了摸赖栗额头的温度:“这烧怎么还不退……把头发吹了。”
赖栗:“我自己吹。”
臂弯的咬伤不算很重,只是弯起胳膊就疼。戴林暄穿睡衣的时候又一次压到伤口,不由伸手抵开始作俑者的嘴唇,沿着他的牙关浅浅摸了一遍:“小狗牙就是好。”
赖栗:“对不起。”
戴林暄惊了下,挑了下眉:“以后还咬吗?”
赖栗眼神闪烁:“哥,我平时说的话犯病的时候没法作数。”
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他脑门:“咬我可以,不许咬舌头,几两肉啊经得住你天天咬?”
赖栗辩解:“我没天天咬。”
戴林暄:“伸出来,检查。”
赖栗:“……”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气笑了,没想到赖栗今天还真咬了。他再次撑开赖栗的嘴唇,扯出他的舌头,一眼看见了那道狭长的伤口,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赖、栗。”
赖栗就这么看着他。
戴林暄:“什么时候咬的?”
赖栗:“出院的时候。”
戴林暄:“为什么?”
赖栗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知道。”
他不能告诉戴林暄,他后悔放戴林暄出来了,他看着戴林暄又回到从前被人群包围的时刻,恨不得把他重新关起来,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怎么和你说的?”戴林暄缓声道,“你多爱自己一点,就是爱我了。都说爱屋及乌,我爱的人你都不爱,怎么能叫爱我?”
赖栗差点被他绕晕,好半天才理清这通歪理。
僵持了会儿,赖栗拿开戴林暄的手指,自然地舔|吻掉他手上的湿润,突然说:“哥,我没瞒你什么。”
戴林暄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赖栗是在回应之前让他坦白从宽的事:“真的?”
赖栗避而不答:“可你还有事瞒着我。”
戴林暄:“比如?”
赖栗:“比如那天谁闯进了别墅里。”
戴林暄知道迟早有这一茬,不由叹了口气。他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把赖栗塞进去,自己也躺在了靠窗的方向。
赖栗冷不丁道:“哥,对楼那么远,没有子弹能穿透窗户射中我。”
心里的担忧被戳穿,戴林暄忍不住玩笑道:“万一无人机扔炸|弹呢。”
赖栗忍着焦躁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这话真叫人伤心。”戴林暄叹息了声,“我爱你,才想保护你啊。”
“……”又是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蚂蚁在赖栗心里爬,痒得厉害。
“你想知道那天的人是谁,就先把瞒着我的事全部坦白。”戴林暄不紧不慢道,“我目前就这一件事你不知道。”
赖栗纠正:“还有你今天和戴松学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现在就能告诉你。”戴林暄看着赖栗的眼睛,“我和他说,警方的线索都是我给的。”
赖栗脑子一嗡,本能地想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却被戴林暄率先撑开了牙关。
戴林暄凉凉道:“你咬。”
赖栗僵住了,一动不动。
戴林暄问:“我为什么这么说,你心里没数?”
赖栗当然有数。
他这段时间和警察打了太多交道,贺成泽与戴松学不可能不知道,对他是恨之入骨,从戴恩豪葬礼至今,赖栗被袭击了不下五次。
戴林暄今天就是要告诉戴松学,赖栗做的一切都是我授意的,你想动手就冲我来。
赖栗舍不得吐出戴林暄的手指,含糊不清道:“死老头派人去过我之前暂住的别墅。”
凌汛出事后,多方都有派人寻找戴林暄,特别是戴松学。可过去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戴松学不免开始怀疑戴林暄是否真的出事了。
毕竟戴林暄失踪的时机很凑合,刚好是身世曝光后的那几天里。
“戴松学认为,如果你假失踪,我肯定知情,所以想利用我把你引出来,而贺成泽是真想杀了我。”赖栗讥讽道,“不过我晚上根本不在那儿。”
那处别墅离诞县近,离戴林暄也近,只是赖栗掩人耳目的幌子,进去待不到三分钟就会从无人注意的通道离开。
“当晚那边就起火了。”赖栗说,“不过物业发现得早,烧得不严重。”
戴林暄闭了下眼:“还有呢?”
“背上被划了一刀。”话音刚落,赖栗就被翻了个身按在床上,剥了衣服,“只划破了外套——”
赖栗倒是没撒谎,背上没多什么痕迹。
戴林暄一不做二不休,把赖栗扒了个底朝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检查了一遍,确定芝麻大的小伤口都没有才放过他。
赖栗说:“还有一次去河子山公馆找东西,物业检查监控的时候发现有人潜进了安全通道,报了警。”
戴林暄再次确认:“没受伤?”
赖栗说:“没有。”
只是公馆那套房子被砸得不成样子,所以赖栗才选择今晚住这边公寓。
戴林暄揉揉他的脊背:“去那儿找什么?”
赖栗幽幽道:“戒指。”
戴林暄闭上嘴巴。
赖栗自顾自道:“其余几次都没出什么大事,有一个‘蟋蟀’在停车场袭击我,已经被警方抓到了。”
“……你认识?”
“嗯。”尽管赖栗不想承认,伸出胳膊,“这一道是他弄的。”
戴林暄捋开他的衣袖,看到了那道陈旧的狭长刀疤。
赖栗舔了下嘴唇,突然说:“哥,你咬它吧。”
戴林暄心里一疼:“咬它干什么?”
赖栗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逐渐偏执:“你咬破它,它就属于你了,我永远都会记得。”
“那我岂不是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戴林暄摩挲着他的胳膊,“都是伤害你,区别只在于你愿意原谅我。”
赖栗想说不是原谅,他压根就不会怪戴林暄。
“小栗,不用这种方式记住什么。”戴林暄在刀疤上轻轻地落了一个吻,“我们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还会经历很多新的故事,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我再慢慢和你说从前,一遍记不住就两遍,两遍记不住就三遍……”
赖栗听得有些恍惚,好像已经见到了那样的日子。
“我记住就是你记住。”戴林暄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相机的储存空间还是太小了,不如我好用,是不是?”
赖栗慢慢把脸埋进了戴林暄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次原谅你了。”戴林暄说,“以后有任何危险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否则我会胡思乱想。”
“嗯。”
“还有呢?”
“什么……”
戴林暄温柔地蛊惑道:“再想想,还有什么瞒着我。”
赖栗自觉没什么事瞒着戴林暄了,除非他忘掉的事,不过想来都是小事,根本不重要。
他笃定道:“没有。”
戴林暄有些微弱的失望,他没说什么,垂下眼角,拍了拍赖栗的腰说:“睡吧。”
赖栗被戴林暄的态度弄得焦躁不安,开始反复推敲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戴林暄,直到他忽而想起昏迷时做的梦,身体顿时一寸寸地僵冷起来。
好半天,赖栗才有些哆嗦地问:“哥,我在医院说了梦话?”
“没有。”戴林暄立刻道,“没有,你从来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否则生病的事哪里能瞒我这么久?”
赖栗喘不上气来:“那……”
戴林暄连忙亲吻他的耳根,安抚道:“没事的,不想说就算了,没事的宝贝……”
“我,我……”大概是戴林暄拥抱得太用力,让赖栗感到了安心,他攥紧戴林暄的衣角,盯着黑暗的夜色,理智倏然消失了一样,冷不丁地说:“我杀过人。”
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被吞噬,万籁寂静。
有一瞬间,赖栗都感受不到戴林暄的体温,仿佛凭空蒸发。
“哥,我杀过人。”赖栗双目灰暗,视死如归一般重复一遍,“你还要我吗?”
十二年前,那间潮湿逼仄的小屋里,赖栗杀死了自己的操虫手,将他推下了楼。
手机店老板方姐住在对楼,目睹了一切。
第129章 腻歪都试一遍再说不喜欢
戴林暄走了。
赖栗无法阻拦,浑身浸湿了寒水似的,战战哆嗦,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回过神来,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只能踉踉跄跄地冲到窗口,完全地打开窗户,以此威胁楼下的背影——
你敢走,我就跳下去。
可赖栗嘴唇嗫嚅颤抖半晌,一个声儿都发不出来。
戴林暄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毫无留恋地远去。
是啊,他哥那样纯良的人,怎么会包容一个杀人犯。
明明无数次说过,对他的底线就是不能违法犯罪。如今留下是为了困住他,说还爱他是为了不让他伤害别人,可他已经犯了罪,他杀死了黄坤,推下了楼,从未有过悔意。
戴林暄自然没了留下的意义。
窗户玻璃倒映着一道瘦弱阴暗的身影,与赖栗格格不入,却又在风吹过的晃动间与他重合,恍若一体。
赖栗知道叶青云私底下和戴林暄评价过自己。
那段时间控制得不好,或者说,自从戴林暄出国后他就一直不好,常常露馅,寻常人只会觉得他阴晴不定,叶青云作为一个专业医生,发现他不正常也很正常。
赖栗能想象出她怎么评价自己——
一个心理变态?一个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偏执狂?
赖栗不在意这样的评价,也许自己就是这样。他确实体会不到旁人所有的七情六欲,当别人色|欲熏心或为旁事悲天悯地时,他从来没有波澜。
赖栗不知道,人为什么会因为一起长大就心生爱意,为什么会因为他人的悲惨遭遇而心生怜悯,为什么会疼惜路边的阿猫阿狗、花鸟鱼虫……
就像他不懂,人为什么能随随便便在路上捡一只虫子回家。
因为蟋蟀不值钱吗?随便养养就能得到几千几万倍的回报吗?
还是发现了他的目标,看破了他的内心,想要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赖栗藏起自己的警惕,安静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总是挂着让人舒服的笑意,会蹲下身和他讲话,会轻柔地给他洗干净身上的污渍,会在他半夜间准备掐死对方的时候,用让他很舒服的语调问他是不是因为饿才睡不着,然后把他抱进厨房里,放在腿上投喂干净的食物……
还会给他处理身上的旧伤,自以为弄疼他时露出奇怪的表情说对不起。
很久之后赖栗才明白,那是心疼与内疚。
这两个词赖栗会读也会写,知道它们在词典中的含义,可十二年过去仍是知表不知里。
十二年的梦,长得让人沉迷,又短得让人肝肠寸断。
赖栗浑浑噩噩地站在窗口,身体缓缓向前倾倒,就像多年前高楼坠下的那具丑陋肉|体,赤|裸而血淋淋地破*碎一地。
他闭上眼睛,想要再梦一场。
好像真有神明听到了他的愿望,再次睁眼时,戴林暄就坐在床边,弯腰撑在他身体两侧,温柔的眉眼近在咫尺,嘴唇轻而珍重地落在他额头上。
“温度还是高。”戴林暄的声音模糊又遥远,“等会儿量一下|体温,如果没降,我们就去医院看看。”
赖栗嘴唇动了动,四肢和钉在了床上似的,动不了。
“傻了?”戴林暄伸手捂了捂他耳朵,“怎么不说话?”
耳朵嗡得一下,戴林暄的声音陡然清晰,像冬日的温泉水缓缓抚过耳腔,带走了一切不适。赖栗这才初懂人言一般,语气轻而谨慎,还带着生病的喑哑:“……你在这里干什么?”
戴林暄眉头微动,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体温计,慢条斯理地消毒杀菌:“我倒是想干点什么,不过有人瞧着太可怜,下不了手。”
赖栗的手有如乌龟爬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到戴林暄腿边,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衣摆。
戴林暄由着赖栗,托起他的肩膀让他侧躺在床上:“忍一忍。”
赖栗手臂无力地垂在身前,不知道要忍什么。
直到裤腰被褪下,温热的手掌覆上了赖栗的尾椎,他整个人才震了震,混沌的大脑机械地组织出最接近真相的结论——
戴林暄要给他侧体温。
肛温。
赖栗浑身肌肉猛得一绷,力气忽然回归,一把抓住戴林暄的手腕压进怀里。
戴林暄悠悠道:“曾经有人说,让我把体温计插/进去量量脑花是不是烧成浆糊了,我觉得——”
“谁说的!?”赖栗胸口剧烈起伏了下,面露狠戾,“我杀了他!”
戴林暄不紧不慢地抽出手,把体温计塞进赖栗的腋下:“不行——夹|紧。”
赖栗握起了拳头:“为什么不行?”
戴林暄再次低头,碰了碰赖栗的嘴唇:“因为他是我从小养到大,打不得骂不得,动一根头发都舍不得的宝贝。”
赖栗张了张嘴,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戴林暄问:“我的宝贝是谁?”
赖栗不说话,心脏与脑子都被哄成了温温的一滩水,过了会儿才开口:“我没说过那种话。”
“又仗着记性不好耍赖。”戴林暄说,“你是没说过这话,你打的字,记录还在呢。”
赖栗的大脑里搜不到相关记忆,他最近一直握着戴林暄的手机,经常翻看戴林暄的微信,根本没有这一条记录。
戴林暄:“我怕手机被黑,让人瞧见,就删了这条消息,不过做了备份。”
赖栗有段时间唯恐外界发现他的“不正常”,真昭告天下了不知道得疯成什么样。
赖栗撑了下身体,试图起身,结果又被戴林暄抵住肩膀按回了褥子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赖栗:“……什么?”
戴林暄循循善诱:“我的宝贝是谁?”
一种难言的滋味在赖栗的心头蔓延开来,并非害臊,也不是喜悦羞恼,反而带着一股纯粹的茫然。
“我……”吗。
戴林暄把赖栗托起来,按在肩上,轻抚着脊背:“还能是……”
他顿了顿,咽下了习惯性的反问,改成肯定的回答:“自然是你——只能是我的宝贝栗子。”
赖栗贴着他的肩膀,感受着所有肌肤相触之处的炙热。他缓缓转过头,脸朝向戴林暄的脖子,埋了进去。
熟悉的,暖融融的,带着草木香的味道。
“今天醒得早,本来想去做早饭,又怕你醒了我不在旁边,该以为我跑了,自己伤心蹲墙角。”
“……我没蹲过墙角。”赖栗圈紧了他的腰背。
“真的?”戴林暄揉按着脊椎骨给赖栗放松,从上到下,熟练且耐心,“刚进地下室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经常背着我面壁思过呢。”
“没有经常。”
“那就还是有。”
赖栗安静了十来秒,冷不丁地说:“你想量肛|温?”
戴林暄一噎,本来是自己干出的事,被赖栗这么正经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逗你呢,看看是不是真睡懵了。”
赖栗说:“你想插就插。”
戴林暄喉咙一紧,这小混账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恐怕无论他想对赖栗做什么,赖栗都不会拒绝,哪怕并不喜欢。
“小栗……”戴林暄斟酌道,“我不仅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还想知道你不喜欢什么。”
赖栗不懂其意。
戴林暄说:“我如今只知道你不喜欢吃板栗,其它的并不太了解,我甚至也不清楚你是真不爱吃板栗还是因为——”
赖栗快速回答:“我不喜欢你喜欢它。”
和食物吃醋真的很没道理,可赖栗就是要戴林暄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不能有替代的人或物。
许言舟不行,板栗也不行。
戴林暄:“还有呢?”
赖栗立刻就要胡编:“还有——”
戴林暄托紧赖栗的后脑,导致赖栗的嘴唇完全贴在了他的脖子上,将出口的话全部消了声。
“别急着回答,不管是吃的都是别的都先试试看,哥陪你一起。”戴林暄偏头亲了亲他的耳朵,“我希望你下次回答,是因为这件事真的让你觉得不舒服,而不是为了回答我而回答我,明白吗?”
赖栗解析了良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戴林暄说:“床上喜欢什么姿势,不喜欢什么姿势也告诉我。”
这次赖栗回答得不假思索:“最喜欢面对面。”
戴林暄微微挑眉。
赖栗补充道:“其它的也喜欢。”
戴林暄:“我们有过其它姿势?”
赖栗:“……”
“小骗子。”戴林暄拍了下他屁|股,压低声音狎昵道,“等都试一遍再跟我说不喜欢。”
“好。”赖栗的耳朵痒得发抖,自己完全没发觉,他舔了下牙,想象了一下戴林暄趴在床上,或跪着,细而有力的腰肢塌下去……都不错。
不过还是面对面最好,其它姿势只能当做偶尔的加餐,不作数。
感觉赖栗好多了,戴林暄也没有放开,继续抱着赖栗轻轻地摇晃身体,就像很多年前,他抱着瘦小的栗子,坐在雨中的摇椅上哄睡。
不过现在是个早晨,也没有下雨,倒是预报晚些会有大雪。
“你都没告诉我,你小时候还生过冻疮。”
“……”赖栗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给你的手套后来去哪儿了?”
赖栗:“谁?什么手套?”
戴林暄一顿。
赖栗掩去晦暗的神色:“我们昨晚聊了什么吗?”
戴林暄:“不记得了?”
赖栗嗯了声。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什么时候想听了,我再帮你回忆。”戴林暄手绕到他身侧,摸索着拿出体温计,对着光找中线,“38度……去医院。”
赖栗:“不去。”
戴林暄:“烧坏了怎么办?”
烧坏了你就有一个安分的弟弟了。
虽然现在脑子也不怎么好。
赖栗放开了戴林暄的腰,伸手去够抽屉,戴林暄以为他找什么东西:“要什么?我给你拿。”
赖栗熟练地翻出一瓶药来,倒出两颗就要往嘴里塞。
戴林暄蹙了下眉,阻拦道:“谁让你这么吃药的?叶医生不是说了吗?最好饭后吃。”
赖栗至今都对药物有副作用反应,只是平时掩饰得比较好。叶青云倒是看了出来,昨晚特地再次打来电话,让赖栗随饭吃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副作用反应。
戴林暄有心想给赖栗换药,可小混账不愿意,他更加不清楚叶青云看到的那次手抖究竟是因为赖栗刚吃完药、还是刚给自己“治疗”过。
赖栗的长期失忆症状除去心理因素,很可能还和这样频繁的治疗有关。
不论如何,以后都不能再有了。
戴林暄想到已经被当废品卖掉的电疗椅,心跳稳了稳,他放轻声音,引导赖栗把药放回去:“先陪我去做饭?吃了药嘴里都是药味,就尝不出我做的饭味了。”
赖栗看着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戴林暄拿近早已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并在赖栗能看见的范围里帮他挤好牙膏。
“我帮你刷?”
赖栗走过来,张开嘴巴。
这么伺候一个成年人,戴林暄完全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可爱。生病的赖栗有点像小时候,安安静静的,比平时好哄得多。
刷完牙,戴林暄揽过赖栗的腰,捏过赖栗的下巴仔细地亲吻起来。
接吻这方面,赖栗向来不是戴林暄的对手,没一会儿就丢了魂,除了张嘴什么都不会。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重要的是戴林暄就在眼前。
赖栗闭上眼睛,不再多思。
“又困了?”
赖栗摇了摇头。
戴林暄说:“蛋炒饭吃吗?”
赖栗点头。
戴林暄说:“再放点虾仁,香肠……”
赖栗说:“公寓没有香肠。”
戴林暄笑起来,弹了下他的鼻头:“这不是清醒得很吗?故意撒娇呢?”
赖栗不承认,也不否认。
戴林暄拉着他到酒吧台前,给他倒了杯热水:“乖乖坐这等着。”
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厨房一览无余,很有安全感。
赖栗慢吞吞地喝着水,盯着戴林暄忙碌的背影,缓缓拿出手机。
方姐。
直到昨天晚上,赖栗才想起来之前一直忘记的事情是什么——
抓住宋自楚的那天,他从宋自楚出租房里搜出了一个加密U盘,当天就去找多年前在贫民窟住过的方姐破译,后来他去外省找戴林暄,又发生了车祸,一个月后才醒,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方姐不怎么关注热搜,更不知道他车祸昏迷,U盘破译后就发来了信息,却被守在病床边的戴林暄看见。
戴林暄找了过去,从方姐那了解到了一些过往。
赖栗杀过人的事,戴林暄早就知道了。
*
方姐握着咖啡:“他那时候才十岁左右,也是逼急了,用现在的法律来说叫什么……”
两个多月前的戴林暄说:“正当防卫。”
“对对,正当防卫。”方姐并不完全清楚那天的情况,她隐隐觉得那天黄瘦子其实什么都没做,可黄瘦子确实不是个人,赖栗在他那就没活出人样过。
方姐一边觉得这孩子可怕,一边又忍不住为他说好话。
“而且他才十岁,也没刑事能力吧?应该是这个词。”方姐犹豫道,“我是想说啊,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心理上肯定遭不住,最好给他请个医生看看。”
戴林暄闭了下眼:“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的。”
方姐松了口气:“那就好。”
大概是怕戴林暄抛弃赖栗,方姐又说了一些赖栗十岁以前的事。和赖栗混乱的描述以及游刃有余的状态不一样,方姐说了更多细节,也更真实。
例如冬天的时候太冷,屋子里潮湿,五六岁的赖栗就用脏被子裹着睡在洗衣机滚筒里,至少不窜风。
有一次黄坤大概是输了钱,回来看见赖栗气不过,直接按了滚筒按钮,由于机子老旧,一发动就会有很大的噪音,贫民窟的房子又隔得近,邻里邻居都听得一清二楚。
黄坤狠起来什么脏话都说得出口,哪怕方姐也是个粗鄙人,都觉得不堪入耳。
她怕小孩被转死,忍不住出声制止,当晚手机铺子就被砸得七零八落。
戴林暄下意识想问怎么不报警,可随即就意识到自己过于高高在上地想当然了。以那时候的局势,报警大概率也没什么用。
好人要么死了,要么像后来的方姐一样自顾不暇,只能装瞎保命。
方姐不知道斗蛐蛐的内情,一直以为赖栗是黄坤亲儿子:“那个黄瘦子就是个**!根本无法无天,我们那会儿乱得你可能都没法想象,赖栗能活那么大不容易,他爹还是个赌徒,学富人玩什么蛐蛐,也得亏他没输急眼把孩子抵押出去,不过平时没少拿孩子撒气,赖栗小时候身上三天两头带伤,夏天发炎,冬天流脓,不过这孩子也劲劲儿的,可能是习惯了,身子骨反而越折腾越好,有伤也就三两天的事……”
戴林暄强忍住咽喉的淤堵。
他不懂十岁时那么小的个儿,那么瘦的身体,怎么能叫好。
方姐继续道:“有时候他还得翻别人的剩饭吃,一到冬天身上就都是疮,冻得,黄瘦子根本不会养孩子,赢钱了也就往家里买点肉,不可能买衣服鞋子,别人一说他就威胁要杀别人全家,楼下杀猪佬想把闺女的旧衣服给他,虽然是女娃娃衣服,可有的穿总比冻着好,也全被他扔了,说什么老子有的是钱……要不是杀猪佬五大三粗的,估计也得被他砸铺子。”
当时有传闻说黄瘦子身上沾着人命,也有人说他年轻时杀人坐过牢刚出来,什么传言都有,没人真的敢得罪他,时间久了,大家渐渐习以为常,漠视了赖栗的存在。
何况和赖栗类似遭遇的孩子又不止他一个。
比他好一点的有很多,比他惨得也不在少数。
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提心吊胆,哪来的心思操心别人家孩子?
贫民窟的底层人都深谙生存之道,少听,少看,少管闲事。
……
赖栗不明白方姐为什么非要管他的事,和他哥提以前的事就算了,竟然还想从别墅里带走他哥。
除了戴林暄所处的房间,别墅内外都是一套监控系统,方姐直接黑进来替换了画面,前后一共来了两次。
她第一次敲门,戴林暄没应声,方姐以为自己判断错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暂时离开。
可随着时间流逝,方姐大概是越发良心不安,也许觉得是从前的漠视不管也间接铸就了如今的赖栗,也许是觉得戴林暄是个好人,自己明知赖栗有很多问题,不该坐视不理……于是又趁着赖栗离开断了别墅的电,打断彻底探个究竟。
这一次,她精准地打开了戴林暄的房门。
赖栗翻动着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把这个人抓过来——
赖栗没法自己动手,他再不可能离开戴林暄的身边,找别人做也得悄无声息,不能让他哥知道。
既然多管闲事,就要付出代价。
“竟然是颗双黄蛋。”厨房里的戴林暄一手握锅,一手捏蛋,突然开口,“这颗煎着吃,我们分一分。”
赖栗倏然回神,眼底的阴冷逐渐散去。他看了会儿屏幕,删掉了还没发送出去的一行字,从银行软件输入方姐的号码,给她汇了一大笔钱。
——走远点,别再让我见到你,更别再让我发现你打扰我哥。
做完这一切,赖栗将对方的号码拉黑删除,当然也删掉了这条信息。
戴林暄看过来:“干什么呢?那么认真?”
赖栗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戴林暄的腰,垂下额头抵在戴林暄的肩上,低低唤了声:“哥。”
“嗯?”戴林暄偏头,亲到了赖栗的发顶,低笑着用本地话说了两个字。
赖栗不会说,却懂得其中意思,大抵是笑他黏人腻歪。
第130章 改名割席而坐。
“尝一口。”戴林暄从热锅里舀了一勺,送到赖栗嘴边,“淡不淡?”
赖栗张口吃下:“正好。”
戴林暄又翻了几下,将两份色泽金黄、香味扑鼻的蛋炒饭盛进碗里。
赖栗端到桌上,给他哥拉开椅子,自己坐在了对面。赖栗垂下眼角,用筷子搅着饭,冷不丁来了一句:“哥……我记得昨晚的事。”
戴林暄顿了下,自然地问:“刚记起来还是一直记得?”
对视良久,赖栗低头舀了勺饭:“一直记得。”
“……”撒谎成性的小混账。
好在戴林暄不急于纠正什么,赖栗很没安全感,有时候未必是成心骗他,只是下意识隐去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例如昨晚。
戴林暄确实希望赖栗对自己坦白杀过人的事,并非为了证明赖栗对自己的信任,只是希望赖栗往前走走看,而不是永远地留在十岁那年。
无论十岁的赖栗是善是恶。
那都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路,是环境、经历规训出来的结果。
戴林暄的语气像是话家常:“所以为什么骗我说不记得?”
赖栗看着他,说:“不知道。”
戴林暄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替赖栗补充了原因:“你昨晚没说实话,是不是?”
赖栗不想面对当年的事,准确来说,他不想在戴林暄面前直面当年的事,于是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开始本能地撒谎。
昨晚如果不是慌了神,赖栗也许到死都不会坦白。
“你在怕什么?”戴林暄微微倾身,拿手帕抹了下赖栗唇上的一点油光,“怕我觉得你和宋自楚是一类人?”
赖栗抓住他的手,语速极快地反驳:“我和他不是一类人!”
戴林暄笑起来:“你这不也清楚吗?还怕什么?”
赖栗说不清楚。
每次和戴林暄谈话,脑子里的其它东西都会强过理智,时常圆不上逻辑,理不清条理。
戴林暄问:“我昨晚说了什么?”
赖栗:“……你说不是我的错。”
戴林暄:“我还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十岁的你。”
即便是戴林暄,即便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则纵容了黑暗的存在,再要求黑暗里滋生出来的东西是完全干净的,未免太苛刻。
赖栗昨晚说,那天是黄坤想对他动手,冲突后才酿成了坠楼的惨剧,可无论一个十岁孩子有多厉害,正面冲突下都不可能是一个成年人的对手。
可如今再纠结那时的“小狗”是自保还是心怀恶念,真的有意义吗?
就像两个多月前,分开之前方姐说的话,那种环境下的大人都没法控制自己不走歧路,何况十岁的孩子。
“宋自楚判了。”戴林暄看了他一眼,“死刑。”
赖栗怔了下,倒是没关注这些。
他一面觉得,戴林暄理应毫无条件地包容自己,不论任何事,一边又忍不住想——
为什么戴林暄厌恶宋自楚的同时能原谅自己?
都是杀人,又有什么不一样?也许他哥只是在装,只是……
戴林暄吃了口饭,咀嚼完咽下去后才开口:“知道你和宋自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赖栗迟疑地摇了下头。
“不论我的小栗心里在想什么,都没有真的动手——”戴林暄哄到一半,突然微妙地一顿,调转筷子敲了敲赖栗的脑瓜,“除了把我锁起来这件事。”
赖栗:“……”
戴林暄无奈道:“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潜意识里根本清楚得很,我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不理你,所以才恃宠而骄,无法无天。”
赖栗盯着他的眼睛,没吭声。
戴林暄想让赖栗先吃饭,现在冬天,蛋炒饭又油腻,冷掉再吃会拉肚子。可看赖栗一副眼巴巴等待的样子,心里又有点酸软。
“贫民窟还在的时候,你和宋自楚不论做什么,都叫‘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甚至于十岁赖栗所做的事拿出来审判,也许半数的人们都不会判有罪,何况从法律角度来说,那时的赖栗也是完全无刑事能力人,他除掉的还是对自己实施过恶行的人。
也许在后来的几年里,赖栗确实在和“操虫手”的关系里掌握了主动权,可最开始呢?
被逼着从野狗嘴里夺食的时候,饥寒交迫、遍体鳞伤的时候,被锁在滚筒里天旋地转的时候……
戴林暄很难想象,赖栗曾有过多少濒死的时刻。
一次次地与死亡擦肩而过,自然也会对死亡这件事麻木。
赖栗和宋自楚很像,都是幼时经历过可怖的黑暗,后来被人领养。
除去经济上,宋自楚的养父母难道比戴林暄做得差吗?他们甚至能比戴林暄更好地弥补一个孩子父爱母爱的缺失,可到头来,宋自楚为了争夺他们的注意力,先是杀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随后又杀死了他们。
明明已经走进了光里,却还是做着黑暗的事,且缘由过于荒唐,自然不能原谅。
……
赖栗:“哥,如果没有你——”
“可是有我。”戴林暄好笑又无奈,“不要假设不存在的事。”
赖栗嫉妒戴翊,嫉妒戴林暄周围的一切,可除去最开始害戴翊掉马受伤的那一次,的确没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管是真的有了善恶观念,还是害怕戴林暄的厌弃,没做就是没做。
赖栗盯着戴林暄的眼睛:“你会一直在吗?”
“永远在,死都和你在一块儿。”戴林暄拿他没办法,无奈地在桌下踢了踢他的小腿,“还吃不吃了?”
“……吃。”赖栗开始扒饭。
戴林暄养赖栗的十二年里,替他擦过不少屁|股,可不能原谅的大错的确没有。
短短半年,赖栗就把隐瞒多年,自认为不堪的、丑陋的面貌与过去全部说了出来,独独黄坤的死一直藏在心底……无非是觉得自己错了。
赖栗对错误的理解并非建立在法律道德之上,而是建立在戴林暄的身上——
杀死黄坤的事可能在十二年后冲击他和戴林暄的关系,所以杀错了。
戴林暄有善恶观,赖栗就会有善恶观。只要戴林暄没出问题,赖栗就不会允许自己犯错。
赖栗:“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戴林暄刚要回答,手机就响了起来。赖栗拿出来看了眼,没递给他:“蒋秋君。”
戴林暄:“不想接就挂掉。”
赖栗没挂,由着手机震动良久,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才烦躁地划开接听,打开了免提。
戴林暄唤了声:“妈。”
赖栗面无表情地垂眼,发现戴林暄身上让他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永远不能完全切割掉戴林暄与蒋秋君之间的关系。
正如他是一个男人,没法给他哥当妈。
蒋秋君问:“你和小栗在一块儿吗?”
戴林暄拍了赖栗的手:“在一块儿。”
蒋秋君道:“晚上一起回来吃个饭吧,就家里四个人。”
赖栗手一紧,手背拱了起来,没来得及握成拳头就被戴林暄压平在了桌上。
戴林暄先应了吃饭的事:“妈,我下午到公司,有点事和你说,晚点一起走。”
蒋秋君有所预感地顿了顿:“好,下午见。”
电话一挂,赖栗就隐隐要爆发的架势:“你又骗我——”
“我可不是某位小狗,嘴上说信任其实天天对我撒谎。”戴林暄舀起最后一勺饭,堵住赖栗的嘴,随后又拿起手帕,轻柔地给他擦了擦嘴角,“我要辞去董事的位置,不露面是不行的,还是得去公司一趟。”
赖栗细细咀嚼着饭粒:“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戴氏是戴松学曾经用灰色产业打下的底子,我本来就没想要。”戴林暄说,“而且留在公司,我就不可避免地要和你不喜欢的那些人打交道。”
赖栗冷漠地想,我就没有喜欢的人。
戴林暄捏捏他的腮帮子,好笑道:“你左右脑分家了?之前想让我和他们割席分坐,这会儿又想我留在戴氏,你说说,到底要干嘛啊?”
赖栗不悦地问:“凭什么我们远走,应该他们——”
戴林暄捏住他的嘴:“你搁这‘反清复明’想当皇帝呢?打算把所有不喜欢的人都发配出去?”
赖栗倒是想。
“可惜咱在二十一世纪,忍忍。”戴林暄俯身亲了赖栗一下,“诞市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在这里耗一辈子不值得。”
赖栗立刻不过脑子地“嗯”了声,戴林暄把碗碟收拾进厨房,又放进机子里冲洗,正擦手的时候,赖栗才反应过来:“这和你答应吃饭有什么关系?”
“就当……”戴林暄笑笑,“散伙饭吧,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说散伙饭估摸着有点严重,不过也差不了多少。蒋秋君没欢迎过戴林暄的到来,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蒋秋君的错。
从此往后各走各的路,也许心里都能痛快些。
戴林暄说:“我还想把户口迁出来。”
赖栗脑子一空:“和我迁一块儿?”
很多人都揣测戴家收养赖栗是别有用心,毕竟户口都不在一起,不过这其实是戴林暄的决定。
登记户口那年,戴林暄才十九岁,给赖栗当爹不符合程序,就算能这么操作,当年的戴松学估计能被气厥过去。
倒是能登记成蒋秋君的养子,可人是自己领回来的,让母亲承担这份后果,戴林暄心里又过意不去。
何况那时候,戴林暄还不清楚自己的出身是怎么回事,和蒋秋君之间隐隐有些隔阂,最终决定做赖栗的指定监护人,给赖栗单开一本户口。
虽然爱上自己养大的弟弟也说不过去,但不在一起的户口至少能给戴林暄一点安慰。
从法律角度来说,还不能算作乱|伦。
不过这些心里话万万不能说出口,否则小混账估计得闹翻天。
“怎么迁?”戴林暄说,“法律不允许。”
赖栗很不高兴:“为什么不允许,我们又没犯法。”
“……”戴林暄掏出一个瓶子,拧开瓶盖,“你有这么崇高的理想,高考志愿怎么不去填法学,反而报了计算机?”
赖栗阴郁道:“方便监视你。”
“这么诚实?”戴林暄有些诧异,捏出两粒药放赖栗嘴里,并端起早就准备好的水喂到赖栗嘴边,“喝两口。”
赖栗听话地含了两口水,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两下。
“张嘴。”
“我没藏药。”虽然不满戴林暄的怀疑,但赖栗还是张了嘴。
戴林暄倒不是想检查,他也喝了口水,垂眸透过玻璃注视着赖栗。戴林暄没把水咽下去,简单漱了漱口,便捏起赖栗的下巴在他嘴里扫荡一圈,末了意犹未尽地勾了下唇:“有点苦。”
“……不能乱吃药。”
“就一点味儿,能影响什么?”戴林暄突兀一顿,想起一件事来。
刚被囚在别墅的那段时间,赖栗带回来一瓶抗抑郁药,每天都会在房间里放一片。戴林暄最初不配合,后来无可奈何,想着如果这样赖栗能安心,就随他吧,可真要吃的时候,又被赖栗强硬地阻止。
“后来为什么又不想让我吃了?”戴林暄问出了当时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
又是这个回答,戴林暄无奈,刚要说点什么,赖栗就继续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脑子有病,才觉得你有病。”
戴林暄愣了一下。
赖栗盯着地砖上的反光,忍着焦躁道:“我有时候觉得周围一切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那凭什么你的病就是真的?如果都是我臆想出来的怎么办?其实你没病,只是我想要你有病……”
说着说着,赖栗有点语无伦次了,干脆闭上嘴巴,过了会儿吐出简短的一句:“乱吃药会出事的。”
“……”戴林暄大概明白了赖栗的意思,心软得不行。他把手放在赖栗头顶,轻轻地揉了下。
“所以才擅自加大自己的药量?”
“嗯。”赖栗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急切地需要更真实的感觉佐证自己的判断,他不希望因为自己是个精神病导致戴林暄吃了不该吃的药。
可同时,赖栗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戴林暄撩开赖栗的衣领,俯下身,偏头吻住了赖栗的脖子。他咬住那块肉,略带了点力气撕磨。
赖栗受不住地抓住他的腰,眼神骤然压抑:“哥——”
戴林暄松开牙齿,亲了亲吻痕才直起身体:“疼吗?”
“有一点。”
“还有什么?”
“痒。”赖栗低头看了眼,“还想和你上|床。”
……倒也不用这么坦诚,戴林暄无视了最后一句:“这些感觉真实吗?”
赖栗缓了缓呼吸,点了下头。
戴林暄:“那我就是真的。”
由于上午没有出门的计划,戴林暄和赖栗窝在沙发上看了部电影。他们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宁静时刻了,赖栗因此乖得不可思议,不仅主动给戴林暄榨果汁、按摩头部,还把手机还给了他。
戴林暄没在意:“你拿着吧,没关系。”
他平日工作就忙,玩手机的时间不多,如今虽然闲散下来,但没事逗逗栗子、拔拔刺也不算乏味。
赖栗没动作,手指继续揉按他的耳根,戴林暄捏了捏,感觉手里厚度不对,垂眸一看才发现赖栗塞来了三部手机。
他不由笑了会儿:“什么意思啊?”
赖栗闭嘴不言。
戴林暄隔着裤子挠赖栗臀上侧的痒痒肉,逗他:“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嗯?”
赖栗:“给你管。”
戴林暄:“别人要么上交家用,要么上交工资卡,你倒好,上交手机?”
“我的钱都是你的。”赖栗看着他,“我就这两部手机,没别的了。”
戴林暄颠了颠沉沉的手机,像捏着了赖栗的心脏。
“我可没你那么大气,到手了就不可能还你了。”戴林暄闭上眼睛,含笑道,“以后摸个手准许和别人打一通电话,抱一下允许玩十分钟,亲个嘴半小时——”
赖栗听完后发问:“上|床呢?”
戴林暄自认不是脸皮薄的*人,却时常扛不住赖栗这种把玩笑话当正经事谈论的态度。
“这得看情况。”
赖栗坚持地问:“有哪些情况?”
戴林暄睁眼看了他一眼,怀疑这小混账是不是在揣着糊涂装明白,故意耍他玩。
一旁的电影荧幕里,两个主角适时地滚上了床。同一时刻,电影内外的鹅毛大雪都飘然而落,为阳台窗沿铺上了银边。
戴林暄弹了下他的小腿肚,略带敷衍道:“等你退烧就知道了。”
赖栗忽而决定,这场烧热可以不用那么长,今晚结束刚刚好。
“别学电影。”戴林暄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赖栗的小腿,“下雪天开窗做|爱,第二天全都得进医院。”
赖栗收回视线:“我没学。”
中饭也是在家解决,赖栗主厨,戴林暄给他打下手。
明明半年前,赖栗连微波炉都不会用,如今却已经熟练掌握柴米酱醋盐的用法。戴林暄不由生了点“老父亲”的感慨,也是长大了。
吃完饭,他们准时驱车前往戴氏园区。城市里银装素裹,很是漂亮。
戴林暄说:“快新年了。”
赖栗扣着他的手:“不在诞市过。”
“好。”戴林暄应承得痛快,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新生活,当然要找一个新起点。”
路上倒是平静,有保镖保驾护航,没发生什么事。不过赖栗还是紧绷得厉害,怕戴松学不肯作罢,甚至又起了弄死那个老东西的想法。
戴林暄却清楚,戴松学大概率不会对自己动手,赖栗只要和他在一块儿就是安全的,至少像车祸、爆发、火灾这一类的袭击不会发生。
“你在办公司等我,还是和我一起?”
赖栗有些拿不准主意。
他有心想把戴林暄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收起来带走,又不想戴林暄和那些人独处一室。
“不想去就在这等,我留两个保镖在门口。”戴林暄捏捏赖栗的手,安抚道,“公司已经被妈‘大扫除’过了,奇奇怪怪的人进不来。”
赖栗掩下躁意:“你快点。”
戴林暄把手机给他,看了眼时间后说:“半小时后给你打电话。”
赖栗点了下头。
戴林暄走到门口,顿了一下,突然低声和一个保镖说了句什么,随后都离开了门口,只是一个走向了电梯,一个走向了蒋秋君的办公室。
赖栗问留下的保镖:“我哥刚说什么?”
保镖无辜道:“我也没听见。”
赖栗冷嗤一声:“没用的东西。”
“……”行吧,你给的钱多,你说没用就没用。
哪怕分开一秒,赖栗都觉得煎熬,只能起身巡视“领地”压制内心的焦躁。他很想跟着戴林暄,又怕自己在蒋秋君面前控制不住情绪。
赖栗从来不在乎别人的苦衷,不论蒋秋君有什么理由,都不该在宴会上那样中伤他哥。
一想到晚上还要一起吃饭……赖栗闭了下眼,恨不得把办公室砸了。
可这里都是和他哥有关的东西。
赖栗隐忍地回头:“去给我找个袋子——”
留下的保镖刚要说话,之前离开的保镖便去而复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对方走进来,放下一个小号行李箱,以及一沓证件。
赖栗翻了下,发现这沓证件里除去和公司相关的东西,还包括戴林暄的身份证和护照。
赖栗手一哆嗦,本能地抓得更紧。他抬起头,只想剁掉保镖的手。
保镖全然不知情:“老板说,让您把要带走的东西放行李箱里,易碎物品记得裹一裹——您需要帮忙吗?”
赖栗:“……滚。”
保镖麻溜地转身。
赖栗抽出桌上的湿巾,将戴林暄的证件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揣进兜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戴林暄发来的表情包,大意是安抚的意思。赖栗都不知道他哥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有点生疏地翻找一通,回了个表情包过去。
接下来便是“搬家”。
赖栗几乎捎上了办公室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大到琳琅满目的荣誉奖杯,小到桌上的一个摆件、抽屉里的一支笔。
如果他哥不想留着触目生情,那可以都留给他的收藏室。
……前提是收藏室还在。
地下室已经没了,戴林暄没有单独留下收藏室的道理,它对于寻常人而言还是太奇怪了。
赖栗甚至不知道别墅还在不在,可如果让它们消失的人是他哥,那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总是拿戴林暄没有办法。
最后还剩下一副眼镜,赖栗没找到属于它的收纳盒,只好握在了掌心,镜框上仿佛还残留着戴林暄的体温。
当然,赖栗知道这不可能,戴林暄起码五十天没来过这间办公室。
一旁的落地窗锃光瓦亮,映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对方缓缓抬起手,往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边眼镜。
赖栗知道那是自己,由此可得他现在没有发病,且心情很好,因为镜子里除了自己和大雪纷飞外没有任何东西。
或许是赖栗视力很好,眼镜戴久了有点头晕,落地窗上的身影慢慢有些倾斜扭曲。
赖栗曾经很不喜欢自己与戴林暄的这点不同,他曾高强度地看书、打游戏,试图让自己和戴林暄一样有点近视,可惜收效甚微。
不过不近视有不近视的好处,他可以把他哥看得更仔细,身体的轮廓,优越的五官,接吻时蹭过脸颊的细小绒毛、情|难自|禁时的每一道轻微颤动……
不知道怎么的,赖栗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变得有些焦躁。
他本能地拿起手机,想听到戴林暄的声音,临了又反思地放下,戴林暄已经在变好了,他该给他一点空间。
就一点点。
“叩叩。”
赖栗倏地抬头,扭头看向敲门声来源——
戴林暄办公桌斜后方,休息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