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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驯养 猫界第一噜 30016 字 5个月前

“叩叩。”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赖栗的腰微微一弓,闷哼了声,眼里滑过不悦。

戴林暄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指缝,披上外套过去开门。来人是那个叶医生,和戴林暄温声说了几句什么,赖栗现在脑子和下面一样空,只隐约分辨出他们约定了一下明早的检查时间,以及后续安排。

“那就九点吧。”叶医生点了下头,“记得让您弟弟早点睡,检查项目里有胸片。”

戴林暄将本就不大的门缝堵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叶医生没有窥探的意思,说了句晚安便转身离开。

戴林暄回到房里,带上门,脱掉外套去浴室洗了个手。

赖栗看着他走出来,目光如炬:“我帮你。”

“不敢劳驾伤患。”戴林暄轻笑了下,细心地帮他收拾干净,掖好被子,“别管我,一会儿就消了。”

赖栗口无遮拦:“我可以用嘴,伤不到。”

“说好的,弄完睡觉。”戴林暄蒙住他的眉眼,“——眼睛闭上,要我给你数羊吗?”

第67章 分裂他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就像小时候,只要戴林暄一哄,赖栗的眼皮很快就抬不起来了,哪怕前一秒还在想怎么应对明天的问诊。

只是这次没能安眠。

他像个旁观者,清晰感受着自己的意识被拉扯着一点点下坠,迟迟不能见底。

他睡不进去,醒不过来,像进入了梦与现实之间的另一个次元。

不知道过去多久,下方突然出现一点光亮。他看见了一片艳丽幽暗的花草地,带刺的藤蔓从荆棘里穿梭而过,扭曲攀爬到了一口敞开的棺材前。

棺材呈黑色,棺面及收口处都遍布精细华美的纹路,一具完美的肉|体置身其中,眼睛闭阖,双臂垂放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出好看的弧度,抵着大|腿肌肤。

赖栗无比确定这不是“真实”,可看清对方面孔的刹那还是陷入了一种安静的暴怒状态。

他不断靠近,棺材却始终保持着一个能看而不能触的距离,他被周围的荆棘刺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也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惊醒沉睡中的……哥哥。

赖栗焦躁到了极致,愤怒地扯断周围的荆棘,却都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哥的心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硫酸滴了下来,以心脏为中心开始腐蚀周围的血肉。

无数藤蔓爬进棺材里,蒙蔽了赖栗的视野。它们插进戴林暄腐烂的肉|体里,抖抖嗦嗦地汲取最后的养分。

血液从棺缝里渗了出来,流到了赖栗的脚边,红到发黑,散发腐臭的气味。

……

尽管戴林暄后半夜才睡着,生物钟却像刻进了他身体里,早上不到七点,意识还没完全苏醒的时候,就感觉紧挨着的另一具身体猛一哆嗦。

戴林暄瞬间清醒,立刻睁眼查看赖栗的情况,却被一把摁回了枕头上。

赖栗撑在他身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乌黑,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戴林暄试探地问:“做噩梦了?”

赖栗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突然粗暴地扯开他的领口。

戴林暄下意识抬手:“——小栗?”

赖栗两手并用地解他扣子,面色越来越焦躁,戴林暄拦到一半又收回手,转而去扶赖栗的腰,怕他跪不稳当扯着伤口。

衣服剥离后,赖栗带着细微的哆嗦摸索他的身体……没有腐烂,光滑如初。

检查完最后一寸,赖栗的五感才回归似的,身体猛得一松,脸直直地往下栽去,正中戴林暄锁骨与脖子的连接处。

戴林暄心里一惊,不过立刻就感受到赖栗急促炙热的呼吸,还有往自己身下钻的两只手。他微微抬了下身,让赖栗顺利地拥搂住自己。

“怎么了?”

赖栗埋着脸,闭上眼睛:“做了个梦。”

戴林暄:“梦到了什么?”

赖栗低哑道:“不记得了。”

戴林暄没再追问,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还睡吗?”

赖栗感受着他哥掌心的热度,内心逐渐变得踏实,呼吸也平稳起来。他轻微地摇了下头:“不睡了。”

“那躺一会儿再起床。”戴林暄抬起他的下巴,低头亲亲他脑门,“打算闷死自己?”

赖栗不说话,整个人都往上拱了下,又低下头,贴着他哥的嘴唇闭上眼睛。

戴林暄心颤了颤。

赖栗几乎没有支撑自己,脑袋重量完全压在了他唇上,显得这个“吻”重如泰山。

戴林暄缓缓阖上眼皮,蓦然漫起一股无边的心悸。

他忽而想,就算摈弃如今过界的感情、带着明知自作多情的记忆回到赖栗十八岁那年,他也依然无法抵抗那些“诱惑”,依然会不可避免的心动。

像一场早已注定好的宿命。

一个小时后,两人才起床,因为要做很多检查,不好吃早饭。戴林暄便陪着不吃,也没什么胃口。

赖栗像个大号木偶坐在床上,等他哥来帮忙穿衣服。

“几岁啊?”戴林暄好笑地蹭了下他的脸,拿来外穿的衣服帮他套上。因为伤还没好全,总是穿脱不方便,就只是套了个外衣外裤,没换睡衣。

“十岁。”赖栗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请问这位十岁的小朋友,要帮忙刷牙吗?”

“要。”

赖栗立刻下床,顺手捞床头手机的时候,戴林暄先一步拿走,自然而然地揣进兜里:“问诊日就少玩手机吧,别受干扰。”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角没说什么。

来到卫生间,戴林暄任劳任怨地伺候起来。他挤着牙膏,突然想起以前:“你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刷牙吗?”

赖栗顿了下,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段记忆,于是慢吞吞地嗯了声。

“我想着刷牙你肯定会吧,结果我就出去拿个东西,回来就发现你就把嘴里捣得全是血,吓得我以为你消化道出血了。”戴林暄将牙刷送进赖栗嘴里,温和道,“故意的吧?”

“……”

赖栗没吭声。

确实故意的,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新玩具对待自己的态度和旧玩具不一样,于是一点点地试探底线在哪里,然后没多久便发现,戴林暄对他根本没底线。

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戴林暄帮他刷牙,就像洗澡一样。

他慢慢意识到,表现得惨一点,脆弱一点,就可以拿捏戴林暄,为所欲为地做任何事,比之前那个丑陋暴躁的蠢东西好玩多了。

“那你讨厌我了吗?”

“讨厌的话我还在这里伺候你?”戴林暄照顾得无微不至,又打湿毛巾帮赖栗擦了擦脸,“——又是颗干净栗子了,走吧。”

“吃完早饭再去。”

“饿了?”戴林暄说,“要抽血,不能吃,忍忍……”

赖栗:“你也抽血?”

戴林暄无法,只能当着赖栗的面吃了个早餐,因为快到九点了,还不能靠时间大法应付,必须速战速决。

去检查的路上,戴林暄提前打起预防针:“我跟医生说过一点你的基本情况,她是精神科医生,可能不会像你之前咨询的心理医生那样循序渐进,容易问到一些涉及隐私的问题,让你觉得冒犯……”

戴林暄意斟酌着措辞——其实从知道赖栗精神与记忆方面有问题至今,他们每次谈起相关话题的时候,赖栗看似毫无隐瞒,可戴林暄毕竟养了他十二年,总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察觉出他伪装之下的不配合。

“只要她问,我都会说,没什么不能说的隐私……”赖栗突然顿了下,看了他一眼。

戴林暄接收到了这个眼神之下的含义——

没什么不能说的隐私,除了他们之间过界的关系。

戴林暄自然地避开:“问诊结束后,她应该还会和我沟通交流,如果你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提前跟她说一声,她不会告……”

赖栗眼神冷了,打断道:“如果我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更不可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戴林暄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果然是有吧。

赖栗眸色森森地看着他:“哥,你最近这么耐心地顺着我,不会就是为了哄我看医生吧?”

“……这也需要哄?”戴林暄啼笑皆非道,“最开始不是你自己主动要休学治病的?”

赖栗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戴林暄偏开脸,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哄你,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赖栗不承认:“我没不开心。”

戴林暄勾了下唇:“你每天脸上就两行字来回滚动——朕不高兴了,朕又不高兴了。”

就这样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你就该把我关起来”这种话。

戴林暄不想掰扯这个事,在赖栗开口之前就转移了话题:“不过我确实有点担心你不配合医生,等会儿的量表诚实点填写,行吗?”

赖栗闷不吭声地盯着他。

戴林暄碰了下他的手:“嗯?”

“……我本来就会配合。”赖栗顺势握住他的手,余光里却瞥见一道身影,又立刻把手收了回来,插进兜里。

戴林暄顿了下,微微拉开距离。

叶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和戴林暄有那么一些相似,使得赖栗第一眼就开始讨厌。

她走过来,和戴林暄打了声招呼,随后将目光转向赖栗,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叶青云。”

赖栗敷衍地点了下头,也不知道记没记住。

“我们先做身体检查?”叶医生已经摸清了海岛的建设,带着他们往前走,“虽然你之前手术的时候已经做过不少检查了,但还是漏了一些,再查一遍就当术后复检。”

赖栗没有意见。

抽血,称体重,拍胸片、头部ct……他全程配合。

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中午了,他们又一起吃了个中饭,叶青云偶尔会闲聊似的问几句赖栗在国内的生活状态。

“你还有在读书吗?”

“休学了。”赖栗言简意赅。

余光里,戴林暄已经进入了吃一口饭就要重复端杯子喝水三次的状态。

赖栗放下筷子,擦了下嘴:“可以开始了吗?”

叶青云说:“当然可以。”

赖栗看向戴林暄:“哥,你旁听吧。”

戴林暄一顿,抬眸看了叶青云一眼,这让赖栗的不悦达到了极致。

叶青云笑起来,适时地缓解气氛:“你怎么比当事人还紧张?”

赖栗理所当然道:“我哥不紧张谁紧张?”

戴林暄哭笑不得,倒是因此放松了些,他起身道:“问诊的房间在南面,这边请。”

叶青云却说:“天气这么好,不如出去消消食?”

戴林暄觉得可以,看向赖栗:“你觉得呢?”

“都行。”

赖栗毕竟没痊愈,虽然可以走路,但会徒增很多身体压力。

戴林暄找来一个轮椅让他坐着,亲自推着往外走:“你们就当我不存在。”

这座海岛并非平地,别墅处于海岛山脉的最高处,视野非常开阔。

叶青云斟酌着开口:“你哥说,你是自己想治疗?”

赖栗嗯了声。

叶青云问:“你出现那些病症有多久了?”

赖栗反问:“你指哪个?”

叶青云心里一动:“先说失忆的问题吧。”

“具体不清楚,我自己意识到的时候是十四岁。”赖栗顿了下,抬起手抓住他哥的小拇指,“那年我哥毕业,他问我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我要了一个相机。”

叶青云轻易地猜到前因后果:“用来记录生活?”

赖栗点了下头:“总会有一些重要的时刻想要记下来。”

“你看起来并不是全都忘记了。”叶青云问,“被忘记的事情有什么共同特质吗?”

赖栗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叶青云看在眼里,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之前没想过就诊,最近却改变主意了?有什么契机吗?”

赖栗垂下眼角,紧了紧他哥的手指,眼底压着浓郁的烦躁,不过抬眼后就消失无踪了:“想要变成正常人还必须有什么理由吗?”

戴林暄神经一紧,沿着相触碰的手指传达给了赖栗。

他立刻缓下语气,不情愿地换了个好听点的语气:“我不想变得越来越严重,再被旁人察觉曝光出来影响我哥。”

“……”戴林暄叹了声,拍拍他的肩,“我去给你们拿点喝的。”

赖栗挽留他的手:“哥。”

“顺便和妈打个电话,沟通一下工作上的事。”戴林暄温声道,“半小时内回来,可以吗?”

三个人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赖栗脸色一变又变,最后还是阴沉沉地点头了。

他一直盯着戴林暄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再也看不见。

旁边传来叶青云的声音:“你哥哥有点焦虑。”

赖栗倏地偏头。

“他很着急也很关心你的身体与心理状态。”叶青云收回视线,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忘掉的那些事情,都和他有关,是不是?”

赖栗瞳孔微微缩了下,没出声。

“你不想记起来吗?”叶青云道,“只有一个人记得、且当对方意识到你都忘掉了的时候,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也许是因为身体没有痊愈,也许是意识到戴林暄真的被自己影响太多,赖栗如今没法再像应对之前那个心理医生一样游刃有余,甚至因为叶青云话里的潜台词起了些杀心。

扎满刺的栗蓬露出了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恰巧叶青云眼神很好。

她看出这对兄弟的关系有点过界,不过为了打消赖栗的防备,她有意地往亲情方向曲解:“你知道阿尔兹海默症吗?也是和记忆相关的疾病,患者家属往往都比患者本人痛苦,毕竟眼睁睁看着亲人在记忆里迷失,自己却无能为力……”

“当然,并不是说你是阿尔兹海默症,只是举个例子。”

赖栗眯起眼睛看着她,不确定她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没看出来。

咸湿的海风拂过,半晌,赖栗移开视线,开口道:“我不算失忆。”

叶青云点点头:“具体说说?”

“我只是区分不了梦与现实。”赖栗沉默了会儿,轻声说,“我小时候过得不太好,十岁那年才遇见我哥,他收养了我,从那往后的每一刻都像是……做梦。”

人不会记得梦里的东西,也不会刻意去记。

只有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例如走在路上突然看见了某样东西,例如做着某件很寻常的事,突然间愣了下神,会觉得这个时刻格外熟悉,就好像已然经历过一般。

叶青云手肘搁在扶手上,用纸笔记录着,比起医生更像来写生的艺术家。

对于寻常的患者来说,“医生”所具备的专业与严肃特质容易给患者带来一些压力和信任感,患者们容易说实话,不过对于赖栗来说显然不管用。

他松口与否和环境无关,和面对的医生是否专业无关,只是因为需要抛出一些筹码丢给他哥。

至于为什么,还不清楚……应该是那位戴先生最近的所作所为让赖栗感受到了压力。

叶青云掂量着“筹码”这个词,继续问:“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除了和你哥有关,你忘掉的那些记忆都有什么共同特质?”

正常来说,都忘记了自然不会知道,叶青云却笃定赖栗能给出答案。

赖栗思维运转得极快,快得不像个精神病患者,也可能是早就自我诊断过一遍:“都是经常出现的地点,以及经常重复的场景……或者氛围。”

叶青云:“和你哥哥。”

赖栗:“……嗯。”

叶青云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次过了很久,赖栗才开口:“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叶青云:“和你哥相处的日子?”

赖栗没否认,却也没肯定。

叶青云突然福至心灵——赖栗是觉得他哥美好得不真实。

重点不是那些时光,而是他哥。

“我听说你哥前两年一直在国外搞风投,而你在国内读书。”叶青云问,“分开的这两年有忘掉什么东西吗?”

赖栗垂眸,没直接回答:“没什么可值得记住的。”

那就是没有忘掉的事情,只是觉得没必要记得。

“明白了。”叶青云问,“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情况?”

赖栗全然不在意地说:“精神分裂吧。”

叶青云说:“精神分裂往往还伴随着幻听幻视——”

“我都有。”赖栗打断,看着不远处的海面,“不过更多时候,我认为所谓的‘幻听幻视’才是真实。”

叶青云:“……包括现在?”

赖栗漠然地回答:“包括现在。”

叶青云皱了下眉,其实很多精神分裂的患者平日里和常人没什么区别,最多思维迟缓一些,只有发病的时候才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过了会儿,赖栗又说:“刚被我哥带回家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看不到他以外的颜色。”

叶青云:“描述得再具体一点?”

“只有我哥是彩色的,其他人都是灰色……”赖栗缓缓道,“就像以前的黑白电视。”

饶是叶青云见过无数情况复杂的患者,闻言也不由得一愣。

第68章 诊断我爱你。

夕阳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叶青云将手里的本子递给戴林暄,上面有长达四个小时的诊断记录:“赖栗很愿意让你知道。”

戴林暄接过,刚看两行心就是一揪:“色觉缺陷?色盲?”

叶青云摇摇头:“和常见的红绿、蓝黄色盲不一样,他属于后天导致的色觉缺陷,只能感受明暗、黑白灰,却分辨不了其它颜色……除了你。”

“什么叫……除了我?”

“你是有颜色的。”叶青云手指了指,“比如今天你是偏白的肤色,绿……你穿的这件大衣是橄榄绿吗?还有偏栗色的头发。”

赖栗的世界里,只有戴林暄身上的颜色才正常。

“别担心,他已经好了。”叶青云说,“这是他刚被你收养时候的状态。”

戴林暄久久无言,偏头看向不远处的亭子,赖栗坐在轮椅上,撑着石桌面无表情地填量表,一张又一张。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石子刮过戴林暄的咽喉,血淋淋得疼。

叶青云说:“你没察觉也很正常,一个十岁的孩子,明明五感有这么多异常,却愣是没吭过一声,说明他很善于忍耐、隐藏自己。”

戴林暄说:“为什么会这样?”

叶青云说:“他很小的时候色觉正常,长大后也慢慢恢复了,那基本可以排除先天问题和器质性疾病的影响,只能是受心理因素影响。”

“我记得没错,你们诞市很有名的那个赛博城就是贫民窟的前身?据赖栗描述,贫民窟应该地势复杂,有好几层,他和他那位操……”叶青云皱了下眉,“人贩子,我们就称呼吧。”

“他和那位人贩子生活在最底层,阳光都照不进来,阴冷,潮湿,永远都灰蒙蒙的,他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顶着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灭顶压力……人情绪不正常的时候,很容易引起五感的异常,就好像生气多了容易生病一样。”

“你没出现的时候,他还可以靠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屏蔽这些压力,可你却带他来到了一个正常的世界,给了他从没体验的爱与呵护,于是屏蔽的罩子裂开了口子,压力疯狂外泄……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承受不住的。”

明明都是一些自己知道的事,可从旁人的口中分解时,戴林暄的心脏就像被放进了绞肉机里,而叶青云是按下开关的那个人。

她说:“其实对普通的小孩来说,比较常见的发泄方式应该是哭。”

“……我弟弟从没哭过。”戴林暄闭了下眼,指尖微颤,“从十岁到现在,我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哭泣于赖栗来说是一项缺失的功能,他装不出来。

“因为没有痛苦反馈。”叶青云继按下开关后,又洒了把盐,“其实来之前,听你说这么多年从来没发觉异常,生病这件事还是他自己说的,我都有点怀疑是装病。”

戴林暄倒宁愿赖栗在骗自己。

他撑着椅背,费力地坐下来,缓了两秒才倏地回神,做了个请的姿势:“您坐。”

“没关系,我站会儿。”叶青云继续说,“目前来讲,已经能确定他确实存在一些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只是还不能断定是哪一种。”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问:“您心里有偏向吗?”

“精神分裂,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叶青云顿了顿,“可能不是唯一病症。”

戴林暄有心理准备,接受还算良好,就怕遇到什么业内目前没有太多案例和研究的罕见症状,想治都难。

他花了两秒调整呼吸:“那您刚刚说的没有痛苦反馈是……”

叶青云斟酌着用词:“人小时候的痛苦更容易被放大、被记住。举个很小的例子来说,父母有两根棒棒糖,却只给了你弟弟妹妹而没有给你,当时的委屈难受可能长大以后也依然耿耿于怀,我见过很多患者,聊起类似的事都会控制不住地哽咽。

“当然,不是他们矫情,而是因为那时的委屈对于年幼的他们来说确实是不可承受之重。”

戴林暄心头一颤:“我弟弟没有。”

叶青云点了下头:“赖栗聊起那些成年人看来都无比黑暗的年幼经历时,完全没有难过、痛苦的反馈,态度很冷漠,就像不是自己经历的事。”

戴林暄手肘撑在腿上,十指交叉地抵着人中:“会是分离性身份障碍吗?”

“多重人格?你查了很多啊。”叶青云笑了下,并没有直接否认,“你平时和他相处的时候,有感觉到矛盾的地方吗?”

戴林暄摇头,顿了顿又说:“他对我的态度和对待别人的态度不太一样。”

“这很正常,毕竟你是他心里唯一特殊的存在。”叶青云说,“我暂时不认为是分离性身份障碍,赖栗虽然有大面积的记忆缺失,但其实能想起来。”

戴林暄一怔:“怎么想?吃药吗?”

“你误会了,我是说他能自主想起来。”叶青云道,“刚刚聊的时候,他跟我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锚点。”

锚点在很多领域都有应用,例如互联网、心理学等等,对于大众来说,最常听到的地方应该是时间穿梭一类的科幻电影。

它通常是作为类似标记的存在,让人一看到就能从混乱的状态里脱离。

“他的生活里就存在无数这样的锚点。”叶青云归类了一下,“每段记忆对应的锚点必须具有唯一的特殊性,比方说,你之前送给了他一个相机,那么他每次看到这个相机,都会想起当时的情况,但不能是你某天随便递给他的一个苹果,因为对应的画面太多,太常见。”

“……”

戴林暄突然想起很早之前,赖栗说:“你给的东西我都有好好放着。”

还有车祸前两天晚上,赖栗说过的一句话:“只要再做一遍那天晚上的事,我就能想起来。”

“——或者再经历一遍类似的事,他也可能想起来。”叶青云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总结。”

戴林暄偏头看了眼,夕阳的光晕给赖栗的侧脸打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配合着削瘦的身形显得格外脆弱。

他轻轻抵了下眉心:“如果确诊,是不是要住院治疗比较合适?”

叶青云说:“看严重程度。”

戴林暄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问出口:“那他严重吗?”

叶青云看了赖栗一眼,没说话,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戴林暄的心跳随着她的沉默越发凌乱起来,很久之后才听到回答:“目前不好说。”

叶青云在业内的履历非常优秀,否则戴林暄也不会找上她。

本来她没有时间,然而戴林暄愿意出大额资金支持她所带领团队的研究项目,那么没有时间也变得有时间。

“赖栗的情况有点复杂,我得在临床诊断结束后和我的同事们讨论一下。”叶青云说,“我还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作为诊断参考。”

戴林暄:“您问。”

叶青云说:“本来应该问问你家族里有没有精神疾病史,不过你们不是亲兄弟,他又……”

戴林暄说:“有。”

叶青云一愣。

戴林暄问:“他母亲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不过是生了他好多年以后才患的病,这也会遗传吗?”

“也许是有这方面的基因,所以才会*发病。”叶青云说,“不过只是一个参考因素而已,不用太纠结。”

“精神疾病虽然很受基因影响,普通人就算遭受重大打击也很难患病,但赖栗不一样,他从出生起就处于一个非常违逆‘人类本能’的环境里,大部分感官在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被扼杀的状态,时间一久,出现精神方面的疾病并不奇怪。”

戴林暄闭了下眼:“我弟弟还不知道我找到了他母亲,麻烦您先保密。”

“没问题。”叶青云接着问:“他平时有暴力倾向吗?”

戴林暄说:“只是脾气有点急,暴力谈不上。小栗并不会突然动手打人……那些说他无法无天的报导虽然确有其事,但也都事出有因。”

叶青云不置可否:“语言肢体方面的暴力呢?”

戴林暄蹙了下眉,本能不想在外人面前说赖栗的不好……可这是医生。

“偶尔急了会砸东西。”戴林暄无奈地笑了下,“但不会朝着人砸,只是表达一下不高兴,不是无缘无故,也不是很频繁。”

叶青云看着他。

戴林暄顿了下,确定道:“真的不频繁。”

叶青云没有再质疑:“那算一个好消息,说明他能控制自己。”

戴林暄心里沉了一沉,叶青云说的是赖栗能控制,而不是直接排除暴力倾向这个症状。

……

填量表花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夜都深了,小路边的灯也亮起了起来。

戴林暄看赖栗唰唰打勾,严重怀疑他在胡搞,偏偏不好质疑,怕他更不配合。

答完后,赖栗递给了他。

戴林暄扫了几眼,递给叶青云:“麻烦了。”

“客气。”叶青云说,“如果你们不着急走,那先睡个好觉,明天早上我们再讨论后面的事?”

“不着急。”

“着急。”

——戴林暄和赖栗同时开口。

戴林暄手搭上赖栗的肩膀,捏了捏:“也不差这一晚,我们至少还得待个两三天,等你腿好利索……嗯?”

赖栗猛得偏开脸,不说话。

他的视线刚好落在戴林暄大衣的衣角,那里有一点细微的灰尘,他忍了忍,却还是没有忍住,弯腰伸手拈走,又摸了摸口袋,像是想找纸巾。

戴林暄笑笑:“晚饭已经备在餐厅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早见。”

叶青云不动声色地收回观察的目光,笑着应了声,转身离开。

谁都知道彼此不可能早点休息,叶青云得回去和团队里的人探讨赖栗的病症,戴林暄本来睡眠就差,心里又装着赖栗的病情,更睡不着。

回到别墅,戴林暄下厨煎了两块现切的牛排,倒了一小杯红酒。

他切下一小块,喂到赖栗嘴里:“熟度怎么样?”

赖栗盯着他咀嚼了会儿,咽下去:“刚刚好——她问你什么了?”

戴林暄抿了口酒:“一些常见的问题,比如有没有家族精神疾病史、暴力倾向,生活作息怎么样……”

赖栗没问他给出了什么样的回答,接过叉子安静地吃起牛排。

两块牛排都是超厚切,一大半被赖栗吃了下去,戴林暄只吃了其中一块的三分之二。

他拿出手帕,蹭了下赖栗的嘴角,心里竟生出一些宽慰。

刚刚叶青云也问了饮食习惯——

赖栗食欲一直很不错,正餐摄入量比男性的平均值要高不少,不过平日精力旺盛,运动也多,全都消化掉了,属于非常健康的状态。

还能好好吃饭,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回到卧室,戴林暄让人弄来一个专门洗头用的病床,亲自给赖栗洗了个头发,手术后头发短,几乎不脏,所谓洗也只是避开手术创口用清水擦拭再吹干。

“等头发长出来,你再给我剪。”

“还要狼尾?”戴林暄捏了下他耳朵,“那至少得养到明年春天。”

赖栗耳朵抖了抖:“有人规定春天不能剪头发?”

戴林暄鼻间溢出一声带笑的气音:“哪里的话?就算别人不能,我们陛下也得能。”

赖栗撩了下眼皮,微不可闻地哼一声:“你就知道口头哄我。”

“行动上哪里不足?”戴林暄揉捏着他的耳朵两侧,给他按摩,“——陛下说出来,臣一定改正。”

赖栗说:“回去后应聘我给你当保镖。”

戴林暄:“……”

好啊。

生活助理这条路走不通,开始琢磨着抢保镖饭碗了。

“事实证明,你需要一个贴身的保镖——”赖栗冷道,“只能是我,你想都不要想别人。”

一想到会有人二十四小时地跟着戴林暄,他就想杀人。

戴林暄:“你伤还没好……”

赖栗嗤了声:“这些伤口最多再半个月就好全了。”

“……”戴林暄哂笑一声,“妈都没配过贴身保镖。”

“因为她没有我。”赖栗自信至极,“你有。”

戴林暄头疼得要命,偏偏还被下了蛊似的觉得可爱。

简直疯了。

迟迟没听到回答,赖栗警告地喊:“戴林暄。”

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拿过一旁的手机,放远了些。

赖栗扬到一半的手顿在半空,面无表情。

夜幕降临,他们早早地躺在床上,并没有聊病情相关的事,而是一起看了部电影。

赖栗非要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戴林暄腿间,头靠在他怀里。一米八几的大个,怎么看都很别扭,不过两位当事人都无所谓。

只要不吵着要当保镖,让戴林暄怎么样都行。

他怕赖栗坐不稳扯着伤口,还曲起一条腿护在一边,让赖栗倚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赖栗先睡着。

戴林暄把他放平,关掉电影,陪着躺了一个多小时,感觉赖栗差不多睡熟了才悄悄下了床。

经过长时间的身体透支,戴林暄有些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必然会被赖栗看出疲态,到时候难免要发生口角。

所以他让叶青云带了瓶安眠药,趁着赖栗睡着,拨了两颗放进嘴里,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口,药片跟随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胃里。

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躺上床,摸索着碰了碰赖栗温热的指尖,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赖栗倏地睁开眼皮,眼底毫无睡意。

他翻了个身,被睡梦中的戴林暄下意识握住了手。

赖栗没挣开,另一只胳膊撑在戴林暄耳边,他上身挪过去,从上至下地俯视着戴林暄。

“和我在一起也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不是喜欢我吗?”他低头咬了下戴林暄的鼻尖,幽幽呢喃,“……骗子。”

*

翌日一早,赖栗诊断结果出来了——

分裂情感性障碍躁狂型,可能伴随其他型,并有较为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两者都非器质性疾病所致。

另外,赖栗还有中度焦虑,和较为严重的非典型强迫症。

其实最后两项单拎出来说没什么意义,很多精神病患者都有这样的症状,不过对赖栗来说有点特殊。

叶青云问:“他最近才出现焦虑的情况,有发生什么事吗?”

“……应该是因为我。”戴林暄没有隐瞒,“我最近的一些行为可能让他觉得很不安。”

叶青云问:“他觉得自己会被抛弃?”

戴林暄也不意外叶青云能看出他们的关系,拧着眉头说:“应该不完全是,我很难形容,他害怕我接触一些……不好的人。”

“应该不是害怕,是不许。”叶青云纠正了一下用词,“这就是我说他是非典型强迫症的原因。”

戴林暄有些意外,抬眸看着他。

“你没发现他平日里有强迫症是吧?”叶青云也觉得离奇,“因为他的症状全都应在了你身上。”

戴林暄:“……”

叶青云说:“这是我根据观察得到的推测,并非他的自诉——”

“他平日里应该会对你的着装整洁度要求很多,一定要体面、整洁,包括你的面部。他可能会频繁检查你的身体,也许是看看有没有脏,也许是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抱歉这么冒犯你。”

戴林暄本想否认后者,可大脑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赖栗最近确实有这样的行为。

准确来说以前也有,只是那时候他们完全不避嫌,戴林暄洗澡、脱衣服根本不会刻意回避,赖栗想不动声色地检查再简单不过。

叶青云:“他控制欲很强,你的交友圈,你的工作,你生活里的小细节,比如穿什么材质什么牌子的睡衣……他全都要管。”

“您说得对。”戴林暄轻出一口气,“不过这些不是什么大事,我没关系,所以还是聊聊……”

叶青云打断道:“当然是大事——强迫症往往和焦虑密切相关,你认为他以前为什么没出现焦虑症状?”

“……”戴林暄一下子跌坐进了沙发里,抵住太阳穴,“因为以前的我没有违背他的‘秩序’?”

叶青云点了下头:“没错。”

戴林暄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要你变回以前的意思,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赖栗是个极度偏执的精神患者。”叶青云用温和的语气说,“甚至很可能是他特意把焦虑这一项表现出来,就为了让你知道。”

戴林暄垂下眼角,看着地面。他一点都不意外,这就是赖栗能做出来的事。

“当然,这不代表他是装的。”叶青云说,“赖栗自我认知非常清晰,他知道自己有哪些问题,也知道哪些问题表现出来对自己有利,哪些问题应该藏起来不说。”

“……您觉得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多多少少是有的。”叶青云说,“不过诊断没问题,你知道分裂情感性障碍吗?”

戴林暄嗯了声,他之前查过了很多精神疾病相关的资料,自然也捕捉到了分裂情感性障碍,是一种容易被误诊的精神类疾病。

它同时包括精神分裂症和情感障碍,无法根治,终生伴随。

叶青云说:“赖栗精神分裂的症状要比情感障碍严重许多,幻听、幻视、幻嗅得非常频繁,还有妄想。”

戴林暄扯了下衣领,难以呼吸的感觉并没有得到缓解。他轻声问:“都是他小时候经历过的人和事?”

“小时候的经历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一部分,不论有没有感到痛苦,都没法抛开。”叶青云叹息道,“妄想应该多是和你有关。”

戴林暄艰难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对他的关心不够,我从来没发现他有这些……”

“不用自责,赖栗是一个自我管理能力极强的病人,这是个好消息。”叶青云笑了下,“哪怕他生活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发病状态,分不清梦境、现实、妄想,他通通不管,一律当做梦和幻觉处理,不提,不想。就像你会把杂余文件拖动到垃圾回收箱里一样,文件还在,只是不点开就想不起来。”

“……还挺霸道。”

“这是好事。”叶青云作为行业内的专家,也觉得很有意思,“交流的过程中,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非常极端的‘唯我主义’,可能就刚才吃早饭的时候,他都觉得当下是昨晚的梦没醒,周围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或者妄想——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他能看见你、能触碰到你皮肤的温度,能感受到食物的味道,他的意识有在运转,那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即便虚假,也是真实。”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哭笑不得:“他睁眼,世界运转,他闭眼,世界就不复存在?”

叶青云打了个响指:“类似的逻辑。”

戴林暄:“……”

就真是个皇帝。

叶青云说:“他这个病是终生伴随的,只能缓解,已经丢进垃圾回收箱的记忆不一定都能找回来,甚至未来的一小段时间里还会和之前一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戴林暄有些出神,片刻后看向医生,“他认得人,也不会混淆人和事,说明记忆缺失对他的生活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不是吗?幻听幻视这些才需要重视。”

“它们都是一体的,一方缓解另一方自然也会跟着变好……对了。”

叶青云指了指戴林暄手里的诊断报告:“还有一个我没有写进去的诊断,量表上并没有体现,不过我个人认为是他故意为之,你需要稍微注意一下。”

*

托赖栗从前精力旺盛、经常运动的福,他身体恢复很快,醒后不过一周就行动自如了,除去身形还有些削瘦。

听见靠近的脚步,赖栗问:“我的护照和手机呢?”

戴林暄托过他的脸,从身后半拥着他吻上来。

赖栗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他趁着戴林暄晚上睡觉,找遍整个别墅都没发现自己的证件。

一吻结束,戴林暄又从他的鼻尖一路啄吻到眼角、额头:“医生说,住院治疗效果可能会好些。”

赖栗看着他。

“不过我拒绝了。”戴林暄笑了声,“我和她说,我可能离不开你。”

赖栗脸色一沉:“你为什么让她知道——”

戴林暄捂住他的嘴:“逗你的,我只是说不放心你住院。”

其实叶医生的原话是这座海岛就很适合治疗,药物配上心理治疗可能事半功倍。没出车祸之前,戴林暄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用你护照走了些手续。”戴林暄拿出几份写满英文的文件,全都翻到最后一页,“签个字。”

赖栗眯了下眼:“都是什么?”

戴林暄:“放心,不是什么自愿住院的协议。”

赖栗当然知道,他哥现在应该不敢强迫他。

“为什么不让我看?”

戴林暄眼神暗了暗:“你以前从来都不看,现在是不信任……”

他话还没说完,赖栗就一把夺过笔,极为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大名。最后一份签完,他把笔猛得拍在桌上,发出“啪”得一声。

气坏了这是。

“这三个是海岛的转让合同,记得给我打笔钱过一下流水——这两份是生日礼物。”戴林暄掀了下唇,“怕你看了又觉得没惊喜,让我再另外准备一份,那我可真就黔驴技穷了。”

赖栗的不满勉强得到了缓解。

戴林暄摩挲着他的下巴:“两小时后飞机来接我们。”

赖栗立刻抓住他的手:“回国?”

戴林暄嗯了声:“回家里,下机刚好吃晚饭,小翊很担心你。”

赖栗嗤了声,不以为意。

戴林暄把他牵起来:“我们也没什么行李可收拾,走着去停机坪怎么样?顺便看看风景。”

赖栗自然没有意见。

前任岛主修了一片很大的停机坪,距离山庄约莫半个小时的路程。其他人都坐车提前过去了,只有他们在后面慢慢散着步,感受岛上的一草一木。

戴林暄眺望着远方,有些遗憾:“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赖栗想了想:“过年可以来度假。”

戴林暄轻笑了声:“可别把老爷子气出好歹来。”

“气死最好。”赖栗一想到那老头就恶心,“你现在又不喜欢他,为什么非要和他虚与委蛇?”

戴林暄说:“再等等吧,先把股权拿到手。”

赖栗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戴林暄的手被握住了,他垂眸看了眼——

赖栗主动抓住了他,十指相扣地揣进兜里。

戴林暄看了会儿,噙着笑意继续往前走:“等我们老了,也许可以来这边长住,死之后直接把骨灰撒进海里。”

“不行。”赖栗不能接受,眉头皱得很紧,“你会被海水冲得到处都是,还可能进鱼的肚子里……”

还不如让他吃掉。

赖栗没说出口,怕吓到他哥。

“那就葬在岛上?”戴林暄唔了声,“别墅旁边的小花园就不错,到时候改一改,修两座墓,挨在一起……”

“放一个墓里。”

赖栗一定要比戴林暄后死一步,他会把戴林暄的骨灰吃进肚子里,再进焚化炉烧成灰,一起葬下去。

或者把他哥的尸体完整地放进墓里,他再躺进去,让人在外面盖上棺材顶,他则抱着他哥,静静地感受并不可怕的死亡。

最好不要在碑上刻名字,万一被挖出来,难免会让他哥背负后世之人的非议。

赖栗舔了下唇,心情为百年后的假设愉悦了许多。

戴林暄也笑了好一会儿:“那干脆放一个罐子里。”

赖栗嗯了声:“可以。”

戴林暄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哄赖栗玩儿,可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莫名生出了一丝柔软,眼神都跟着温柔起来。

赖栗看着他,心里一动。

不远处的蓝天下,一架私人飞机划过长长的白色尾线。

戴林暄带了他一下:“走吧,回家。”

赖栗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松开他的手。

戴林暄疑问着回首:“怎么?舍不得走了?”

赖栗摇摇头,看了他许久。

戴林暄此时被阳光笼罩着,整个人虚幻又缥缈,像极了当年戴林暄把他抱出贫民窟时的情景,那天阳光很好,刺眼得像梦一样。

戴林暄好笑地问:“我脸上有东西……”

“哥。”

“嗯?”

赖栗说:“我爱你。”

戴林暄凝固似的静止了数秒,嘴角的笑意既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点。

直到赖栗皱着眉头地喊了声“哥”,他方才如梦初醒似的,扣着赖栗的手将人带进怀里,笑着开口:“怎……”

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继续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赖栗对他的反应感到不悦:“想说就说了,还得挑个良辰吉日?还是说需要准备戒指?我回去补给你……”

戴林暄抬手蒙住他的眼睛,低声哄道:“再说一次。”

赖栗顿了下,抓住他的手腕,语气软化了些:“哥,我爱你。”

戴林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下,他揽过赖栗的腰,另一手托着赖栗的后颈按向怀里,深深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吐出了一块染着罪恶沾着血的真心:“我爱你。”

第69章 拉黑小栗,把我当个人吧。……

赖栗浑身发痒。

像心脏里爬出了数以万计的蚂蚁,沿着密集的血管与末梢神经爬向四肢百骸,痒得他头皮发麻,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爱啊。

他又一次听到了。

被他忘掉的、拼死也要爬回来再听一次的三个字。

一直到飞机降落,戴林暄牵着他进入机舱,赖栗都还处于恍惚的状态,耳边萦绕着纷纷杂杂的声音。

其中,他哥的声音最为悦耳:“哥爱你。”

和刚才的那声爱意不同,耳边的幻声少了些克制与压抑,多了几分温柔的热忱,像一潭浓郁香醇的陈酿,光是闻着便醉得一塌糊涂。

转弯的时候,赖栗掌心突然一空。

他从醉梦里清醒,低头看了眼——

戴林暄指尖远去,随着脚尖一转面向宽阔的机厅,语气也变得温和客套起来:“我们大概十一个小时后落地,辛苦各位忍耐一下,有需要随时说。”

叶青云莞尔:“这算是出差的顶级交通待遇了,说辛苦太夸张。”

不管怎么样,出行都是累人的,戴林暄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快起飞的时候看了眼时间,立刻转身回到卧室。

赖栗正在关遮光板,随后背对着床倒了下去。

戴林暄心里一惊,大步过去还是没托住,于是没好气地在赖栗身边坐下来,弹了一下他的手:“当自己金刚不坏呢?”

赖栗无所谓地说:“伤好差不多了。”

他躺在床上,静静仰看着戴林暄:“哥,回家之前你没什么事和我说吗?”

“说什么?”戴林暄起身洗了把手,又接一杯温水,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来,倒了一粒放在掌心,“你想知道什么?”

赖栗微微起身,握住他的手腕,低头舔走他手里的药片。

舌尖在掌心留下了一串湿润,戴林暄指尖一抖:“脏不脏?”

赖栗递给他一个“你在说什么”的眼神,同时就他的手喝水。

戴林暄偏移视线,过了会儿才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车祸案件没什么进展,被利用的护士就是个普通人,没看到对方的脸。但不管是不是二叔指使,他贪污的事都铁板钉钉,三年起步。”

“让我想想……还有你的前任朋友贺书新,他之前缠着贺阿姨要了点钱投资游戏俱乐部,结果被人坑了,到手的只有俱乐部空壳,值钱的电竞选手都跑了。”

赖栗毫不心虚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应该是车祸之前发生的事,不过贺叔寿宴上才爆出来。”

起因贺书新故意和狐朋狗友讥讽生死不明的赖栗,戴林暄当时和贺成泽边走边说话,正巧听到,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不过他和贺成泽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景得宇的声音。

景得宇语气更加嘲弄,当众说贺书新是个草包:“赖栗再怎么样也比你好一万倍,起码他没有因为买游戏俱乐部被人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贺成泽脸黑了个彻底,直接冷着声音说:“书新,来书房。”

事后的教育别人不知道,戴林暄却看见了尾巴——

他进书房道别的时候,贺书新还跪在地上,背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血痕。

贺成泽倒不是在乎那点钱,主要太丢人现眼,同时贺书新又对赖栗出言不逊,还被戴林暄听到了。

不管怎么样,赖栗还在ICU里呢,他作为家长总要表个态。

赖栗面色扭曲了一瞬:“贺书新裸着上身?”

“……这也能气?”戴林暄摸着他的刺头,“栗蓬成精啊你。”

“那傻逼说不定——”

说不定被他哥看了眼还爽到了呢。

赖栗气得有点缺氧,只恨自己没提前把贺书新送进医院:“哥,你以后在任何场合看到他都当他是空气!”

“好。”戴林暄拍拍他的背,给他顺刺儿,“小宇对你挺好的。”

赖栗理所当然道:“你介绍的自然没差。”

戴林暄笑了声,换了个话题:“之前云顶死了个经理,你还记得吗?”

赖栗眸色一动,推了下水杯:“查到宋自楚身上了?”

“凶手不是宋自楚。”戴林暄用指腹蹭掉他嘴角的水渍,“是个管道维修工。”

赖栗不信:“只是维修工?”

戴林暄起身清洗水杯:“明面上来看是这样。”

“他为什么杀常方毅?”

还记得名字呢。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擦干手坐回床边:“说是因为路上撞到了对方,工具散了一地,常方毅还拒不道歉,最后口角升级,谁都不肯让步,他一怒之下就掏了刀子。”

维修工带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常方毅明明前一晚还因为赖栗的“威胁”睡不着觉,第二天竟然会跑去赛博城。

假设凶手真是那个维修工,那他绝对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人,下手太干净利落了,常方毅都没有挣扎的时间。

同时,最有杀人动机的宋自楚有不在场证明……

借刀杀人——赖栗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如今市区的监控太多,宋自楚自己动手很容易被发现。

那么,宋自楚要怎么保证维修工会帮自己杀人呢?

首先,维修工不可能是特意帮他杀人的同伴,宋自楚刚来诞市不到一年,能认识的同类人一定和他背后的主子有关,没道理自找麻烦。

那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赛博城未开发区人迹罕至,又没什么监控……非常适合非法交易或埋尸。

宋自楚知道维修工那个时间点有任务,便故意在常方毅情人家留了类似小纸条的线索,把他引去维修工所在的地方。

常方毅被迫撞见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从而导致维修工杀人灭口。

赖栗把自己的推论一一说出来,极其自信这就是真相:“换成我,也会做出一样的……”

“啪”得一声。

赖栗侧着身子,冷冷回视他哥:“戴林暄,你打我上瘾了是吧?”

“我养大的,打一下怎么了?”戴林暄指尖抵着赖栗的腰,“你不会因为一两句口角就想杀人,别做这种假设。”

赖栗口不择言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戴林暄看着他。

对视了会儿,赖栗挪开视线:“这个维修工说不定就是贫民窟的罪犯,你还记得吗,大清扫开始的那年,贫民窟出了场火灾烧死了很多人,死亡名单上有很多罪犯,可是三年前,却有四个罪犯死而复生试图绑架你。”

“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被货车撞死难道是意外?也许当年火灾名单上的罪犯都没死,只是换了身份被人养着!”赖栗缓了口气,盯着戴林暄的眼睛,“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查这些事?”

“当年我确实查过,不过什么都没发现。”戴林暄缓缓道来,“货车方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两人还有孩子,都不是诞市本地人,和这边没有任何人情、经济往来。事后夫妻俩倒是活着,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再也没法工作了。”

赖栗深吸口气:“哥,你不会还给了他们家钱吧?”

戴林暄没否认,淡道:“他们当年没犯任何错误,却因为我们受了无妄之灾,也是可怜人。”

明明四个绑架犯闯红灯全责,却因为人都死了没法进行赔偿,大货车的俩夫妻属于有苦说不出。

尽管这不是戴林暄的责任,可祸源确实因他而起,最后他以捐赠的名义给了俩夫妻五百万。

身体的损伤不可逆,至少钱还能给一点宽慰,保障一家人乃至孩子的生活。

“导致他们残疾的是那四个绑架犯!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和我没关系。”戴林暄耐心道,“但我不缺这点钱,他们却能用来救命。”

赖栗气得够呛。

他一边清楚,戴林暄为人如此,一边又无比嫉妒那些被他哥善待的人,福利院的孩子们、那对夫妻一样受他哥捐助的人们,还有该死的戴家,都分散了他哥太多的感情和关注力。

尽管如此,戴林暄才是那个完美的、赞誉满贯的戴林暄,但是……

赖栗垂下眼角,掩去眼底的晦涩灰暗。

正因为戴林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才会被由内而外地污染腐蚀。

假设戴林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定会好好保护戴林暄,不会让他受伤、疼痛,遭受玷污,想要什么都可以。

“如果凶手确定是那个维修工,他一定和宋自楚是同一个主子,这位主子很可能是以前‘斗兽场’的面具客人。”

赖栗闭了下眼,努力按下那些阴暗的渴望:“面具客人很多,但诞市有能力养罪犯养蟋蟀的人却屈指可数——戴林暄!”

屁股又挨了一巴掌。

赖栗恼怒地盯着他哥。

戴林暄可以打他,打进医院都行,但不能是打屁股这种方式。

“不是我的所有物吗?”戴林暄掀了下唇,眼里却没有笑意,“我想打就打了。”

“……”赖栗想起来这是自己说过的话。

“行,你打吧。”赖栗漠然道,“我身上伤多着呢,你最好打到绷血,打死我算了。”

赖栗每多说一个字,戴林暄手就痒一分:“还有恃无恐上了。”

赖栗继续无所谓地说:“我死了就没法继续碍你眼了,你也不用再操心怎么哄着一个精神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戴林暄脸色骤冷。

他闭了下眼,起身就走。

赖栗心里一紧,猛得抓住他手腕:“哥!”

戴林暄站着没动,轻出口气后说:“我真是太惯着你了,什么话都敢说。”

赖栗立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无脑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戴林暄瞥他:“错哪了?”

赖栗:“……”

戴林暄说:“其实觉得自己没错,是吗?——我告诉你错在哪。”

赖栗这方面太过“冥顽不灵”,不教他永远不懂。

戴林暄掰开赖栗的手,转过身,捏起他下巴:“你刚出车祸,昏迷十七天,我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结果这才睁眼多久,你就跟我说‘只要你死了就没法继续碍我眼了’,还自称精神病,你是自轻自贱呢,还是故意扎我心呢?”

“我不是……”

“你压根就不知道‘自轻自贱’的概念。”戴林暄平静地看着他,“小栗,把我当个人吧。”

赖栗心里一悸,把脸埋进他哥心口:“我知道错了……哥,对不起。”

戴林暄抬了下手,在空中顿了半晌,还是抚上了他后颈:“不是你的错,错在我从前没有好好教你。”

“那你以后教我。”赖栗立刻顺杆子下,“哥,我会是个好学生的。”

戴林暄压根没把这份保证放心上,赖栗也未必会记得,当真就输了,还是倾家荡产地输。

戴林暄缓和了语气,碰碰赖栗的耳朵:“还耳鸣吗?”

赖栗*一顿,竟然没发现飞机什么时候起飞的,他没感觉到任何不适,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他哥太引人注意。

“叶医生说,你频繁耳鸣和生病也有关系。”戴林暄说,“回去好好吃药,别敷衍我,行吗?”

赖栗保证不了,他安静了会儿,想了个办法:“你可以每天看着我吃。”

“我出差怎么办?我刚好有事怎么办,我……”戴林暄轻叹了声,“你为我吃药呢?”

不然呢。

不过怕再惹戴林暄生气,赖栗识趣地没说出口。他拱了下脑袋,讨巧道:“哥,我喜欢被你管着。”

“……”

明明赖栗就是颗冥顽不灵的石头,却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心跳乱拍的话。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不懂,才能如此无所顾忌地“撩拨”。

戴林暄拍了下他的肩:“我去洗个手,再来陪你睡觉。”

赖栗松开胳膊,不满道:“刚不是洗过了吗?”

“顺便小解。”戴林暄掀开被子,“躺好。”

赖栗顺从地躺进去,目光一直追随着戴林暄的身影。

戴林暄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他本想将接下来的行程计划细细梳理一遍,可满脑子都是赖栗的病情。

记忆先暂且不论,幻听幻视这么影响生活的事,赖栗十二年来从来没说过一个字,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完全没发现。

就不会害怕吗……小混账。

戴林暄洗了下手,换了套睡衣回到床上,给赖栗掖好被子:“睡吧,到了我叫你。”

“这话不应该我说吗?”赖栗质问,“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戴林暄拍拍他:“……都睡,到了会有人敲门。”

赖栗舔了下唇,翻身亲了他哥一下:“哥……”

戴林暄眼皮微跳:“别胡来,睡觉。”

“我不来,你来。”赖栗的手慢慢往下探,轻声说:“适当发泄有助于睡眠。”

对于戴林暄来说,在飞机上做这种事还是太过了:“别闹,万一遇到乱流颠簸……”

赖栗低头亲亲他哥的锁骨:“又不真的做。”

他头发这会儿很短,戳在下巴、脖子上痒得不行。

戴林暄仰着脖子,好笑又无奈:“除了撒娇你还会什么?”

赖栗不觉得这是撒娇,不过戴林暄显然很吃这套,十二年来一直如此。

戴林暄闭了下眼,退了一步:“好了,你想弄我帮你,我就不用了。”

赖栗舔他的喉结:“哥……”

戴林暄拦住他的手,声音微哑:“要么睡觉。”

赖栗于“再逼一把”和“先吃到嘴边的”犹豫片刻,果断选择了后者,省得把他哥惹恼了什么都吃不到。

他躺回去,引着他哥的手去碰两颗饱满的去刺栗子球,中间是邦石更的粗树枝。

赖栗:“哥,大吗?”

“……”戴林暄第一反应就是听岔了,反应过来后直接麻痹了半边身子。

半晌,他偏开脸,木然道:“大,您快点吧少爷,这也要求夸呢?”

赖栗成功看见他哥微红的耳朵,不由得意地勾起嘴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喜欢看。

也许是因为别人都看不到。

戴林暄抬起左胳膊横在额头上,尽量心无旁骛地闭上眼睛,只当右手外派出去工作了……可因摩擦而起的热度根本无法忽视,越来越烫。

也不知道这祖宗充沛的精力有没有病情的一份功劳。

真该节制点。

*

他们在飞机上度过了海岛的夜晚,下机后又是诞市的夜晚。

赖栗满脸餍足。

叶医生的团队于夜色里坐上了另外一辆车,戴林暄给安排了比较隐秘的住处,防止消息外泄。

来接他们的司机是任叔,刘曾虽然伤得不重,但毕竟经历了一场车祸,难免心有余悸,戴林暄便给他放了长假。

十一月的诞市很冷,风也大,戴林暄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皮衣给赖栗裹上:“回家后态度好点,嗯?”

赖栗懒洋洋地说:“只要她们不惹你,我就态度好。”

戴林暄说:“你在海岛的这段时间急死小翊了,生怕是你出了什么事,一天起码七八通电话。”

赖栗:“我怎么没看你接过?”

“你醒之后我就暂时把她拉黑了。”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想你这几天只属于我一个人,不受任何人的干扰。”

赖栗纠正道:“我一直属于你一个人。”

他压根不在意戴翊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又或者别有用心。

戴林暄替他拉上拉链,突然问:“你当初为什么找小翊借那五万块钱?”

赖栗理所当然地说:“我厌恶宋自楚,不想借给他我自己的钱或者你给我的钱,他再还回来都脏了。”

刚好他也不喜欢戴翊这个存在感极强的“敌人”,偏偏他还不能做什么,暗地里恶心一下也是舒服的。

戴林暄上车,带了他一把:“那一开始就不要借。”

赖栗跟着坐上后排:“我想知道是谁安排宋自楚靠近我,自然得给他一点‘希望’。”

戴林暄没说话,倾身靠近,帮他系上安全带。

赖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哥,你当初真吃醋了?”

戴林暄瞥了他一眼:“我吃了什么醋?”

赖栗眼神闪烁:“当时在拍卖会的卫生间里……”

戴林暄不置可否:“这为什么记得?”

赖栗其实不太确定,他有被抵在卫生隔间的画面,不过分不清臆想还是梦境。可如今戴林暄已经知道他记忆有问题,那直接试探也没关系,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可以避开谈“从前”。

“可能是怕被人发现,所以一直记得。”赖栗随口道,“哥,你以后……”

戴林暄看向窗外:“没有以后,你安心。”

那天真的抽了三十年来最大的疯。

理智上知道赖栗不可能喜欢宋自楚,却还是因为赖栗少有的“特殊对待”而介怀,不论这份特殊是因为喜欢还是厌恶。

赖栗脸色沉了沉:“我是说你以后吃醋告诉我。”

戴林暄答应得轻易:“好。”

赖栗问:“哥,你后面打算……”

“嗡——”

赖栗的提问和手机来电同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靳明”。戴林暄顿时头疼起来,“回答赖栗的问题”和“在赖栗面前接听这个电话”一样要人命。

赖栗幽幽道:“真亲热啊。”

戴林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亲热,直到他顺着赖栗的视线看见了屏幕上的备注:“……”

他连着确定了两遍自己备注的是全名,这叫亲热?

戴林暄心平气和道:“改成靳警官,可以吗?”

“不行。”赖栗生硬地拒绝,带着几分难以掩藏的烦躁,“哥,我不许你和他联系。”

戴林暄无言了会儿:“太霸道了吧?”

赖栗提醒道:“我现在不仅是你弟弟,还是你男朋友,有提这个要求的资格。”

“……”戴林暄气得想笑,“靳明是警察,目前和我们有关的好几个案子都是他负责,包括车祸案,我和他有联系很正常——他对我没想法,我只对你有想法,好吗?”

赖栗还是皱眉:“让警方联系李觉不就行了,他白拿工资?警察不会应付?”

戴林暄:“李助的工作已经很多了……”

赖栗反问:“你就一个助理?”

戴林暄被磨得没脾气,直接退让:“都听你的,我现在就删掉他。”

“等会儿。”赖栗拦住他的手,“先把这通电话接了。”

戴林暄:“……”

赖栗永远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有着敏锐的直觉。

太久没接,电话自动挂断,戴林暄还没缓口气,靳明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赖皇命令道:“接,免提。”

臣子不得不从。

靳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听着有些激动:“林暄,你说得对,指纹磨掉了还能通过家人验DNA。我们找到了当年火灾死亡名单的罪犯们家属,其中还真有和那位维修工匹配上的,证实他就是当年的逃犯蒙天庆。”

“我们把能找到的家属DNA全都记录了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身份不明的嫌疑人也可以直接比对。”

靳明顿了顿,疑惑道:“林暄,怎么不说话?”

戴林暄:“……”

赖栗冷冷地盯着屏幕上的“靳明”两字,试图用眼刀顺着网线捅死他。

“叫我全名就好。”戴林暄客气道,“谢谢你第一时间告知我进展。”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靳明笑了声,“好吧,戴先生,不管怎么样都很感谢你提供的线索。”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了。

车内的气氛十分寂静。

戴林暄叹了口气,不想再听一遍阴阳怪气的“真亲热啊”,抢先开口道:“我和靳明真不熟……线索就是你之前在飞机上推测的那些,我和你想的一样,本来以为维修工和…宋自楚一样,不过年龄对不上,所以建议靳明直接排查当年火灾名单上的罪犯。”

赖栗盯着他,抢过他手机给靳明发了条消息:以后联系这个号码,别骚扰我哥。

然后拉黑删除一条龙。

戴林暄抵着唇别开脸,当没看到。

赖栗:“哥,你……”

驾驶座上的任叔突然踩下刹车。

赖栗没坐正,即便有安全带身子也是往前一倾。

他只听见“嗒”得一声,再反应过来时眼前已是一黑——

戴林暄解开安全带,用身体牢牢护住他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赖栗喉咙发痒:“哥……”

戴林暄按了下他的肩,带着少有的不悦回首问:“怎么了?”

任叔不确定道:“好像是小翊。”

戴林暄:“……”

有人别了他们的车。

戴林暄打开车窗,看见了一辆银色的跑车横在他们前面。戴翊打开车门走下来,把钥匙扔给了副驾,自己朝他们走过来。

“叩叩——”戴翊装模作样地敲敲车窗,笑容可掬地请求:“我车借朋友了,两位哥哥能不能顺路把我捎回家?”

说完她拉开车门,彬彬有礼道:“感谢。”

“……”

第70章 谣言你哥挨了一巴掌

戴林暄理了下衣领,缓缓回正身子,蹙着眉说:“跟谁学的别人车?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大哥,你才三十岁就痴呆了?”戴翊提醒道,“你把我拉黑了。”

“……”戴林暄理亏,只能不轻不重地说教一句:“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换作以前,戴翊怎么也要挨顿训的。

只是如今戴林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训的资格。

就像如果是以前的戴翊,一定会不爽地追问“赖栗不也经常干这种事,你怎么不说他”,而如今,戴翊就算被拉黑电话也能风轻云淡地维持不知真假的笑意。

戴翊轻飘飘地一笔带过:“我尽量吧。”

戴林暄问:“蒋……妈在家吗?”

戴翊奇怪地看他一眼:“当然,二哥好不容易痊愈回来,还能有比团圆饭更重要的事吗?”

戴林暄:“……”

赖栗坐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不想和戴翊挨一块儿,也不想换位置让戴林暄挨着戴翊。都怪任叔,非开四座的车来他们。

初冬到了,庄园亮着暖色的路灯,黑色的轿车穿梭而过,缓缓停在了奢华冷清的廊前。

三人走进玄关,蒋秋君刚好从二楼下来,先是扫了戴林暄与戴翊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赖栗身上,停顿少许:“回来了?吃饭吧。”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戴林暄说:“来了。”

他剥下赖栗的皮衣,顺手接过戴翊的外套一起递给财伯。

家里的工作人员都比主人们之间的氛围热切,知道赖栗回来,财伯贴心地帮拉椅子,倒果汁,嘴上也絮叨个不停:“小栗伤还没长好吧,夫人特地让厨子做得清淡些,有什么想吃的就说,咱们现做。”

说罢他又问:“林暄喝不喝酒?”

“喝点儿吧。”戴翊没骨头似的坐下,“我提前让财伯伯开了瓶干白。”

戴林暄没拒绝。

酒水簌簌地倒进杯子里,又被修长的手指接过,洇入干涩的喉咙。

这顿饭一开始吃得寻常,大多数时候都是戴翊在说话,其他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蒋秋君和往常一样,看不出对赖栗的喜恶,面子功夫却做得很到位,不仅关心了伤势,还托人买了上好的补品。

“虽然年轻,但也不能太轻视,伤还是得好好养,避免落下隐患。”蒋秋君抿了口浅黄的酒水,突然问,“喜欢‘木隐于林’吗?”

赖栗夹菜的动作一滞,脑子里猛然闪回一段画面——

他似乎坐在副驾上,后视镜里倒映着葱葱绿意,还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赫然刻着“木隐于林”四个字。

耳边传来熟悉的温润语调:“据说那是山庄老板亲自篆刻的。”

“一般。”他吐出两个字,“字没你的好看。”

“……我可不会碑刻。”

“你要是会,肯定比他好。”

“怎么还替我自信上了?”驾驶座上的人轻笑了声,“少爷,下车吧,饿不饿?”

“不饿。”

“那今晚早点睡,明天徒步要耗很多精力……小翊来电话了,她要知道我撇开她和你单独过生日该气坏了……”

赖栗说:“你之前撇开我和她过了十年生日,我也没生气。”

对方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账还能这么算啊?”

……

耳边两年前的声音慢慢淡却,被他哥当下的呼唤取而代之:“小栗?”

赖栗垂下眼角,拿不准蒋秋君话里的含义:“……还行。”

“‘木隐于林’是我一个朋友的资产,他最近转让给了我。”蒋秋君随意道,“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置,就给你作为这场无妄之灾的一点慰藉吧。”

赖栗下意识想看戴林暄,却生生克制住了。

木隐于林就是两年前,戴林暄生日时他们所去的度假山庄。

蒋秋君这时候突然提起是什么意思?看出了他们的越界,故意提点?

难道她也知道两年前那晚发生过什么?不,他们又没打野|战,怎么可能被外人知道。

如果戴翊都能看出他哥的不对劲,蒋秋君猜到一些也不意外。

她不至于散播出去,可却说不好会利用其做些什么,比如把他哥的性向透露给戴松学,借死老头的手打压他哥……

戴林暄轻轻踢了赖栗一下。

他僵硬了下,片刻后才生硬地说:“谢谢干妈。”

“以后出门都注意安全。”蒋秋君意有所指地说,“这次车祸未必是戴老二做的,下次可就说不准了。”

戴林暄微顿:“对不起。”

赖栗皱了下眉:“哥……”

“我不是要听你的道歉。”蒋秋君看了戴林暄一眼,理性道,“既然已经把他赶下牌桌了,再讨论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也没意义,以后小心就是。”

赖栗很快想明白了这场对话的缘由。

戴二叔在戴氏有一定的话语权,算是制衡蒋秋君的关键,如果没有他,戴松学肯定不放心让戴林暄进入董事会,怕集团就此成为他们母子俩的囊中之物。

所以贸然对戴二叔下手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起码得等死老头入土。

最重要的是,狗急跳墙,谁能保证戴二叔彻底倒台之前不拉着其他人一起死?他能制造一场车祸,就能制造第二场。

即便蒋秋君和戴林暄并非一心,可对于戴二叔来说,他们都属于敌人的范畴。

戴林暄因为赖栗的昏迷不醒而失去理智,却把蒋秋君和戴翊都置入了险境。

“如果我没发现那辆货车,我哥可能会在车祸里丢掉性命!”赖栗不顾桌下的警告,“您觉得这是可以忍——”

蒋秋君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打断了赖栗的叩问。

她按下接听,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戴林暄借此抓住赖栗的手,按在腿上轻揉安抚。

戴翊问:“怎么了?”

蒋秋君挂掉电话,看着她:“你问我怎么了?”

戴翊眨了下眼,自然地喝着汤:“看来和我有关?”

蒋秋君闭了下眼:“你跟贺乾怎么回事?”

戴翊说:“不知道你听见的是什么,我这边就是对他有点好感,未来有可能深入发展。”

戴林暄脸色一变:“小翊,别胡闹。”

贺乾是贺成泽的大儿子,有传闻说他是私生子,今年三十五岁。他从二十多岁起就一直协助父亲管理公司,如今也算小有积累。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高兴?”戴翊挑了下眉,惊讶道,“我要是和乾哥走到一起,咱们两家怎么也算强强联合吧?大哥再跟双双姐结婚,我们三家又会像爷爷那会儿一样亲热,怎么算都是好事一件。”

蒋秋君放下酒杯,显然被气得不轻:“戴翊,你最近吃错药了?”

“他比你大一轮还多!”戴林暄眉头锁得很紧,“贺乾私下里的作风也不干净……小翊,他不适合你。”

“有挑战性的感情才适合我,不然过不了多久我就失去兴趣了。”戴翊勾了下嘴角,“不管什么时候,浪子回头都挺动人的不是?”

赖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浪子回头?”蒋秋君冷静道,“来,我现在给你买张机票,去罗马把圣母的雕像砸了,你自己坐上去!一年下来能听几千上万的浪子忏悔,比跟贺乾谈恋爱划算多了。”

戴翊回味了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妈,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损人呢。”

戴林暄越来越不懂戴翊在想什么,贺乾完全不符合她的择偶喜好,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也得阻止。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旁边的赖栗开口——

“新鲜的食物不吃,非上赶着吃消化完的。”

戴翊嘴角抽了抽:“饭桌上呢,能不能别屎尿屁都来?”

赖栗嗤了声:“不是你先把屎当菜端上桌的?恶心得我都吃不下去。”

戴林暄头疼极了,按住赖栗的手说:“戴翊,这种事真的不能乱来。”

哄一个祖宗就够难了,现在又多一个更加不可控的祖宗。

戴翊莞尔道:“瞧给你们吓的,现在不还接触着吗?不合适我自然会放弃。”

蒋秋君语气发冷:“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放弃。”

“好啦,我心里有数。”戴翊很有闲情地夹了口菜,送进嘴里,“妈,你都十二年没过夫妻生活了,大哥还是处吧?至于二哥,你这么兄控不会有女孩要你的——

“我感情经验比你们丰富多了,放一百个心。”

“…………”

成功恶心了三个人,戴翊功成身退地离开餐厅,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大家晚安。”

蒋秋君气笑了,靠向椅背捏了下眉心,简略了刚才的电话内容:“有狗仔拍到了戴翊和贺乾拥抱的照片。”

戴林暄:“我就不该……”

他话没说完,眉眼间露出了些许疲惫与恼火。

饭后回到房里,赖栗追问才知道,前段日子,戴氏与贺家组了个带慈善性质的投资项目,于全国挑选十二个落后区域进行特色开发,建设旅游、医疗业。

这个项目是和政府合作,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其它好处颇多。

戴松学本想在戴林暄进入董事会后交给戴林暄,谁料突生车祸,戴翊“趁虚而入”,于会议上提交了自己的想法与大致方案,得到了高层的一致肯定。

戴林暄没再争,却没想到这会导致她跟贺乾有深入接触。

赖栗说:“她自甘堕落,又不是你的错。”

戴林暄蹙了下眉:“赖栗。”

赖栗脸色微沉,到底没继续说,只是坐到沙发上,哄着戴林暄躺到腿上,帮他揉按着太阳穴:“蒋总会管的。”

戴林暄闭了下眼:“就怕管不住。”

“别想了。”赖栗很不高兴他哥的心被别人占着,“哪里难受?”

“上面一点。”

其实赖栗按得并不好,毕竟前十多年都是被伺候的主,戴林暄也鲜少不舒服,导致赖栗根本不懂这些。

不过戴林暄感觉他挺喜欢这样,便由着他按了,哪怕头痛并没有得到丁点缓解。

*

事实证明,只要想管,不存在管不住。

第二天,戴翊就被迫退出了这个项目,由戴三叔接手,她则被安排了更多工作,忙得跟陀螺一样停不下来,除非辞职,否则根本不可能见到跟着“兴乡计划”跑的贺乾。

同时,秘书无时无刻不盯着她,连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最好。

赖栗倒不是关心戴翊,只是不希望戴林暄把精力放在她身上。

他厌恶戴家人,却也清楚亲人是组成戴林暄的一部分,像戴翊,像蒋秋君,甚至包括那个恶心的戴松学。

所以十二年来,即便他有无数次让戴翊消失的机会,从来都没有实行。那会在他哥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甚至撕开无法愈合的裂口,成为抹不去的瑕疵。

不过下午见了经子骁一面后,他就改了主意。

“说快点。”赖栗看了眼时间,“我哥快下班了。”

经子骁:“……不知道还以为是你丈夫。”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冷声道:“我哥最近生病了,我只是要盯着他吃饭。”

多大的病啊值得这样。

经子骁腹诽,没有说出口。不管怎么样,亲眼见到四肢完好的赖栗还是让他松了口气。

这种特殊时期,赖栗本打算二十四小时跟着他哥,拒了包括景得宇在内的一众邀约。

可他哥有装监控的前科,虽然赖栗很愿意被监视,却并不想暴露保镖的秘密,对于戴林暄还回来的手机抱着警惕的态度,并没有和经子骁电话联系,怕手机被动过手脚。

他不得不亲自过来见经子骁,了解最近发生在他哥身边,他哥却没有告诉他的一些事。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经子骁坐下来,一口气灌了半杯威士忌,“最近发生了不少事,咱这边倒是一切正常,滑雪场已经开业了,你哥还送了花篮。”

赖栗眼神一暗,隐约想起自己好像说过要教戴林暄滑雪,这应该不是臆想或梦境,只是已然错过了约定的时间。

经子骁长出一气:“你哥到底为什么把你送去国外?不是已经动完手术了吗?”

赖栗:“少打听。”

经子骁无奈道:“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连你被你哥‘销户’了都有人信。”

赖栗极为不悦:“脑子被驴踹了吧,我哥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经子骁吞吞吐吐道:“事出有因……”

赖栗:“说。”

经子骁咳了声,从头说起:“这段时间,保镖知道你出事了,也没给你发消息,只是偶尔联系我……你出事后,你哥很少回家……就是秋恩庄园,一直住在你学校附近的公寓里。

“大概是你被转到国外的第三天吧,你哥正常上下班,结果晚上在停车场遇到了戴翊,然后挨了一巴掌。”

赖栗脸色一沉到底,眉眼间染上了黑压压的阴翳:“谁挨了巴掌?我哥?”

“没错。”经子骁打了个响指,“甩巴掌的是戴翊,挨巴掌的是你哥。”

赖栗阴恻恻道:“你兴奋什么呢?”

经子骁连忙收敛了八卦之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据说戴翊当时质问了一句,‘你把赖栗藏哪儿去了!?’你知道嘛,谣言就是越传越离谱的——

“一开始只是有人猜测你是不是已经没了,后来慢慢演变成戴翊喜欢你,而戴林暄见不得妹妹被狗啃,恨自己引狗入室,于是借车祸棒打鸳鸯,把你‘销户’了,戴翊因此为爱暴走……”

“……”

说不上来是“戴林暄被甩巴掌”带给赖栗的愤怒更多,还是这个传闻带来的反胃恶心更多。

怎么说呢,就好像他当下无比想杀人,却冷不丁被蟑螂爬了一身,不知道该先碾死蟑螂还是先弄死敢打他哥的人。

戴松学,还有戴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