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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驯养 猫界第一噜 28222 字 5个月前

阈值都是一点点拉高的,底线也要一点点降低。

赖栗深喑其道。

他们又说了会儿话,戴林暄问了些细节,比如当年那个买赖栗回去的“操虫手”叫什么。

“不知道全名。”赖栗说,“别人都叫他黄瘦子。”

戴林暄轻出一口气,十二年过去了,如果对方没犯其它重罪,恐怕都从牢里出来了,或者当年根本就没被抓。

他拍拍赖栗的腰:“我去洗个手,腿上有没有磕碰?”

赖栗点了下头。

戴林暄:“你自己上药还是我帮你?”

“你帮我。”

赖栗当然不会自己动手,不过如果没有这番谈话,戴林暄估计不会主动帮他揉腿。

他勾了下唇,听着卫生间的阵阵水流声,满足地扎进他哥的枕头里。

戴林暄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抹掉唇上的水渍,随后一边擦手一边走向床边,收拾掉之前所有露骨的情绪,深深地埋进心底。

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裤子捋上去。”

“……”赖栗盯着宽松的睡裤脚,决定回去就把自己和戴林暄的所有睡衣都换掉。

十点多的时候,戴林暄要出门赴饭局。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一边系衬衣纽扣一边问:“和我一起去?”

赖栗毫不意外,按住愉悦,装乖道:“没衣服。”

“穿我的。”戴林暄记得自己带了件黑毛衣,可以单穿,“或者让李觉现在去买,迟一点儿到没关系。”

赖栗立刻说:“穿你的。”

他换完衣服,被戴林暄的气息完全包裹住,心满意足地跟着他哥走进电梯。

他贴心地问:“这种饭局带家属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海运不是戴家的领域,又异地,不是所有人都会卖戴林暄面子。

戴林*暄说:“没关系,应该不止我带家属。”

工作饭局还带人?不正经。

出电梯的时候,赖栗瞥见了斜上方的监控红点。他突然说:“我没拆那个监控。”

戴林暄顿了下才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你要用?我把app转你。”

“……”赖栗伸手,“手机给我。”

“去沙发那儿等我。”戴林暄把手机放赖栗手心,没指望他突然拥有界限感,“群消息别点,不然我容易分不清哪些回复了哪些没回。”

戴林暄转身去了前台。

赖栗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他哥的手机。他大致扫了眼安装的软件,单调得不可思议,除去聊天软件就只有几个数独游戏的插件,监控app里也只有一个镜头。

他哥真是三好青年,就算装监控也只装在自己花钱买的公寓客厅。

要不是洗澡会起雾,他连浴室都不会放过。

赖栗重新启动了戴林暄手机里的监控,满意地看到了自己公寓客厅的镜头。

他走到沙发坐下,又戳开他哥的相册,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赖栗皱了下眉,隐约记得以前相册里有一些自己的照片。他一时有点不确定,可正常来说,现在没人的相册会是空的吧?

两年前出国的时候删的吗……

赖栗打开相册,留了张自拍。

随后他又点进戴林暄的微信,毫无界限感地翻看起来。他自己的消息框处于置顶,备注“小栗”。

赖栗反应了下,脸一下子黑了。

“谢谢。”

戴林暄接过前台递来的创可贴,一转身就到赖栗在散发低气压,估计是又越界地在翻什么东西,后脑勺的每一根毛都透着不爽。

戴林暄于沙发后面站定:“抬头。”

赖栗没动,戴林暄干脆用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将大号创可贴覆在伤口处:“赖总检阅完毕了吗?”

赖栗盯着他,不吭声。

戴林暄从他手里抽出手机,简单扫了眼,不出意外地看到备注又被改回了“谁家的小癞皮狗”。

戴林暄看了会儿,目光投向赖栗笑了笑:“这么大一只,哪里小?”

“那你改成大。”赖栗一字一顿地说,“其它字不许动。”

“算了,小点可爱。”戴林暄捏了下他后颈,“车到了,劳请少爷上车。”

赖栗的不爽勉强得到了缓解,可很快又达到了巅峰。

——中午的饭局不止有开通航线的相关负责人,还有霍双与霍文海。

赖栗站在宴会厅门口,手机突然收到了戴三叔的消息,说想见面聊点事。

明天就是股东大会,这个时间点找他……

赖栗皱了下眉,低头回复了一段话。

戴林暄见他停在门口,回头问:“怎么了?”

赖栗将手机揣进兜里,瞥了眼霍家兄妹,啃了口手指,面无表情地说:“没怎么,异食癖犯了。”

第57章 吻痕咬我

戴林暄转身回来,拈开赖栗的手指头:“饶了它吧。”

赖栗强行忍住不满,神色漠然地双手插兜,待在他哥身边。

霍文海打趣道:“小栗怎么了这是?饿到咬手?”

戴林暄拍了下椅背,对赖栗说:“坐这。”

随后他回应霍文海:“耍少爷脾气呢。”

话面意思像指责,可又谁都能从他语气里听出纵容。

霍文海忍俊不禁:“多大人了,还要哥哥哄?”

“看着大,其实也没成年多久。”戴林暄莞尔,“正叛逆的年纪。”

“早听说戴总和弟弟感情好,今天算是见识了。”一个中年男人叹息着摇摇头,“我家那两兄弟要是能和你们一样和睦就好了。”

霍双的视线一直在戴林暄和赖栗身上流转,闻言笑了下。

真和他们一样“和睦”,您恐怕得提前入土。

她收回视线,接过话茬:“小孩子就是这样,看起来每天吵吵闹闹的,其实谁也离不开谁。”

“说的也是。”中年男人忍不住炫起了孩子,“两兄弟一见面就吵,结果哥哥去婆婆家住了几天,弟弟每天晚上都要打视频,手机抢都抢不回来。”

戴林暄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会儿。

赖栗更不愉快了。

有种共同经历被独享的感觉。

他站在记忆之门外,眼前是一把锁,虽然锁不是戴林暄上的,但戴林暄明明可以打开,却偏要把他排除在外。

除霍家兄妹外,场内还有三个人,戴林暄给赖栗简单介绍了下:“这位是王主任……”

赖栗配合地一一喊人。

这场饭局显然以王主任为中心,他在海关的职衔恐怕不低,主任只是个虚名。

不过他性子随和,就喜欢热闹,从家长里短聊到天南海北,自己能说还喜欢听别人的八卦。霍双不擅长这个,所以把霍文海带着“宣传”诞市豪门圈子里的趣事。

酒过三巡,几人的称呼已经从姓开头变成了“叔”和小名结尾。

王主任说:“林暄教养太好了,背后一句不聊人。”

戴林暄笑着摇头:“我这两年在国外,还真不了解这些。”

王主任不置可否,对霍文海提了下酒杯:“没有骂你的意思啊,我就喜欢你这样有活力的年轻人。”

霍文海也不介意:“像林暄那样我得憋死。”

“林暄家里管得很严吧?压力估计不小。”王主任摇摇头,“我一个老朋友家也是这样,他儿子二十九岁就成了市刑侦队队长,这还称不上年少有为?可我那朋友就是不满意,年年给压力,父子两个相处起来和上下属似的恭恭敬敬,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话题转得生硬,偏偏王主任语气自然。

“他们那行很看资历吧?”霍文海诧异道,“这么年轻当队长,还想晋升恐怕得再蹉跎几年。”

“也差不多了。”王主任意味深长地说,“他今年三十三,再办几个好看的案子,或者来个大案给履历镀金……虽然还是年轻,但你们懂的嘛,有些地方比生意场更看背景。”

赖栗抬眼夹了一道菜。

戴林暄将剥好的蟹肉放到碗里,递到赖栗面前:“现在治安这么好,大案子恐怕难有。”

“也说不准。”王主任突然想到似的说,“你们诞市上一任局长,现在坐在哪儿都知道吧?”

霍双眸色微动:“听家里长辈说过,现在好像是副厅级?”

“是啊,他那会儿年龄超了,履历也不够看,本来轮不到他。”王主任压低声音,“结果你们戴家那个赛博城的前身,轰动全国的贫民窟清扫大行动却把他送了上去,也算是时也运也吧。”

霍文海不以为意:“那些年乱得很,现在还能找到第二个贫民窟?”

“所以说吗,要看时运。”王主任哈哈一笑,靠回椅背抿了口白酒:“不过我朋友那儿子的事业运还不错,不然也不能那么年轻就坐上了队长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说:“没案子才好,说明和和美美,天下太平。”

这个话题就此终结,王主任突然提到赖栗,调侃戴林暄对弟弟都这么耐心有爱,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

说这话的时候,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霍双。

戴林暄弯了下唇:“养一个就够费劲了。”

王主任自动理解成以后只生一个,霍文海却皱了下眉,觉得这里的“一个”是指赖栗。

上次在俱乐部打台球,他还隐隐觉得戴林暄与赖栗之间有裂痕,今天却好像修复如初了,甚至还多了点什么……

他低声问霍双:“你有没有觉得他俩不对劲?”

霍双懒得理他:“不挺正常的?”

戴林暄又剥了两只虾,放到赖栗的盘子里。注意到王主任惊奇的表情,轻笑了下:“小栗在家里被阿姨惯坏了,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霍文海用眼神示意妹妹:这正常?

霍双淡定地给他夹了几道菜:“比我俩感情好一点而已。”

霍文海不服,为表示自己也是个关爱弟妹的好大哥,也加入了剥虾剥蟹的阵营。没一会儿,霍双的碗就堆积如山了。

“……”这蠢直男。

赖栗本该制止他哥的投喂,这么做太惹眼了,特别霍家兄妹就在这里,容易被看出什么。

可这一幕分外熟悉,他脑海里闪回了数个不同时期的相似画面。

有时是大半夜,他坐在戴林暄的腿上,戴林暄环抱着他,修长的手指剥着虾或海鲜,然后一只只地喂到他嘴里。

“嘘,我们悄悄的,小翊知道该不高兴了。”

……

又一个夜晚,戴林暄喂完最后一只,拿纸给他擦嘴:“不能吃太多,容易积食。”

……

某个白天,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餐厅包厢,对面的唐阅感叹道:“你弟是没手还是怎么的,虾都不能自己剥?”

戴林暄将装着虾的盘子放到他面前,带着笑说:“上次他自己剥虾,手扎了好几个血窟窿出来,哪里还敢让他剥?”

……

惯坏赖栗的从来都不是家里的阿姨,而是戴林暄。

理智告诉赖栗不能在外面这么亲昵,可身体却格外迷恋他哥的特殊对待。以至于他瞬间说服了自己,剥个虾和蟹而已,算不得什么“不伦之恋”的证据,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于是赖栗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好似不经意地看了眼霍双的反应。

如果他哥喜欢女人,他一定会忍住一切阴暗的想法成全戴林暄的人生。

可惜。

也不算可惜。

一生不婚不育算不得什么瑕疵,至多只能算作“遗憾”。说不定百年后,外界还会觉得戴林暄一生都献给了慈善事业,无心私情,也算得佳誉一件。

赖栗愉悦地吃掉大虾。

这顿饭一个多小时后才结束,戴林暄的胃口看起来还行,吃了不少东西。

临别前,王主任拍拍霍文海的肩:“明年开春要是天好,我再请你们过来多玩几天,咱这边的花啊草啊都比别的地方有味道——到时候我肯定给你们包圆妥当。”

霍文海只当他客气,笑着应了声。

送走王主任,霍双问:“林暄什么时候回诞市?”

戴林暄回答:“明天。”

“这么赶?”霍文海吃惊道,“戴氏不是下午开股东大会?”

“中午就能到,来得及。”

霍文海看向赖栗:“小栗呢,要上课的吧?可以跟我车回去。”

赖栗冷脸:“不用。”

“他请了假,明天和我一起回。”戴林暄把车钥匙递给赖栗,温和道,“去拿车,我去个卫生间。”

赖栗刚要说“等你一起”,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嗡嗡响。他拒绝了服务生的帮忙,沉着脸撑开伞,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霍文海看着他的背影,轻啧了声,试探地说:“你弟这脾气真不讨人喜欢。”

戴林暄收回目光,眼含笑意:“讨我喜欢就行了。”

霍文海:“……?”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什么“就是养了一条狗十二年,也没法说放弃就放弃”。

霍双喊了声:“哥。”

霍文海反应过来,连忙道:“我也去拿车。”

他匆匆走进雨幕,也回绝了服务生帮忙挪车的提议。

“一起?”戴林暄走向卫生间,“文海好像很希望你和我成婚。”

霍双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她先是垂了下眼角,片刻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你也许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戴林暄轻声叹息:“看出来了。”

他们来到公共盥洗台前,在水声中交流。

霍双说:“我爸态度强硬,他没办法,就觉得如果一定要牺牲婚姻,那和你走一起是最好的结果。”

戴林暄淋湿双手:“抱歉,把你拉下水。”

“我一直在水中,哪里需要你抱歉。”霍双讥讽地笑了笑,“我和我爸说,你好像没有表面那么正派,他竟然还挺高兴。”

尽管霍敬云当时并没有笑,可霍双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兴味,随后才装模作样地安慰起女儿:“是不是你误会林暄了?其实世上哪有真正完美的人,多磨合磨合就好……”

女儿的幸福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此刻安慰什么都苍白,何况戴林暄还是另一方当事人,所以什么都没说。

霍双突然问:“你弟知道你要掺和这些事吗?”

戴林暄缓慢地搓洗着手:“不知道。”

霍双说:“他今天穿的是你衣服吧?不和他的气质。”

戴林暄嗯了声:“他临时过来,没带行李。”

“你至少和他解释一下我们的事。”霍双洗完手,抽了张纸,“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她并没有直白地表示“我知道你俩有猫腻”,处于你一个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的心知肚明状态。

“和你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小栗他……”戴林暄笑了会儿,叹息了声,没继续说。

霍双也不追问:“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你弟。”

戴林暄有些意外:“你上次回来的时候?”

霍双摇摇头:“是十二年前。”

“贫民窟?”戴林暄立刻猜到,“你去那儿做什么?”

那段时间,霍双总觉得霍敬云在外面有鬼,可母亲刚去世没几年。那年春天,她跟踪霍敬云来到了贫民窟,心生犹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来这种破烂地方。

过去十八年她都活在象牙塔里,冒失地跟了进去,没能及时对这种肮脏糜烂的环境心生警惕,不知道自己早被人盯上。

她被人拖进了小巷子,捂住口鼻。

恰巧,戴林暄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经过了巷口。

她来不及思考戴林暄为什么也出现在这里,将他视为救命稻草,拼命地发出动静,却被人拖到小垃圾站后面。

霍双不知道戴林暄有没有听到声音,有没有看过来一眼,只听见他安抚怀里的小孩:“别怕,我带你去找警察……”

以及戴林暄渐行渐远的脚步,与自己绝望的砰砰心跳。

霍双的意识随着迷|药渐渐消失,心想“完蛋了”。也许是遇到了强|奸犯,甚至人贩子,却根本没想到还能有更糟糕的情况——

她再次醒来,手脚都被束缚,穿着暴露,躺在一张陌生奢华的床上。

外面的起居室传来谄媚的声音:“这次的货绝对嫩,绝对新鲜,您放心。”

随后,这人带上门离开,另一道沉闷的脚步声走进房间,与她对上视线。

两人都愣住了。

——那是她的父亲,霍敬云。

霍双的躯体幸运地得到拯救,灵魂却跌入了深渊。

后来她就出国了,只知道袭击她的那个人因故意杀人进了监狱,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至于霍敬云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还找过多少次“新鲜的货”,贫民窟为什么会有一个那么干净奢华的环境……

她不想思考,不敢思考。

再后来,就是和霍文海打电话的时候听他提了一嘴,戴家接了贫民窟的项目,那边快要拆了,要造个什么未来之城。

贫民窟地势起伏,地下又被掏得很空,很有“空间层次感”……

……

霍双神色复杂,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咽了下去。

“碰巧路过,看到你抱着一个瘦得不成相的小孩。”霍双将擦手纸扔进篓子,“这次回来我才反应过来,赖栗就是那个孩子……被你养得完全不像小时候。”

戴林暄顿了很久,抬眼看向镜子:“怎么没和我打招呼?”

霍双也看着镜子,他们对视着。

半晌,霍双随意地扯了下嘴角:“你跑去那种地方,还抱着小孩,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就没叫你。”

戴林暄缓缓抬手,撑住了大理石台。

他记得那天,自己只抱着赖栗走了很短一截路。

“你……”

“那个叫阿玲的女人怎么样了?你上次说把她安置在了这边。”

戴林暄看了她一会儿,对着镜子说:“她昨天尝试割腕自杀,还好发现得及时。”

少有人知道,霍双一年前回国了一次。

她在一个特殊的地方遇到了阿玲,阿玲惊慌失措地向她求救,霍双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她把电话拨给了唯一还勉强能信任人品的人——戴林暄。

她纯粹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赌就算戴林暄拒绝,也不会出卖她。

戴林暄当时在国外,听完始末还是选择了帮忙,他找人把阿玲带出了诞市,安置了住处。

“我该跟你说声对不起,就这么把责任甩给了你。”霍双抿了下唇,压低声音,“我爸一直没放弃找她。”

戴林暄刚要说什么,就在一阵水声中听到了熟悉的步伐。

他关掉水龙头,拿纸擦干手:“忘了她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赖栗刚好进入了镜子的视野,开口喊了声:“哥。”

戴林暄转身,拨了下他头发:“打着伞怎么还淋湿了?”

“没注意。”赖栗说,“走吗?你下午不是要见朋友?”

戴林暄看了眼时间:“走吧,他们可能等急了。”

三人一起来到门口,霍文海给霍双打开车门,招呼道:“我们先走了,下周宴会见。”

戴林暄笑着颔首。

赖栗偏头问:“什么宴会?”

戴林暄说:“贺叔叔的六十大寿。”

赖栗皱了下眉:“你要去?”

“你这话问的,哪年不去?”戴林暄好笑道,“你和贺书新闹得不愉快,可以不去,我可没法缺席。”

赖栗阴沉着脸下台阶,考虑让贺书新在他爹大寿当日住院的可能性。

戴林暄拉了他一把,塞进副驾驶:“我来开,你知道地址吗?”

他们现在要出发去阿玲那里。

快到的时候,戴林暄说:“她状态不是很好,别说难听话。”

赖栗对于他维护朋友的态度有些不满,冷脸了会儿才说:“我不上去。”

戴林暄应允:“楼下等我也行,我很快……”

赖栗打断:“你到了我就走,我也见个朋友。”

“……谁?”

赖栗很少用朋友称呼一个人,通常戴林暄问起和谁出去玩的时候,他都直接说名字。

这次赖栗却说:“你不认识。”

过了会儿,戴林暄笑道:“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呢?”

赖栗看着他:“不能有?”

戴林暄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能。”

回答错误。

车停进了一个普通的小区地下停车场。

赖栗拉开车门,瞥了眼监控,确定拍不到这边后绕过车头,把刚下一半车的戴林暄推回了驾驶座。

他放倒座椅,强势地压了上来。

戴林暄一时不防,跟着座椅一起躺了下去:“别闹……”

他刚撑起上身,又被赖栗按着肩推倒,嘴唇随之一痛。

赖栗来势汹汹地侵入他牙关,不像在接吻,更像是借此攻击发泄什么。

不过倒是很乖,记住了这种时刻要闭眼。

戴林暄却没有闭。

他保持着半推拒的姿势,却迟迟没动。他描摹着赖栗近在咫尺的眉眼,乍一看锐利又刻薄,还有一两分他用十二年养出的矜傲。

戴林暄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由着它跳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赖栗凶狠到想咬破他的嘴唇,可很快便看见赖栗的眉头向中间靠拢,狠狠拧了下,像是在努力隐忍。

唇上的力度明显缓了下来,戴林暄阖上眼皮。

“你应该说不能。”赖栗没头没尾地说,“我上午才教过你。”

戴林暄睁开双眼,一时无言。

“你不是喜欢我?”赖栗盯着他,“为什么能接受我有一个你不知道的朋友,背着你和他见面,做你不知道的事,说你不知道的话?”

戴林暄头疼道:“你也说了是朋友,又不是什么情人。”

赖栗不依不饶道:“谁出轨会直接告诉另一方是去见情人?”

“……”出轨这个词只适用于伴侣身份,即便单方面地在一起过两年,戴林暄也并没有适应过来。

他说:“那别见了,陪我上楼。”

赖栗:“不行。”

戴林暄好气又好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请问这位少爷,现在怎么做才符合你心意?”

“你应该逼问我他是谁,我咬死不说,于是你留下了一个明显的标记,放我离开——”

赖栗拉开衣领,把脖子送到戴林暄唇边。

戴林暄:“……”

这小皇帝升级了。

赖栗命令道:“咬我。”

他不能破坏他哥,那换个思路,被他哥破坏也一样。

赖栗听到了一声叹息,接着后颈就被一只手牢牢托住。戴林暄咬住他颈间的皮肤,轻轻磨了两下。

赖栗没感觉到疼,只有细密的痒意蔓延开来。他哥嘴唇的柔软比接吻时更明显,温热的吐息明明洒在了他颈侧,却更像挠在了他心尖尖上。

和预想的撕咬完全不同。

僵持片刻,赖栗准备撤开,后颈的手却用力往下一按,他的脖子顿时陷入更深的柔软里,好像被他哥含在了嘴里。

轻咬的、磨蹭的感觉更加不容忽视,狎昵的同时又携着几分珍视。

这能留下什么印记?

他都快起立了。

戴林暄算准了时间似的,卡着赖栗半硬的点松开他:“赖总看看,达标了吗?”

赖栗拉开副驾驶的镜子,发现脖子上多了个吻痕。

“……”赖栗深吸口气,“我让你咬,没让你亲。”

戴林暄好整以暇地替他拉好衣领:“这难道不比咬更像印记?”

赖栗脸色阴晴不定,咬痕可以做其他解释,吻痕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但……

“下次别这样,容易被怀疑。”

毕竟他们经常形影不离,很容易被猜忌。

戴林暄听取了建议:“下次换个隐秘点的位置。”

赖栗觉得可以,他总不可能在别人面前脱衣服,被看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赖栗开始期待这个“下次”。

同时,不忘继续安排剧情:“——放我离开后,你应该再找人跟着我,查出那个朋友是谁,然后解决他。”

“那你的朋友是不是太可怜了?”戴林暄忍俊不禁,“别闹了,真不跟我上去?”

赖栗不满他转移话题,盯了会儿还是放过了他:“你等我回来接你。”

得看看保镖口中的那个“寸头男”是谁。

戴林暄也不多劝:“慢点开,别把市区当赛车场。”

赖栗目送戴林暄进了电梯,自己照了照后视镜,在袒露吻痕与拉高毛衣领子之间犹疑许久,还是选择了后者。

二十分钟后,他走进一家咖啡厅。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见他走来立刻说:“你好,三叔让我来找你。”

赖栗不耐道:“东西呢?”

男人递给他一个U盘:“你只要在明天下午之前,把它插入戴林暄随身携带的那台笔记本就好了,其它什么都不用做。”

赖栗接过把玩了会儿:“我凭什么帮他?”

男人循循善诱:“你想啊,戴林暄进入董事会,话语权可就大了,就算你以后认祖归宗,争赢家产的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

赖栗冷嗤了声。

如果他真是戴林暄亲弟弟,还用得着争?

第58章 车祸相煎何太急

戴林暄坐在床边:“我能问问这次的原因吗?”

阿玲有些茫然:“没什么原因……可能是昨天下雨了,我很喜欢下雨。”

戴林暄:“……你最近有吃药吗?”

阿玲别开脸,没有出声。

戴林暄脸色变得有点差。

阿玲四十岁不到,却不怎么显年轻,明明一年多前还不是这样。她离开了那个恶心的环境,反而衰败得更加猛烈。

特别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总让戴林暄想到初见时的赖栗。

从昨天知道赖栗有精神上的疾病开始,他总会想,这十二年光阴真的有为赖栗的眼睛增添多少颜色吗?

这一年多,阿玲看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也有人陪伴,却还是会在一个随机的日子里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

如果赖栗的记忆问题始于小时候的经历,却这么多年没有经过系统性的治疗……

阿玲突然唤道:“戴先生。”

戴林暄回神:“你说。”

“我会好好吃药的。”阿玲瘦骨嶙峋的脸颊抽搐了下,浮现出一抹挣扎的神色,“你昨天说,那个孩子有好好长大,真的吗?”

戴林暄闭了下眼,仅仅时隔一夜,他便没法再直面自己亲口说的“有好好长大”。

“真的。”他这样说谎。

阿玲迟疑地问:“那……你说我和他以后有希望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

戴林暄知道,不应该在一个刚自杀的病人面前浇灭她的希望,可此刻还是难免沉默。

昨天之前,他确实觉得有希望。

阿玲好像没有看出他的回避,自顾自地说:“还是不了吧。”

戴林暄蓦然抬眼。

“他既然有好好长大,说明不需要我。”阿玲轻声道,“我也不需要他,毕竟二十多年了……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我又能给多少爱呢。”

戴林暄指尖抖了抖:“他也很无辜,也曾吃过很多苦,遭受过很多罪。”

阿玲:“那我呢?”

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另一边手腕上,磨蹭了两下,几片蜿蜒的疤痕从袖口延伸出来,逐渐变窄,让人无法想象被布料遮挡的地方还有多大一片。

戴林暄久久无言。

“我知道,他被生下也没得选。”

“可我确实没法爱他。”

“所以还是不要一起生活了吧。”

阿玲三句话说得缓慢又坚决,已然下定了决心。

戴林暄垂了下眼,片刻后说:“你昨天……”

阿玲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一个二十多年前就被丢进垃圾桶的婴儿竟然好好地活到了今天……怎么说呢,很神奇。”

难免有所触动。那是她被迫害的开端,是罪证,也代表年少时候一去不复返的勇气。

“明白了。”戴林暄说,“不管怎么样,你先顾好自己……”

外面传来了门铃声:“叮咚——”

阿玲神色一紧,眼神几乎是立刻惶恐起来。

戴林暄立刻起身,安抚道:“应该是我弟弟,我和你说过的,他来接我。”

客厅的寸头男走到玄关,打开门:“赖先生。”

赖栗盯着他:“这是你的房子?”

寸头回答:“老板买的,登记在我名下。”

赖栗问:“我哥经常来?”

“没有。”寸头看了眼卧室的方向,“老板昨天第一次来。”

赖栗脸色微缓,如果知道他哥躲他的这两年里,私下经常跑别的男人家里会面,他真的会控制不住发疯。

不过这房子竟然是他哥买的?看来里面那个人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这个寸头男显然是他哥请的人。照顾,还是保护?

卧室内,阿玲说:“其实这一年多我过得很好,就是觉得特别不真实,像梦一样。”

戴林暄放轻声音,保证道:“不是梦,你会自由的。”

“之前我一直没见到你的人,很不安心,总觉得又是一个陷阱……”阿玲看向窗外,“我现在好多了,后面会好好吃药治病,你放心。”

“那就好。”戴林暄的余光里,赖栗的身影正在靠近,“距离自由不会太久的,那之前你可以先想想以后要做什么,去什么样的城市生活。”

阿玲想说自己想不出来,她很多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别的城市、别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可窗外突然出现了鸟叫声,她闻声看去,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湿漉的枝头窜来窜去,树梢上方的天空,大雁正南飞。

她恍然回神,这一年多里,她虽然时刻担惊受怕,不敢出门,可却也见过一些新鲜的事。

小区里的鸟和猫很吵,偶尔会有狗汪汪叫,左邻右舍的饭菜味很香,楼下的一家三口经常因为小事鸡飞狗跳,隔天又一起看着电视哈哈大笑。

外面的世界,她已经见过了。

阿玲收回目光,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她慎重地回答:“我会的。”

“哥。”赖栗走到了门口。

戴林暄没有给他们做介绍:“我们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阿玲说:“好的,再见。”

她的视线在赖栗脸上虚虚越过,这一年多都是如此,医生说,精神状态影响了她的视力,看东西才经常无法聚焦。

因此于她而言,戴先生的这位弟弟就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个子很高,不胖也不瘦,体态端正,头发很多。

不过即使看不清楚五官,也能感觉出是个很俊的青年。

她感觉到对方随意地扫来一眼,随后就转过身,和戴先生一起向门口走去。

戴先生拍掉了弟弟肩上的湿气:“怎么打的伞?”

“雨太飘了……哥,你晚上还有安排吗?”

“可以没有。”戴先生声音里透着一丝对旁人时没有的柔情,“想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

“别撒娇,乱来可不行。”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阿玲愣了会儿,心想,感情真*好。

寸头男人走进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上次看的报纸里说,戴先生的弟弟是领养的?”

“对,不是一个姓。”

阿玲慢吞吞地哦了声,又看向窗外。

*

赖栗走进电梯,按下一层:“我以为今天要见医生。”

“本来约的今天。”戴林暄说,“不过临时换了个医生,时间改到了后天。”

赖栗没多问,听从安排:“那为什么不今晚回去?”

“你想回去?”电梯门开,戴林暄走出去,“在这边转转不好吗?”

赖栗跟上他的脚步:“约会?”

戴林暄顿了顿,片刻后笑了笑:“嗯,约会。”

约会并不是情人的专属,朋友、兄弟都适用。

可惜,现在下午四点,距离深夜不剩几个小时,做不了多少事,也走不了太远,只能挑挑选选找了家江边的私餐厅,吃了顿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晚饭。

然后撑着伞,肩膀撞着肩膀地在江边散步。

戴林暄问:“你后面有什么计划?”

赖栗不爽道:“我计划休学给你当助理,你又不同意,还问什么?”

戴林暄扯了下唇:“这真不行,你天天在我面前晃,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赖栗神色一沉:“你在戴氏和助理共用一个办公室?”

戴林暄说:“当然不是,可影响我的又不是距离。”

赖栗别开脸:“对,你就希望我离你越远越好。”

戴林暄托回他的脑袋:“我可没这么说。”

赖栗提出要求:“不做助理也行,我要搬到河子山公馆。”

“好。”戴林暄答应得很痛快。

“我要睡主卧。”赖栗补充道,“和你一起。”

戴林暄说:“你想睡哪就睡哪。”

赖栗脸色稍霁,过了会儿,问:“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后面什么打算?”

“这说起来可就多了。”戴林暄说,“进戴氏以后,万利那边会放权给张副总,先抓海运,集团里的老人都很看中这个板块,做出成绩之后,爷爷才放心交给我更多东西……”

赖栗静静听着:“哥,你很想要戴氏吗?”

戴林暄噙着淡淡的笑意:“不能想?”

“当然可以,本来就该是你的。”赖栗顿了顿,“如果戴翊也想要呢?”

戴林暄说:“那就各凭本事了。”

赖栗愉悦了几分:“如果我也想要呢?”

“?”戴林暄挑了下眉,“你怎么要?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我替了蒋总的位置,然后再给你。……野心不小啊栗子。”

“我是说,如果我是你亲弟弟,你也会和我争吗?”

“这也要和小翊比?”戴林暄哭笑不得,“如果你是我亲弟弟,相当于你有着小翊一样的人生,我自然不会倾注那么多精力,更不会产生多余的感情……”

赖栗脸色越来越黑:“别说了。”

“假设现在发现你是我亲弟弟,我又对你做了那么多畜生的事……”戴林暄叹了口气,“别说戴氏,你就是要我死也不是问题。”

赖栗皱眉:“你想死我都不许。”

戴林暄从善如流:“好的,陛下。”

“……”赖栗眼神闪烁,“那如果,你发现别人是你亲弟弟呢?你也会对他好吗?”

“怎么这么多假设?”戴林暄好笑道,“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有别人我也不认。”

皇帝被哄得很舒服,心胸豁然开朗,雨天都变得顺眼起来,滔滔不绝的江水也多了几分趣味。

“除了工作上的计划呢?”

“你指什么?”戴林暄问,“和你啊?”

赖栗没想问这个,可这也确实是他想听的,于是他“嗯”了声,话题就这么被带偏了。

戴林暄笑了会儿,看向夜色下、涟漪不断的江面:“看你。”

赖栗想要自己掌握节奏,可他哥真由着他了,心里又积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大概是因为戴林暄明明瞒了他很多事,骗了他很多事,所以不论怎样的承诺都显得空泛……甚至虚假。

就好像都是口头哄他,随时随地会毁约。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长长一段,垂在身侧的手时不时就会撞到一起。赖栗大概是觉得碍事,把手插进了兜里。

戴林暄换了只手撑伞:“小栗。”

赖栗:“嗯。”

他们好像有点没话可说了,能讨论的人和事都掺杂着太多秘密,所以要刻意避开,避免不愉快的扯谎。

戴林暄想了想:“除了记性不好以外,有没有其它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赖栗垂了下眼,潮湿的地面倒映着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边缘晕着隐隐绰绰的黑圈,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连成一片。

他踩进洼里,溅了一片水花。

戴林暄的裤腿顿时多了一片水渍,他无奈地看着赖栗:“不想回答就直接说,不用这么……”

赖栗突然蹲下身,拧着眉头去擦他的裤腿。

“……迂回。”戴林暄弯腰托起他的腋窝,“雨水而已,回去换掉就好了。”

赖栗却执意要擦掉,似乎戴林暄的裤脚沾上水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他一开始用手擦,发现擦不干净后,直接用袖子抹。

“别擦了。”戴林暄强行拉起赖栗,心里叹息了声,“……算了,我们回去吧。”

赖栗抿着唇:“我不是故意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没怪你。”戴林暄拍拍他的腰,“走吧,回酒店。”

“再走一会儿。”直觉告诉赖栗,戴林暄想和他继续散步。尽管他不理解这江边到底哪里有趣,风大,下雨,到处都是反射的虚影。

“好……”戴林暄注意到他的视线,无奈道,“别看了,真不舒服我就回去换掉。”

赖栗有洁癖,只是不洁自己,全洁戴林暄身上去了。他见不得戴林暄落脏、染上污渍,否则便要难受抓狂。

他哥就是要干干净净的,永远完美才好。

早年有人在宴会上不小心洒了戴林暄一杯酒,赖栗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对方一拳。

宾客们都是体面人,哪怕受了难堪也都带着笑,哪里见过赖栗这么不加修饰的粗暴,于是没过一晚,赖栗的名声就跌到了尘埃里,例如“后天的教养始终改不掉基因里的低劣”,“戴林暄那个弟弟有暴力倾向”……

传闻这个东西就是越传越离谱,时至今日,还有人说他反社会人格,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疯起来谁都能咬,从上个月的拍卖会事件就可见一斑,哪天把戴林暄捅死都不奇怪。

“不用回去。”赖栗忍着烦躁,“我不看了。”

“那今天就陪陪我,忍一忍。”戴林暄目光一顿,“那边有个板栗摊。”

赖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在长江一侧的楼梯旁。还有两对情侣正在排队,腻腻歪歪、卿卿我我。

戴林暄浅浅碰了下他手背,一触即逝:“请我吃一袋?要糖炒的。”

赖栗撑起手里的另一把伞,一声不吭地走过去。他一脸嫌弃地在情侣们后面排队,间隔起码能再插五个人。

戴林暄看了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炒栗子的烟飘得很远,配合着雨雾有种朦胧的烟火气,赖栗单手插兜,置身其中,面容模糊又清晰。

拍完戴林暄才看到,相册里多了张“死亡角度”的自拍,不过大概是目光自带滤镜,他觉得荡在赖栗额头的那几根碎发格外可爱。

除此之外,相册里还有张监控截图,他这才发现,赖栗把他之前关掉的监控重新启用了。

……竟然还有人上赶着被“监视”。

戴林暄将刚拍的照片设为桌面壁纸,随后收到了一条消息:别墅和明晚的机票都订好了,您过目一下。[图片.jpg]

【戴林暄】:谢谢,辛苦。

戴林暄收起手机,撑着伞静静看着不远处的赖栗。赖栗看过来时,他便回以温和的笑意。

十分钟后。

赖栗不能理解:“这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没办法,人各有所爱,我就是喜欢。”走路吃东西实在不怎么礼貌,不过戴林暄这会儿不想回酒店,天气又凉,刚炒好的板栗不及时吃会冷。

冷掉就没那么好吃了,硬邦邦的。

眼看赖栗直接把手伸进了袋子里,戴林暄弹了他一下:“手也不洗。”

赖栗的手刚擦完裤脚,算不上多干净。戴林暄戴上手套,剥了一颗喂到他嘴边。

投喂赖栗属于戴林暄刻进骨子里的技能,熟稔得不得了,哪怕隔了两年也没有生疏。

赖栗张口吃下,绵绵密密的口感,带着微微的甜。

戴林暄悠悠道:“相煎何太急。”

“……”

赖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画面,应该是最近的某个时间段,他们坐在车里,司机过了会儿才回来,递给他一盒“爆炒栗子”,充满了性|暗示。

那盒栗子他一口没吃,全剥给了戴林暄,势必要堵住他哥摇摇欲坠的柜门。

幸好,他哥最近好像收敛了点,没之前那么不加掩饰了。

“哥。”

“嗯?”

赖栗咀嚼着板栗:“你想操|我啊?”

“咳咳!”一句话给戴林暄呛了个半死。

他遮住口鼻咳得停不下来,眼里泛起了生理性的雾气。

“哥!”赖栗连忙拍他的背,又想到自己的手不干净,急躁地抽出伞柄拍。

“好了……要被你抽死了。”戴林暄抬手接住咳出的小半块栗子,抬手制止,“那边有家咖啡店,去买一杯。”

赖栗实在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闻言只能照做。

戴林暄又掩唇咳了几声,揉了揉嗓子才舒服……咳嗽差点引起条件反射的呕吐,被赖栗发现就太难看了。

刚才动作较大,袋子里的板栗掉出来好几颗。他弯腰捡起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而后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

不到两分钟,赖栗就端了杯咖啡出来,神色匆匆,伞都没撑。

戴林暄伞移过去,替他挡住飘来的风雨:“慢点,要洒了。”

“没买咖啡,我要了杯热水。”赖栗皱眉,“这个点喝咖啡你睡得着?”

戴林暄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有刚才那句话,不喝咖啡也睡不着:“雨越来越大了,回去吧。”

没选择今天的机票回去也是因为下雨,容易出现不安定因素。明天就转晴了,上午走时间也还算充裕。

回到酒店,戴林暄先去2306和李觉他们说了下工作上的事,回来的时候赖栗已经洗好澡,靠坐在床上。

赖栗说:“哥,我用下你电脑。”

“嗯,好。”

戴林暄就带了一台笔记本,锁屏密码赖栗知道,他没有多说,拿着睡衣走进浴室,带上了门。

赖栗没有听到反锁的声音,眼神闪烁了会儿,还是将一个U盘插进了电脑里,屏幕立刻跳出了一个加载进度条。

戴林暄的这个澡洗得有点久。

赖栗都弄完了,他哥还没出来。

他下床拧开卫生间的门,对上了戴林暄的目光。他哥刚穿上睡衣,扣子都还没系,大片玉色的肌肤暴露在了空气里。

“解手?”戴林暄让开身子。

赖栗走过去,拨开他的手,代劳了系扣子这件事。

戴林暄敞着怀,由他帮自己系到最上方。赖栗想了想,又解开两颗。

这不是在外面,也没有外人,敞开一点也是应当的。

他抱住戴林暄的腰,脸埋进锁骨处,舔了一下。

“……”戴林暄捏开他后颈,“饿了就去吃板栗。”

“我不爱吃。”被迫分开前,赖栗还执着地舔了下另一边锁骨,然后掀开马桶盖:“肚子疼。”

戴林暄立刻摸上他手背:“是不是受凉了?”

“不知道。”赖栗示意戴林暄先出去,“可能蹲会儿就好了,你等一下再来刷牙。”

“好。”戴林暄放心不下,“不舒服要和我说。”

门关上后,赖栗听着外面的动静,扫视了一圈卫生间。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脏衣篓前,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翻找片刻,什么都没发现。

随后又轻轻打开抽屉、马桶水箱盖,甚至窗外都看了眼,还是没有异常。

赖栗拧着眉头,难道多虑了?

门外,戴林暄从裤腰里抽出一个针筒,拔掉针头后,连着起居室的垃圾袋一起递给过来送文件的李觉:“处理一下。”

李觉一愣:“好的。”

他有点懵,不明白什么垃圾非要大晚上处理,明天自然有客房服务……莫非是呕吐物?可戴总身上闻着也没酒味啊。

只能是赖栗吐的了,毕竟是个酒鬼。

李觉刚成为戴林暄助理的时候,经常看见老板加班加到一半,接到电话去接某个喝醉的祖宗回家。

刚开始他不明所以,以为是戴林暄的情人,后来才知道是弟弟。

同样不是独生子女,李觉完全理解不了弟弟喝醉到底有什么好接的,要是妹妹他还能理解是怕被迫害,至于赖栗,不迫害别人就不错了。再说,不是有司机吗?用得着亲自去接?

……

两人各怀鬼胎地结束了夜晚。

戴林暄比昨晚早睡了两个小时,算是身体透支到一定程度的反噬。不过他没让赖栗看出来,第二天依旧掐着点醒来,按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铃。

赖栗比狗还黏人,侧挂在他身上,半边手臂和腿被压得没知觉,被窝里热烘烘一片。

他挪开赖栗的胳膊,想要起床,赖栗又圈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闭着眼睛凑过来亲了他一口,贿赂似的——

“哥,再睡会儿。”

赖栗半睡不醒的时候,总比平日里温情。

戴林暄又躺了半小时。

赖栗的脑子终于开机成功,不怎么情愿地睁开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戴林暄被他头发撩得发痒,长叹一息:“放过我吧,少爷。”

赖栗一顿,手就要下移:“时间来得及……”

戴林暄抓住他的手腕:“来不及。”

对视了会儿,赖栗反抓住戴林暄的手按在枕边,结结实实地亲在了戴林暄嘴上。大概是不懂怎么温和的接吻,于是辗转碾磨了好一会儿,只舔了舔戴林暄的唇缝。

赖栗起身下床:“我陪你去公司。”

戴林暄没有意见:“随你。”

收拾好东西,他们和助理一起直奔机场,十一点前就抵达了诞市。

刘曾早早地等在停车场,拉开车门候在一边。

戴林暄问:“今天路况堵吗?”

“堵。”刘曾说,“不过一点前肯定能到。”

戴林暄点了下头,上了商务车的后座,顺手拉了赖栗一把。

上车后,戴林暄就忙得不行,一直在接电话,传邮件,井然有序地安排着工作,同时和盟友沟通下午股东大会的流程与发言。

蒋秋君也打来电话,问到哪了。

赖栗观察着戴林暄的表情,有点弄不懂他哥的态度。

蒋秋君愿意让戴林暄进戴氏,无非因为戴恩豪快死了,想在遗嘱公布前得到一个助力。

可她凭什么笃定戴林暄会帮自己?

凭她让戴林暄成为私生子,背负了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世,还是凭她多年的漠视?

如果只是后者,他哥或许还能看开,可加上“私生子”的名头,他哥一定是痛苦万分的,特别是刚知道真相的那一段时间。

“进市区了,还有半小时……”

戴林暄声音一顿,垂下眼眸,赖栗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他继续和蒋秋君说:“嗯……什么?很严重吗?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戴林暄拨出去一个电话,那边迟迟未接。

赖栗问:“怎么了?”

戴林暄回答:“有个股东生病住院了。”

赖栗:“很严重?”

戴林暄蹙起眉头:“急性腹泻。”

赖栗眸色一暗,不用问都知道是站队戴林暄的股东。这次大会就两件事,戴氏进军海运领域,以及票选新董事。

他哥光明正大,可有人喜欢玩阴暗的。

手机嗡了声,戴三叔发来消息:搞定了吗?

赖栗幽幽地盯了会儿,回了个嗯。

余光里的横向马路突然出现了一辆大货车。

那辆车正常行驶着,对侧亮起了黄灯,货车的速度缓了下来,好像准备停下来。

而他们这边,绿灯缓缓亮起,刘曾一脚油门下去。

赖栗心脏猛跳了一下,以谁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越过前座,借力按了下李觉的肩膀,勾住驾驶座椅背,抢过方向盘往左狠狠转了一大圈——

突然的转向让车里的人东倒西歪,李觉直接摔向了车门,戴林暄的手机掉在地上,只来得及抓住车顶扶手,脸色剧变:“赖栗!!”

本应该停在黄灯前的大货车突然加速,猛得冲向他们原本要经过的路线——然而因为同一时刻,赖栗夺了方向盘,于是只堪堪撞到了车头。

即便如此,车向与车速也还是双双失控,商务车一头栽进了中间的绿化丛里,大货车越过人行道,撞进了斜对面的工地。

“砰!”得两声炸响在马路中央。

黑色的商务车车头碎裂,窗户如蜘蛛网一般刺啦裂开,乌泱泱地掀起一地尘埃。

第59章 抢救用我的血。

赖栗的视线模糊,朦朦胧胧的猩红一片。汽油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刺激得他目眦欲裂,几乎疯狂。

他恨不能现在就去找到那个幕后主始者,将对方一遍遍地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把世上的一切酷刑都用在对方身上——

“戴林暄。”他一遍遍地喊着,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嘶哑,有多轻微,根本穿透不了车祸导致的耳鸣。

他的腿不知道怎么了,刚站起来又摔在了地上,只能艰难地、半爬半跪地往后座去,他眼睛看不清,全借记忆判断方向。

车里乱糟糟的一团,赖栗好像抓到了什么,对方痛呼了一声。

不是他哥。

赖栗毫不犹豫地甩开,继续沿着狭窄的过道爬行。

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冲了过来,因为强大的惯性摔跪在地上。对方不管不顾,朝他伸来颤抖的胳膊,把他紧紧地搂进怀里。

“哥在这里……”

赖栗耳腔里嗡嗡一片,什么都听不清,只记得他哥的味道,是和他自己身上类似的味道。

他抬手探他哥的鼻息与脉搏,接着摸向脑袋与脖子。

“我没事,小栗,我没事……”戴林暄的声音很抖,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叫人不安心。

赖栗不是很信,他哥撒谎的前科太多了。

他固执地撑起身体,沿着他哥的脖子往下梭巡,先是摸到了凸起的肩胛骨和微弓的脊椎线,削瘦单薄。

因为被抱得太紧,他碰不到前面,一时间不知道从哪爆发的力气,直接推了他哥一把。

戴林暄另一只手正在拉车门,还没来得及松手,竟被赖栗这一推带开了卡死的车门。

赖栗完全看不见了,他跪撑着地面,强行压住他哥的肩,一寸寸地摸索着他哥的身体,明明力气大得要命,指尖却不自觉地发抖。他从戴林暄的胸口摸到腰腹,再是胯与腿……没有伤口,没有血液的触感。

他混乱的呼吸勉强有序起来,浑然不知自己的头发已经湿黏黏一片,血液顺着眉骨淌进眼窝,活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赖栗!”

戴林暄抓住他的手,试图安抚,他却只感觉到满满的黏腻,并再次愤怒焦躁起来。

赖栗不断挣动却挣不开,只能用另一只手抓住戴林暄的胳膊胡乱按压,直到听见他哥在一片混乱中的低吼:“都是你自己的血!”

赖栗的手被抓着上移,握到了满腔震颤的心跳。

“你看,我真的没事,我们先下车……”

赖栗倏地一静,瘫软在他哥怀里,头控制不住地垂落下去,只是手还死死地抓着他哥心口的衣服。

“滴呜……滴呜……”

赖栗的身体腾空起来,随着戴林暄急促的步伐被抱出车子,耳腔的嗡鸣逐渐消失,可周围的一切声音还是逐渐远去,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道——

“车里还有人……司机,助理……”

“头……还有腿……”

“小栗,小栗,看着哥,没事的……手先松开……”

不能松。

哥,你一点都不听话。

你总想逃跑,想堕落,想放弃自我,松开你就会不学好,做一些破坏自己、伤害自己的事。

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

让那些恶心的人、恶心的事都离你远一点,干干净净的不好吗?

哥……

哥。

黑暗吞噬了赖栗。

他感觉到了一阵阵的窒息,喘不过气来,就好比他哥又一次躲着他、逃离他,且这次不是两年,而是永远。

他会死的。

他活在戴林暄的世界里,与外界没有直接联系。

他需要戴林暄输送氧气才能喘息,需要戴林暄的心脏带着他一起跳动,才不至于心脏骤停,需要戴林暄睁开眼睛,才能看到世界。

戴林暄是他的呼吸机,拔掉即死。

可就算死,他也会拼尽全力从土里爬出来,化作恶鬼缠在他哥身边,驱赶一切罪恶的、脏污的人与事。

他要他哥一辈子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中,甩不掉、驱不得。

赖栗从病床上爬下来,于黑暗里蹒跚前行,偏执地寻找着戴林暄的身影。

哥,你在哪?

不要再躲了,否则被我抓到,你一定会后悔的。

没有人回应他,无尽的黑暗包拢着周围的一切,什么都看不清,他跌跌撞撞地,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不知寻找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道苍白的裂口。

他踉踉跄跄地冲过去,抓住了那缕微光——

须臾间,嘈杂的犬吠、刺鼻的腌臭味瞬间吞没了他的五感,周围的场景像游戏加载一般全部刷新出来,破旧的楼房,生锈的铁栏杆,还有一道鬼魅般摇曳的身影,正站在栏杆外。

赖栗好像变矮了,瘦了,小小一团。

又或者说,不是变成了这样,他本来就是这样。

之前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

只有梦里,才会有他哥那样的人,只有梦里才没有饥饿,没有斗争,没有疼痛。

“我的小狗要会吃饭,爱喝水,交很多朋友,活得开心自在……”

“小狗长大了……正常的生理现象而已,好了,哥不笑你。”

“许了什么愿望?求神不如求我。”

“只要你想要,只要我有的,都不会吝啬。”

……

这些绚烂的色彩、几乎要把他溺毙的温柔,还有“赖栗”本身,都不过是光怪陆离的梦境而已。

人要怎么记住梦里的东西?

梦里的所有画面都像石子一样,“噗通、噗通”地落进海里,它们不断地下坠,先是远离了波光粼粼的海面,再穿过深蓝色的水域,随着经年岁月一起沉进万籁俱寂的海底。

如今,梦醒了。

他就算费尽全力、绞尽脑汁地搜刮大脑,得到的也只有一片空白。他好像忘了一个人,还有两个名字。

他回到了灰蒙蒙的现实里,充满了冰冷、饥肠辘辘,还有数不尽的疼痛与恶臭,连感受似曾相识的机会都没有。

面前是一只因恐惧而不断哈气的猫。

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贴在他身后,于他耳边低语:“弄死它,你才有饭吃。”

猫奄奄一息地摔在地上,血液汩汩流出,淹湿了地面。

“很好。”黄瘦子说,“你要学会战斗,用自己的拳脚,牙齿,就像狗一样。”

铁门敞开,一只野狗冲了进来,它们都饿到流口水,虎视眈眈地看着面前的餐盘,一根鸡腿,一团米饭。

“饿极了的野狗和狼一样可怕,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它咬死,要么弄死它。”

……

他从倒地的野狗嘴里,抢过了鸡腿,大口大口地撕下皮肉。

“啪啪!”黄瘦子一边鼓掌一边走过来,投射的阴影居高临下地笼罩着他。

他喘息着,抹掉脸上的血,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不许这么看我!”黄瘦子一棍子抽在他身上,“不听话的小狗没饭吃,知道吗?”

疼痛带给他本能的瑟缩,乌黑的眼睛却依然抬着,没有恐惧,没有畏怯,像只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小鬼,令人生怖。

黄瘦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后又因此恼羞成怒,用力抽打他:“你是老子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命都是老子给的,你如果不能为我赢得比赛,明天就滚回垃圾桶里,知道吗?”

“小狗这名字不够威风……毒蛇怎么样?嗯……不错。”

“希望明天我能听到‘今天的胜利属于毒蛇和他操虫手,黄坤’!”

*

“哥,你没事吧!?”

戴翊第一个赶到医院,喧闹压抑的长廊上,戴林暄正坐在公共的椅子上,昂贵的西装东一片西一片地染着血迹。

他用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带血的掌心里。

显然,出事的不是他。

戴翊不由放缓脚步,走近后轻声问:“赖栗伤得重吗?”

戴林暄许久没有回答。

“赖栗的家属在吗?”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护士神色匆匆,“病人已经达到了手术条件,麻烦来这边签字。”

戴林暄立刻起身。

“请问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戴林暄前两个字音直接散在了空气里,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才完整地说出句子:“是我弟弟……他没有别的亲属了,我是他的指定监护人。”

尽管这个名头在赖栗成年后就已失效,不过手术签字这块儿倒是很能说服医院。何况护士也就随口问问,知道这个病人和家属都来头不小,程序根本不是问题。

“好。”护士应道,“病人情况不是很好,手术过程中可能需要用血,这个——”

“可以用我的血。”戴林暄语速很快,“我和他都是o型血,不是亲兄弟,没有风险问题。”

护士呃了声:“我的意思《输血同意书》也签一下,我们已经在调血了……”

“血库很紧张吧。”戴林暄控制着呼吸,“用我的,没关系。”

戴翊愣了一下,想起三年前,赖栗被绑架那次也动过手术,好像也是戴林暄输的血。

护士说:“那跟我来。”

医院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太好,特别是icu和手术室门口,尽管零零散散坐了不少病人家属,却十分寂静,只有医护人员开关门的声音一刻不停。

家属若是出声了,往往不会是轻声细语,要么对着电话嘶吼,要么崩溃地嚎啕大哭,光是旁听,压抑的痛苦与绝望都会无孔不入地蔓延过来。

戴翊这前二十二年,经历过不少次这样的时刻。

先是父亲戴恩豪车祸,抢救了十几个小时。

随后的三五年里,母亲蒋秋君因为接了贫民窟的项目遭受了数次袭击,大大小小的事故不知道进过多少次医院,那几年她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唯恐哪一日接到的电话那头就会说:“你是蒋秋君的家属吗?很抱歉,她已经……”

三年前,赖栗被绑架折磨了好几天,得救后丢了半条命,手术期间下达了多次病危通知……

晃神的期间,戴林暄已经结束了献血,蒋秋君和警察一起风尘仆仆地来到医院:“怎么回事?”

戴林暄缓了缓干涩的喉咙:“那辆货车有问题。”

后面的靳明说:“司机还在抢救,情况不容乐观,我们会竭尽全力调查清楚。”

蒋秋君皱了下眉:“小栗怎么样?”

“他第一个发现货车有问题。”戴林暄哑声说,“出事的时候,他既不在座位上,也没系安全带,伤得最重,颅内、内脏都有出血……”

蒋秋君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你……”

戴林暄说:“现在出发,来得及。”

“哥,你确定?”戴翊错愕,“赖栗刚进手术室!”

蒋秋君抵了下眉心:“我看看能不能让股东大会延期。”

戴林暄:“不用。”

一个助理从电梯口快步走来:“戴总,您要的衣服。”

“先帮我拿一下,谢谢。”戴林暄走到洗手池前,打了点泡沫,搓掉手上已经干涸的血液,同时,失控的情绪也一点点地敛进血肉里。

他解开早上赖栗为他打的领带,脱掉外面的西装,没管染血的衬衣,直接套上助理送来的干净外套。

“确定不要延期?”蒋秋君问,“如果你不想去,戴松学大概率也会支持延期,没有我和他的表决权,再算上几个大概率不会到场的股东,这场会议可以直接失去意义。”

“不用,动手术是医生的事。”戴林暄一丝不苟地系上纽扣,语气冷静到让人觉得冷血,“为了不让某些人‘失望’,我就是跨刀山、下火海也要赶到场才行。”

靳明眯了下眼,听戴林暄这意思,他好像知道今天的车祸是谁谋划的。

不过现在能不能定性为谋杀还不好说,司机完全可以解释为把“不小心把刹车当油门踩了”,这样的案例之前不是没有过。

戴林暄冲蒋秋君*点点头:“走吧。”

蒋秋君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第60章 国外黄粱一梦终须醒。

“本场胜利者,毒蛇!!”

聚光灯打在斗兽场中央,他的手被裁判抓住,高高扬起。

周围人头攘攘,气氛热火沸腾。这些人的面部被阴影遮蔽,看不清表情,不过想来应该是扭曲的、亢奋的,竟然会因为两只小蛐蛐的争斗而失去自我,不能自已,仿佛一群疯子的盛宴。

而聚光灯之上的二楼包厢里,还有一些戴着面具的、麻烦的魔鬼。

他们应当面目可憎,长有三头六臂,五官狰狞,见了能止小儿啼哭——否则如何能让场下的所有人配合上演这场疯癫的狂欢?

小狗也想成为这样的魔鬼。

有一天,他会长得足够高,抬手就能轻易地掀开二楼门帘,一手一个地把这些人抓下来,全都扔到斗兽场上,进行一场巨型蟋蟀的大逃亡——

他是唯一的裁判,唯一的观众。

最终的胜利者将会获得奖励……

他突然愣了会儿,奖励什么呢?丰盛的米饭,两个鸡腿?还是一件温暖到让人昏睡的衣服?

他为此思考了很久。

黄坤激动地冲上台,似乎想和其它操虫手一样,紧紧抱住自己的蟋蟀欢呼嘶吼,却因他的目光而止步,最后只是冲观众们不断挥舞拳头,哦豁地高吼:“我们赢了!”

他对周围的喝彩无动于衷,歪头越过裁判的身体,静静看着倒地不起的对手蟋蟀。

那具脆弱的身体颤抖不止,眼里透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知道这叫“恐惧”,有时候,黄瘦子也会露出类似的眼神,一开始还会色内厉茬地用棍棒竹条掩饰,后来就渐渐不敢碰他了,只能离远远的破口大骂。

他不会恐惧,也许因为他是小狗,是蟋蟀,是条阴毒的蛇,独独不像外表一样是个人。

他敏锐地感受到高台投落下来的目光,看来,下一场比赛得输掉才行。

虽然他很想揭开魔鬼的面具,但此前被带走的蟋蟀全都一去不复返,他尚且没有反杀巨型蟋蟀的能力,所以需要忍耐、蛰伏。

不需要太久了。

万般无聊的日子里,黄坤是他唯一的玩具。

他在垃圾桶旁见过不少被丢弃的玩具,以此明白玩具被玩坏是既定的命运。

黄坤也是如此。

他今天可以让黄坤腰缠万金,拥有花天酒地的本钱,明天就可以让黄坤倾家荡产,欠条满贯,如过街老鼠一般躲在家里做个浑浑噩噩的酒鬼。

黄坤在最开始获得了上百万的财富,那时以为自己站到了金字塔的起点,却不曾想人生已经走向了末路,身前身后都是万丈深渊。

黄坤想要更多,自然不会收手,可下一场就会赔得血本无归。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每一次的输赢都和赔率截然相反,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三五分钟尚且叫人酣畅淋漓,可如果心脏与大脑每天都遭受这样的刺激,要么彻底颠覆结构,要么因不能负荷而爆亡。

黄坤后来也赢过,有很多次翻本“脱手”的机会……可他们这群以“斗蛐蛐”为生的人早就过不了正常生活了,何况还染上了赌性。

赌狗天真地认为赢来的金钱属于自己,失去后总是一万个不甘心,一次次的小赢并不能满足自己,总想要赢到最开始的高度,把一切“失去的”都拿回来。

小狗怎么会让玩具如愿呢,他后来每次的赢,都只能让黄坤仰望曾经的财富。

走投无路的时候,黄坤会跪在擂台边,一遍遍地对天祷告,再让我赢一次吧!就这一次,一次我就金盆洗手,再也不碰了!

小狗想,你应该向我祷告。

胜利只属于小狗。

他要赢,那是胜利;他要输,那也是胜利。

一次又一次颠覆性的输与赢后,黄坤成了个疯子,精神与身体都受到了难以想象的摧残。

某次醉酒,他从窗口“摔”了下去,砸进了楼底的院子里。

小狗站在顶楼的窗边,俯视着那道病瘦的、不成人样的身影,鲜血汩汩流淌,被昏暗灰蒙的环境衬得发黑、发臭。

玩具彻底烂掉了,得丢进垃圾桶才行。

他走下昏暗肮脏的楼梯,握着刀来到院子里,走向玩具残骸的前一刻,突然回头看了眼铁锈栏杆外。

那里本该有个人。

这个人会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成为他的新玩具。

新玩具就如天上月一般皎洁,让人不忍玩坏。

于是他换了种玩法,他要他的拥抱,要他的抚摸,要成为他的独一无二……还要他永远完美,做一颗万众瞩目的太阳,谁都可以见,却又谁都摸不着,而自己是无限趋近太阳的唯一阴影。

小狗也想要做一回“操虫手”,全盘掌控新玩具的人生。

要把对方驯化成只属于自己一人。

要自己一疼,对方也跟着疼。

要自己一靠近,对方眼里就再无别人。

……

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

他突然蹲在地上,头痛不止,这方昏暗的天地外,好像有神明在窃窃私语,无限放大又无限含糊地黏着他的耳朵——

“小狗怎么咬人了?”有谁轻笑着,“别闹,困了就睡。”

“哥……你说我要什么都给我,还算数吗?”

“今天可是我生日,你跟我许愿啊?”那人被逗乐了,“行吧,你说说看。”

“我想给你当一辈子的小狗。”

漆黑的天幕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画面,那人忍俊不禁地说:“还以为自己十岁呢?这么大一只了,可不是小狗。”

“大狗也行。”他意识到,这道声音就是自己,“我想一辈子做你的狗,想你身边永远没有别人……”

“哥,我想要你。”

“……”那人哑然片刻,“赖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两道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是用力回想,就越像指尖流沙,抖抖簌簌地落了一地,即使头痛欲裂都听不清。

“别后悔……小狗。”

后面还有一句,似乎是三个字。

他就是折了腿,肝脏俱裂,血流一地,也要爬到对方面前,逼着对方再说一遍。

他一定要再听一遍。

*

赖栗的意识起起伏伏,有时漂浮在海面,有时会随着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一起下坠,被厚重的海水裹挟。

海底无比寂静,喧嚣嘈杂全都沉进了深渊,只是时不时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抚摸他的脸,会有湿润羽毛一样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嘴唇,却并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十分安心。

哥……

赖栗想看看他哥的脸,想摸摸他哥的心跳,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去睁眼、去抬指尖。

耳边响起朦朦胧胧的声音:“好像醒了……”

一道柔软的触感落在他额头上,小心翼翼到仿佛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哥在这儿,没事的,睡吧……”

赖栗被凉得一激灵。

他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就本能地焦躁起来,没穿衣服吗?为什么这么冷?

没人看着,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当钢铁一样折腾,除了工作就是瞎管闲事,还不好好睡觉?

他哥也发现了不妥,只轻轻碰了下,一吻即逝。

赖栗极为不满,恨不得立刻找瓶520胶水,把他嘴唇粘在自己头上。

然而再多想法,都是有心无力。

赖栗眼皮只掀开了一条缝,头一沉又昏睡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久,好像要把和戴林暄分别的两年里缺失的觉全补回来。

再次醒来,是一个天气不错的上午,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璀璨得有些苍白。

赖栗试图抬手遮挡眼睛,却没什么力气,身体跟被鬼压床似的完全不能控制。

这不是医院。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有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从记忆之海里抽丝剥茧地找出一连串记忆片段,组合成零零碎碎的十二年。

赖栗猛然惊醒一般起身,然而起来的只有灵魂,身体不过轻微地动了下,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先生,您身体还没恢复完整,先不要动……”这人大概被提前打过招呼,在赖栗爆发之前极快地安抚道,“戴先生正在忙碌,我现在帮您拨视频。”

赖栗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尽管这个护工说着他能听懂的语言,依然不难看出是一个外国人。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装修环境,就连温度、天气,窗外的一草一木都不是熟悉的样子。

……他不在诞市,他在国外。

赖栗思绪与记忆几乎立刻被打碎,变得错乱无章。

他几乎分不清周围的环境与这个护工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存在,也许他十二年前就已经昏迷,直到今日方才睁眼,此前种种,不过都是他的臆想。

黄粱一梦终须醒。

刹那间,恐慌如潮水一般湮没了赖栗,人生前十年的灰色记忆汇聚成一张血盆大口,将后十二年的光阴一口吞没。

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愤怒又凄厉的低低惨叫。

有谁叫了声:“小栗——”

戴林暄低喝道:“赖栗!看着我!”

这声呼唤带给了赖栗一线清明,他有如在迷雾中寻找出路,艰难地将视线聚焦在护工手里的笔记本屏幕上——

戴林暄正在屏幕另一端,按捺着焦急安抚道:“没事的,小栗,我在这呢。”

赖栗就是那被时间乱流裹挟的旅人,一下子寻着了时间锚点,五内俱焚的心跳经流水抚过,获得了短暂的安定。

他缓缓眨了下眼。

戴林暄知道他想问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们出了车祸,你伤得最重,在医院抢救了很久,术后又进icu里躺了好几天,一直不肯醒。”

赖栗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戴林暄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嘶哑地散在空气里,他压下颤声,尽可能平和地说:“我把你转到了国外,原本也要去的,之前你说自己生病,我左思右想,还是约了一个国外的知名医疗团队,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当天晚上我们也会坐上飞机……”

赖栗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竭力控制着嘴唇做出口型:你在哪儿?

戴林暄解释道:“距离车祸已经过去十七天了,我在国内,昨天刚回来,也定了明天下午去你那儿的航班,我……”

他瞳孔倏地收缩,声音戛然而止。

赖栗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手,颤抖但坚定地攥住呼吸气管,无声地盯着他。

护工惊慌道:“哎呀,你干什么……”

“——我现在就出发。”戴林暄语速极快,仿佛晚一秒就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私人航飞至少要提前半天申请,我看看能不能买到最近的航班,如果买不到就蹭其他人的机——最迟今晚零点,你一定能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