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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驯养 猫界第一噜 31195 字 5个月前

有血缘的羁绊就更好了,如戴翊所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永远无法割离。

赖栗忍不住张开嘴,用锋利的犬齿抵住戴林暄的指腹,几乎克制不住地想尝尝他哥的味道。

会和自己一样吗?

会……

戴林暄突然睁开了眼睛,神色冷淡且清明地看着他。

赖栗呼吸一滞,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哥——”

赖栗一时不觉,被戴林暄抽出了手。他眉眼间露出一丝倦怠的厌烦,翻了个身,一副拒绝靠近的姿态,再次陷入梦乡。

赖栗顿在原地,脸色从未像此刻一样阴冷。

醉酒后的反应往往最真实,戴林暄真的在抗拒他,从身到心。

“哥,不要拒绝我。”

赖栗压制住的阴暗蠢蠢欲动,恨不能把戴林暄扒光,完全打开他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进怀里。

他眸色暗沉,缓缓扣住戴林暄的手腕,正要把人拉过来,却发现他哥这只手掌心有点不对劲。

相对于其它暴露在外的皮肤而言,掌心更为私密,平时不怎么受人注意,多数时候也都是收拢的状态。

陡然被人触碰,会下意识蜷缩,想要藏起来。

赖栗强行捋开戴林暄的手指,使掌心完全打开,润白的皮肤没什么血色,因而那些浅色红点就格外明显——

全是些没有愈合完全的小伤口,几乎遍布掌心、指腹的每一处。

赖栗拧起眉头,慢慢摸索,发现戴林暄的中指指腹按着有些发硬,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抵住两边皮肤,往中间挤压,戴林暄疼得一缩,还好没有醒。随着力道加重,一根细长的刺冒了个头,像植物身上的一部分。

赖栗轻轻拔出来,想起前几天在戴林暄办公室,被他砸烂的那盆仙人球。

难道是戴林暄收拾残局的时候不小心扎到了手?

那天是假期,公司没什么人,戴林暄向来体恤员工,自己动手收拾也很正常。

可是怎么会扎得这么严重?还没第一时间让医生处理?

赖栗触压了几下,又摸到几处硬块。他打了个电话给家庭医生,让他过来一趟。

廖德无奈道:“我最近休假呢。”

赖栗皱眉:“你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吗?”

“我也有年假和正常节假日的好吗?”廖德叹了口气,“你开个视频,给我看看情况。”

两人换了微信沟通,廖德一看戴林暄的手就没憋住笑:“别是你变回了本体,被你哥握了一手才扎成这样吧?”

赖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廖德咳了几声:“问题不大,大刺挤出来,注意消炎就行,小刺留在里面也没关系,慢慢会排出来。”

赖栗问:“会留疤吗?”

“手掌心一般不容易留疤。”廖德啧了声,“扎得这么全面,起码得是一巴掌拍仙人掌上了吧,不小心的还是被你气昏了头?”

“挂了。”

赖栗把手机扔到一边,看向戴林暄的睡颜。就这么一会儿,他哥唇上的血色又淡了下去,平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赖栗困扰地问:“哥,你在干什么……”

戴林暄自然不会给出回应。

赖栗让人查过两年前那个度假山庄的监控,备份只存了一年,不过确实有他和戴林暄的入住记录,于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开了一间套房。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八百多天,再多痕迹都湮灭了时间里。

还是得拿到相机才行。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赖栗昂扬的状态已经消退一半。

他先帮戴林暄收拾了一下,脱掉衬衣外裤,简单擦了下身体,自己也去浴室草草冲了个澡,结果发现没有第二条浴巾。

虽然他不介意用他哥用过的,但走到打开衣柜一看,连睡衣都只有一套。

这意味着,戴林暄甚至没让人来这套房子添置过生活用品。

都回国这么久了……

赖栗扫视了一遍衣柜,里面只有零散的几件衣服,旁边放着一个还没收拾的行李箱。

完全没有一个家的样子。

主卧的配置也十分简陋,明明是个五十平的套间,却只有原始的开发商硬装,连张沙发都没有。

不像打算长住。

赖栗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他盯错了?难道这不是他哥在外的住处?

他拿着唯一一套睡衣,于“裸|着抱戴林暄睡”和“抱着裸|睡的戴林暄”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

他的身体实在不算美观,没有裸的意义。

况且,他哥的这套睡衣他还没穿过。

……

戴林暄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太亮了。

头痛欲裂,眼皮沉得仿佛挂着铅块,胃里火烧火燎,喉咙也干涩得厉害。

他皱着眉头,下意识翻了个身,摸索着去够床头柜抽屉,却陡然感觉背后一凉——没穿衣服。

戴林暄瞬间睁开眼睛,清醒了一大半。

床另一侧有人睡过的痕迹,不过当下没有人,也没什么温度,应该起床很久了。

戴林暄掀开被子下了床,昨天穿的衬衣外裤都在地上,其中还混着几件不属于他的衣服,乍一看仿佛发生了什么酒后乱性的事件。

他一眼认出,多出来的几件衣服属于赖栗——这比任何人都麻烦。

昨晚的记忆倏然回笼,被厉铮灌酒,坚持走到了停车场,赖栗出现,和他一起回了最近的住处……

中途他似乎说过一句“别碰我”,小混账怎么说的?

“凭什么?我偏要碰。”

再后来就失去了意识。

如果是别人,他至少能撑到回家,甚至可以保持表面清醒将对方打发走,可对赖栗予以信任早就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大脑还没来得及警惕,身体就已经给出了安全的信号。

戴林暄捏捏眉心,随手捡起床边的浴巾系在腰间。

赖栗想要那枚戒指,还想找回相机,大概率已经把家里翻了一遍……所以,也看见床头柜里的药了吗?

还好,安眠药和胃药都是好解释的东西,无伤大雅,倒是别的东西比较麻烦——

戴林暄打开门走出卧室,一眼望进对面大敞的书房,赖栗穿着他的睡衣,蹲在一个老式的保险柜旁若有所思。

保险柜是开发商送的,密码不难破解。

距离较远,赖栗没听到这边的动静,面部轮廓因清晨的光晕打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少了几分锋利的桀骜。

戴林暄倚着门,静静看了会儿才开口:“相机在我行李箱里。”

赖栗显得蹲得有点久,闻声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撑住桌子才站稳。

“我知道。”赖栗走出书房,朝厨房方向去,“行李箱里的衣服我给你挂起来了。”

戴林暄无言,都懒得问赖栗为什么脱他的衣服,总归可以解释为酒味太重。他亲爱的弟弟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分寸感。

戴林暄好脾气地说:“谢谢你啊。”

赖栗有些心不在焉,竟然没为这句“谢谢”生气,还补了句不客气。

“醒酒汤。”赖栗从锅里盛起一碗,“我试过了,味道正常。”

戴林暄接过,用勺子搅了搅,汤里有苹果橙子,还有干橘子皮:“哪来的食材?”

这套房子没让人固定添置食品,因此冰箱里只有几袋速食品,其它空无一物。

赖栗说:“醒得早,下去逛了逛。”

戴林暄胃里依然翻江倒海,他不动声色,压住喉咙的痉挛,端起醒酒汤快速饮尽:“你昨晚怎么找到我的?”

“我车也停那儿,准备回去的时候碰到你了。”赖栗拧了下眉,“还得找时间把车开回来。”

“不想去就让任叔帮忙开回来。”

戴林暄起身,将碗送去厨房的水池,回来的时候路过赖栗身边,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刚好,今天没什么事,可以帮你把头发剪一剪。”

“这边有工具?”

“我让任叔送过来,别怕,剪毁了也有脸撑着。”戴林暄笑了下,拍了拍赖栗的肩,准备离开。

赖栗按住他落在自己肩上的手,抬眸看着他:“保险柜里有什么?”

“没什么,开发商送的,每家每户都有。”戴林暄轻描淡写道,“相机你拿了吗?储存卡在床头抽屉。”

赖栗摇头:“没注意,你等会儿拿给我吧。”

戴林暄有些意外,难道赖栗没翻箱倒柜?

那可真难得。

“我去冲个澡,一身酒味。”戴林暄抬手顺了下脖子,好像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冰箱里有水饺,不想吃就打电话让餐厅外送。”

赖栗说好。

太安静了。

戴林暄不确定赖栗又想做什么妖,去房间把赖栗的相机和两张储存卡都拿出来:“看看,应该没坏。”

赖栗当然知道没坏,相机在箱子里,储存卡在抽屉,说明戴林暄有使用其它设备观看。

从戴林暄这两天的位置消息来看,他应该没时间过来做手脚。

并且,赖栗昨晚看过他手机里门锁app的开门记录,从自己上次提起相机至今,没有别人来过这套房子。

卧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

赖栗将两张储存卡插入相机,最近的拍摄内容赫然停留在两年前,戴林暄二十八岁生日的……白天。

没有晚上的视频,一张照片都没有。

这不合理。

赖栗猛得站起来,又快速检查了一遍,两张储存卡装的满满当当,内容非常多,从他十几岁开始一直记录到二十岁,独独没有那天晚上的内容。

怎么会没有!?

赖栗眸色晦暗不明,抬起看了眼卧室的方向,到底还是压住了情绪,坐下来观看那天白天的记录。

镜头晃晃悠悠的,他们正在徒步的路上,周围绿意葱葱,隐约还能听到潺潺水流。

戴林暄背着一个包走在前面,上了一个比较陡峭的坡。戴林暄转身,朝他伸出手:“累不累?”

“背你一个来回绰绰有余。”他不以为意地哼笑了声,握住戴林暄的手爬上去,解开戴林暄的水袋喝了口。

“自己不是有?”戴林暄好笑中带着不由分说的亲昵,“非要喝我的?”

“你的甜。”他说。

画面里的戴林暄哑然半晌,手伸过来,看姿势应该是捏了捏他的后颈。

他们又往前走了会儿,他突然问:“哥,你今年怎么不办生日宴?”

“不想办。”戴林暄说,“每年都不想,太铺张了。”

“为什么今年这么坚持?”

“唔。”戴林暄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会儿,“不能是因为想和你单独过吗?”

“你不是。”他一眼看破,“你最近情绪很不好。”

“很不好吗?一点点吧。”半晌,戴林暄叹了口气,张开双臂轻声说,“过来,给哥抱一下。”

视频内外的赖栗同时一怔,难得见到戴林暄以相对“弱势”的姿态寻求安慰。两年前的他立刻走过去,被戴林暄紧紧拥住——

镜头被两人的身体压在中间,画面黑糊糊一片,但陌生又熟悉的对话还是与赖栗脑海深处的部分画面产生了共鸣。

“情绪不好是因为……”戴林暄顿了下,“你送我的那盆仙人掌好像要死了。”

“少胡说。”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声,赖栗猜测自己应该是蹭了蹭戴林暄的颈窝,“我上周还在你办公室看到它了,没见过那么绿的东西,扎手。”

戴林暄笑起来:“那不是和你一样?”

餐桌旁,赖栗猛得按下暂停键,浑身冰凉。

他起身走进卧室,等待浴室的水声停止。

戴林暄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看见守在门口的赖栗微微一怔:“怎么了?”

赖栗说得突然:“对不起。”

戴林暄笑了声:“怎么?昨晚party上和人睡了?”

赖栗没有理会这句打岔,沉默了会儿说:“那天我气昏了头,都忘记那盆仙人掌是我送你的了。”

戴林暄一顿,下意识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前些天打桌球特意戴了手套,没人注意到这些伤,可晚上揍赖栗的时候也用的这只手,导致这些细小的伤口又红肿起来,留在皮肤里的刺扎得更深了,现在仍然隐隐作痛。

不过完全可以忽略。

“一颗盆栽而已。”戴林暄与赖栗擦肩而过,语气随意而平淡,“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实在愧疚就补我一颗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第37章 那晚戴林暄真恨不能把他掐死。……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赖栗低低地重复一遍,像是自言自语。

戴林暄走到床边,手机里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贺寻章又组了局,霍家兄妹也在,定在了下周三。

再往下翻,昨晚刚添加的厉铮发来一条语音:“需要帮忙随时说。”

昨晚的酒总算没白喝。

戴林暄刚在浴室吐了一场,这会儿喉咙里还有股酸苦的味道,漱口好几遍都除不掉。

身后,赖栗的目光有如实质,如芒在刺。

戴林暄的头发很湿,水顺着后颈往下流,被打湿的衬衣黏着脊椎骨,看起来很不舒服。

本不该这样的。

他们应该对彼此毫无防备,即便洗完澡后没有浴袍,也可以坦然地展露身体,而不是没有外出计划、头发都没吹的情况下,硬套上外穿的衣服遮掩自己。

赖栗清晰地意识到,戴林暄在树立界限,过去十二年都不曾有的界限。

“脱了。”

闻言,戴林暄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他回首,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赖栗盯着他,轻声问:“衣服湿了,不难受吗?”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弟弟,戴林暄几乎瞬间明白了赖栗在想什么。

他收回视线,一边回消息一边说:“知道在已经明确拒绝过自己的人面前裸|露身体,代表什么吗?”

赖栗想了想:“勾引?”

“你又不喜欢,勾引什么?”戴林暄觉得好笑,“这是性骚扰,以后遇到这样的人,可要防着点。”

赖栗语速很快:“我没觉得……”

“我知道,你对‘哥哥’的包容度很高,即便‘哥哥’是个同性恋,也没当面骂过一句变态。”戴林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可我会恶心。”

赖栗一愣,眉头皱起:“恶心什么?”

戴林暄没有回答的意思,刚好收到一条新消息,任叔说他进电梯了,没有上楼的权限。

他快步去了玄关口,按下通行键。

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任叔推着一车生活用品走出来。

“就放这里吧,任叔。”戴林暄抱歉道,“一大早就这么麻烦你,辛苦了。”

“这有什么,真不用我收拾?”

“不用,今天没什么事,想活动活动身子骨。”

“好。”任叔失笑,清点了一遍生活用品,确定戴林暄没有别的需要后,他搓了下手,开口问:“小栗假期一直没回家,他和你在一块吗?”

戴林暄点头:“是,里面呢。”

任叔并不意外,犹豫地问:“长假就要结束了,你们这两天回来住吗?”

戴林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怎么了?”

“你和小栗都忙,夫人也有事去了外地,就小翊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任叔嗐了声,“小翊放假前就嘱咐厨房多备菜,结果……”

戴林暄一顿:“她没出去玩?”

任叔摇头:“没呢,就前两天去大伯家吃了个饭。”

戴林暄眼角垂了垂,温和道:“最近实在忙,后面有空再回去。”

“好。”任叔自然听出来是托词,无声地叹了口气,“快回去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

电梯门合上,带着任叔下行。戴林暄站了会儿,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头发。

任叔送来的生活用品很全,是家里一直在用的品牌,浴巾浴袍,居家服等应有尽有。如果他留下,还会帮忙把冰箱填满。

戴林暄最开始并没有打算搬出来,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没有赖栗的空间。

搬出来后,他也没让人打理过这套房子。不管住哪,时间都不会太久,没有倒腾的必要,凑合能住就成。

但现在赖栗来了,总要应付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戴林暄说出酝酿好的说辞:“回来之后太忙,很多东西没添置,你随便选个卧室,方便以后来住,想添什么告诉我——”

他眼角垂下,看向自己突然被抓住的手腕。

“戴林暄!”赖栗几乎压不住怒意,“你手都扎成这样了,洗澡不戴手套?”

“……伤口很小,水进不去。”

戴林暄抽了下手,没抽动,被赖栗拉着往屋里走,险些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

赖栗刚进入客厅就是一顿,想起来这房子里连沙发都没有。他神色不明地看了戴林暄一眼,又把他拉回餐桌旁坐下。

旁边的相机还停留在两年前,他们徒步那天的视频画面。

戴林暄扫了眼,收回目光。

赖栗按住他的手,打开早上刚买的红霉素软膏,一点点抹在他的手掌心。

戴林暄本想说没必要,嘴唇动了动还是咽了回去,任由赖栗折腾。

赖栗脸色不好看,动作却轻柔:“廖德说刺会慢慢排出来。”

“我知道。”棉花轻点在手心,带来连绵的痒意,戴林暄感觉折磨,“我自己来吧。”

赖栗眉眼间隐隐透着一点焦躁:“既然是‘一颗盆栽而已’,为什么这样?”

戴林暄一顿,知道赖栗误会了。

赖栗把戒指挂拍卖台他都没怎么生气,一颗盆栽确实可以称得上“而已”,那天只能算是一种……宣泄?

戴林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会儿的状态,确实不怎么理智,不过仙人掌刺扎入掌心的细密疼痛带给了他一些真切的快|感。

就像前两天晚上,使他感到舒畅的不止是把赖栗捆起来打了一顿,还有用这只手实施“暴力过程”中反馈的疼痛。

戴林暄没想到好的解释,干脆转移话题:“你手怎么伤的?”

昨天在剧组打麻将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赖栗中指的指腹有个豁口,一直没机会问。

赖栗实话实说:“咬的。”

戴林暄眯了下眼:“谁咬的?”

赖栗:“我。”

戴林暄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咬自己做什么?”

“饿了,就当我异食癖吧。”赖栗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在戴林暄的指尖,眸色暗了点,“暂时别用这只手,等药膏吸收。”

谁异食癖咬手?

戴林暄蹙起眉头:“你……”

赖栗打断:“吹风机在哪?”

戴林暄指了下任叔刚送来的那堆东西。

赖栗脸色又冷了一分。

戴林暄有每天洗头发的习惯,房子里没有吹风机,意味着他每次洗完头发都自然晾干。夏天这么做没什么,可现在是秋天,唯恐自己不生病吗?

戴林暄站起来:“我自己……”

赖栗去拿吹风机,顺道把他摁回椅子上:“哥,我求你闭嘴。”

戴林暄听出赖栗在压抑情绪,有些头疼。

接下来五分钟里,都只有吹风机“呜呜”的声音。戴林暄的头发不算很卷,只是带着一些细微的弧度,与清贵的气质相辅相成。

过了会儿,附近的酒店派人送来早餐。

戴林暄没什么胃口,不过没表现出来,他神色如常地陪赖栗吃完:“想好要哪个房间了吗?主卧也可以。”

赖栗对他这套房子的踏足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有一就有二,躲不掉的,不如坦然一点。

赖栗看了他一眼:“然后你去睡次卧?”

戴林暄笑了笑,没说话。

赖栗平静道:“我不要房间。”

戴林暄说:“随你。”

他思索着名下还有没有赖栗不知道的房产,或者现买一套……

算了,没必要。就算换个地,赖栗估计掘地三尺都会把他找出来,提防他和男人鬼混。

他莫名觉得好笑,不由勾了下嘴角。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眼里压着不悦:“你很高兴?”

“什么?”戴林暄没接上他的脑回路,起身道,“把桌子收拾了,我去准备剪头发的东西。”

他先去了趟主卧卫生间,片刻后出来,拿出任叔带来的一套工具,又搬了把椅子到阳台。房子里没什么软装,头发落在地上也好收拾。

没等一会儿,赖栗就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那部相机。

“亏你还惦记它。”戴林暄笑了声,“小翊估计都不知道扔哪去了。”

这款相机加镜头要中六位数,两部一共花了一百多万,对于他们这种出身而言不算什么大钱。

不过戴林暄十八岁就开始“自立门户”,因为一些拧巴的原因,没拿过家里一分创业资金。

他知道没法完全和戴家撇开关系——说白了,如果不是戴家的教养模式,他不会有足够的眼界和能力创业。

可哪怕稍微撇开一点,都会觉得安心,以至于最开始的几年常常在资金方面捉襟见肘——

虽然住家里,但他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到庄园的生活支出账户上,以供自己和赖栗的生活费。

赖栗的吃喝用度都按最好的标准,另外所有学科都请了一对一家教,再算上自己的学费、生活费等等,钱根本不够用。

直到大学毕业,戴林暄长达三年多、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生活终于迎来回报,事业出现起色,资金进入正向运转,有了余钱给弟弟妹妹买价格相对高一点的礼物。

十三岁的赖栗很喜欢,每天带着相机拍这拍那。

二十二岁的赖栗拉开椅子坐下:“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有好好留着。”

戴林暄站在他身后,不置可否,只是笑意淡了些。

“留个短点的狼尾?”他抓了抓赖栗的头发,“这两天看了几个教程,如果剪得不好,再给你修短。”

“你喜欢就好。”赖栗无所谓,他只是享受戴林暄给自己剪头发的过程,只要最终发型不是地中海都能接受。

何况上天真的给戴林暄加满了天赋点,几乎就没有他做不好的事——只要他想做。

小时候的赖栗真就一颗栗蓬,浑身是刺,谁靠近都得见血,只有面对戴林暄的时候才会裂开一部分,露出柔软细嫩的内里。

没办法,继给小孩子洗澡、做饭之后,戴林暄又学会了剪头发,为了不让戴翊嘲笑赖栗是狗啃的脑袋,他只能学得精细些。

后来赖栗长大了,可以容忍陌生人的靠近,却还是喜欢戴林暄给自己剪头发,戴林暄惯他,每每都会抽出空来……除去这两年。

碎发唰唰地落下,没有镜子,赖栗看不到戴林暄的脸,不过能想象出他认真宁静的神色,两年异地带来的阴云密布终于散了少许。

赖栗再次点开戴林暄二十八岁生日当天的录像。

身后的戴林暄仍然行云流水,动作没有丝毫地停滞。

赖栗却不放过他:“你看过这些记录吗?”

“看过。”很多遍。

戴林暄微微弯腰,挑起一缕碎发:“哥给你道歉,没经过允许擅自动你的东西,对不住。”

相机屏幕依然是黑的,他们还在拥抱,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赖栗冷不丁地说:“你当时亲了我一下。”

戴林暄:“……”

视频画面亮起,他自己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骗你,我前两天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了仙人掌球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没发生什么事?”

“没有。”两年前的他轻声问,“如果球养死了,能原谅哥吗?”】

后来活是活了,可惜也就多活了两年。

赖栗快十九岁那年从路边摊买了这颗仙人掌球,十块钱一盆,他要求戴林暄摆在办公桌上,忙完公事看到它就要联系自己,随便发点什么消息。

戴林暄当时已经误会了赖栗的心思,没法寻常对待这份礼物,想着不论怎么处理这份越界的感情,仙人掌球都得好好供着,避免养死了让赖栗伤心。

那时倒是没想过,将来有一天会被赖栗亲手砸烂。

戴林暄眉眼微垂,继续修剪赖栗的头发,像修剪花枝一样从容随意。

他说:“你记错了。”

赖栗抓住戴林暄的手,碰了碰自己耳后的皮肤:“亲的这里。”

“……”

由于戴林暄这两年看过很多次相机里的内容,对彼时的自己做了什么也记忆犹新。

当时赖栗问他为什么不办生日宴、以及心情不好的原因,他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带着私心要了个拥抱。

松开之前,他嘴唇很轻地碰了下赖栗耳后的皮肤。

他一边觉得赖栗的“感情”是年少冲动,一边又控制不住心动,利用赖栗毫无防备的亲近做这种隐秘而罪恶的事。

可谓是下作。

戴林暄全盘否定,神色淡淡:“不小心蹭到了吧。”

既然是错误,是罪恶,他自己记住就好,没必要多一个人为此焦躁。

赖栗没说话,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等戴林暄剪完头发,赖栗刚好看完那天的徒步录像,除了拥抱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下山后,视频就停止了录制,没出现度假山庄的相关内容。

戴林暄的手指插在赖栗的发间,轻轻梳了梳:“去照照镜子,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赖栗看都没看,突然直呼大名,“戴林暄。”

戴林暄:“嗯?”

赖栗起身,转过去盯着他哥的眼睛:“你是不是对相机动过手脚?”

戴林暄挑了下眉:“动什么手脚?”

赖栗陈述道:“你删掉了这天晚上的视频。”

戴林暄唔了声,像是回忆:“晚上回来后相机没电了,你根本就没拍视频。”

赖栗单手撑着椅背,猛得凑近戴林暄,同时托住戴林暄的腰不让后退,每一个音节都很重:“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演技这么好——哥、哥。”

“……”

“你的谎言很有逻辑。”赖栗离得太近,每一个字的吐息都精准地洒在戴林暄脸上,“可是没人比我更了解自己,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在外过你的生日,我不可能不记录吃蛋糕这种时刻,以及你收到生日礼物的反应。”

戴林暄:“你没……”

赖栗嗤笑了声:“我没带充电设备?哥,我说了,没人比我更了解自己,我不可能没带。”

这一瞬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僵持,仿佛这份薛定谔的录像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罪证。

片刻后,戴林暄放松了呼吸,倏地笑了:“相机确实没电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带充电设备。不过你那天喝了很多,忘记充电这回事也有可能。”

随便赖栗信不信,反正他也没证据——

“我们睡了,是不是?”

赖栗直直地盯着戴林暄,问得直白,有醉酒断片当幌子,也不怕戴林暄发现异常。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试图把他哥由内而外地扎透。

“脑洞很大啊小栗子。”戴林暄拨开腰上的手,神色自然,“我睡你还是你睡我?你都喝断片了,硬得起来吗?如果我睡你……”

他勾起嘴角,蹭了下喉咙说:“不是感受过吗,你觉得自己在下面第二天还能正常起床?”

赖栗的思路终于被带偏了,飞快地往下瞥了眼。僵持半晌,他退开一步,绕过椅子面无表情地走了。

戴林暄没有回头,独自安静许久,无声地出了口气。他撑住椅背,掌心碰巧落在赖栗刚刚撑过的位置,一片滚热。

赖栗残留的体温顺着伤口钻进手心,无孔不入,就像那晚的热度。

——意识到赖栗根本不记得之前,戴林暄一直没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怎么会养出这么恶劣的小混账。

明明先暧昧的是赖栗,先说情话的是赖栗,喊着哥哥自*的也是赖栗……

戴林暄站在岸边,被赖栗拉扯着,一步步踏进代表罪恶与爱|欲的海,卷起的每一道爱|潮都带着亲情的底色,每一丝暧昧、每一次肌肤相触都像在犯罪。

戴林暄明知不对,还是没能及时撤退。

随着海浪越来越大,他渐渐没法触底,越来越不能自已。

戴林暄虚虚“抵抗”了两年。

二十八岁生日那晚,他终是没忍住,从身到心地沉没。

他们都喝了酒,赖栗喝得并不多,精神和生理状态都很正常,戴林暄根本没想到他醉了。

其实不该在确定关系前发生亲密行为,可那段时间戴林暄的状态很差,加上轻度的酒精麻痹以及赖栗步步紧逼的“诱惑”……当然,还是他自己太没底线,连弟弟都不放过。

戴林暄彻底堕入深渊,对自己养大的孩子犯了罪。

事后,戴林暄一夜未眠。

他拿出赫丝设计的那两枚戒指,在套房的客厅坐了很久,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才说服自己走向卧室,两情相悦,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法律关系,有什么的呢。他正要进去,却听见赖栗和贺书新打电话。

那时候两人还没闹翻,贺书新听闻赖栗和戴林暄单独溜出去过生日,应该是揣测了句“你们是不是有奸|情”或者“你俩是不是同性恋”之类的话,戴林暄不清楚,只听到了赖栗的回应——

“我和我哥搞同性恋?你脑子被门夹了吧,再恶心我把你脑袋掰下来当球踢。”

赖栗如果不是真心这么想,最多回复一句“你想死就直说”。

戴林暄一头扎进了爱|欲之海,可回头一看,发现赖栗其实一直都在岸上,从始至终被打湿的只有他自己。

戴林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他还是在临走前,把其中一枚戒指给了赖栗,不具有任何意义,就是一份普通的礼物,并隐瞒了另一枚戒指的存在。

出国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不过出发去机场的路上,赖栗不知道怎么发现了,从此有了网上流传甚广的“雨夜高速飙车”的视频。

赖栗把他逼停在应急车道上,顶着暴雨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出国。

戴林暄身心俱疲,可举起的雨伞还是下意识地往赖栗那边倾斜,没能说出一句重话。

他们站得很近,可或许暴雨太厚重,糊了眼睛,以至于彼此都变得模糊而虚幻,好像遥不可及。

……

出国后,他们的联系并没有断开,戴林暄甚至想过,如果赖栗还想继续他们的关系,他恐怕根本拒绝不了,只会当作没听到那句“恶心”。

他总是习惯让赖栗得偿所愿。

可惜,赖栗只把那晚发生的事、说过的话看作恶心的一夜情,再没提过一次。

赖栗还是会时不时追问他为什么出国,也许赖栗知道原因,不断追问只是为了得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于是戴林暄怕配合着,给出一个顺应赖栗良心的理由,放任他揭过一切,继续兄友弟恭,除了不常见面,视频、电话都没逃避,消息也都会当天回复,偶尔因为公事回国还会主动提出碰面,带一份昂贵但不特殊的礼物……

将体面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直到这次回来,戴翊生日宴的那晚,赖栗故技重施,又一次爬到他床上动手动脚,四处撩火。

戴林暄真恨不能把他掐死。

第38章 小狗我们正式地说过分手吗?

很长一段时间,戴林暄都不知道赖栗到底想要什么。

正如拍卖会那晚问出口的困惑——

他自诩作为兄长,已经给了赖栗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就算变成恋人也不能给到更多了,所以赖栗想在他这得到什么呢?

不要物质,也不要爱,那难道是为了拿他取乐吗?

戴林暄百思不得其解,赖栗还能因为什么忍着恶心和他说尽亲密话,做尽暧昧事。

直到两年后的今天,戴林暄倏然发现赖栗并不是当作一夜情刻意揭过,只是根本不记得。他日日回顾,夜夜反思,才逐渐有了几分恍然——

他自以为包容了少年执拗的欢喜,实则不过是对自己的放纵。

是他心路不正,自作多情地领悟了赖栗的心意,导致赖栗的一言一行都被过度解读,染上暧昧的滤镜,实则不过是寻常。

这样想来,“戴林暄”这三个字当真是彻头彻尾地罪无可赦。

哪怕赖栗真动了越界的心思,他作为兄长,也理应说清楚“不该”,引导赖栗走向正路,而不是随波逐流,末了还将一切错误都归于赖栗生性恶劣,自以为大度体面地逃避两年……一回来又重蹈覆辙。

戴翊生日宴的第二天早上,赖栗说他想谈恋爱,对方是个男人。

戴林暄几乎是失去理智的,有如魔鬼上身。

不是说恶心吗,和别人就不恶心?

我们分手了吗?

他借这些看似正当的名头,又一次对自己养大的孩子犯了罪。

两年前的晚上可以醉酒断片,那这个早晨怎么忘?那次拍卖会的厕所隔间又要怎么忘?

赖栗永远都会记得,自己信赖在意的大哥对自己做了不耻的、下作的暴行。

如今他大抵是懵然的,怕丢失唯一的亲人刻意不去回想,等理清兄弟的界限,才会回味出刺骨的伤害,至此膈应一生。

……

戴林暄右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旋了下剪刀的指圈,剪头抵进掌心,嵌入一道深刻的印子。

身后传来了赖栗的脚步声。

戴林暄下意识将手收到身前,轻轻搭在椅背上。他没有动,目光微微回转。

赖栗小时候走路总没有声音,常常一转身,就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个小人儿,叫人吓一跳。

后来戴林暄故意逗他:“我有一个特异技能,可以认出小翊的脚步声。她一靠近,我不用看都知道是她来了。”

小栗子不喜欢说话,但会用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盯着他,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想让我记住你的脚步声吗?”戴林暄连哄带骗地说,“那你得走出点声儿来。”

再往后,赖栗走路就不再压着声了,并且还会憋着一股气劲儿——

特地买各种鞋底材质不同的鞋子,以发出不同的回响,来测验戴林暄是不是真的记住了,是不是每次都能分辨出来。

戴林暄有次没忍住,听到声儿故意不回头,逗人玩:“谁啊?小翊吗?”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颗炸刺的栗子球,沉着小脸,自以为很吓人地盯着他。

戴林暄赶忙拉过来哄,一靠近,小栗子就会收起浑身的刺,钻进他怀里贴着他脖子说:“你以后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我错了。”戴林暄从善如流地道歉,“原谅哥吧,好不好?”

他依着赖栗,信守承诺——

从此辨认一道脚步十多年,耳朵微微一动,眉眼间就惯性地挂起了温柔笑意,以让脚步的主人第一时间感受到亲昵。

事到如今,也是如此。

赖栗走到身侧时,戴林暄脸偏过去,眼角微弯地说:“长度可以吗?”

赖栗嗯了声:“我很喜欢。”

狼尾留得很短,堪堪盖住一半后颈,给赖栗本就桀骜的气质又添了几分野性。

戴林暄微微侧了身,上下一扫,夸道:“好看。”

赖栗低下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戴林暄又说:“不过这个长度保不久,上城有家工作室还不错,下次试试?”

赖栗表情没有变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没断片,自然记得戴林暄前两天晚上说:“最后一次。”

不单指剪头发,还有那些过界的亲昵,例如让他趴在腿上、帮他揉按酸痛的脖子,例如绑起他的手用打小孩的方式教育他,例如同睡一床、坦诚相待……

甚至是寻常的拥抱,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过去十二年里,他们的一切都是交融的状态,对彼此毫无设防,来去自如,如今戴林暄不愿了,要生生划出一条线,将彼此分割。

这条线名为兄弟,写满了规矩,条条开头都是“不该”。

“董事会后我就一点时间都没了,要忙很多事。”戴林暄靠着半弧的拱墙,半眯着眼睛看窗外阳光,“应该没……你好好上课。”

未尽之言不知道是“没法见面”还是“没法陪你”。

赖栗眸色一暗,正要开口,余光却捕捉到他哥落在椅背上的指尖在晃,像是控制不住地抖。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戴林暄刚好撤开一步,朝客厅走去,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意地错开他的触碰。

“……”赖栗盯着他的背影,“你不舒服?”

戴林暄抬手抵了下嘴角,一触即松:“有点,昨晚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多白酒。”

赖栗问:“厉铮答应帮你了吗?”

戴林暄嗯了声。

赖栗没应酬过,不理解为什么一顿酒局就能让一直中立的股东站位,草率得有点儿戏。

要么戴林暄许了什么利益,要么厉铮有所企图。

“去把头发扫一扫,不然风一吹到处都是……我换身衣服。”戴林暄走进主卧,声音隔着墙,有点沉闷,“你今天要是没别的安排,就陪我收拾下屋子?”

赖栗答应。

非常平淡的一天,没有发生过界的言行,他们一起收拾房子——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把任叔送来的东西摆一摆。

随后,戴林暄意思意思地订了几套沙发、书桌这样的常见家具,避免赖栗想太多。

吃完中饭,戴林暄端来电脑坐在餐桌旁,敲敲打打一下午。赖栗坐在他对面,偶尔看他一眼,大多数时候都在玩手机。

戴林暄觉得这样挺好,彼此都轻松。

吃完晚饭,赖栗告别:“我走了。”

戴林暄愣了下,想起赖栗一直没挑卧室,可不就没打算留宿吗。

他没有挽留:“我叫曾叔送你。”

赖栗带上相机,还穿走了戴林暄的睡衣,不过他哥没注意,因为他在外面套上了昨天的衣裤:“不用,我打车。”

“好,到…家了说一声。”戴林暄不再多说,倚靠在玄关口目送赖栗离开。

电梯门合上,数字慢慢往下跳跃,一直到了一楼,戴林暄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失神了好一会儿。

他第一次在家里,在这个时间点送别赖栗。

就好像他们已经有了各自的家,赖栗只是过来做客,到时间就该回去了。

寻常兄弟大概就是这样的交往模式,各自成家立业,各自安好,闲来无事再去探望对方。

戴林暄其实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人能和赖栗走到一起,应该不会是男生,毕竟恐同么。

不过也说不好,那个宋自楚……

赖栗对他不像有情,但确实有点特别。

戴林暄关上门,转身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彻底。

李觉兢兢业业地发来赖栗的实时动态。

【赖栗一个人回了公寓。

次卧的灯亮了。

在窗边站了很久。

熄灯了……】

戴林暄在冷硬的餐椅上坐到深夜,给李觉拨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他没有开灯,身影几乎湮没在了昏暗夜色里:“以后不用再报告小栗的事。”

李觉迟疑地确认:“所有?”

“遇到麻烦和危险还是要和我说一声,其它不用。”戴林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着干涩的嗓子,“最近辛苦你了。”

他给财务打了招呼,让那边给李觉拨两个月的双倍薪资与奖金,从他个人账户走。

挂断电话,戴林暄又点开赖栗的微信,在输入框敲下一行字:不让你谈恋爱是逗你的,想谈就谈,你成年了,心里有数……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好一会儿,微微往上一移,全部删掉。

算了,也没必要特地说。

总归不会耽误太久。

赖栗这几年也没谈过,不见得会突然冒出什么心上人。就算缘分不讲道理,这个人出现了,赖栗执意要在一起,他又能怎么样,又舍得怎么样呢。

戴林暄点进备注的修改界面,摩挲着“谁家的小癞皮狗”,静静看了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的拍卖会,在会场的卫生间里,赖栗嗤笑着对他说:“哥,你是要做小三吗?”

那会儿他是有几分恼的,才把赖栗甩进厕所隔间做出了那种荒唐事——

他想,我们正式地说过分手吗?

再怎么样,小三也不该是他吧。

结果当晚就发现,赖栗根本不记得他们有在一起,不记得两年前许诺的永远。

“小栗”两个字落在备注上,亲近又寻常。

算是给两年前的一切画上句号。

单方面地开始,也是单方面地结束。

*

诞市的另一片区域,赖栗躺在戴林暄睡过的床上,穿着戴林暄的睡衣,手探下去握住自己,难耐地闭上眼睛。

相机压在《DNA亲子鉴定报告意见书》上,播放着过去的视频录像,左下角显示三年前夏季的某一天。

【隔了好几年时光,戴林暄的声音有些失真,失笑着说:“这什么备注?癞皮狗?”

赖栗懒洋洋地说:“有人说我就是一条癞皮狗,只会仗你的势欺人。”

戴林暄:“谁说的?”】

能想象出来,戴林暄问的时候,眉眼间的温柔应该淡去了不少,带着护短的不悦。

【“不重要,我教训过他了。”赖栗说,“我又不介意当你的狗。”

“胡说八道什么?”戴林暄好笑又无奈,“人家骂你,你就要把备注改成这个?当这是什么好称呼呢?”

赖栗爬上床,仰面躺下,头枕着戴林暄的腰腹:“我说是好的就是好的。”

戴林暄哑然,曲指弹了下赖栗的鼻尖:“还是条霸道小狗。”

“……你再叫一声。”

“叫什么?”戴林暄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小狗啊?”

“嗯。”

“小狗。”

“嗯……”】

赖栗闷喘了声,缓缓睁开眼皮,眸色幽黑。兜兜转转,他终是找回了那个称心如意的称呼。

他偏过脸,视频刚好播放到结尾,画面里的戴林暄眉眼低垂,注视着三年前的他自己,好似有无尽温柔。

赖栗含住手指,犬齿嵌入还没愈合的伤口里,带着饿意咬下去。

如果他哥改不了……

如果改不了。

第39章 咨询这些症状与你本人无关,不是吗……

赖栗蹲在地上,掐住小奶狗的脖子慢慢提起,眼底满是空洞的漠然。

“小栗?”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发现,赖栗猛得松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木木地回头。

戴林暄快步走来,抱起地上的赖栗:“怎么了这是?”

赖栗就搂住他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起来:“哥哥,我害怕。”

戴林暄看了眼地上的小狗,也就比巴掌大一点,顿时哭笑不得:“被这么个小不点儿吓摔着了?”

“嗯。”

“这么怕啊?”戴林暄轻拍赖栗的后背,一边顺气一边说,“可是哥哥想养条小狗怎么办?”

赖栗太黏人,他又忙,儿童心理医生建议养只小动物,也许能帮赖栗更好地接纳外界。

“你不要养它。”赖栗拱了拱他的颈窝,缓缓抬起小脸,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你已经有小狗了。”

戴林暄一愣:“哪呢?”

赖栗严肃而冷漠:“我。”

戴林暄没忍住,偏过头轻轻笑了。

赖栗捧过他的脸,坚持道:“小狗会做的事我都可以做,不会做的我可以学。”

戴林暄笑得更加厉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可是小狗都很能吃饭,你自己说,刚刚中饭吃了几口?”

赖栗又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小狗都吃很少的。”

戴林暄故意道:“别人家的我不管,我只养很会吃饭的小狗。”

赖栗问:“只要会吃饭吗?”

“嗯,我想想,要求可能有点多。”戴林暄抱着他走在庄园的小路上,“还要喜欢喝水,乖乖穿秋裤,能好好地交朋友,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赖栗脸埋着,衬得瓮声瓮气:“知道了。”

戴林暄对迎面走来的管家说:“给小狗另外找个人家。”

赖栗猛得抬头。

戴林暄莞尔,捏捏他的脸说:“这只可舍不得送走,要养一辈子的。”

……

赖栗睁开眼,先看到了不怎么熟悉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给床头浅浅地铺了一层金色。

身侧空无一人,耳边是将散未散的温润笑意:“要养一辈子的……”

赖栗一时没分清现实还是梦里,不知道今夕何夕。

戴林暄抱着他说我的小狗要开心、要活得肆意自在,仿佛是上一秒刚发生过的事。

赖栗闭了下眼睛,手伸进被窝深处,摸到了隆起的一团。十岁出头可没这个尺寸。

他嗤了声,目光偏移,看到了床头的亲子鉴定与相机。沉到水底的纷杂记忆此刻才涌出水面,简单地为梦与现实做了个分类。

戴林暄回国了……是真的。

赖栗缓了会儿,理完思绪后走进浴室,于朦胧的雾气中握住自己,闭眼勾勒戴林暄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从前并不是很热衷这种事,最近却变得异常频繁。

他哥确实是颗行走的春|药。

四十分钟后,赖栗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监控软件,里面又多了两个镜头——戴林暄最近住的那套房子。

其中一个摄像头正对书房的方向,可以清晰地拍到保险柜,左侧最远能看见阳台入口,右侧能拍到半边餐桌。

另一个摄像头在卧室里。

那套房子的家具太少,能动手脚的位置不多,仓促之下只藏了两个摄像头,不免叫人遗憾。

赖栗懒得吹头发,靠坐在了窗边的单人沙发里,修长手指插入湿漉漉的发间,梳了两下。

他面朝明艳的阳光,眯缝着眼睛查看监控录像。

他昨晚走后,戴林暄去餐厅坐了很久,监控只能看到背影,十六倍速下,他哥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被夜晚的黑白画面衬得格外寂寥。

一直到深夜,戴林暄拨出去一个简短的电话。监控离得太远,收音不好,听不清楚对话内容。

随后戴林暄回到卧室,弯腰拿出床头柜里的药,就水吃了一粒。

赖栗碾了下指尖。

他知道那是安眠药。

昨天早上他就看见了抽屉里的药,只是没有拿到明面上说——

戴林暄最多解释一句睡不着,至于为什么睡眠障碍严重到要吃安眠药的地步,肯定不会多说一个字。

那不如按兵不动,于暗地里,慢慢剥开套在他哥身上的、代表秘密的一层层纱衣,直到一丝|不挂为止。

播放到睡觉的镜头时,赖栗放慢了倍速,截了一段视频和照片,放进相册的加密收藏夹里。

监控时间到了早上,戴林暄起床洗漱,去了厨房的方向,再出来时端了一盘水饺,吃得格外缓慢,莫名有种食不甘味的感觉。

赖栗数了下……八颗。

对于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这个食量少得有些过分。戴林暄显然很清楚自己能吃多少,总共就煮了八颗饺子。

录像暂停在这一刻。

赖栗拧起眉头,他走后,戴林暄一次都没靠近书房的保险柜,仿佛里面真没什么东西。

可昨天早上,赖栗分明看见保险柜缝隙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营养土。它通常用于养殖多肉一类的盆栽,包括仙人掌球。

——戴林暄把他砸碎的那盆仙人掌锁进了保险柜里。

这是赖栗的第一反应,光是想想,他心口都会荡起一股股亢奋的颤栗,恨不得立刻撬开保险柜,把戴林暄压在旁边的书桌上,逼着他承认:“不止是‘一颗盆栽而已’。”

赖栗平复了下呼吸,把监控调到实时画面,他哥正站在窗帘后的阴影里,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关掉监控的声音,用另一部手机给戴林暄打去电话。

监控里的戴林暄垂眸看了眼手机屏幕,没接,又揣回兜里。

“…………”

赖栗沉了脸。

他挂掉,又打去一个。

这次戴林暄接了,语气如常:“早。”

赖栗轻声问:“刚怎么不接?”

戴林暄自然道:“才睡醒,刚摸到手机你就挂了。”

骗子。

谎话连篇。

赖栗阴沉地盯着监控画面,声音却轻缓:“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戴林暄勾住窗帘,往旁边拉了拉,阳光扑了满身,“只做了一个梦。”

“梦了什么?”

“记不清了,好像是你小时候。”戴林暄温和道,“你起床了?”

赖栗嗯了声,咬着指关节:“哥,我好饿。”

“这么大人了还要我投喂吗?”戴林暄笑起来,“公寓对街二楼有一家不错的早餐厅,报我的个人号码,不想去就让他们送上门。”

赖栗想吃的不是这个,他转移话题:“你今天有事吗?”

“有,等会儿要去公司和张副总做个交接。”戴林暄缓缓道来,“董事会之后,我重心会更倾向戴氏这边,公司那边的大多数事情都得靠他。”

赖栗也有万利影业的股份,他说:“我可以进公司帮忙。”

“不至于,张副总是个靠得住的人,让他给你赚钱不好吗?”戴林暄笑起来,“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吧。”

赖栗没坚持:“晚上也有事?”

“晚上要见一个朋友。”

“谁?可别又是贺寻章。”

赖栗的问题一脚踩在了边界线上,于是戴林暄笑意淡了些:“你见过,霍双。”

“……只有你们两个人?”

“嗯。”戴林暄说,“谈并购的事。”

霍家的最终目的是联姻,所以关于海运子公司的并购事宜全权交给了霍双,以便有更多时间和戴林暄培养感情。

戴林暄没有骗赖栗,八点多就出门去了公司,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去了一家海鲜餐厅和霍双碰面,两人相谈甚欢。

未知号码发来的照片里,戴林暄和霍双面对面坐着,虽然并不亲密,却仍然给人一种郎才女貌的般配感。

赖栗看了很久,点了删除。

*

假期过后,董事会如期进行,新董事任命提案与戴林暄给出的并购方案都顺利通过,现在只要静待半个月后的临时股东大会。

当天,戴三叔给赖栗打了笔七位数的零花钱,依旧没提任何要求,关心得真情实感,好像真没其它目的。

警方那边,曾文直还是咬死戴林暄有恋童癖好,地点就在福利院,一问是哪个小孩,就说没看清脸,面对律师也是一样的说辞。

警察只能到福利院一个个问询,可很多小孩根本分不清正常接触和性接触,记忆也很含糊,导致调查进行得格外缓慢。

虽然警方没提戴林暄的名字,可那天的泼硫酸事件很多人在场,关注戴林暄的人又非常多,上层圈子里难免|流出了一些风言风语。

赖栗烦躁得想打人。

他一连七天都没去找戴林暄,就为了引蛇出洞,等戴林暄去开保险柜,结果他哥愣是没进过一次书房,以至于他都怀疑那天看到的泥土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想。

不过倒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独自一人的时候,戴林暄卸下了温和从容的伪装,暴露出了私下的真实样子……这让赖栗变得更加焦躁,他哥已经走到了堕落崩坏的边缘。

长假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赖栗彻底沉不住气了——藏在酒柜里的监控灯不亮了。

监控是戴林暄买这套公寓的时候装的,他还通过它抓包过赖栗大清早进自己房间待了两小时的事。

赖栗一个视频拨过去,戴林暄没接,回复说在开会。

两小时后,他回过来一个电话:“小栗,怎么了?”

赖栗直奔主题:“你关了客厅的监控?”

戴林暄听着赖栗几乎像质问的语气,愣了下,随后笑道:“是关了,你记得找时间把它拆掉。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不该瞒着你装监控,哥跟你道歉,以后不会了。”

赖栗好久没出声。

“还生气呢?”戴林暄想了想,“明晚有空吗,回家吃个饭?”

赖栗说:“没空。”

戴林暄问:“后天呢?”

赖栗正盯着昨晚的监控录像,戴林暄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一小截脚踝露在了外面,清瘦骨感,很适合绑点什么东西。

他眸色晦暗,对电话那头一无所知的戴林暄说:“我要单独和你吃。”

戴林暄没拒绝,只是说:“再过段时间,股东大会过后应该就没这么忙了。”

赖栗顿了*一秒:“戴林暄,你已经需要用‘等有空’这种敷衍的理由应付我了吗?”

“不是敷衍,真的忙。”戴林暄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晚饭吃了吗?”

赖栗:“没有。”

戴林暄问:“准备吃什么?”

赖栗平静道:“没胃口,不打算吃了。”

戴林暄好脾气地问:“为什么没胃口?”

“因为贺寻章都不会这么应付贺书新——‘再过段时间,应该不会这么忙’。”赖栗吃了枪药似的,看向朝自己走来的女人,“饿不死,挂了。”

对方放下一杯咖啡,笑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赖栗关掉监控录像,摘下耳机:“能开始了吗?”

女人的胸口挂着一个工作证——心理咨询师:徐徽。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的年轻人:“刚才是和对象打电话吗?”

赖栗抿咖啡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她。

“我没听到什么,刚才路过外面看到了你表情。”徐徽指了指玻璃墙,“电话那头的人应该很特别?让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赖栗油盐不进。

“不太好描述。”徐徽没具体说,转而聊起正事,“我这里真开不了抑郁证明,量表不能说明什么,最好还是去医院做一个详细诊断。”

这是赖栗第二次来这儿,上次做完量表就走了。

“没有诊断书不能咨询?”

“当然可以。”

赖栗往后靠向沙发,似乎在思忖怎么开口。过了会儿,他撩起眼皮:“我最近总是睡不好。”

徐徽顺着他的话问:“具体是什么表现,入睡困难还是睡眠太浅?”

“入睡困难。”赖栗说,“每晚都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徐徽问:“梦多不多?”

赖栗顿了下:“还好,基本醒来就忘了。”

“这很正常,大部分人都记不住梦。”徐徽继续问,“还有其它症状吗?”

“食欲不振。”赖栗拧了下眉头,“比如八个饺子,我能吃半个小时。”

徐徽问:“是正餐吗?吃得有点少。”

赖栗嗯了声。

徐徽没妄下断定,问起了别的:“平时工作或学习忙吗?”

赖栗说:“很忙。”

徐徽温和地问:“忙完之余一般都会做些什么?”

她听面前的青年描述着日常生活,每天都醒得很早,起床后会选择运动一小时,简单地做个早餐,吃完出发去公司,一忙便是一天。

晚上回到家里,时常会坐在沙发上出神,想了什么也记不住,等回过神半小时就过去了,然后吃一颗安眠药入睡。

赖栗一口气说完,盯着咨询师的眼睛:“这符合抑郁症状吗?”

徐徽摇摇头:“不好说,大多数抑郁患者都不怎么喜欢运动,并且普通人也可能有睡眠障碍,这不是抑郁专属。”

赖栗没说话,曲起手指抵着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徽端起咖啡喝了口,看了会儿面前的青年,又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笑着说:“如果想更准确地判断,最好还是让本人过来。”

赖栗猛地抬眼,目光冷冷地刺向徐徽。

“你刚刚描述的这些症状与你本人无关,不是吗?”徐徽温和道,“我不建议代为咨询,旁人观察描述的状态往往带有一定的主观性,不够真实。”

“……”

“你上次是为自己而来。”徐徽鼓励道,“不如我们今天也以你为主?”

这句话后,眼前的青年气场一变,一扫恹恹的状态,变得烦躁不耐,非常不配合咨询,一如上次来填的量表,完全胡编乱造,偏偏造得又有点水平。

你明知道他在应付你,却找不出逻辑漏洞和有用的信息。

三小时下来,徐徽只弄清楚了赖栗的初衷——他想休学,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咨询结束,徐徽起身相送:“关于诊断报告我真的帮不了你,单纯咨询我倒是还算专业。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留在这间屋子里,绝对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所以希望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坦诚一点——如果还有下次。”

徐徽认为赖栗再来的可能性很大。

上次她就说过这边不判诊,可赖栗今天还是来了,替他人咨询被拆穿后也没离开,硬是坐了三个小时,说明确实有所诉求。

只是赖栗还不够信任她,需要时间建立良好的咨访关系。

最重要的是,比起赖栗代为咨询的对象,他自己的问题好像更大一点。

表面来看,赖栗就是一个性子有点冷、脾气不太好的公子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

徐徽觉得赖栗不对劲,纯粹是经验之谈。她做这行二十多年,和学校、精神病院甚至监狱都曾有过合作,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明显的证据,一个眼神便会觉得怪异。

赖栗乍一看像个“正常人”,可她心里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随着接触的时间加深而越发浓郁。

“嗡——”

面前的青年掏出手机看了眼,烦躁不耐的面具突然破碎,闪过一丝真实的阴鸷,仿佛下一秒就会出门左转进超市买把刀捅人。

徐徽心里一动:“发生什么了吗?”

赖栗当然不会回答,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匆匆。

*

云顶的vip包厢正进行着一场以风花雪月为主题的聚会,云集了小半个圈子的二代们。

这个场子大得像个厅,极有节奏的音乐鼓噪着耳膜,时不时会突出几道酒瓶盖迸开的“噗嗤”声,少爷们搂着陪酒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玩着游戏,有人在打人体台球,有人一边磨蹭怀里人的腿|根,一边谈笑风生。

戴林暄坐于酒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明明置身于喧闹中|央,却莫名有一股独酌的疏离感萦绕不散。

余光里,两道身影勾肩搭背地走来。

戴林暄勾起唇角,噙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白皙指尖虚虚拈着细长的酒杯柄,清透淡红的酒水悠悠晃动,倒映其中的面容失了清隽淡雅,更像平日不怎么显山露水的斯文败类浸在这纸醉金迷里,不由自主地泄出了一丝真面目。

贺寻章停下脚步,勾着弟弟贺书新的肩膀靠着吧台,不怎么诚恳地偏头说:“我的错,忘了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贺书新快速扫了一遍戴林暄,低下头,眼神闪烁:“戴大哥。”

戴林暄含笑扫了他一眼,对贺寻章说:“确实不太喜欢,我更中意私密点的氛围。”

第40章 拆穿哥,如果你需要私生活……

戴林暄这话倒是很值得琢磨,只说环境不够私密,却听不出对肉林酒池的厌恶。

是教养不允许他在东道主面前露出这种情绪,还是本身就不反感?

贺寻章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等你忙完这阵,再约个私人点的局,咱们好好玩。”

“这阵”自然是指等戴氏股东大会以后。

戴林暄喝了酒,没直接应承:“不一定有时间。”

“天天这么忙有意思吗?其实市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可你以前就跟陀螺似的一直转,不是带小孩就是忙工作,大家都叫不动你。前两年好不容易空了些,你又跑国外去搞风投……”贺寻章啧啧两声,“毫无私生活可言,这日子换我是一点活着的盼头都没有。”

戴林暄身体往后,斜倚着高脚凳,小臂搭在刚到腰的椅背上,黑色衬衣拉出了几条柔软的褶子。尽管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顶,却并不让人觉得肃穆,反而透出几分慵懒的性感。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微垂,随后微微一笑:“每个人的盼头不一样。”

贺书新的眼神飘来飘去。

“也是。”贺寻章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以前我爸老拿你激我,所以你出国那会儿我真是松了口气,结果现在倒好,你一回来就要进董事会,现在外面都说你是铁板铮铮的戴氏继承人……你跑这么快,我们是拍马都追不上啊。”

同辈人要么还浸在风花雪月里,要么因为兄弟过多,整天圈着一小片地盘针锋相对、来回算计,没有出去闯荡的勇气,老一辈又不肯放权给个了断,养孩子跟养蛊似的。

贺家就是典型。

戴林暄不以为意地将红酒饮尽:“不至于,我前些天也刚被家里训一顿。”

贺寻章好似一无所知地打趣:“怎么了?你还会犯错呢?”

“不是什么大事,着了别人的道而已。”戴林暄冲服务生扬了扬空档的酒杯,同时云淡风轻地说,“早知道今天是这种局,我估计……”

他自觉失言,微微一顿:“……不会应你。”

这段话露出的信息有点多,贺寻章兀自领悟了两秒,听起来就好像戴林暄着的“道”与这种场合有点关联。

其实早些时候,贺寻章和戴林暄的关系还算熟络,不过得追溯到年少时期。

他们两家再算上霍家明面上关系极好,属于各行业的龙头,没什么竞争关系,大本营又都在诞市,小辈自然是从小建交,这甚至会对彼此的继承权产生一定影响。

戴林暄从来都是他们这辈人里最耀眼的那位,长辈赞誉之余不免还要看着自家小孩叹惋几句,以至于很多同辈人都不怎么买戴林暄的账。

贺寻章则不同,他从小就知道,想要顺利地继承家业,和这位最受戴家老爷子宠爱的孙辈打好关系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哪怕戴林暄自视清高,实际根本看不上他。

他能感觉到,但不重要。

然而谁都没想到,成年后的戴林暄会突然领回来一个小孩,同时一边上学一边出去自立门户,几乎断绝了一切社交……

这个时间节点刚好离戴恩豪车祸不远,大家都揣测他因为母亲蒋秋君“谋杀亲夫夺权”的原因被老爷子厌恶,半逐出了家门。

加上早些年间,大家都有点清高,看不上娱乐圈这摊烂泥,戴林暄选择了这行业,所有人都在看好戏,甚至有人私下调侃他是不是准备亲自卖脸赚钱。

久而久之,贺寻章也不再用心维护和戴林暄的关系,慢慢交际越来越少,一年也就聚会上那么几次。

然而老天都在帮戴林暄,先是娱乐圈两大老牌公司一家出现高层潜规则的风评危机,另一家严重偷税漏税被抵制打压,紧接着家喻户晓的大满贯影后严栾与前东家闹解约……

戴林暄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这条路子,借严栾之手拢了无数资源,短短几年就在这行业站稳了半壁江山,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戴家老爷子要脸,看不上娱乐圈的铜臭味,几乎不可能让戴林暄回家继位……

可谁能料到,蒋秋君一路坐稳了老总的位置,同时戴林暄剑走偏锋,选了慈善家这条路,为他自己、为蒋秋君、也为戴家博取了莫大的社会认可度,风评年年船高水涨,令人咋舌。

不过站得越高,摔得越狠,戴林暄真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博爱无私”吗?倒也不见得,哪天一脚踏空,就是粉身碎骨。

“慈善家”名头带来的好处越多,束缚戴林暄的绳索就越紧。

“是我考虑不周了。”贺寻章碰了碰戴林暄的酒杯,“下次一定找个私密的场子。”

戴林暄笑了笑,随意地应了声好。

这是贺寻章第五次“顺道”约他出来玩,不过算上俱乐部那次,他只赴了两次约。

“我带我弟去那边认认朋友。”包厢右侧有人喊,贺寻章一边招手回应,一边对戴林暄说,“要是有谁不长眼来烦你,不用给我面子。”

戴林暄轻轻拉开衣袖,看了眼腕表:“我过会儿就走,最近敏感时期,理解一下。”

“行。”贺寻章说,“你先别急,我去说几句话,等会儿送你。”

戴林暄曲起两根手指晃了晃,示意他快去吧。

这种姿态倒是显出了几分亲近,贺寻章心情愉快,瞥了眼一直不吭声的贺书新,心道怂包一个。

贺书新全程没说话,目光倒是时不时落在戴林暄身上,这会儿被贺寻章揽着肩膀,身体是转过去了,眼神却还在流连。

不曾想,戴林暄刚好看了过来,冷不丁地对上视线,贺书新慌了下,猛得垂眼:“戴大哥,我先走了。”

戴林暄颔首:“再见。”

赖栗把贺书新揍进医院的原因顿时明朗。

戴林暄有过很多追求者,手底下又有个娱乐公司,对这种事还算敏感。

早年戴林暄忙于工作和养赖栗,没多余的精力维系更多的亲近关系。赖栗十六岁后,戴林暄隐隐觉得他心思不对,对这种事更加敏锐,几乎在所有追求者表明心意之前就表现了恰到好处的疏离。

最开始只是怕赖栗伤心,想着等他大一点儿再说,没想到顾虑顾虑着,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总之,贺书新的那点心思在戴林暄看来并不隐晦,和他大哥相比,他的演技实在不太够看。

之前没发现,也是因为赖栗的社交圈子里,戴林暄只和景得宇接触多一点。

而且贺书新恐怕不止是单纯的有心思,否则赖栗不至于下那么狠的手,贺家也不至于吃了这个哑巴亏一声不吭。

贺寻章估计也知道这件事,今天才故意把贺书新带来,想借赖栗的手折腾他。

赖栗经常来云顶,谁知道这里有没有他的人?万一有人给赖栗报信……

几米外,身穿制服的宋自楚端着托盘,弯腰放下酒水。

旁边的某张姓公子要了杯酒,看他身材不错,吹了声口哨:“哟!脸可以嘛,来!坐这儿。”

宋自楚熟练地避开咸猪手,微笑道:“抱歉先生,我不提供陪酒服务。”

张公子脸色一冷:“我要你陪,你敢——”

旁边的人怼了他一下,耳语了一句什么,张公子看向吧台,对上戴林暄要笑不笑的目光,顿时收起色心。

想和这位戴氏太子爷打好关系,怎么也得留个好印象不是。

其实刚开始没人知道戴林暄会来,一个个的都没收敛,等反应过来包厢已经鸡鸭俱全了,骚气冲天。

他们只能忐忑地上前打两声招呼,邀请戴林暄一起玩游戏,被拒绝后也不敢多加纠缠。

逃过一劫的宋自楚走过来,轻声说:“谢谢戴先生。”

戴林暄淡淡道:“我没做什么。”

宋自楚摇头:“他们怕您,我知道的。”

戴林暄说:“云顶鱼龙混杂,难免遇到这种情况,并不适合学生兼职。”

宋自楚直说道:“我太缺钱了。”

“小栗不是帮过你了?”戴林暄意有所指地说,“喜欢一个人最好不要三心二意。”

宋自楚肉眼可见地僵了下。

赖栗和景得宇帮过宋自楚解过围,正常来说,云顶的领班为了不得罪他俩。肯定会避免类似事情再发生,不可能明知包厢的混乱程度还安排宋自楚进来送酒。

宋自楚抿了下唇,抬眸说:“其实我是跟着您进来的。”

“我?”

“抱歉,我这么想可能有点不坦荡……”宋自楚苦笑了声,“我是喜欢赖栗,一直没离开云顶也是想多点接触的机会,毕竟他很少在学校。”

戴林暄看着他,没出声。

宋自楚欲言又止:“有一次我发现他的手机壁纸是您,我以为……”

戴林暄倏地笑了:“以为什么?他喜欢我?”

宋自楚怔了下,没想到戴林暄这么直白:“是的……外界对您的评价一直很好,所以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会来参加这种聚会,才换了同事来送酒。”

这么坦荡荡说出自己的想法,要么真是一个单纯的人,要么城府深到极点,藏着更深的目的。

戴林暄轻轻转着酒杯:“得出结果了吗?”

“我先入为主,以为来这里的人都是……”宋自楚看了眼两侧,“进来之后才发现很多人只是单纯过来玩玩,对不起,是我想的太龌龊。”

不是每个人都在纵情声色,起码三分之一的人堆干干净净,要么松弛地聊着天,要么玩起了扑克骰子,对上戴林暄的视线还会笑着隔空敬酒。

这种聚会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社交资源,比如今天戴林暄的出现就是意外之喜。

其中包括汤远扬,以及坐在他旁边的许言舟。

戴林暄收回目光,落在宋自楚的眉眼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宋自楚顿了下:“您可能在福利院见过我,我之前去做过义工。”

“是吗?”戴林暄从高脚凳上下来,也没问哪一次,转身离开,“祝你工作顺利。”

宋自楚看着他的背影说:“您放心,我没有告诉赖栗。”

“我需要放什么心?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小栗并不喜欢我。”戴林暄顺手将酒杯放在吧台上,微微回首,“不过作为兄长,我可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和一个别有目的的人在一起。”

他们聊了这么久,宋自楚已经成功走入了周围人的视线。

“……”

宋自楚握了下拳头,一言不发地离开包厢。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直到前方出现一道鞋尖才猛得停下。

他下意识往旁边避让,余光里寒光一闪,他瞳孔猛地一缩,竟是在短短一秒内做出了回击,猛得拧向对方的手腕——

然而,抓了个空。

对方突然撤回了手。

宋自楚抬头,看到了一双冰冷黑沉的眉眼。他张了张嘴,竟是没第一时间找出应对的话来。

赖栗把玩着一把黄铜小刀,轻声道:“反应很快啊。”

宋自楚心里一沉。

赖栗头也不回地说:“把他开了。”

身后的经理连连赔笑:“没问题,小……他擅自顶同事的工,肯定是不能留的。”

宋自楚抱着最后的侥幸,张了张嘴:“赖栗……”

赖栗往前走了一步,用刀尖抵着宋自楚的肩膀,将他逼到靠墙:“别装了,我光看你演都累得慌。”

他手腕往下一拉,直接划破了宋自楚的白衬衫,即使宋自楚捂得非常及时,旁边的经理还是瞄见了一秒纵横交错的疤痕。

他难掩惊愕,脑子里闪过一些残忍的色|情画面,原来这位看似正经的大学生私底下玩这么花吗……

宋自楚艰难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赖栗厌恶地打断:“隔着一条街我都能闻到你们的恶臭。”

“……么。”宋自楚视线垂在地上,喃喃道:“原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再抬起头时,他那些紧绷不安的表情一扫而空,眼底盛着和赖栗如出一辙的阴冷,还有根本压不下去的亢奋。

“我们?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啊。”宋自楚往前走了一步,贴得很近,几乎是耳语的距离,“有了家人,取了名字,你就不是‘我们’了吗?”

赖栗手腕一转,刀尖抵住了宋自楚的脖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割破他的大动脉。

宋自楚毫不在意,将脖子送得更近:“你说,戴先生会要一个杀人犯弟弟吗?”

经理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情况不太妙,他对赖栗的混账早有耳闻,连忙拉开宋自楚,一巴掌甩他后脑上,强行压弯了他的腰。

“你在嚷嚷什么东西!还不快给赖少道歉!”

宋自楚正沉浸在对峙中,完全没想到这人敢这么对自己,刚要说出口的话也被迫咽了下去。他猛得抬头,死死地盯着经理。

然而经理只顾着和赖栗赔罪:“赖少,我保证从今往后云顶再没这个人,您消消气。”

“……”赖栗手指一勾,嗒得一声,刀锋收进了卡槽,他转身朝包厢的方向走去,一句话没说。

宋自楚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经理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你怎么得罪他了?还说寒假给你涨工资,现在好了,干不下去了吧?盯着我干什么?是我让你没工作的吗!”

……

赖栗一脚踹开包厢门,公子哥们虎躯一震,齐齐看向门口,差点以为扫黄大队来了。

然而扫黄队员只有一个,也只扫一个人的黄。

赖栗问旁边的服务生:“我哥呢?”

“戴先生好像去了外面的洗手间。”

赖栗鞋尖一转,刚要走,又在人群里扫见两道眼熟的人影。

贺书新,汤远扬。

赖栗又扭转了前进方向,他经过酒吧台,顺手夺过酒保刚打开的红酒,走向一脸警惕的汤远扬,手腕一翻——

红色酒水如倾盆大雨一般淋下来,使汤远扬成了一只散发着浓郁果香的落汤鸡。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贺书新第一个反应过来,心里骂了声娘,把骗自己过来的贺寻章祖宗十八代都诅咒了一遍,跳桌就想跑——

刚站稳,身前就多了道人影。

贺书新的自知之明异常准确,赖栗下一个目标确实是他。酒水已经赏了汤远扬,空空如也的酒瓶自然是留给他的。

“你要干什么?”贺书新故作镇定,色厉内茬地喊,“在我大哥的包厢闹事?”

赖栗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刚扬起酒瓶,贺书新就往后退,被桌子绊倒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本能地横起手臂挡住头,然而好几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嗤笑,在安静的氛围里各外明显。

贺书新脸都气绿了。

赖栗微微弯腰,用酒瓶轻轻地敲了下他肩膀,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说:“医院见。”

贺书新的脸色顿时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上次进医院前赖栗就说过,他每靠近一次戴林暄,就送他进一次医院。

“贺寻章组的局,我不知道你哥——”

贺书新倏地闭嘴,这种下意识的解释和自扇巴掌有什么区别!他不用转头都能感受到周围惊奇或讥笑的目光。

旁边人终于反应过来,横插进赖栗与贺书新中间,张开双手抵开两人:“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余光里,包厢门正在往里旋转。

赖栗将瓶子扔进了贺书新怀里,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一字一顿地无声说:“瞧给你吓的。”

他转身就要离开。

贺书新接连两次被耍,几乎怒不可遏,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拨开挡在面前的人,抓起空酒瓶追上几步,猛得砸向赖栗的后脑勺——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一只话筒横空飞来,精准砸中了贺书新的胳膊。

酒瓶失了准度,只抡到了赖栗的肩膀,并因过重的力道顺着手臂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后,包厢比刚刚还安静。

——戴林暄站在门口,扔话筒的手垂在身侧,常年挂在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身侧站着贺寻章,后面跟着战战兢兢的许言舟,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这祖宗怎么阴魂不散,哪哪都能碰着!?

只见赖栗站在一地玻璃碎片中,形单影只的,好像被全包厢合起伙欺负了一样。

他垂下眼角,低低喊了声:“哥。”

众人:“……”

他们在心里语无伦次地吼,你刚才不是这样的啊!!

戴林暄开口:“过来。”

赖栗一语不发地走过去,任由戴林暄拨开肩膀的衣服看了眼。

贺寻章皱着眉头,语气略重:“贺书新,过来,给小栗道歉!”

“…………”全包厢都知道贺书新有多冤枉。

这事以贺书新差点气厥过去,却因为赖栗没动手,而自己不仅动手还被戴林暄看到了,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说“对不起”为结局。

走的时候,许言舟躲得老远,恨不得立刻找个墙缝钻进去。

幸好,赖栗现在眼里只有戴林暄,没空管他。

经理笑着送他们到停车场,只字未提宋自楚被开除的事。赖栗上车前顿了下,瞥了经理一眼:“最近回家小心点,别走夜路。”

“……”

“??”

经理浑身悚然,不是,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赖栗?用得着这么严重的人身威胁?对宋自楚的处理不满意吗?可他就是一个经理啊,除了开除还能怎么的,把宋自楚打一顿吗!?

黑色的劳斯莱斯疾驰远去,融入了夜色中。

刘曾感觉气氛不太对,硬着头皮问:“林暄,今晚回哪?”

赖栗率先开口:“河子山公馆。”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直到进电梯,戴林暄都没说一句话,颀长的身影倒映在光亮的墙上。

赖栗碾了下指尖:“哥。”

戴林暄平静地问:“饿了吗?”

赖栗一顿:“有点。”

叮得一声,戴林暄走出电梯,弯腰换上拖鞋,不忘给赖栗也拿一双。

“只有水饺和面条,还是你自己叫外送?”

“想吃水饺。”

戴林暄点了下头,刷脸打开家门,赖栗拿走了他臂弯的外套,他瞥了眼,便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拨开水龙头。

赖栗在哗啦啦的水声里,走到戴林暄身后,低下脑袋,用额头抵着他肩膀:“你在生气。”

戴林暄垂眸搓洗着十指:“我生什么气?”

“我故意激怒贺书新。”赖栗低低地说,“如果不这样,你今天只会像之前一样冷着我,更不会带我回家。”

“我冷着你?”戴林暄抬眸看向镜子里交叠的身影,“你自己翻翻,最近一周我们通了多少电话。”

赖栗不用看,如数家珍:“十六通。”

戴林暄关掉水龙头:“平均一天两通,单次时长不少于五分钟,还不包括信息,就算放眼全国去比较,我也算不上一个冷淡的大哥。”

赖栗没吭声,伸手去抱他哥的腰。

戴林暄抽了张擦手巾,掸开他的胳膊走向厨房:“赖栗,我以为这些天你想清楚了。”

赖栗低头看向落空的手,片刻后抬头:“是想清楚了。”

戴林暄缓缓停下脚步,松开厨房门把手。

他转过身,快步朝赖栗走来,一语不发地攥住赖栗手腕,半拖半拽地拉到客厅,借着惯性将赖栗抡进黑色沙发里。

赖栗摔了个踉跄,堪堪翻了个身面朝上,戴林暄便倾身压近,抓住他的衣领往左侧一扯,已经出现淤青的肩膀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旁边还有几道狰狞的旧瘢。

戴林暄语气轻缓,仍在克制冷意:“这就是你想清楚的结果?”

“不是……我不知道贺书新也在。”赖栗一只手肘撑在沙发上,另一手抓住戴林暄的衣角,就这个别扭的姿势紧紧盯着他哥的眼睛:“你晚上和许言舟单独去了厕所,是不是?”

“我说过了,别过界。”戴林暄五指倏地用力,将破碎的衣服抓住一道内旋的褶子,“没有哪个弟弟会管哥哥的私生活。”

“我做不到不管。”

赖栗手指上移,顺着黑色衬衣的褶皱一路勾连,最后插入最上方的两颗扣子中间,猛地往下一带,即便戴林暄及时撑住沙发靠背,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赖栗的唇温——

“哥,如果你需要私生活,找许言舟不如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