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这个一看就十分可疑的罐子，尽管经过茵蒂克丝的解说之后可疑程度有所下降，但仍旧是厨房里随手找的剩蜂蜜勾兑出来的敷衍东西。
“齐格鲁德在喝下蜂蜜酒之后，距离恢复记忆还经过了一段时间，因此想要复刻这种仪式，喝下蜂蜜酒之后也不能立刻生效。”
茵蒂克丝说：“现在就可以喝了，在这期间当麻严禁用右手接触速水同学，在学校里也一定要万分注意。”
“啊？都是同班同学，这未免有点——”
“请一定要。”
茵蒂克丝一个字一个字拖长语气：“万，分，注，意。”
“……好的，我知道了。”
上条当麻从善如流地说。
第36章 36 /
喝下这种用卢恩符文调整过的蜂蜜酒,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就是很普通的，威士忌勾兑了蜂蜜的难喝味道。
喝酒之前，茵蒂克丝向他做了最后的确认。同为完全记忆者, 茵蒂克丝自己并不打算使用这种过于极端的办法来恢复记忆——因为对于没有遗忘这个概念的他们而言, 记忆本身带来的精神冲击比普通人要剧烈得多。
“在这期间, 如果想要放弃的话, 随时都可以让当麻来终止仪式。”
茵蒂克丝说：“基本上只要用右手触摸到额头的位置, 术式就会被破坏了。”
上条当麻连忙坐远了一点。
不过考虑到这只是廉价威士忌兑蜂蜜, 他又觉得从各种细节都透出敷衍——他们买的这瓶酒比一些饮料标价还便宜些。
发甜的酒精味顺着喉咙流淌而下，带来轻微的灼烧感，让人联想起呕吐过之后被胃酸烧灼的火辣辣的食管。速水晃并没有将这个体验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暗自猜想, 就算成年以后他应该也不会爱喝酒。
陶土罐子在酒喝光之后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被速水晃放在了窗台上, 打算抽空打个孔用来当花盆。上条当麻和魔术师们各自散去，速水晃躺在床上, 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一方通行,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意义不明的表情包。
“复诊结束了？”
速水晃问：“这么晚吗。”
“碰到了麻烦事。”
一方通行回复他：“捡了个跳楼未遂的家伙，现在还在医院里，医生说她的身体情况有点麻烦，还在诊断中。”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没有, 只是——”
一方通行发消息的动作一顿。
他是为什么要开始这场闲聊的？这简直就像是那种朋友之间时常会发生的无意义对话……
深夜十点以后发消息其实是不符合社交礼仪的吧？
但速水晃的头像还亮着, 几秒钟之后，又说如果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尽管说, “反正也可以想办法翘课。”
一方通行：“……还用不到你翘课。”
看来这家伙也没在当什么好学生。
第二天，熬了半个晚上的青蛙脸医生（很奇怪，这个人就像是不需要睡眠一样）给出了自己的诊断结论。一方通行带回来的那个人, 也就是姬戏茉离有着在体内持续发生的轻微能力失控，而在她心脏的位置有种装置在源源不断地收集能力暴走所分泌而成的□□。
“就像是给橡胶树割胶一样。”
医生用了一个比喻：“给橡胶树划开伤口，并且装上一个收集碗，橡胶就会沿着既定的导流槽留到用来收集的碗里。”
她身上的装置也一样，只不过收割对象从橡胶树转移到了人类，原理都很相近。
“收集装置已经和她的身体长在了一起，贸然摘除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尝试着从采集器里提取了一点液体出来化验……”
医生的语气顿了顿：“一方通行，我需要你帮忙取点东西来做对比。”
“取什么？”
“体晶——就是之前你们在木山研究室用过的那种东西，我印象里她那儿有几片用来取样，那些孩子们都恢复以后，木山春生研究员那里应该还有剩下的。”
他打了个电话，很快确认过存货：“确实有剩下，麻烦帮我跑一趟吧。”
要他去做跑腿的工作吗？一方通行“啧”了一声。
木山春生目前也没什么一线的研发工作，处在半赋闲状态，一方通行赶到的时候，她正在指挥搬家公司的人回收那些孩子们的生命维持装置。
学生们都得救的现在，这些斥重金运转的设备也已经结束了工作使命。
“……一方通行？”
听见响动，木山春生有些惊讶地回头：“你来干什么？”
“体晶。”
一方通行言简意赅：“那个医生找你借——你们当时是在哪里弄到手的？”
“从暗部的下级成员那里……”
两人言简意赅地交换过信息，而根据医生的分析，姬戏茉离的分泌液体在经过萃取和重结晶之后形成的物质，和一方通行取回来的成品体品有着高度相似。
“……所以。”
他终于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些制成片剂的药物，以及这种结晶体，其实不是工业化统一制备的违规药物，而是从活人体内萃取出来的生物制剂？”
“从结果上看，是这样。”
医生的语气也有些沉重：“看来和体晶相关的研究，已经走到了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
和体晶有关的大部分论文，背后指向了统括理事会成员亡本里藏手下一家以制药为主营业务的全资皮包公司。一方通行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将这家公司夷为平地，现场却只能找到一些药片包装、淀粉压制成型之类的流水线工艺，核心部分的原材料则毫无线索。
他随便威胁了两个在这里工作的职员，又核查过企业内网当中的信息仍旧一无所获，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做法和当初的第三位当初的挣扎看上去其实并无多少不同。
“……啧。”
想起了一些糟糕的回忆。
在没有公开会议的时候，统括理事会成员的行踪都高度保密，就连平时表现得最接地气的亲船最中，也只有在公开社交活动的情况下才会露脸。
亡本里藏是统括理事会当中主管农业方向的领导，主要管理农业大厦、食品精加工和高端餐饮等诸多领域，基本上只要和食物有关的领域，他都可以掺和一手。
他在资料当中没有固定住所又行踪不定，一方通行坐在建筑垃圾堆砌的尖塔顶端，在平板电脑上搜了半天，信息没找到不说，还收到了姬戏茉离被DA成员带走，下落不明的坏消息。
一方通行：“……”
DA这个名字在他这里是第三次出现，看来上次居然还没死绝，警备员群体当中的渣滓未免有些太多太耐用了。
下一步要怎么办？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句“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联系”。
现在算是需要帮忙的时候吗？似乎又不太算，毕竟他只要成功找到亡本里藏并且想办法把他弄死，事件就能得到解决——通常的网络手段无法检索到，但他的黑客技术也还不错。
现在应该是普通高中的午饭时间吧？
他最终还是打了个电话。
速水晃的通话背景很嘈杂，接通的时候还在吃饭，发音有些含混不清，喝了口水将堵在喉咙里的食物强行吞咽下去之后才语气正常地开口讲话。
“亡本里藏……这样，你用你的方法去追踪，我也想办法找找看，每隔半小时汇总一下成果，我会在御坂网络里同步消息。”
这样最后之作待在安全的地方也可以实时掌握他们两个人的动向，真出意外也方便找人来捞。
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出意外，但考虑到对方的能力等级，一方通行姑且同意了这个方案。
“那你下午怎么办？”
“翘课。”
速水晃理所当然地回答：“反正上条和土御门也没来上课，我早上还帮他们抄了一上午的笔记，已经够朋友了。”
“”
行吧，说不定偏差值低的高中就是这个人人都会随便翘课的环境，是他自己对高中的理解有问题：“那就先这样。”
一方通行的追查路线是姬戏茉离的行踪，而速水晃这边，则是联系了上次那个提供体晶的无能力者小哥。
接到电话的滨面仕上语气仿佛见到了鬼。
“怎么又是你！”
他说：“上次你说没什么大事，结果可是差点被四个暗部埋伏杀掉！”
“这次也是救人。”
速水晃抢在他挂电话前面，语速极快地说：“和体晶有关，想咨询一下你们那边药物的来路。”
听到是救人，滨面仕上不好意思挂电话，结果越听表情越不对劲，在速水晃说“有可能存在大量非法拘禁养殖能力者生成体晶的工厂”时，他忍不住开口：“这件事情，我需要询问一下别人……”
“你的上级成员吗？”
速水晃说：“那太好了，上次的情况真是个意外，原本也没打算让你陪我一起涉险。”
他可不信这是什么“意外”，滨面仕上在心里想。
上次险些因为配送业务丢掉小命，他就听绢旗最爱介绍过这个人，全部都是些听起来要命的标签——多重能力者研究的幸存者，植入过多人思维模式，目前到底能使用多少种能力谁也说不清楚，总之是个“超麻烦”的人物。
原本就在麦野手底下讨生活的滨面原本发誓，自己决不再参与这种麻烦事。
然而，如果体晶真的是从活人的身体当中提取出来的，那么泷壶一直以来吃的那种东西，其实是……说到底，“体晶”这个名字就很可疑吧！虽然“能力体结晶”听上去是和能力有关，但如果是指“从身体中提炼”，名字上也能说得通！
最终，滨面仕上惴惴不安地将信息全盘交底给了ITEM的剩余四人。麦野沉利先是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听到了亡本里藏这个名字之后又有些若有所思，最后恍然：“啊！亡本里藏！不是那个曾经试图干预麦野财阀的家伙嘛！”
原以为会听到什么黑暗世界中的辛秘，没想到居然是普通商战，所有人听完之后都“啊？”了一声。
“麦野集团啊，全球五大粮食生产企业之一。”
麦野沉利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和‘尽可能多地将粮食售出’的方针不同，亡本里藏选择的是另一套方案，那家伙据说是想要让进食这个行为娱乐化，催促有钱人愿意为了吃饭而消耗更多开支——总之是个让人相当不爽的阴险家伙。”
如果只是为了找什么无聊的体晶源头，那她的态度相当之无所谓，毕竟如果能够提升能力的话，从脑子里提取出来的物质也该面不改色地食用；但如果是为了给亡本里藏上眼药，那就不得不支持一下了。
“也就是说，泷壶吃的那玩意儿，其实是从人的身体里——eww。”
芙兰达发出了嫌弃的声音，虽然拿到的成品体晶进行了多级加工，早已不是普通的人体分泌物，但心理那关果然还是很难过去。
“问题在于，泷壶拿到的体晶都是设施当中直接派发的吧？我们也超接触不到加工体晶的地方。”
绢旗最爱提出：“而且就算顺着这个思路去找，最多也只会找到一些无关联的代工厂。”
“那就和我们没关系了，不付钱的工作不要干，ITEM的每一次出动都要获得切实利益。”
麦野沉利大手一挥：“就把泷壶之前拿到体晶的设施告诉他，那家伙要真像绢旗所说是个厉害人物的话，自己会顺着这条线去查的。”
“哎？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滨面仕上愕然，他听到麦野那样说，还幻想了一下ITEM全军出击，横扫亡本里藏秘密基地的大场面，没想到麦野完全没打算动，手里端着的鲜榨果汁高脚杯都没有摇晃一下。
“不然呢？难道要我们没拿到一分钱就去打白工？”
麦野睨了他一眼：“也就只有你会有这种天真又无聊的想法了，滨面。”
怀着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滨面仕上给速水晃回了电话，对方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表达了感谢，那种四平八稳的态度让滨面忍不住追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就从泷壶的能力开发机构去追踪吗？”
“试试看吧。”
速水晃回答：“也是一种思路。”
他挂断了电话，很快又拨通了另一个。
二十分钟后，脑科学暨AIM开发研究所。
木山春生从那辆颜色鲜艳扎眼的跑车上走出来，西装革履地对接待人员说，自己来接受入职面试。
“抱歉，木山老师，情况太紧急，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办法。”
速水晃在耳夹式麦克风当中说：“——还要请你跑这一趟。”
“这没什么。”
木山春生声音平静：“我本身就有过在先进教育局AIM解析研究所工作的经历，恰巧和这边的研究方向相符合，就算真想要找份工作，这里也是很合适的选择。”
她欠过对方一个大人情，几乎是改变了速水晃将来的人生走向，因而只要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要求，木山春生基本都会答应。
尽管这次的投简历加面试显得过于紧急，但得益于木山春生过硬的个人履历，在打过电话交涉之后，研究设施还是火速加急地替她单独加开了一场面试。
AIM的再开发在学园都市当中也算是冷僻的研究方向，能力者当中，开发出有关AIM干涉能力的人数也少之又少。木山春生的研究方向专业对口，此前又是由于不可抗力（试验事故）才脱离了先进教育局，还有木原幻生这种业界老前辈的直属指点，履历上让众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达成瞬间入职成就之后，新同事们热情地打算当晚就去办个出去喝酒的欢迎会，长发的女研究员垂下眼睛，回想起曾经在演算的间隙里，和某位少年的对话。
“如果。”
他说：“如果能够得到拯救的不只是你的学生，还有无数深陷在这座城市当中的人，有这样的机会，你会不会去做？”
木山春生沉默片刻，那个时候，就连她自己的学生都还没有苏醒。学园都市有二百三十万人，正统的能力开发和“预先就怀有恶意的试验”又很难甄别，仅凭自己的力量，很难想象能有什么办法让学生免于危险。
要知道，在普遍服用大脑活性剂，就连常盘台这种名校都在广泛使用催眠暗示和电刺激法的当下，“有伤害性的开发”和“一些先锋的构想”之间，界限原本就不那么清晰。
“……如果我能做到些什么的话。”
她最后说：“或许，我会去尝试一下的。”
时间回到现在。
研究所的库房当中果然存放着体晶，和孩子们受限的知识不同，成年人能够接触到更多的信息——比如拥有内网权限的账号可以搜集到体晶更详细的资料，以及对能力者使用过后的数据采集和AIM扩散力场变化。
提前做好的数据一件抓取间谍程序帮了大忙，木山春生在火速入职的两小时之内完成了资料收集。根据她所提供的信息，体晶的“原材料生产车间”在学园都市之外的海上，由一艘不固定时间停泊的远洋客船采集，而那艘船最近的离港时间是——晚上七点整。
距离客船离港还有两个小时。
“——我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姬戏茉离好像也在那艘船上！”
一方通行在电话里说：“还有别的信息吗！”
“还有亡本里藏的地址定位，我会实时传送到你的手机上！”
速水晃脖子上的U型装置接线连着电脑，通过御坂网络，他能够实时读取学园都市的全部地铁线路信息。
地铁经过时地面设施会传来轻微的震动，而学园都市当中到处都是环境监测装置。只要反向解读这些地铁的实时路线和震动波谱，就能够计算出，有一辆本不应该存在的列车，也在这些线路当中运行着——
数学建模，是对已知信息抽象并数字化，并通过数学求解出答案的方法。而他的演算能力，恰好能够支持对这种数据量进行实时反馈。
将结果拟合进学园都市的地图之后，地铁线路当中，出现了一个匀速移动着的光点。
“——找到你了。”
第37章 37 夜明け（3）
绝大多数统括理事会成员, 都有属于自己麾下的暗部组织。
就像是DA成员和亡本里藏之间有联系一样，暗部组织“全餐”也是他的麾下之一。
一方通行看了一眼手机，如果自己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把这艘船彻底拆掉的话, 等一会儿“会见”完亡本里藏, 或许还能来得及去吃个夜宵。
而另一边, 速水晃用降低个人存在感的能力摸到了一处地铁列车维护检修点。
无数列车停在无光的地下空间中, 速水晃打开大灯, 啪地一声, 强烈的白光将这片空间照亮。
骇进监控设施和报警器，OK；现在是晚饭时间，轮岗维护人员恰巧去食堂吃饭，唯一留守的那位已经被他用提前存入高纯度氮气的虚数空箱放倒, 拖到了安全通风的地方。
速水晃用对方的职工卡刷开地铁大门, 找到了一个特殊处理过的车厢。
四个连接着液氮冷气管, 如同棺材一样的装置陈列在车厢当中。
“我看看，启动按键是……”
速水晃在操作台上翻看, “生命维持装置, 暂时中断……冷冻休眠状态解除，一键唤醒。”
气弹簧泄压的嗤嗤声很快响彻在车厢里，又等待了半分钟的时间，联动的休眠仓一个一个无声划开了上盖, 沉睡在其中的暗部成员逐个坐了起来。
“什么时间了？又是新的任务吧……怎么是你？！”
速水晃闭着眼睛后退, 两只手在仓促摸索地铁门：“你们先拿衣服！”
饭栖莉泽：“……”
几分钟后，食尸部队所有人穿戴整齐。考虑到眼前这个人有概率喊来第一位, 饭栖莉泽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就对发起攻击，而是谨慎开口：“你把我们叫醒是为了什么？”
“你们是直属于亡本里藏的暗部吧。”
速水晃说：“我从某份资料当中检索到了你们的雇佣记录——考虑到那家企业和亡本里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推测你们在为他工作的可能非常极高。”
“——现在你猜中了, 然后呢？”
饭栖莉泽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警惕地开口：“没有许可就单枪匹马闯进这里，被发现的话，我们很快就会被下达击杀指令。”
“亡本里藏大概没这个功夫。”
速水晃笑了一下：“——一方通行去那边了。”
四个人“啊”地张开了嘴。
“如果有机会能让你们重新回到学校里生活，你们要不要去？”
速水晃说：“反正接下来我们要对亡本里藏提点条件，你们食尸部队的接管应该是很简单的环节——”
“高高在上地说什么啊！”
双方对峙的沉默当中，奈瑠突然情绪爆发了一般大声喊道：“我才不要回到学校里去！”
饭栖莉泽想要提醒她不要惹恼了眼前的这个人，但却又说不出反驳和劝服她的话。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寻常校园当中不受欢迎的被排斥者，能力从素养上提无可提，勉强作为还算趁手的工具为亡本里藏工作。
而如果有一天，她们的上司都难能自保呢？
饭栖莉泽没想过这种可能。
就像是她没有想过，短时间内竟然可以得罪同一个超能力者三次。
“你回去吧。”
饭栖莉泽说：“——我知道你或许是出于好心，但在我们眼里，好学生和老师都该死。”
“……”
速水晃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
木山春生在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拯救自己的学生们，而他正是因为这份执拗诚挚的情感返回了学园都市。
如果能使用心理能力一口气将想说的话全部都传递出去就好了，速水晃想，不同的成长环境所带来的隔阂，显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或许这座城市里也存在为了学生而奋不顾身的老师。”
饭栖莉泽将头扭向一边：“但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所以早就已经选择了自己生活的形式。”
她的表情像是写着，只要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遇到，之后就都太迟了。
“总之，我们会获得一次和亡本里藏交涉的机会，解放他麾下的暗部成员也是我预计的交涉条件之一，你们的任务已经失败过两次，按照暗部的规则，下一次如果不成功的话就会遭到降格。”
速水晃语气平稳：“做普通学校里的普通学生，总比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冷冻保持器里面睡眠，只有接到任务才能醒来要好。”
“都已经醒来了，总不会再躺回那个冷冻装置里去吧？”
确实如此，饭栖莉泽也不可能自欺欺人地认为，她们的处境在诸多暗部组织当中算得上多好——无论是以第二位为代表的SCHOOL还是传说中吸纳了诸多人才的ITEM，在任务完成度和执行效率上的远超于她们。
“……说到底，就连这个领域当中也存在难以追赶的优等生吗。”
她小声抱怨了一句，而身旁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已经收到了新的指令：“走吧，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
“那我们该到什么地方去？”
奈瑠问道，她们很少有像是现在这样的自由时刻，能够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座城市当中。
饭栖莉泽很想说，她也不清楚。
但作为整支队伍的核心，她又绝不被允许露出动摇和犹豫的一面。
“就像平常一样。”
她说：“先在城市里收集一下情报吧。”
*
华灯初上，一家居酒屋。
木山春生坐在新同事中间，表情僵硬地举杯。
原本只是打算进来当个临时间谍。
……怎么就这么顺利入职了呢？
固然，这个研究所在方向上与自己接近，同样都是对AIM扩散力场的研究，但由于之前能力体结晶诱爆实验带来的惨剧，木山春生总对这种机构有些发自本能的警惕。
她从现有的资料开始查起，这家机构的许多成果源自于一个曾在这里进行能力开发的学生泷壶理后。她的能力AIM Stalker可以对学园都市当中的诸多能力者进行定位和追踪，而这种追踪范围格外辽阔，甚至在太阳系范围以内都可以实现完全的定位。
“从错综复杂的AIM扩散力场当中精准地甄别出某一个特定的人”，这对能力者的互相干扰研究（比如说为什么空间能力者会无法移动彼此）有着卓绝的意义。
由于这种辽阔的追踪范围和精准度，她被判定成LV4的大能力者，并且在报告备注当中特意提到，这个孩子具有晋升成为LV5的能力素养。
“让我们欢迎新人的加入——”
居酒屋坐在上首位置的中年人是木山春生新工作的项目领导，此时手里举着一扎啤酒，俨然一幅已经酒精上脑的模样。木山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此人一定更善交际而非研发本身，是那种能够给组里揽来项目创收必不可少的角色。
她也放下手中的烤鸡肝串顺从举杯，在所有成员都各喝过一杯以后，突然提问：“我看了一下项目当中的既往资料，许多数据都来自于一个叫泷壶理后的孩子，她现在还在设施里吗？”
“早就不在了，几年前，那孩子就已经从设施里离开了。”
坐在她旁边的新同事说：“既然你曾经在木原幻生的手下工作过，肯定知道体晶那东西对吧？”
等到木山点头，她才继续开口：“你知道的话就好说很多了——为了能够提升能力的精度和对AIM扩散力场的干涉强度，我们曾经让那孩子服用过体晶，结果能力虽然有短暂的增强，但最后发展到了‘不得不服用体晶才能正常使用能力’的程度，考虑到普通能力者的身体根本没办法承受频繁摄入体晶，她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参与实验。”
“好在之前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另一个人说：“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类型的能力者还蛮难找的。”
“可惜了，是个能抵达lv5的苗子。”
大家在居酒屋当中吃吃聊聊，啤酒杯碰撞在一起，金色液体表面漾起绵密的白色浪花。木山春生也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吞咽下去，她还在想着有关于泷壶理后的事——自从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从研究员变成了一位“教师”，许多原本理所当然的事就再也无法视若无睹了。
“从设施中离开以后呢？”
她忍不住追问，弧形的玻璃酒杯上倒映出自己的脸庞：“那孩子又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从实验当中退出的孩子应该会回到原本的地方上学吧？……这家店的烤鸡翅确实不错。”
说到底，这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该关注的内容，从二百三十万人的城市当中找到适合试验的那一个，向对方所属的学校或机构提出申请，“出租”一个能力者来进行配合是很自然的事，至于这种合作中断或者结束以后他们会转移到什么地方，“另外该有一群人”来负责安排这个。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分工明确又清晰，世界就该是如此运行的。
木山春生放在桌面以下的手缓缓蜷缩了起来。
“早听说成果出得多的人都比较‘有性格’，木山老师比较内向，大家以后慢慢再熟悉。”
见她不搭话，饭局当中自有活跃的角色接过带动氛围的责任，有意思的话题一个接一个，总不会让这场欢迎酒会冷场。
而距离二十公里外的遥远海上，豪华游轮拔锚启航，无数戴着面具的人们开始享受这一场邮轮当中的神秘盛宴。
一方通行狠狠踏碎地面，以无法令人反抗的架势摧毁了整场晚宴，外加“全餐”组织当中的明显几个脑袋不正常的能力者——体晶那东西吃多了以后果然会影响脑子，他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之后，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速水晃更新了一轮地铁的实时位置，并且给他发了张照片，他站在冷冻睡眠装置的旁边，用手机自拍比了耶。
“……什么啊那是？”
“亡本里藏手下的暗部成员，已经全部都放走了。”
“既然都是些无可救药的□□，管他们做什么。”
“反正顺手而为的事情嘛。”
水龙轨道险险擦过身躯两侧，又被强行膨胀空气带来的极速降温冻成碎冰。对方的语气轻飘飘的，一方通行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拄着拐杖，让出两只手来轻松击溃了‘全餐’的?*? 成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二十一分钟后，亡本里藏的列车将驶入预先设置好的信号屏蔽区。如果他的列车行车速度不变，我会提前三十秒关闭周边信号，如果遇到突然加减速就自由放量，这个时间对你能不能来得及？”
“绰绰有余——”
尖叫声充斥着整个宴会大厅，一方通行行走在陷入慌乱的空间中，四面八方驳杂的音波抵达耳边时只剩下寂静。
极端的寂静下，人类会更关注自身所发出的响动，譬如心跳的声音，以及关节活动时发出的脆响。
角落里，姬戏茉离和飞绪由美抱在一起，几乎要相拥而泣。邮轮的某个车间当中，四十几个孩子环抱膝盖沉睡在卵形的装置当中，做着无法醒来的梦——能力的使用来自于大脑活动，因此想要源源不断的获得体晶提取用的原浆，就需要他们的能力时刻处在失控状态。
下一秒，直升机的亮光从头顶照射下来，随后响起的是过滤之后螺旋桨的声音。
从飞机上跳下来一个和飞绪由美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三人抱了满怀，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
一方通行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在许多年前，他也曾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件，警备员们带着武器镇压了一处设施，对于多重能力的研究彻底中断。
然而，那并不代表他们就此得到了拯救。
一方通行转过身，将剩下的场地让给警备员们，在或熟悉或陌生的呼喊当中迅速离开了这艘船。手机提示当中，自己距离亡本里藏的位置正在迅速拉近，而此前那个二十一分钟的倒计时此时还剩下六分钟。
对于抛弃物的试验并没有因此而得到禁绝，他之后辗转了多家研究机构，尽管特力研已经覆灭，但其中的木原数多等人至今一直活跃在学术界的一线，这座城市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那么，如果去修正那些当权者呢？
他像是一枚炮弹般坠入地铁站内，一脚踏碎黑黢黢的金属盖板，时间掐得恰到好处。几秒钟之后，一辆武装到了牙齿的无名列车由远及近驶来，被一方通行掀翻在地。
“去向警备员揭发自己的罪行。”
他说，面对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了的脸，露出了畅快的笑容：“或者死在这里，你选哪个？”
第38章 38 夜明け（4）
“说是体晶从今往后要开始限量供应了。”
绢旗最爱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说话声音也显得含含糊糊的：“对泷壶来说不是超不妙吗？”
“倒不如从现在开始考虑一下应该如何重新不用体晶来使用能力？”
芙兰达建议道。
现在他们手中还剩下四五片，显然不足以支持item长期工作，而上级对体晶的货源中断理由语焉不详, 只说让他们不要随便打听, 最近先省着点用。
“果然吧, 是滨面之前超来找我们的那件事。”
绢旗最爱托着下巴, 说出了所有人都能猜到的答案。
前一天寻求体晶的来源, 第二天就做到了让这种通用材料供应受限, 不得不说那家伙的效率极高。
滨面仕上端着各种各样的饮料抵达餐厅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小心翼翼地将每种不同口味的饮料派发给对应的人（如果发错了有可能会引来麦野的怒火），顺着她们的话题问道：“那么从现在开始，泷壶要尽量避免使用那种药物了？”
“暂时先这样吧, 等找到新的货源再说。”
麦野很难得地并没有显出不耐烦——或许是由于亡本里葬这一次吃瘪给麦野集团带来了更多的机会, 她打过几个越洋电话之后情绪颇为不错。
滨面仕上也无端松了一口气——就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这种疏然放松下来的情绪究竟是为什么, 他们这类lv0向来游离于能力者的世界之外，是这座科学都是大浪淘沙之后留下来的碎石瓦砺, 在阴差阳错成为item的下级成员之前, 他和高等级的能力者几乎毫无交集。
所以说，所以说……
那家伙真和他所说的一样，是在忙着救人啊？
被打发走了新的送货任务之后，滨面坐在货车的驾驶室里, 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
同一时间, SCHOOL。
尽管有着约定好因为任务集会的时间，SCHOOL的成员们仍旧享有各自的校园生活。
集合指令和任务委托会单独发到某个人的手机里, 而剩余的时候，垣根帝督并不会额外限制大家的自由生活。
就像是新人弓箭猎虎在枝垂樱上学一样，大家基本都有各自在明面上的学籍, 暗部的工作就像是一份“需要占据大量时间的课外兼职”。
而现在，大家在闲暇时期的轮班当中又增加了一条没有报酬的任务，那就是按各自空闲时间排班照料杠林檎。
……虽然当事人本人表示自己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好，不需要有人照顾也能好好活着，但垣根帝督仍旧坚持认为，小孩子就该有点小孩子的样子，偶尔享受一下他们这些年长者的照料也没什么。
“不过这家伙，以后就一直这样吗？”
誉望万化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
垣根帝督说：“以SCHOOL目前的经济情况，养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
“不，我是说，她要上学的吧。”
誉望万化想了想：“不管是否还需要再进行能力开发……”
他觊着垣根的表情，将话说的非常隐晦，但仍旧准确表达出了“不能让她就这么当个文盲”的含义。
“但是学籍怎么说？”
作为三姐妹当中的二姐，狱彩海美也有过一点照料小孩子的经验：“伪造或者在书库当中更新新的身份信息倒是不难——但是曾经经历过‘那种试验’，很难在毫无芥蒂地融入普通学校当中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什么好的建议。
至少在大多数人眼中，学园都市还是个按照能力等级来论成败的地方，垣根帝督和誉望万化毫无疑问是其中佼佼者，但对于学校中复杂多变的环境仍旧力有不逮。
经历过黑暗的五月计划之后，杠林檎在能力提升上进入了一个格外尴尬的境地——精神压力压迫到极限时能够使出远超自己平时规模的能力，但通常情况，能力只停留在LV1的程度。
在精神问题都无法解决的情况下，蓦然进入某个小学当中进行能力开发毫无疑问是不明智的选择。
而在school这种暗部组织当中，以垣根帝督人脉和能力，又很难找来合适的医生去治疗精神层面的创伤。
说到底，人类的大脑是最精密的仪器，想要在一个人的脑海内刻下另一个人的思考模式，绝不会比在身上用灼热的烙铁烫下烙印更加轻松。
而在这件事里，甚至没有一个明确可以被责怪的目标——当然，他可以因此而怨恨或者想要杀死提供了思考模式的第一位，但这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沉默几秒之后，垣根帝督想起了那个长着青蛙脸的医生——当时对方确实经彻底协调了他们三人共同配合的那场手术，就像是复杂的交响乐团当中一位技艺精湛的指挥，完美地居中调停了他们所有人的能力。
这样一位医生，说不定能够有办法拯救杠林檎。
垣根帝督的行动力很快，想到这个念头之后就立即给对方套上外套，在杠林檎一脸的“？？？”当中迅速驱车前往医院。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速水晃靠墙等在门外，没见医生的身影。
见到熟悉的面孔，就算是垣根帝督也不好意思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得过于恶劣：“里面是什么情况？”
“在做体晶萃取装置的拆除手术，那里面有十个孩子，估计今天一整天医生的时间都要用在这里了。”
速水晃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杠林檎：“你们来看病？不是急事吧？”
“不用装作自己不知道。”
垣根帝督说：“我想知道这里是否有能让她精神状态复原的办法。”
那就不是危重症患者，速水晃松了口气，带着垣根帝督去了二楼的测控观察间。巨大的玻璃幕墙下方可以看到一楼手术室当中的场景，垣根帝督原本还在皱眉，他不是很喜欢这种会居高临下俯瞰整个试验的视角，向前走了几步之后，表情又变成了惊愕。
一方通行的身上套着无菌手术服，正伸出手臂按在一个孩子的额头上。像这样的手术台旁边还整齐地排列着九个，显然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里，他都将消耗在这个手术室当中。
“体晶。”
速水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旁边：“那些孩子们有许多年被用于非法从体内收集能力失控形成的分泌液体，采集装置是以纳米为尺寸的无数柔性纤维管，它们嵌顿在肌肉和组织器官当中，像是包裹在体内的蜘蛛网——需要分子级别的精密操作才能将这些东西从体内清除出去。”
垣根帝督恍然，超能力者远超常人的思考速度让他迅速联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新闻，包括但不限于亡本里藏几家皮包公司的注销，以及昨天夜里某个远洋游轮的异常航线。
“看上去长着一张凶恶的脸，实际上竟然意外地是个好人嘛，这家伙。”
阴差阳错地，垣根帝督没有见过第一位使用能力战斗时的模样，反倒两次都见到他在用能力救人。这种高精度连续使用的矢量操作非常考验一个人的韧性和演算能力，就连一方通行自己都觉得，他最近这段时间里在能力的运用上或许有所进益。
这和LV6晋升试验不同，是另一种经验层面上的提升。
“体晶的事情，你也插手了吧？”
垣根帝督声音平静：“——你在这起事件当中，参与了哪几个部分？”
“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推动。”
少年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容，“如果没有我在这里，他们应该也能得到拯救。”
既是真话，又是谎言。
垣根帝督观察对方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多种思维模式乱糟糟地挤在同一个脑子里显出的不协调，就好像此前的那么多实验并没有在身上留下什么太过深刻的刻痕。
但这不可能。
同样参与过诸多能力开发的垣根帝督十分确信，眼前这个人显出的精神状态就像是一座冰山，漂浮在海面上的只不过是极小的一块，还有更庞大的部分沉在海水当中。
那么。
“你想要在学园都市当中获得什么？”
他问。
“很简单啊。”
速水晃耸耸肩：“我想要过去的惨剧，永远不会再在未来发生。”
他是认真的，但这太傲慢了。
“免费告诉你一个情报。”
垣根帝督说：“你想在这里做的任何事都绕不开那个无窗大楼当中的男人，而他的情报收集装置遍布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在能够和那个人平等对话之前，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会让这个幻想成为泡影。”
依靠SCHOOL的暗部权限，垣根帝督对“滞空回线（UL）”这种纳米级别的情报收集装置也有所耳闻。它们像是漂浮在海洋里的浮游生物一般弥漫在整个学园都市的空气当中，以漂浮的方式移动，形成了特殊的回线网络。
由于滞空回线的存在，这座城市当中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逃不过统括理事长的耳目，包括但不限于他们曾经破坏过的试验，以及如今体晶相关的一切，其实全部都已经在那个男人的知悉范围以内。
尽管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从眼下表现出来的态度来看，他对这一切都显出了十足的漠不关心。
“……就像是一种弥散型的御坂网络？”
速水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感谢你向我提供这个信息。”
“你就这么点反应？”
垣根帝督扬起了眉毛。
“至少截至目前为止，我想做的事也同样没有遭到统括理事会的阻拦。”
速水晃说：“——如果你愿意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帮助的话，作为回报，我也会帮忙寻找能够拯救那孩子的办法。”
他向前伸出手，摆出了握手的姿势。
基于混沌理论，一点点微小的干涉都有可能会对整个体系产生无法估量的巨大影响，就像是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有可能在遥远的某处掀起一场无可阻拦的风暴。
一场风暴的开端究竟是什么模样？
垣根帝督握住了那只手。
等到天色渐晚，一方通行擦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就看到速水晃、垣根帝督和杠林檎三个人正围坐在医院住院区天井处的方桌前面吃蛋糕。
不远处有个御坂妹妹手里捧着一盒章鱼烧，吃得嘴边都是木鱼花和沙拉酱碎屑；还有一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克隆人正在和几个住院的孩子一起堆砌沙堡，双方之间竟然讨论得有来有回，氛围热烈。
一方通行：“……”
真是和平得令人不适应。
不过看到垣根帝督，他的表情就又露出了明显的嫌恶，尤其是对方竟然能够和平地和速水晃坐在一桌吃东西——他面色不善地走过去，可惜还没来得及发作，速水就又推了一块蛋糕在他的面前：“这一份是留给你的，那么长的时间持续使用能力，如果不尽快补充糖分的话，容易有能力使用过度的副作用。”
蛋糕推到面前，似乎再想说些影响气氛的话也已经来不及了。
“……打一瓶葡萄糖就能解决的事。”
嘴上这么说着，一方通行还是坐了下来。
大概是由于能力开发的时候隔着屏幕见到过太多次，杠林檎一看到一方通行的那张脸就有点犯怵，忍不住想要往后缩，最后干脆躲到了垣根帝督的背后，将大半的身子藏了起来。
一方通行：？
他们认识吗？
上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对方还处在深度昏迷状态，而检索过自己记忆之后，他很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和杠林檎有过私下里的接触。
……大概又有人用自己的信息弄出过什么奇怪的实验吧，他想，这些糟糕事就像是牢牢吸附在脚下的影子，永远无法逃避和摆脱。
“有件奇怪的事。”
“垣根帝督说想要获得和学园都市的上层交涉的手段。”
速水晃将眼前的最后一块蛋糕吞下去，在垣根帝督“你怎么就当场说出来了”的杀人表情当中继续开口：“说是如果把你解决掉，或者成为了第一位，就能够和无窗大楼里面的那个人平等对话。”
“……”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哈？”
无窗大楼里的人？
是说统括理事长吗？——叫什么名字来着？学园都市的对外交涉工作全部都由通过理事会成员亲船最中负责，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统括理事长实际上并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观察过他的表情之后，速水晃笑了一下，转过头说：“你看吧，果然如此。”
“我不认为我们当中有哪个人拥有和对方公平交涉的权利，包括上条同学，土御门，或者某个高等级的能力者——但如果不亲口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不会相信。”
速水晃垂着眼睛笑了一下。
垣根帝督突然觉得，自己猜不透眼前这个人的想法。明明是个抛弃物当中的试验失败品……
他想向自己表达什么？
实际上，第一位也深陷于这座城市当中的诸多试验里，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获得肆意行动的权利？
还是说，自己一直以来所追逐的方向其实是错误的？
“数学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了。”
速水晃说：“只要给定一个初始的方向，一切就会像是计算式当中所约束好的那样向前运转，就像是开车虽然可以自由抵达各种地方，但实际上只能在预先设置好的道路当中行驶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垣根帝督皱眉。
“应该由我来问你这句话。”
速水晃说：“稍微回想一下吧，到底是谁让你觉得，只要取代了第一位，就拥有了能够改变这座城市的资格和力量？”
第39章 39 夜明け（5）
是谁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
垣根帝督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在能力开发的历程当中, 作为整个学园都市的第二位，周围的所有人都会不可避免地将他和第一位的一方通行做对比，或者将矢量操作和未元物质做对比。
这实在太过正常, 以至于让他觉得, 和从未曾谋面的第一位相互比较在能力开发过程中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包括但不限于, “未元物质”是“矢量操作”的备选方案, 又或者他能力开发和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对方作为备份。
毕竟这座城市当中, 超能力开发和能力等级几乎代表了一切。
然而如果抛开这些——这种思维角度当然很困难, 但垣根帝督并不是个傻子——当能力的排序和是否互为替代品并不那么重要，他就能觉察出这种潜移默化的精神暗示有多不对劲。
切实出现在眼前的第一位，击碎了很多在过去由于种种误解而形成的幻象。
“看来有人希望你这么想。”
速水晃托着下巴，一脸了然的表情：“而当你的眼睛只注视着第一位的时候, 就会自然而然地忽略许多东西。”
“现在回想的话——”
垣根帝督显得有些犹豫。
“过去是哪一位在负责你的能力开发？”
速水晃启发他。
“……换过太多人了, 而且大部分时候, 我所参与的项目并非是‘针对自身能力的提升’，而是未元物质的更多用法。”
垣根帝督回答：“至于我本身, 起到的不过是近似于未元物质生成装置的作用。”
一方通行用鼻子哼了一声, 在特力研覆灭之后，他也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类似的境遇里。能力的商业化应用比能力开发本身更容易出横向成果，因此除了那些货真价实的研究员（或者木原家族的疯子）以外，很少有人愿意费心思挑大梁, 去参与他们这种超能力者的二次开发。
“不过如果要说谁的嫌疑最大……应该是木原病理。”
垣根帝督想了想：“她手里的横向项目当中, 有许多都和未元物质有关。”
而他曾和对方有几次都闹得不愉快，脱离研究设施加入SCHOOL也有想要摆脱这些无聊家伙们的理由在。
一方通行掏出平板电脑, 对着木原病理这个名字进行了一轮快速搜索。对方在学术界当中的声名和这个诡异家族中的其余人相比不那么显赫，似乎是由于某种疾病，在对外公开的影像资料当中一直都以乘坐轮椅的姿态示人。
她本人应该没有直接参与过垣根帝督的能力开发, 发表的论文更多集中在未元物质的工业应用领域，依靠其“现实世界当中本不应该存在的理化特性”完成一些结构特殊的设计。
然而由于“未元物质（Dark Matter）”高度依赖于垣根帝督本人，仿造品的质量又远不如原版，因此无论拥有怎样的精巧构思，那些设计结果都永远无法量产和商业化——原材料的获取是一个总也绕不过去的硬性问题。
当然，就像是曾经一方通行也配合过量子物理领域的研究来操控大型强子对撞机一样，他们这些高等级的能力者或多或少会有涉及商业性质的试验邀请。
但这种“邀请”本身仍旧不够稳定，一方通行如今推掉了所有实验，而垣根帝督毫无疑问也并不缺钱，抛开高昂的生产成本不谈，没有人能够按着他的脑袋逼迫他成为一个未元物质的生成机器。
如果挑起第一位和第二位之间的争执，“恰巧”能有某个机会让他受重伤，像是垃圾回收一般被人收容回去，那么情况就能变得很不一样。
垣根帝督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那个混账女人……”
他有些恼火地开口，立即就想要站起身，却被速水晃按住了一边手臂。
“贸然行动没有意义。”
他说：“毕竟没有人想要见到你的尸体，以及一两万个以未元物质为基础的克隆人。”
垣根帝督：“……”
虽然这话听上去令人很不爽，但确实也有些道理。
“而且最好想想除了木原病理之外还有哪些嫌疑人。”
速水晃毫无芥蒂地将那些研究者们以“嫌疑人”的身份论处，“除了那种最明显的目标以外，背后是否有人在指使他们才是更需要关注的地方。”
四个人的蛋糕都吃干净了以后，医生总算能腾出时间来为杠林檎接诊，垣根帝督带着对方去办医院的手续，空桌前只剩下了速水晃和一方通行两个人。
原本一直在面无表情吞咽蛋糕的一方通行终于忍不住缓缓皱起了眉。
“插手那么多麻烦事干什么？”
一方通行说：“明明是Level 5，要是连自己的那点问题都处理不好，那就趁早滚回设施里去当生产线上的工具人算了。”
他对于垣根帝督没什么好印象。
莫名其妙将人“请”过去，明明是寻求合作还态度恶劣，似乎还陷入了麻烦的阴谋里……不管哪一点都让人缺乏好感。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都不是什么善人。”
一方通行总结：“平时离他们远点。”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就是觉得最后之作有时候说的也挺准的。”
“……你又偷偷和那小鬼说过什么？”
“她说你的思考模式有时候也有点孩子气。”
一方通行露出仿佛被冒犯了的表情，然而他脖子上的电极圈并不能让自己介入御坂网络，自然也无法了解速水晃和最后之作究竟网聊了些什么——这群家伙们最近使用御坂网络越来越自然，他甚至从某个御坂妹妹那里听说了大家会分开上传学园都市各种饭店的探店体验。
“——因为通常来说。”
速水晃的语气很轻，仿佛能够被一阵风随意吹散：“这种时候，你应该先怀疑我是个目的不明的危险家伙。”
“哈？你和过去没变化吧。”
一方通行看他：“你以前不就是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他又猛然刹住——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他自己还记得对方曾经的面貌。
“……是嘛。”
速水晃一愣，随后缓缓露出有些放松的笑容。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
*
许多学生活动都需要提前半个月乃至一个月的时间来做准备。
当天下午赶回学校的时候，莫名原因缺课的速水晃和彻底逃了学的上条当麻就被学习委员留堂，勒令他们积极参与一些班级活动。
“马上就是为期七天的大霸星祭，每个人都在为了活动做准备，为什么你们还是一副悠哉游哉时刻不在状态的表情啊！”
而且竟然还在逃课！
上条也就算了——他逃课是常事，而且经常因为奇怪的理由受伤住院；速水前段时间还能掏出试验委托之类的正当理由，现在几乎像是彻底放飞了自我一样也跟着他们开始旷课，眼见着就要和班里的三笨蛋一起沆瀣一气了！
“抱歉，我没听说这个——”
速水晃双手合十摇了摇：“大霸星祭，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周围几个在闲聊的学生都忍不住停止了交谈，转过头来：“你竟然不知道这个？”
“初中的时候难道没参与过吗？”
大霸星祭可是学生都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体育盛会，所有学生都允许在竞技当中使用超能力，由于能够对外展示学员都是在能力开发上取得的卓著效果，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和受关注程度甚至可以和奥运会相媲美。
看到大家的攻击目标从自己身上转移出去，上条忍不住替他说话：“速水可是有很多年都在学园都市外面生活，以前也没参加过这类活动，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啦。”
“但就算是小学生不也要参与比赛……”
有人疑惑着开口，但吹寄制理已经抬手阻止了他：“不管对比赛是否有了解，既然是班级和学校的成员，那就要为了大家共同的荣誉出力！”
她从抽屉当中掏出一张长长的报名表，一人一份塞给了速水晃和上条当麻，勒令他们每个人必须要从里面挑出三个以上的项目来参加，才算是不至于为班级丢人。
“……真的假的，要和空间能力者比赛十公里跑啊。”
上条苦着脸看表格上的细分条目，发出了痛苦的喟叹——在这座科学都市当中，甚至有一大部分运动项目都不分男女组，因为能力的差异会远远大过性别带来的生理差异。
当然，为了增加比赛的趣味性和多样性，单纯的跑步会被优化成类似于借物赛跑、两人三足之类的形式来拉近能力者之间的距离，但可以自由使用能力的比赛本质上还是为了展示能力开发的成果，和他们这些低等级乃至LV0关系不大。
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还要被吹寄按头参加比赛，就显得很没滋没味了。
这么想的人不止上条当麻一个。
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持着类似的态度，对大霸星祭的报名相当不在意。
“跑步类的项目有障碍赛跑，借物赛跑和两人三足。”
速水晃看了一眼自己的报名表，决定随便凑够三个轻松一点的项目：“上条你打算怎么选？”
“借物赛跑吧……”
障碍赛有可能会遇到那种非常抽象又麻烦的障碍物，让能力者们大放异彩的同时为LV0带来痛苦；两人三足则需要把另一个同学拖进自己的不幸里，让好友跟着自己一起倒霉属于上条无法接受的情况。
如果右手不小心碰到同学的话，甚至还有可能会导致对方的能力无法正常发动，令本就惨淡的综合成绩再降一个档次。
至于跳高或者水上项目，上条当麻自认为自己在这些体育方向上没有特长。
“加上团体赛的投球竞赛，就能凑齐两个项目了。”
上条当麻问：“你打算参加什么项目？”
“团体赛的气球猎手吧，这个看起来比较有意思，而且如果累了的话也可以快速想个办法让自己下场。”
速水晃想了想：“寻宝游戏听起来也不错，可以随便到别的学区偷懒。”
“啊，好狡猾，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会老老实实参赛的类型，没想到全是狡猾的思考方向！”
“享受比赛嘛，倒不如说谁会真的去报名那种十公里赛跑之类的项目啊。”
大家吵吵嚷嚷地选出了自己的报名类型，基本上都是卡着吹寄的接受底线选了三项。
合作类项目的学生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训练，虽然气球猎手本质上也是个需要配合的团体项，但考虑到大家的参赛斗志都不太高，吹寄并没有按头强压着大家一起在放学以后持续不断地拉练——原本就不充沛的斗志肯定会在这个过程当中消耗殆尽。
大霸星祭的活动宣传遍布学园都市的各个角落，就算是缩在家里不出门的究极社恐分子也逃不过无处不在的宣传轰炸；校园飞艇上挂着宣传标语，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堂而皇之地飘过天空。
速水晃甚至还在御坂网络当中问过一方通行的报名情况——当事人虽然无法直接接收消息，但最后之作做传话筒做得相当开心，话密得让一方通行甚至有些无法招架。
“什么项目都不报。”
他抓抓头发：“无聊的活动。”
“但享受校园活动会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某个人这样在御坂网络当中留言，而御坂御坂也觉得……”
啰嗦。他现在忙得要死，这座城市当中每天?*? 都在发生一些让人恼火的事。
而且他的学籍虽然挂在长点上机学园，但特别班级意味着根本不需要出勤或者亲自去上学，更不可能报名参加什么运动项目。
倒不如说大部分时候，这座城市当中那些浮于表面轻飘飘的项目都与他无关。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种无关，毕竟“排名第一的超能力者”意味着诸多特权，也同时意味着遥远的距离。
手机里弹了个聊天窗，速水晃将自己的报名项目发了过来，都是些能在学园都市当中乱跑的类型——说是如果不方便报名的话，可以等到比赛开始以后再一起玩玩城市寻宝。
……小学生吗，谁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啊。
不过他还是没直接拒绝，于是对方像是得到了鼓励一样，发来更多有关于大霸星祭的赛事相关信息，包括哪里有特色美食可以带最后之作一起去吃——和过去几乎没什么两样。
过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手掌又重新握拳。
另一边，垣根帝督接到了杠林檎的身体检查报告。
正如他所料，“给大脑当中刻下别人的思维模式”对本人毫无疑问是一种伤害，想要彻底解除第一位的思考模式所带来的影响，或许需要高等级的精神类能力者协助。
狱彩“心理定规”的能力作用范围太狭窄，在这种时候派不上用场，不过她提出了一个有价值的建议——既然大霸星祭的时候那位“心理掌握”答应了演讲宣誓词，如果他本人也同意的话，说不定可以藉由这个机会来请对方帮个忙。
“凭什么我要参加那种无聊活动”还没说出口，誉望万化就忍不住吐槽，反正你那能力看着也很受孩子们欢迎，去参加开幕式说不定还能卖很多周边明信片，兴许直接一举出道成为国民偶像了。？你小子最近胆量很肥啊——垣根帝督瞪他，满意地看到对方重新变了脸色，险些因为精神压力而呕吐出来。
然而迫害誉望万化还没结束，杠林檎就抓着他的衣角，眼睛闪闪发亮，一脸很期待的模样。
“垣根帝督。”
她说：“要参加开幕式？那样好帅——”
他可不会为了小学生觉得有意思就去让自己社死，垣根帝督想，那也太丢人了，他会被狱彩她们就此嘲笑半辈子的。
而且一想到那种羞耻场面会被录下视频到处传播，他就觉得反胃。
然而，杠林檎并没有就此放弃，她仰着脸，用小动物一样的目光注视着垣根帝督，额角上还有之前在医院里测脑电波时电极片留下的浅淡压痕。
……算了，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之前那个联络人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垣根帝督皱着眉头，握拳放在嘴边清咳了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帮我拨回去——就说我改主意了。”
SCHOOL的据点里，传来狱彩海美畅快的嘲笑声。
第40章 40 夜明け（6）
上条当麻一整节课都坐在凳子上左右摇摆, 表情也不自然，仿佛身上有蚂蚁在爬——速水晃猜测对方应该是真有急事，他在课间时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窜了起来, 猫下腰打算找个熟悉的路线翻墙越狱。
速水晃自己也打算照猫画虎地离校, 省下来的时间正好可以再去趟医院看看杠林檎的情况, 结果在临出教室门之前被吹寄抓住了后衣领, 学习委员表情严肃地将他当场拿下。
“上条也就算了。”
她说：“那家伙总有各种各样很难解释的理由……你呢？你打算去做什么？”
这很难解释。
“看望病人”可以放学之后再去, 而他原本按计划要做的那件事却拖延不得。
“总之, 也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他挠挠后脑勺，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土御门和上条不是都跑了？没必要特地留下我吧。”
“就是因为总跟他们几个人混在一起才总是逃课！”
吹寄的表情看上去更加严肃：“老老实实地呆到放学，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大霸星祭的事吗？我有老老实实报三个项目的。”
“不是那件事——总之，做学生就先认真把学校里的课上完！”
吹寄制理一幅此处不容通融的模样, 速水晃只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下午的第二节课是数学, 学园都市的普遍教学难度比外界要高出许多, 因此学生的成绩差分也极大，有些不擅长学习的学生甚至能够考出惊人的零分——这也是许多武装无能力集团汇聚的理由之一。
学习又学不明白, 能力开发上无从可想, 明明是全世界科技最为昌明发达的城市，却在任何维度上都找不到自己的一席之地……怀着这样的想法，很容易就会让人走向堕落的方向。
他们的数学老师是所有教师当中最为严格的那一位，只要对这座城市的上层稍有了解, 就能清楚这位老师来头不小——统括理事会负责外交领域的成员亲船最中就是这位老师的母亲。
校舍当中也有人传过小道消息, 觉得如此身份显赫的人竟然选择在他们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学校里成为一名普通教师，说不定他们这所学校里也有卧虎藏龙了不得的能力者。
然而几年下来, 学校当中并没有曝出“了不起的大人物雪藏其中”之类的新闻，大部分人的能力等级仍旧停留在半上不下的程度，连带着学校拨款和教职员工工资也处在那种令人遗憾的水平线上。
……从她那一身的奢侈名牌上来看, 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非要在这里上这个班。
“速水。”
亲船素甘点了他的名字：“我刚刚讲过的话是什么？”
“……”
自己之前一直露出走神的表情，所以被怀疑了吧。
不过完全记忆能力者只要听力还在正确运作就能够完整复述出自己听过的一切内容，速水晃轻咳一声，成功飘过了这一次点名提醒，重新打起精神应付课堂。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放学，吹寄制理走了过来，说是学校一名三年级的学姐找他有事。大家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忙碌于大霸星祭的筹备，恐怕是碰巧他的能力比较合适而被叫去帮忙——这种学生活动也算学分，积极争取的话说不定也能弥补一部分缺勤带来的学分缺漏。
“……有点奇怪吧。”
速水晃倒退半步：“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学生，为什么这种事非要来找我。”
“云川学姐相当可靠，总之就别计较这些啰啰嗦嗦的内容了！”
吹寄制理抓着他的一只手臂，以不容拒绝的态度把速水晃逮到了学生会的办公室里。
云川芹亚早就已经等在了办公室，吹寄将速水晃带到办公室后顺手带上了门，于是长条桌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一站一坐。
“这样交谈还是第一次吧？速水同学。”
对方笑了一下，撩起一侧的头发，斜坐在沙发座椅上：“寒暄话就没必要了，这间办公室里也没什么监控——没想到你会想要从亡本里藏那里下手，意外地是一步好棋呢。”
“哎？”
速水晃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学姐在说什么？”
“简单介绍一下，我现在姑且算是学园都市统括理事会成员贝积继敏的幕僚。幕僚这个词你能理解吧？遥远的时代里，一个地区的领主会选择豢养一些聪明人来帮忙决策和商议——大体上就是这样的无聊职位。”
云川芹亚说：“基于一些情报，我得知你打算对亡本里藏做出一些干扰——所以在那之前，打算先听听看你的意见。”
“……看来校园传说也有一部分要素是真的啊。”
速水晃感慨道：“学校里隐藏着了不起的大人物这件事。”
没在意速水晃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云川芹亚继续开口：“放走亡本里藏手下的暗部成员确实是一部好棋，全餐和食尸部队全部处于覆灭状态，DA如今也已经遭到监视，他的手里如今缺乏用于自保的牌面。”
而木山研究员和布束同学在研究领域都能够成为可靠的情报来源，目前也都已经被安插在了合适的位置；侵入御坂网络的行为同样是一步惊险的妙手，几乎彻底阻断了对这种网络的二次利用。
“哈哈，学姐夸奖得太过了，基本上都是偶然促成的意外——”
“树形图设计者可以在一秒钟之内计算出未来三十天的全部天气，你的大脑算力几乎可以媲美LV5的能力者，却一点都没有用在能力的开发和提升上……那么剩余的算力，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一个国家或者地区的发电量，往往可以被用于推算这片地区的工业能力或是现代化程度；就算大脑的演算效率和能力水平不完全维持正相关，但倘若有一个人在算力上达到了高标准，实际在能力上却一直保持在LV2左右的水准，那就很令人在意了。
“说到底，连续不断发生的意外，到底还能不能被算作是意外？”
云川芹亚换了个坐姿：“每件事都倒向了对你有利的方向，而且你根本没在隐藏这点吧。”
“除了像学姐这样的人，其实也不太有人注意到。”
速水晃自己也拖了个凳子坐下，“不过既然能特地找我来聊这个话题，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统括理事会当中包含贝积继敏在内的一部分人，已经对亡本里藏产生了意见？”
“大体上算是吧。”
云川芹亚笑眯眯地：“那艘船上的事情小范围曝光出来，大家也都觉得有些越界了。”
“基于这个共识，考虑到让别的人替代他也很麻烦，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合作？”
对方将手伸了出来。
*
“到底应该怎么办啊，莉泽。”
奈瑠有气无力地说：“我们现在完全没地方可去哎。”
“之前的临时据点也已经被取缔了……”
医月叹气：“怎么动作那么快，那个地方现在居然都已经变成营业当中的咖啡厅了。”
清清：“而且因为没办会员卡险些把我们赶出去……”
饭栖莉泽也忍不住想要捂脸。食尸部队原本就不是那种等级很高的暗部，如今联络点被取缔，联络人的电话也打不通，亡本里藏的多处产业惨遭查封，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安静——而她们这些依赖对方接任务赚钱的下线暗部，也在同一时间惨遭事业的滑铁卢。
她们四个都没有正常学籍，原本的研究设施也因为能力开发缺乏价值而将她们放弃，正统的能力开发路子走无可走，而现在就连暗部这样的容身之处竟然都要被剥夺……饭栖莉泽忍不住想要在心里诅咒起那个让她们就此失业的家伙。
“还好收款账户没有被冻结……”
银行卡能用，意味着她们几个可以临时找酒店办理住宿，但没有收入意味着很快就将坐吃山空，无学籍的学生在学园都市当中领取不到学校发放的奖学金，如果不能尽快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很快就会沦落到武装无能力集团一样的糟糕境地。
“你们打算一直过着在冷冻睡眠仓里等待下一次任务，没有工作委托就只能睡眠待机的日子吗？”
速水晃的声音如在耳畔，虽然语气平稳，却显得尖锐又刺耳。
这种居高临下的指责也太傲慢了，饭栖莉泽想。那种能够跟研究人员和超能力者关系都很好的家伙，怎么可能会理解她们这种大浪淘沙下被筛选出去的人——说过那么多漂亮话，他果然还是跟老师一伙的。
“总之先找个地方住下吧，然后去吃顿饭。”
在奈瑠因为要去饭店而发出欢呼声之后，饭栖莉泽就提醒她，现在大家手里的余钱有限，饭店也只能选择那种便宜的家庭餐厅。
“没关系！我想吃汉堡肉！”
奈瑠一蹦三尺，而剩下的几个愁眉苦脸的人看着她，只能在心里羡慕没心没肺的家伙就是情绪切换得快。
一顿饭心事重重地吃完，服务员在递上账单的时候，又多送来了一份申请书。饭栖莉泽掏出来一看，顿时皱眉——那是附近一所中学的入学申请，外加风纪委员的招募要求。
先进教育局，特殊法人学校一贯校。
入学也就罢了……风纪委员？
她立即就想把这张纸团成一团丢掉，转过头时却发现，此前放下账单的服务员早就已经不见人影。下一秒，手机中弹出了一条陌生的消息提醒。
发信人，Akira。
“这个建议怎么样？”
速水晃问：“虽然加入风纪委员需要经过严格的体能考试和为期四个月的测试，但如果你们愿意作为特殊人才招募，这方面可以有一定的宽松对策。”
竟然还敢问“计划怎么样”……那家伙不是纯粹就是个混蛋吗！
饭栖莉泽恼火地想，她们现在还有什么路可走？消息附带的邮件里是风纪委员第49支部的联系方式，如果有意入学和加入的话，她们的联络人是个叫木原那由他的家伙——这种糟糕的名字听上去就不像是个正常人。
她原本打算直接将对方的账号彻底拉黑，忽略掉这个不正常的招揽，但突然，一位带着风纪委员臂章，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女就推开餐厅大门，款款落座在她们的旁边。
“……喂，如果不打算好好说明一下的话，我可是会动手的！”
饭栖莉泽威胁道。
“随便在公共场合对风纪委员出手的话，就算是前暗部成员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不如顺便听听我的意见？”
“啧……”
顶着食尸部队四个人颇有意见的目光，木原那由他讲述了自己的来历。
她也出身于先进教育局，并且参与过木山春生所主导的那个能力体结晶诱爆试验。由于担心参与实验的那群孩子，她本人也作为实验品的一员亲自介入，并且比那些脑损伤的孩子们更早苏醒——其代价就是身体超过70％的组织被改造成为了机器。
那些替换组织材料原本由同属于木原家族的木原相似提供，如今对方意外身死，由于某个“好心的联络人”牵线介绍，更换备件的提供者变成了第二位的未元物质。
夕阳当中，面貌熟悉的少年冲着她露出了微笑。
“想改变这座城市吗？”
他说，对方的语气很笃定，让人莫名地想要相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木原那由他收回了视线，对着眼前的饭栖莉泽说：“我是为了不再发生类似的惨剧，而成为风纪委员的。”
在听过了体晶、体晶的来历以及与其关联的数场残酷试验之后，就连见多识广的食尸部队也忍不住沉默。她们在接任务的时候向来不考虑任务背景和牵连情况，毕竟“倘若总怀有私心，暗部这份工作根本干不下去”，但即便硬起心肠，听说了这类惨剧之后也难以做到无动于衷。
五千人以上的木原家族当中，也存在无法接受学园都市现状的异类，木原那由他就是其中之一。身为“木原”之一，她在这座城市当中能够撬动的权限比寻常学生还要更高一些，包括但不限于降低几个前暗部成员的风纪委员入职门槛，并且作为监督者暂时配合她们的工作。
“我所在的学校是初高中一贯校，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在那里重新入学。”
木原那由他说：“尽管不能保证重新回归的校园生活当中完全不存在任何黑暗，但恰巧像是你我这样从黑暗当中走出来的人，才比普通的学生更适合这种工作吧？”
完全无法拒绝。
风纪委员的加入规则极为严格，文书类的工作也格外冗杂，但对于暗部成员来说，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额外津贴能够让她们在生活上宽裕不少，恢复的学籍也方便在这座城市里重新立足。
似乎所有的条件都将她们引向了一个既定的选择。
“但……为什么？”
食尸部队的所有成员都无条件听从饭栖莉泽的指示，她拧起眉头，直觉觉得这其中有诈：“这种事情对你们而言完全没有好处吧？”
“如果计算的结果，这样会对整个系统产生更好的变动，那么我就会去做。”
木原那由他轻轻说着令人迷惑的话。
“更多可以自由行动的末梢也方便对于整个系统进行调整，我们就是无数只蝴蝶的翅膀。”
她背起书包，转身走出店门，在感应门张开的瞬间回头。
“扇动翅膀之后，就期待风暴来临的瞬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