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吐血(2 / 2)

——这以命博命的代价,终于可以用败者的遗物来偿清了。

房门被轻轻扣响。

“前辈?”是那位昨日冲进守灵厅将他扶住的少年。

此时,对方似乎又听到了房中的动静,声音里满是担忧。

迟清影拂袖,血迹连同那瞬间的戾气一同隐去。

他推门而出,晨风微凉,幂篱轻晃。

门外杏眼的蓝衣少年下意识伸手欲扶,却被迟清影周身散发的清寒之气所止住。

“我去灵堂。”

迟清影声音平淡无波,却惹得少年生出急切。

“您身体未愈,还是该多休息——”

“蕴灵阵是他为我改的。”

迟清影抬手,昨夜蕴灵阵的阵旗已然还到了少年的怀中。

他步履未停,素白的衣袂掠过沾露的石阶,嗓音如碎玉投冰。

“救不了他,总该送他最后一程。”

少年喉头一哽,顿时说不出话来。

另一侧,身量更长些的紫袍修士无声一叹,默默移步,跟上了那道单薄却孤绝的身影。

守灵厅内烛火长明,玄冰玉台散发着幽幽冷光,郁长安的尸身静静躺在其上。

迟清影仍立在三步之外,与昨日一般无二的位置。

这灵,他会为郁长安守足七天。

天光阴沉,灵台前的诸多真火烛香汇聚成焰,将郁长安沉睡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垂纱之下,迟清影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了无生机的英俊面庞。

整整一个白昼,迟清影就这般盯望着。

日光流转,暮色四合。

直至最后一位前来吊唁的修士也悲叹着离去。

厅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迟清影指尖轻动,腕骨微沉,收回了遍布四方的透明银丝。

他已确认,灵堂四周再无人靠近。

但迟清影仍然拂袖,打出了最强禁制,还放出了一件灵光氤氲的法器,将整个灵堂笼罩在内。

这件地阶上品的防御珍宝,甚至足以遮蔽金丹修士的神识。

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有任何外露之后,迟清影才阖目,并指掐诀。

他额前的垂霜灵坠无风自动,微微飘悬。

旋即,自那皙白的眉心之中,出现了一枚光华湛湛的温润之物。

倘若有人此时还在灵堂之内,必然会为此物震撼无比,惊叫出声——

居然是圣灵髓!

圣灵髓乃是先天灵脉的核心精华,经自然沉淀,要亿万年才能凝结而出一枚。

它不仅能让灵脉提升品级,将上品、中品乃至于下品灵脉,都直接晋升为极品灵脉。

更有着独特的灵脉感应能力。

持有此物的修士,对方圆千里内的灵脉波动,都能清晰感知。

无论是隐匿于地下深处的古老灵脉,还是刚刚聚成的新生灵脉,都无所遁形。

可以说,拥有了一枚圣灵髓,就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灵气。

从修士的引气入体,直到其成仙飞升,都不再需要耗费精力去积攒灵石。

即使在机缘无数的郁长安手里,这也是他前期所获得的最关键的至宝之一。

而此刻,这本该属于主角的天地奇珍,却正乖巧驯服地躺在迟清影苍白的掌心,静静散发出足以令任何修士为之疯狂的纯净力量。

迟清影将圣灵髓缓缓靠近了郁长安冰冷的身躯。

一息,两息……

莹莹光晕映照着尸身冷色的皮肤,却毫无半分奇异的牵引或共鸣。

淡金色的光芒同样映亮了迟清影,将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绝美容颜,映照得更动魄惊心。

盛着碎金的羽睫轻轻一晃,清冽的眸中终于出现了些许波动。

成了。

——机缘易主,已是确凿无疑。

半个月前,为了得到这枚圣灵髓,迟清影耗费了极大的代价。

但直到今日,他始终没有将圣灵髓拿出或使用过。

就是因为担心主角气运,依然会将至宝收服。

现在,迟清影终于放下心来。

掌心轻抬,他将圣灵髓重新收入眉心,又将守灵厅内的一切痕迹尽数抹去。

旋即,素衣翩飞,那清绝的身影转身而去,穿过灵堂的门扉,消失在天地间的寂色里。

回到静室,迟清影素手轻扬。

法器悬空,灵光如织,无形的禁制屏障随即如水纹般漾开、固化。

除此之外,他袖袍微振,还有整整十八枚傀儡牌铮然弹出,在精准如尺的方位之上悬浮。

牌面幽光一闪,瞬息间,十八尊银白傀儡无声而现。

它们分落四方,定踞八卦,面容皆是光洁的平滑弧面,无瞳无相,唯有森然的冷光流转。

十八尊无面傀儡的姿态是如出一辙的笔直锋锐,彼此之间站位精妙。

构筑起了一道冰冷、坚硬、绝无破绽的围挡。

此刻,即使是一缕晚风,也难越防护半步。

迟清影盘膝,于这片绝域拱卫的核心之处落座,这时才重新放出了圣灵髓。

在这修真世界的无数界域内,有史以来,圣灵髓也不过仅仅现世过三回。

并且其每一次出现,都引发了修仙界的大规模争斗。

众多宗门、世家为争夺它而死伤无数。

甚至一些传承悠久的势力,也曾因此而彻底覆灭。

迟清影两世为人,对眼前这所有修仙者梦寐以求的至宝,哪怕它此时已然认主,迟清影也不会有任何疏漏。

确保万无一失后,迟清影才开始引动吸收。

而圣灵髓本身便是灵脉核心,蕴含的灵气自然精纯无比。

甫一汇入丹田,便如温润的清泉涤荡,滋润了被蚀气毒伤的经脉。

迟清影心神渐宁,几乎水到渠成,转瞬便进到入定状态,开始全力汲取这份精纯的能量。

虽然圣灵髓也无法祛除蚀气之毒,但迟清影的功法特殊。

若他能趁此助力一举结丹,引动天地灵气重塑经脉。

届时,蚀气所造成的创伤与隐患,也能被磅礴的生机修补大半。

而且,迟清影的手中还有郁长安的遗物。

只消他能获得足够力量,便可以将其炼制,借此直接解毒。

前路已明,破局的机会触手可得。

迟清影自然毫无懈怠。

甚至没等停灵结束、寻个秘境之处好生闭关,他就当即开始了对圣灵髓的炼化吸收。

入定的时间过得极快,迟清影持续吸收着,近乎贪婪。

然而被蚀气侵蚀过的经脉终究脆弱,迟清影的病况又根本还未好转。

突然之间,一股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磅礴的灵力瞬间失控。

“咳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迟清影喉间滚出,艳色的血沫沁出了苍白的唇角。

灵力在丹田之内横冲直撞,胸口窒闷得如压巨石。

迟清影痛得意识昏沉。

恍惚间,似乎有人轻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削瘦背脊。

那力道无比熟悉,还带着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意。

宛如融融日光,注入了狂乱暴走的丹田与经脉,恰到好处地滋润了寸寸撕裂的刺痛感。

迟清影因剧痛而紧绷轻颤的身体,在这熟悉至极的抚慰下,竟本能地放松下来。

仿佛尽可以安心,再不会有任何风险。

意识也缓缓沉向一片温暖的黑暗……

不对!

迟清影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后背蹿起、瞬间炸开!

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迟清影猛地抬头,视野因高烧般的灼热而晕眩,残留的湿意更让眼前一片水色朦朦。

但他腕间所有凝而未发的傀儡丝已然瞬间绷紧。

无数道锋锐至极的细线,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网。

“……谁?”

嘶哑的质问近乎破碎。

回应他的,却只有月光如水,将静室照得一片惨白。

十面八方,银白傀儡静立如霜铸的守卫。

视线所及,尽皆是一片空荡。

湿漉的视野中,没有任何异样——

也没有那个让他熟悉又恨得入骨的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