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迟清影的眸光清寒,在空寂的静室中逡巡了良久。
但四周一片死寂无声,守阵的傀儡们也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迟清影并未阖目,就这样维持着戒备的姿态,去查探自己的丹田。
甫一探入,迟清影的心就猛然向下一沉。
丹田内,方才那股狂乱冲撞的灵力,竟然真的像是被无形之手抚平,此刻正温驯地自发运转着,平和而安稳。
仿佛不久前那遍及全身的剧烈痛楚,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迟清影垂眸,按在自己犹自窒闷的心口。
到底方才突然的灵力失控是错觉?还是,当真有人——
静默在冰冷的夜色中蔓延。迟清影掐指,算了下时辰,倏然起身。
衣袂微扬的刹那,十八尊银白傀儡齐齐化作流光,就地消失。
悬浮于顶的地阶法器也敛去光华,悄然没入了他的袖中。
走出静室,已过三更。
院门外,值守的护卫们依旧如长枪般挺直。
忽见幂篱素影深夜而出,几人连忙垂首恭立。
“仙子安好。”
迟清影步履微顿。
“方才可有异动?”
垂纱轻笼,夜风拂过,幂篱下传出的声音却无半分低闷。
只如寒泉清越,霜雪初融,清越泠泠,直透心魄。
美得不似凡尘之音。
此处的护卫何曾听过仙子开口?只觉那声音撞入耳中,心神都似被冰泉浸过,激得一个激灵。
为首之人慌忙应答,喉头却发紧,竟磕绊了一声。
“回、回仙子,没有!一切安稳。”
幂篱之下,迟清影沉默一息,未再言语。
他那霜白的衣袂掠过夜色,已然远去。
护卫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抹清冷的背影,心口仍砰砰在跳,又有困惑生出。
仙子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方才……方才他们又可曾失仪?
好不容易敛住心神,护卫们思及职责,回身要重新站定——
“嗬!”
又有护卫险些被惊了一跳。
一个木制小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他们眼前,仅及膝高,面无表情地捧着几块光芒温润的金玉。
正是打赏。
迟清影早已行至了守灵厅。
他自然清楚,友人安排在此处的护卫虽修为不过炼气,却天赋特殊,个个耳力通玄或五感非凡,对四下的生息最是敏锐。
纵使不如迟清影的傀儡精密,也绝非易瞒之辈。
然而,无论是机关造物,还是这些身负异能的修士活人,都对方才的异动毫无察觉。
指腹无意识地捻过那冰冷透明的傀儡丝。
当真是……错觉么?
灵堂寂寂,素帷低垂。
凄白月光之下,熟悉的尸身仍枕在原处,杳然未动。
迟清影立在灵台之前,清冷目光沉沉落下,与那人无声相望。
没有。
那双瞋黑的眼眸始终没有睁开。
*
清早,方逢时刚一起身,便听闻了这个消息。
“前辈寅时就醒了?”
少年一双杏核似的圆眼里盛满了惊疑,颊边浅浅的梨涡也隐了下去。
他心头一紧。
莫不是昨夜前辈伤势反复,身体不适……
正有忧心,他又听闻,迟清影竟是在子夜去过灵堂后便离府外出,至今未归。
“前辈去哪里了?”
方逢时声音轻而急,如同被惊扰的幼雀。
桌案另一侧,一身紫衣的年轻修士眉心微拧,那身张扬的贵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小执洲。”
“小执洲?!”
方逢时听闻,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怎么行?”
昨日北境告急、异魔肆虐的求救之地,正是小执洲!
少年脸色霎时褪去血色,嗓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前辈……前辈是去除魔了?可是他只身一人,身体还没恢复——”
傅九川抬眸看他,神情更有一分复杂。
他指节轻叩了下茶盏沿口,缓缓道。
“小执洲北境的异魔悬杀令,已结了。”
方逢时不由愣住:“已结……?”
“前辈居然真的一个人,除杀了异魔?”
这脱口而出的疑问,绝非是对迟清影实力的质疑。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方逢时深知异魔有多么恐怖。
这些凶魔不仅杀伤力极强,其防御也坚固得足以令人绝望。
它们那身黏糊的腐肉,却仿佛远胜铜皮铁骨。
但凡未能结成金丹的修士,连在其皮肉上留下一丝划痕都是奢望。
甚至即使是金丹真人,真正能击伤异魔的,也堪称是凤毛麟角。
非得是攻击力极强的少数佼佼者,才能将异魔重创。
而迟清影却并未结丹。
直到半月之前,自寒潭历练归来,他也才刚刚突破了筑基中期。
虽然有令人惊叹的银傀傍身,但过往数载的除魔之路,迟清影也都是与挚友一起,配合郁长安那锋锐无匹的冲霄剑意,方能将异魔真正斩灭。
——此等战绩,已然是惊世骇俗的壮举。
要知道,四洲研习机关傀儡的修士何止万千?
但他人的傀儡无论多么强悍,往往只是沾染到一下蚀气,就会直接腐坏,灵光尽灭。
唯有迟清影自己炼制的银白傀儡,才能不惧应对异魔。
甚至能将蚀气吸纳至傀儡之中,救下那些被腐蚀的修士性命。
过往的太多淋淋血案早已证明,这四洲全域,绝大多数的修士在异魔面前,都只不过是送上门的肉餐。
唯独迟清影与郁长安。
曾于此至暗,携手劈开过一线生天。
可现在,郁真人已经……
方逢时不解:“前辈炼制出了新傀儡么?居然连异魔也可以杀灭——”
话音未完,院外忽然传来了些许喧闹声。
方逢时回头,就见一名玄甲护卫疾步入内,向傅九川单膝触地,声线沉肃。
“殿下,灵堂外有数人聚集,皆言,郁真人未陨!”
他气息微促,却吐字如钉,迅速将一切情况禀明。
“多人声称,郁真人的身影今日重现小执洲,剑光裂魔云!现下众人群情激荡,皆追问停灵吊唁之事,当如何处置?”
“重现小执洲?”
怎么可能?
方逢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借机生乱,扰逝者清净。
但一旁的傅九川抬手虚按,已然压下了所有躁动。
“稍安。”
“我已遣人前去查清。”
他那一贯张扬的眉眼间,此时更多一分世家大族的贵气稳重。
“今日在小执洲北境,迟兄以雷霆手段击穿了异魔要害。所用之力,正是郁兄生前亲手赠予他的无匹剑意。”
方逢时倏然怔住,唇瓣微张。
……原来如此。
“此番误会,我自会去向众人言明。”
傅九川起身,他目光投向远处灵堂的招魂幡,眼底的痛惜与锋芒交织,毫不掩饰。
“世人皆盼郁兄生还。此心拳拳,我亦如此。”
“只是那道剑意。”
傅九川低叹一声。
“那本是郁兄专程留给挚友护体所用,如今,却被迟兄祭出,庇佑这北境苍生。”
“二位高义,实是我辈望尘不能及……”
方逢时喉间发紧,少年清亮的眼眸低垂下去,却难掩其中翻涌的哀伤。
前辈他……
这念头一起,便沉重得让人几乎不敢细想。
昔日同行之景历历在目,郁真人待前辈,有多么悉心关照,又是如何以命相护。
而今,铭旌低垂,世间却只余迟清影一人。
那一袭素衣如雪,孤身扛起故人未竟的遗志,踽踽独行于这天地之间。
……他又会有多么思念郁长安?
*
迟清影并不知道旁人都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郁长安,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就连那道属于对方的剑意,此时也随着主人身死道消,没有激发出半分共鸣。
随着异魔轰然倒地,翻涌的黑浓蚀气被银白傀儡尽数吸纳。
于残忍凶魔口中被救下的人们劫后余生,他们颤抖着回神,痛哭、庆幸,最终化作一片朝着迟清影跪拜叩谢的浪潮。
迟清影静立着,幂篱遮去了向他投来的诸多目光。
面对这汹涌的感激,他却唯有沉默。
尽管除魔三载,可是对这种事,迟清影并没有多少应对经验。
以往,都是郁长安在前,替他接下一切。
除了众人皆知的清冷性子,迟清影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什么英雄义士。
所以他从不曾真的去领受这些。
如今,对众人的山呼景仰,沉默便成了他唯一的回应。
目光扫过人群,迟清影的视线落在一人身上。
——是几日前,曾出现在仙门大比上的一位年轻剑修,修为已达半步金丹。
一袭雪色穿过了自动分开的人群,迟清影径直行至那人面前,素手微抬。
一方刻满玄奥纹路的阵盘于他的掌心无声浮现,幽光流转。
“引魔阵。”
清冽的嗓音响起,无波无澜。
“布于巽位灵脉交汇处,阵盘深埋九尺。”
半身浴血、正在崇敬望着他的年轻剑修听闻,却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当初仙门大比时的猜测,竟被证实了!
此次仙门大比不同以往,其核心斗场正设在一处完全独立的镇邪秘境中。
众多参与的仙门修士,则以斩杀其中的异魔数量而论排名。
而引魔阵,正可置于四洲各个灵气充盈之地。
一旦有异魔来袭,阵法激发,便能将其强行传送进镇邪秘境,免去一场生灵涂炭。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引魔阵法竟能抵御蚀气侵蚀,长久运转!
这位半步金丹的剑修当时便有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