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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五笔钱

先前听到薛二婶叫薛理休了林知了, 陈文君想出去看林知了如何服软求饶,可她又担心受凉就把厚厚的门帘掀开一角。

“稻谷”、“搬过去”等字眼传过来,陈文君心说,谁也不是吓大的。

听见嘭地一声, 陈文君以为二婶跟林知了打起来, 打开一条门缝看到薛瑞在地上, 陈文君心脏紧缩, 婆婆竟然由着薛理这么做。

转念一想,妯娌哪有儿子重要。

随即薛理提着薛瑞从她眼前过去,陈文君吓得关上门移到纱窗边就听到闩门声。陈文君心慌地攥住手, 薛理居然言出必行!

陈文君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婴儿的哼唧声惊醒陈文君, 到床边抱起孩子顿时不慌,她才给薛家添了男丁, 她怕什么啊。她还没出月子, 薛理敢动她婆婆第一个不答应。

二婶也是个傻的,打蛇要打七寸啊。

薛理的软肋可不是林知了,而是婆婆。今日若是婆婆叫薛理休妻, 即便他心有不舍,也会因此跟林知了生出嫌隙。

陈文君再一想这个家统共三间正房一个厨房一头牛怎么分都分不了,心里踏实下来脱掉鞋上床睡觉。

院中,林知了把弟弟塞薛理怀中,回房拿一百文交到婆婆手里。

刘丽娘心里痛快极了,终于不用养薛瑞那个废物, 回屋拿了五十文钱经过大嫂窗前,想起什么慢了下来:“婆婆,这是我的五十文。”抬高声音问道,“我见您给大嫂煮红糖鸡蛋, 红糖够大嫂吃到出月子吗?您还有钱吗?”

薛母听出二儿媳妇故意说给大儿媳妇听,可是此刻她不敢叫二儿媳妇住口。薛理长这么大没有发过狠,薛母被他吓到,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还有点钱。”

刘丽娘故意问道:“天冷了也该给鱼儿妹妹做新衣服,去年的应当小了,婆婆也有钱给妹妹做衣服啊?”

薛母眉头微蹙,她没完了是吧。

薛瑜伸出衣袖:“娘,我的衣袖是有点短。二嫂不提我都忘了。”

薛理朝母亲看过去,薛母慌忙说道:“娘改日给你做!”

刘丽娘没尽兴,薛二哥见她还想继续:“丽娘,去帮弟妹刷锅洗碗。”刘丽娘撇撇嘴去厨房。

若是以前薛理一声不吭,大嫂陈文君会认为他不通庶务。如今陈文君明白,薛理不言不语不等于聋了瞎了,他只是认为没到他出手的时候。

刘丽娘的话让陈文君坐起来,如果有一日薛理再次要分家,婆婆是跟今日一样还是偏向长孙呢。再一想她相公不在家吃住,她辛辛苦苦为薛家生了长孙,还叫她每日出五十文,简直岂有此理!

陈文君把钱拿出来,三日一百五十文。过了一炷香,薛母进来陪她,陈文君把钱递过去:“婆婆,这几日我身子不适,险些忘了。”

薛母推回去:“收着吧。日后养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不是要给瑜妹妹做衣服吗?还是婆婆收着吧。”

“做衣服的钱我还有。”薛母叹气,“丽娘就是担心我没钱。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理儿那里我去说,他决定的事你弟妹不敢置喙。今晚这事是我忘了理儿一直对瑞儿不满。你二婶又不会说话,才气得他要分家。”拿起床头边的碗筷,“生孩子辛苦,你睡吧。”

薛母把碗筷送到厨房就叫薛理去堂屋,告诉他不是大儿媳妇不给家用,是给了她没要。

“母亲这几日也累了,早点休息。”薛理抱着小鸽子回屋。

小鸽子在他怀里纹丝不动。

薛理掰过小孩的小脑袋,叫小孩面对他,“怕我?”

小鸽子惴惴不安地抿了抿嘴,不敢回答,担心说错话。

“你比薛瑞爱读书,比鱼儿爱干净,晚上睡觉也不闹,我打你做什么?”

小孩眼中一亮,靠近他一些:“我不听你话,你打不打我?”

“我给你讲道理。如果你比我有道理,我听你的。”薛理担心他晚上做噩梦,“这些日子我有没有打过你?你要吃肉饼,我有没有买?”

小孩不禁点头:“姐夫,我不怕你打我。”

“那你怕什么?”

小孩摇着头很是骄傲地说:“我什么都不怕。”

薛理心里想笑,也不知道方才一动不敢动的小孩是谁:“你胆量这么大啊?”

“对啊。我很胆大的!”小孩重重地点头。

薛理把他放地上:“在这里等我,外面冷,我去拿汤婆子。”

前日薛理买了两个,林知了用一个,一个他和小鸽子用。倘若不给小鸽子买,他要跟小孩同时睡觉,否则冰凉的被子会让小孩着凉。可是离院试不足半年,晚上他不批改文章就要看书出题,如若不然不舍得下苦工的富贵子弟很难考中秀才。

接连三年不中,像丹阳首富家的袁小公子定会被长辈送去府城读书。他走了其他子弟也走,万松书院也无力供养侥幸过了院试的农家子弟。

农家子弟过了院试去万松书院读书非但不交束脩,书院还会定期提供笔墨纸砚。买文房四宝的钱正是来自富贵人家捐助。

为了自己,为了几十名农家子弟,明年院试薛理就是生拉硬拽也要拽出来一个。

小孩睡了一个时辰,薛理才收起笔墨。

林知了睡得不是很沉,因为薛理上床的动静睁开双眼:“才睡啊?”

“不是很晚,亥时左右。”

林知了往里移:“你在给学生出题啊?”

“书院只有两位举人,是二十年前考中的,他们出的题先帝喜欢。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圣上和迎合他喜好的百官不喜。”另外几个先生是秀才,不会出题,唯有薛理能担此重任。

林知了想起什么坐起来。正要躺下的薛理停下:“很晚了。”

“想什么呢。”

薛理张口结舌,是他喜欢胡思乱想吗。“那你坐着吧。”

林知了朝他靠过来,薛理把小舅子抱怀里,林知了担心挤到弟弟瞬间停下,对薛理防她像防贼一样的态度有些不满。林知了暗暗腹诽几句,便低声问道:“相公有没有想过把你出的那些题目整理成册?”

薛理很是意外她晚上也有正正经经的时刻:“你是说?”

林知了:“正是你想的那样。”

“不好吧?”薛理梦里没有这样干过,他感觉不妥。

林知了:“赚了钱你可以拿出来一些给学子们添文房四宝,给书院添炭,给先生们添衣啊。”

薛理:“为何不是给钱?”

“万松书院是朝廷办的,账上多了一笔钱容易出糊涂账。”

薛理也想到这点,毕竟书院不是什么桃花源,“时机未到。”

林知了:“自然是过了院试。可是相公现在不准备着,过了半年你还能找到今天出的题?”在心里补一句,不定被谁当厕纸用了。

薛理深以为然:“娘子真人不露相啊。”

又怀疑她装?林知了躺下:“相公,您的束脩呢?”

“在柜中。”

林知了又不禁坐起来:“发了?我怎么没有看到?”

“十两银子和五贯钱,放在小鸽子书包里拿回来的。”薛理想起什么,“先前答应你做几身棉衣,我想一人做一件棉斗篷先用着吧。”

林知了:“相公是要买什么?”

“年后兴许用得到。”

手里有钱心不慌,林知了也不是非要这个时候置办一堆衣物。跟薛理聊了几句,林知了困意过去:“婆婆找相公什么事啊?”

“先前她去大嫂屋里拿碗筷,大嫂趁机给她钱,母亲可能因为低头看到孩子心软没要。”薛理停顿片刻,“此事先看着吧。”

今晚看到薛理对薛二婶言出必行,林知了不担心他日后优柔寡断,过些时日又是另一番说辞。林知了稍稍用脑困意又上来,“我相信相公。”

薛理转向她:“真信我?”

“今日二婶跟我说过,薛理回来我叫他休了你。你猜我怎么说的?那就等相公回来!”

薛理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烫的他浑身战栗,情不自禁的靠近些,然而身体一动就被小舅子绊倒。薛理看着横在他和林知了中间雷打不动的小孩,宛如一道天堑,不禁揉了揉额角,无奈地叹气道:“睡吧。”

翌日清晨跟昨日一样,林知了身上暖了才去洗衣服。薛理在屋里教俩小孩读书识字。

清冷的冬日林知了甚至可以闻到雾的气息,没有一丝末日的腐臭。哪怕冷风让她打个寒颤,林知了依然觉得美好。

如今又跟二婶一家分开,林知了愈发心情愉悦,步履轻快地到路口听到“林娘子”。林知了下意识停下循声看去,从南边过来两人也端着盆,她俩都比她大七八岁,林知了隐隐记得她们两家的小孩爱跟小鸽子玩。

林知了还记得其中一个小孩说过陛下不舍得杀了薛探花。听起来他爹娘心明眼亮。也许不姓薛的缘故,陛下灭薛家满门也不会殃及到她们,她们才能说出这番话。

无论因为什么,她们没有落井下石是真的。林知了笑着问:“去河边洗衣啊?”

先前喊林娘子的妇人抱怨道:“孩子贪玩,一两日衣服就脏的没法看。你看看,白的都变成黑的了。”随便拿出一件给她看。

林知了:“我弟弟也是。你说他天天在书院,又不让他做什么,怎么就这么脏。我怀疑相公前面扫地,他在后面打滚拖地。”

村里人问过薛母薛理日日进城做什么,薛母说在万松书院当书吏。未来的肱股之臣变成小书吏,村里不少人为他感到可惜,闻言不好意思伤口上撒盐,便附和道:“我看也像。”

林知了朝村后看去:“我去那边,两位嫂子呢?”

“我们也去。”二人异口同声。

林知了怀疑二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寻思着跟她们不熟,林知了便静观其变。

到河边两人按耐不住,其中一人说道:“鸽子姐姐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我娘家姓周。”

“周嫂子。这位呢?”林知了看向另一人。那位说道:“我姓吴。”林知了笑着称一声“吴嫂子”。

周嫂子笑着称赞小鸽子懂事又仁义,不止教她儿读书,还教他习武。

林知了:“他玩呢。”

吴嫂子接道:“玩也比别的小子会玩啊。我就看小鸽子懂事。只是昨晚怎么没有出来玩?”

昨晚那么大动静林知了还奇怪怎么没有邻居好奇。原来人家听见了,只因薛理太快关门挡住了邻居们的窥探。

林知了:“昨晚家里出了点事。”

“你和理兄弟他二婶吵架了?”

林知了不怪人家怀疑她,当日族长带着族人为难薛家众人,是她把人顶回去:“我相公。”

两人互看一眼,怎么可能啊。

林知了见状半真半假地说道:“相公回来后日日给薛瑞布置功课,二婶反而怪相公不尽心。相公解释几次,读书如修房,没有地基墙壁无法上梁,二婶不信,任由薛瑞偷懒。昨晚用饭时二婶又指责相公,我帮忙说几句二婶就叫他休了我。相公忍无可忍才跟二婶一家分开。”

吴娘子问道:“院试不是明年四月吗?不到半年时间,薛瑞不好好读书能考过吗?”

林知了:“他每日学的新字还没有小鸽子多,过什么啊。”

吴娘子很是好奇:“那,他这样的,若不是理兄弟被点为探花,就是给万松书院一大笔钱,人家院长也不一定收?”

林知了:“在万松书院他应当不敢偷懒。也许是在书院苦,相公先前的事传过来,他到书院见有人排挤他就顺势退学。”

周娘子:“你这样说我想起来,伯仁和他弟上到那个月月底书院先生叫他俩交下个月束脩他俩才退学。那两兄弟也不是读书的料。”

林知了:“他们家田地多。如今水稻一年两熟,安安分分在家种地也可吃饱穿暖。”

周娘子和吴娘子想起他们两家也没有薛家族长那房地多。她们家一人一亩,薛家族长那边一人近两亩。然而这么多良田也没有说过给薛理一家分一两亩。倒是一听说举人老爷不用交税,当年就把所有良田放到薛理名下。

两人只是好奇昨晚那一出因为什么。现在清楚了便认真洗衣服。

林知了的衣服少,她洗好了二人还剩半盆,林知了就先回去。进村看到薛二哥和小鸽子又在院门外蹲着,这次还多了薛瑜,林知了想起上次:“家里来人了?”

薛二哥:“二婶在跟娘哭她夜里梦到二叔,被二叔骂一顿,她知道错了。”不禁嗤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林知了:“相公怎么说?”

“娘在二婶身边安慰她,三弟坐在她俩对面冷眼看着二婶哭,一言不发。”薛二哥想起弟弟的样子就摇头,瘆得慌!

林知了问弟弟:“你姐夫今日不用去书院吗?”

小孩“嗷”一声跳起来朝屋里跑:“姐夫,我们上学要迟到啦!”

薛理起身。

薛母不禁喊:“理儿——”

“这个家有她没我!”薛理想起梦中母亲惨死,不舍得说出那句“母亲心疼二婶可以搬过去陪二婶。”他放下狠话拉着小孩去卧室,给小孩戴上棉帽,又把他昨晚出的题塞小孩书包里,跟着蹦蹦跳跳的小孩出去。

薛母看着薛二婶:“你听见了?”

“他心怎么这么狠?为了一个外人,亲婶子亲兄弟都往外撵!”薛二婶看着林知了进院故意高声说道。

林知了晾好衣服慢悠悠到正房门外:“二婶,我是内人。二婶不想被撵出去,也可以成为薛家内人。不如给你和公公办一场冥婚?”

薛母呵斥:“理儿媳妇,不许胡说!”

林知了不想再当曲意逢迎的好儿媳。她算是看出来,无论她多么退让,婆婆看到长孙会选择偏向陈文君,看到眼泪会同情薛二婶,除非薛理像昨晚那样对他母亲。

然而寡妇养大几个孩子不易,不到生死关头薛理不舍得这样做。既然薛理无法出面,那就让她来当坏人:“这不是见婆婆跟二婶亲如姊妹吗。”

薛母气恼:“你什么意思?”

林知了:“婆婆认为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你把话说清楚!”薛母瞪着林知了说道。

林知了:“我不说清楚,婆婆也叫相公回来休了我?”

以前的薛理会听母亲的吩咐休妻。昨晚的薛理让薛母心慌,又不想在儿媳妇面前落了下乘,就使唤她做早饭。

林知了去厨房,刘丽娘跟进去。

薛二哥和妹妹起身进来,因为林知了的声音不大,兄妹二人没有听到林知了的那番话,反而听见二婶数落林知了。薛二哥心烦,拍拍妹妹,薛瑜去厨房,他去正房:“二婶,你家该做早饭了。”

二婶没好气地说道:“什么都没有,做什么?”

薛母:“今早先在——”

薛二哥打断:“娘,三弟昨晚怎么说的?什么都没有就去买。”转身朝厨房说道,“丽娘,别做多了,今天家里少了三个人。”

二婶指着他咬牙说道:“你,你小时候我就不该疼你!”

薛二哥:“你在城里住那么久,谁付的房租?你对我和大哥的那点好,我们早还完了。您不回去就在这里坐着,若能吃到我家一粒米,昨晚那些稻谷怎么搬回去的,我怎么搬回来!”

薛二婶跟没听见似的,雷打不动。

早饭做好,刘丽娘给陈文君送一碗粥,回来就和林知了在厨房用饭。薛母在堂屋左等右等等不到儿子儿媳端着饭出来顿时急了。她到厨房一看,几人围着案板正吃着呢。

薛母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

薛二哥因为她留下二婶心里有气:“丽娘给大嫂送饭您没看见?看见了怎么不过来用饭?锅里还有。”

话音刚落,二婶过来,薛二哥转身伸脚,薛二婶停下,薛二哥趁机起身把她挡在门外:“二婶,我念你是长辈,不想和你动手。您是女人,光天化日之下把你拎出去,我会被全村人嘲笑,你也颜面无存。”

刘丽娘担心泼妇动手便起身到相公身边:“二婶,城门开了,去买油盐酱醋吧。”

薛二婶打不过夫妻俩,也不敢赌他俩不敢动手,气哼哼边走边骂:“这么对待长辈,你们等着吧!”

林知了心说等什么?天打五雷轰吗?真那么灵,还要衙门官差做什么。

薛瑜把板凳让出去:“娘,你坐!”

“我不坐!”薛母不想看到嘲讽她的林知了,也不想看到不给她面子的薛二哥和刘丽娘。她端着粥去对面,看到陈文君面前只有白粥,屋里也没有第二个碗,“没做鸡蛋?”

“弟妹可能忙忘了吧。”

薛母心里窝火:“早上又没有别的事,有什么好忙的,我看她是有意的!”说完到厨房放下碗筷把砂锅找出来,为陈文君煮红糖鸡蛋。

薛瑜想帮忙,林知了抬手按住她:“再不吃就凉了。”

刘丽娘给小姑子添满:“你长身体多吃点。”既然婆婆没胃口,那就把锅里的粥分了。

薛二哥没有靠近煮粥的铁锅,吃完放下碗筷就出去喂牲口,是以没有发现他母亲没吃饱,吃的还是冷粥。

薛母喝着冷粥心里疑惑,别人有孙子都高高兴兴的,她家怎么都挑这几天闹事。她更为不解的是小鸽子是男孩,她孙子也是男孩,林知了天天抱着她弟弟,可见她看中男丁,为什么不愿意给她孙子洗尿布。

难不成只因小鸽子姓林,她孙子姓薛?可是林知了现在是薛家人。

她也想不明白薛理怎么了,林知了不给薛家长孙洗尿布,他不趁机给她立规矩,竟然还把帮他的二婶撵出去。

薛母决定薛理回来跟他聊聊,任由林知了嚣张下去,林知了的枕边风早晚把他吹得不认亲娘。

打定主意,薛母放下碗筷就端着盆去河边洗尿布。

晚饭后,薛母把薛理叫到她房中,嘘寒问暖几句便问:“理儿,可知你走后你媳妇跟我说了什么?”

第32章 准备进城

薛理不知道但可以猜到。

今早母亲的做派令薛理有些失望, 她顾及颜面也要分是谁分什么事。他故作不知:“母亲不说我怎么知道?”

薛母说起上午的事也没有添油加醋,她以为林知了的那番话无论谁听见都会感到愤怒。然而薛理听母亲说完毫不意外,甚至觉得林知了有所收敛。

以薛理对她的了解,林知了“内人”之后想说的兴许是叫婶子嫁侄子也成为“内人”, 然这话过于歹毒, 他母亲会气晕过去。

薛母见儿子神色不变, 感到难以置信:“她的话那么难听, 你竟然不生气?理儿,你才回来几日?林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薛理:“母亲不是夸娘子很好,当日若非她据理力争, 我们一家早已被族长撵出去?”

“你救过一个人, 日后再杀一人,官府会免了你的罪吗?一件事归一件事。她做点吃的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我不跟她计较。买的油盐酱醋放你们屋里, 这么小家子气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不给你侄儿洗尿布,那么自私我也认了。可是她说的什么话,我和你二婶姊妹情深, 给她和你爹办冥婚。这是一个儿媳妇该说的话吗?”薛母连声质问。

薛理:“母亲,谁先利用一点小事耀武扬威叫我休了她?大哥请得起粗使婆子,你不想洗,改日大哥回来叫他请人。这事犯得着休了她?琬妹被休,你和二婶为何觉得天塌了?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 林家没有她一席之地,这么冷的天休了她,你让她和她弟弟去哪儿?”

薛母被问得心虚,张张口, “我,你二婶只是吓吓她。”

薛理:“是不是吓她,你清楚,我清楚,二婶清楚。母亲,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次,这个家有二婶没我!”

“你威胁我?你为了一个外人威胁我?”薛母不能接受。

薛理听到“外人”两个字感到刺耳:“先前你也说过,日后要指望我和娘子。若是叫她听见你这样说,你说她还会孝顺你吗?”

“那个时候我没有看出她那么自私!我真后悔以前还想过叫她给瑜儿找婆家!”

薛理没有发现林知了自私,她会给妹妹洗衣,嘴上说要一成跑腿费,妹妹的头发卖的钱她一文没要。

二婶碎嘴招惹她,她依然给薛琬找绣活,直到她病了听见二婶幸灾乐祸。莫说她,换做是他也不会再帮二婶。

薛理心说,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您的自私只是不给大哥的孩子洗尿布?”

“小事见大!”

薛理笃定只有此事,顿时感到跟她话不投机半句多。

薛母霍然起身:“你干什么去?我还没有说完。”

薛理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累了!”

洗漱后,薛理穿上棉鞋裹着旧棉衣边研磨边问:“我走后你又和二婶吵起来了?”

薛母鬼鬼祟祟地把薛理喊去正房被林知了看个正着:“婆婆说什么了?”

“我先问的。”

林知了:“二婶说我是外人,你心狠,为了外人把亲婶子亲兄弟往外撵。”

难怪会扯出“内人”,附和逻辑。薛理担心狗急了跳墙:“虽然你跟我学了几招,可是双拳难敌四手,我不在家你收敛点。”

林知了以为薛理会数落她嘴脏,她都想好怎么狡辩,结果——突然感到无所适从,薛理为何总能让她失算,总能让她出乎意料啊。

薛理见她沉默不语,抬眼朝床上看去:“生气了?”

“婆婆只跟你说了我啊?”

薛理心中一动:“还有二嫂?”

林知了心说,也有你猜错的时候,“你二哥。先提醒你二婶进城买油盐酱醋。她赖着不走,你二哥就在厨房用饭,看到你二婶进来起身把人挡在门外,还放话说,今日你二婶能吃到一粒米,昨晚那些稻谷他怎么搬过去的怎么搬回来。”

薛理梦中的二哥有这个魄力,但是对他。梦中的二哥对母亲很是孝顺。薛理问道:“当着母亲的面说的?”

林知了:“是啊。明日你不妨问问二哥。”

薛理瞬间理解母亲为何那么愤怒,二哥那样做二嫂不可能无动于衷。在母亲看来儿子儿媳都不给她面子,等于三人欺负她一个,而这事是林知了起的头,母亲潜意识都算到她身上,以前母亲不在意的小事也因此无限放大。

薛理不擅长处理婆媳矛盾,梦中也没有经验可借鉴:“日后你和二嫂在一处,离她和二婶远远的。”

“婆婆是不是叫你休了我?”

薛理只当没听见。

小鸽子担忧地拉住阿姐的手。林知了拍拍他的小脑袋:“别担心,你姐夫不舍得。”

薛理看着富家公子狗屁不通的文章一心二用说道:“胸有成竹很好,可过了就是自负。”

林知了也当没听见,继续说道:“我感觉婆婆生气也跟早饭有关。”

“母亲气得没用饭?”

林知了:“兴许没吃饱。我们没有给大嫂煮红糖鸡蛋,婆婆心疼,饭放到一边先给大嫂煮鸡蛋。”

薛理:“大嫂还没出月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林知了:“顿顿红糖鸡蛋,什么样的身体经得起这么补?改日婆婆存的钱都买了红糖,大嫂又不出家用,买油盐酱醋的钱你出还是二哥出?”

薛理意识到这一点极为严重。

母亲大抵认为大哥的孩子是薛家长孙,应当阖家托举,好比父亲和二叔当年供他读书,二婶毫无怨言,他和二哥两房也应当跟二婶一样。

然而母亲忘了,供他读书只因兄弟姊妹几人唯有他爱读书,他是全家的希望。二哥和二嫂身体无恙,日后会有孩子,即便不能生,也可以去慈幼局抱养一个。二嫂和二哥要养孩子就不会甘心补贴大哥一家。

红糖鸡蛋是小事,大嫂月子里不给家用也是小事,可是积少成多,终有一日兄弟会离心。

薛理梦中两位兄长舍他而去是担心被连累,如今他以为避开了,兄弟三人不会走到梦中那一步,他也有机会孝顺母亲。

早知避开又没有完全改变,那日宫宴上他还会提醒陛下“贵妃谋害储君其罪当诛”吗?倘若不讲,他不会惹怒陛下被褫夺功名,家中又将是另一番光景。

薛理有些后悔,但问心无愧。

林知了坐起来朝外间看去:“那么难回答吗?您可是薛探花。”

“别阴阳怪气。”薛理看过来,“若是不困就给小鸽子讲《史记》,我也不用跟他解释龙城卫青,封狼居胥。”

林知了看向弟弟:“困不困?”

小孩拉起被子蒙上头。

林知了轻轻拍拍他:“睡吧,睡吧。”

今晚薛理又用脑过度,沾到枕头就进入梦乡。林知了原先以为他装的,捏捏他的脸,薛理纹丝不动,顿时不舍得闹他。

早上出了那些事也没有耽误林知了赚钱,上午她和二嫂洗猪皮,下午煮皮冻。薛二哥听刘丽娘提过卖皮冻比桂花藕赚得多,他帮着挑水,下午又上山找枯树枝。是以第二天林知了和刘丽娘可以继续皮冻生意。

未时,妯娌二人出村,跟前几日一样刘丽娘进城,林知了去北边酒店。

村里人见她俩拎着食盒倒也不羡慕,城里像她俩这样的有很多。村里人赶海弄到小海鲜也会腌好了进城试卖。

无人羡慕嫉妒添堵,二人的小生意跟前几日一样顺利。午饭后林知了叫二哥烧火熬上午清洗干净的皮冻,她和二嫂去刘掌柜店里挖笋。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林知了迎着清风说道:“我想吃一半留一半。”

刘丽娘:“笋啊?不吃就老了。”

“切开做笋干。二嫂,我有个想法,现在心里没底,我还是想多攒点东西。”

刘丽娘脑海里闪出两个字——开店!

城里租金贵,听说一间店面一年要三十贯,那些能在城里赚钱的饭店家家都有独门手艺。刘丽娘没有秘方也舍不得拿出那么多钱租房,是以她从未想过开店。

倘若林知了有意开店,刘丽娘认为她可以试试,她有林家和林家大姑娘帮衬啊。“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听你的。”

林知了:“冬笋鲜嫩,再腌些酸笋?”

“听说腌酸笋要酒糖什么,依我看不如晒干。”

林知了:“那样腌的快。我们不着急吃,改日叫二哥去山脚下弄一桶山泉水,烧开后倒入干净的陶罐里,腌上一个月便可。”

“这么容易啊?这事我跟他说,就说我想吃酸笋。”

林知了:“再买些干桂花做桂花蜜。”

刘丽娘赞同:“是要做一些。买人家的太贵。改日酸笋放我屋里,桂花蜜放你屋里。”

林知了见二嫂同意,挖笋的时候便合计何时做酸笋,何时做桂花蜜。

桂花蜜和笋干以及酸笋也能买到,林知了便量力而行,不会拼命去做。再说,好不容易活过来,她可不想死。她想吃遍丹阳县,日后有了钱就去临安府。如果薛理不介意,她还想去京师吃上一年半载,再去“少不入川,老不出蜀”的蜀郡尝尝鲜。

前提要有钱啊。

没有钱寸步难行啊。

初六到城里,林知了本打算可着她、薛理和小鸽子的尺寸买布和棉花,而她又觉着不差那一点就多买几尺。

刘丽娘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担心婆婆叫她洗尿布,她不敢跟婆婆顶嘴,在林知了和薛理领着小鸽子走后,她就把昨日挖的笋剥开,两个留着晌午吃,两个晒干笋,两个做酸笋。

薛二哥昨日给马看病赚了一百文,刘丽娘进账一百二十文,他心情极好也不嫌累,帮刘丽娘烧了水就喊薛大哥上山砍柴顺便挖笋。

薛大哥放下孩子,陈文君体贴温柔地说:“相公,你把尿布洗了吧。这几日都是婆婆洗,让婆婆歇歇。”

薛大哥点点头端着盆出去:“二弟,下午去吧。我洗尿布,叫娘歇歇。”

薛母在屋里听闻此话很是欣慰,虽然老大跟个木头似的,可他还是个孝顺的。

薛二哥想说什么又不知应当说什么,“——我自己去吧。”

刘丽娘感觉这话不对,又不知道怪在哪儿,心想要是三弟妹在家就好了。

笋干放屋顶,刘丽娘搬着林知了昨日买的坛子回屋歇息,迷迷糊糊听到小鸽子的声音她瞬间起来。刘丽娘穿戴齐整出去,看到林知了朝小姑子招招,她也跟去对面屋里。

林知了把肉饼掰开,给小姑子一半,刘丽娘和小鸽子分一半。刘丽娘摇了摇头:“给他吃吧。”

林知了:“我们在城里吃过一个。”

闻言刘丽娘接过去,低声问:“大哥说他洗尿布叫娘歇息,没法跟你二哥上山砍柴,我怎么觉着这话说不上来的怪啊。是不是我太小心眼?”

林知了实在忍不住翻白眼:“心疼婆婆不请个婆子?只是洗尿布,一日二十文村里也有人干。”

刘丽娘恍然大悟:“那这——”

薛瑜打断:“我去告诉——”

薛理拉住妹妹:“吃饼。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没有帮手,薛二哥砍了一车柴就没有力气挖笋,他决定先回家,下午再来。

午饭后,薛二哥叫大哥上山挖笋。薛大哥隔着纱窗说:“你侄儿醒了,我帮你嫂子哄哄他,你先去吧。”

林知了有原身的记忆,小鸽子四个月前除了吃奶没有离开过床。即便陈文君不懂,婆婆也会提醒她抱习惯了小孩时时刻刻要抱,当母亲的身体吃不消。

薛二哥没有带过孩子信以为真。林知了感觉薛大哥也信以为真。薛理不了解襁褓之中的孩子,但是他没有听见小孩哭闹,第一次见到不哭也要哄的,薛理心里嗤笑,自作聪明!

薛理:“二哥,我跟你去。小鸽子,鱼儿,你俩也过来,我跟你们讲讲山上的花草树木。”

可以上山玩,小鸽子很兴奋,也忘了上次还没下山就累得呼呼大睡。

林知了叫刘丽娘帮她裁布,她要做衣服。刘丽娘看着很多块布:“我帮你做吧。”

“你做手套吧。”林知了用毛笔在纸上画出只有大拇指的棉手套,“我一副,相公一副,弟弟一副,再给瑜妹妹做一副。要是还有布,就做几个护膝。”

刘丽娘点了点头,看到坎肩:“这个是瑜妹妹的吧?你——”想让婆婆做,可是婆婆近日眼里只有长孙,“她的也交给我。你做你们仨的。”,

翌日林知了进城买肉皮,第二日才去卖皮冻,卖到薛理休沐日,她和刘丽娘又歇一日才做皮冻。总而言之六天卖四日。

她俩不是日日出现,有些人不赶巧,连着半个月都没吃上反而把他的馋虫勾起来,禁不住跟友人聊皮冻,一传三,三传十,以至于冬月下旬常去酒店的百姓几乎都听说过“林娘子猪皮冻”。

冬月二十四,天色阴沉沉的清冷清冷,小鸽子醒来,林知了把他的斗篷拿出来。

原身擅女红,林知了有原身记忆,可是前世毕竟没有做过,又担心做得不好薛理被同僚调侃,是以她很是仔细。

薛理穿上斗篷可以裹住小鸽子,林知了就把弟弟放到最后,前两日才做好。

小鸽子对姐夫的斗篷羡慕多日,见他也有了斗篷,双脚沾地就要穿。林知了问他:“不去茅房啊?会脏的。”

“我试试,阿姐,给我想试试吧。”小孩晃着林知了的手撒娇。

林知了无奈地给他披上。小孩穿着红色棉斗篷就跑到院里学鸟飞。薛瑜从室内出来满眼羡慕。薛理本想提醒小鸽子慢点,先看到妹妹落寞的样子,他眼前浮现出梦中的一幕幕。

薛理想找母亲聊聊,又担心起冲突。犹豫许久,仍然无法像梦中一样沉得住气甚至蛰伏几年,他选择去正房找母亲。

薛母不想和儿子成为仇人,也怕失去这个儿子,看到薛理进来便笑着说:“理儿来了,坐啊。”

薛理在她对面坐下:“母亲,鱼儿的棉衣是不是还没做好?若是母亲忙不过来,二嫂无事,交给二嫂吧。”

这些日子薛母只进过一次城买红糖和盐酱醋以及几条鱼,当日剩的钱不够买布和棉花,又寻思着薛瑜年年长个,今年做新的明年又小了,便让她凑合两个月,左右江南的冬天很短,过了元宵节天气就暖起来了。

“先前我把鱼儿的棉衣棉裤拆了缝一身,可以穿到年后,不用做新的。”

此事薛理听林知了提过,她和小鸽子买丝绸做冬衣,他母亲要拆了以前的凑出一身。薛理假装不知:“母亲是不是钱不够?”

“以前攒的钱是用了一些。”薛母叹气,“你没了功名,在书院的月钱不多,要省着点用。”

大嫂存了几十贯钱不拿出来,你因此抠鱼儿,究竟哪个是你生的?此话到薛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回去,“快过年了,给鱼儿添一身新衣服吧。”停顿一下,他佯装困惑,“娘子日日给母亲百文,我和鸽子早上和晌午不在家,大嫂给五十文,大哥不在家,少了二婶一家三口,怎么钱反而紧张起来?”

薛母:“这个月我没要你大嫂的钱。她给薛家添了长孙,又在坐月子,哪能叫她出家用。再说,孩子大了要读书,钱要留到以后用啊。”

薛理顿时无话可说:“母亲,我言尽于此!”

“理儿,你这话什么意思?”薛母感觉儿子的神色怪异,“是不是你娘子又说什么?”

何出此言啊?他是陛下钦点的探花,并非是非不分无知幼儿,怎会是他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薛理费解,母亲也是不惑之年的人,虽说目不识丁,可是生活常识应当有吧?脱口而出“你娘子”,母亲当枕边风是万能药吗。

薛理不希望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林氏什么也没说。我看到小鸽子有棉斗篷,妹妹没有,想让母亲给她做一件。”

薛母朝外看去,小孩蹦蹦跳跳无忧无虑很是欢乐,谁敢信他无父无母:“她这么会做,让她给鱼儿做一件便是。”

薛理感到百口莫辩:“林鸽姓林,鱼儿是我妹妹。”

“你又不是没有赚钱。”薛母理所当然地说道。

薛理庆幸没有坦白他月入十五贯,若有学生过了院试他还可以拿到赏钱,“母亲,我赚的钱这些日子一文没动,以备不时之需。家用是林氏的钱,我的斗篷也是她买的。”

薛母:“你赚的钱是不是她收着?你给我,我去买布买棉花,给鱼儿做斗篷。”

自诩饱读诗书的薛理词穷了。

短短几十日母亲怎么变成这样?薛理感觉母亲很陌生,同他归家那日盛赞林知了的母亲判若两人。先前几十年都不曾变过,难不成被恶鬼附身了。

世上哪有鬼鬼神神,是薛理忘了,他梦中的薛母不曾经历过被族长驱赶。即便薛理被调往苦寒之地,薛母也不曾为钱财烦恼过,那时薛二哥和薛大哥在薛理的帮扶下早已在京师站稳脚跟。正因如此兄弟二人担心一夜之间失去拥有的一切才责怪薛理不该跟太子一条道走到黑。

薛母对薛理的沉默很是失望:“你二婶说的没错,你被林氏迷昏了头,连我这个当娘的都不信。”

这是什么跟什么?难不成二婶叫她用此事试探他?薛理顿时感到荒谬,她怎么不用她和林知了掉进水里,他先救谁试探。他还可以说谁都不救,他也跳下去,一块死!

薛理压下心头怒火:“母亲是不是忘了我的话,这个家有二婶没我!”

“你二婶又没有搬过来!她让你休妻,你不是也没休?那事过去那么久,你怎么还揪着不放?”薛母困惑,“理儿,你以前不是这样啊?”

薛理以前功名在身,谁不捧着他?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用得着像如今这般一句话要重复几次吗。

薛母不嫌唠叨,薛理都嫌自己絮叨。母亲怎么不想想以前待他什么样。薛理叹气:“您就当我在牢里一个月疯了吧。”说完就回卧室。

林知了看着他愁眉苦脸地进来:“跟婆婆吵架了?”

“她变得跟两个月前像两个人。你说人怎么变得这么快?”

林知了:“我听说过,如果一个人功成名就,那他身边全是好人。如果是个乞丐,路边的狗都嫌他碍眼。”

“我的错?”薛理气笑了。

林知了:“也许像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婆婆手里有百贯钱,她会请两个婆子,一个照顾大嫂一个洗尿布。跟我斤斤计较,她会认为小家子气。”

薛理有个不好的预感,再住在一起,他母亲和二婶早晚会跟林知了打起来,轻则扯乱头花,重则血肉模糊。

薛理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有没有想过搬出去?”

林知了愣了一瞬,怀疑她听错了:“搬出去?”

薛理:“搬到城里,住得近,我和小鸽子可以在家用早饭。你买猪皮做皮冻也不用来回走几里路。”

“若是这样说,那还不如租店面。前店后家那种。”林知了认真盘算过,“只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要用林家给小鸽子的钱。”

薛理也想过开店,可是林知了一个人忙过来。他和小鸽子去了书院,店里只有她一人,薛理也担心街上的流氓欺负她。

就在此时薛二哥的声音传进来,问薛大哥月底小侄儿的满月礼怎么办,陈家来几个人,要准备几桌饭菜,陈家舅舅来不来给小侄儿剃发。

薛理福至心灵,朝窗外抬抬下巴。

林知了满眼震惊,压低声音问:“你叫我找大哥借钱?”

薛理眉宇间的阴郁荡然无存,哭笑不得:“找二哥二嫂。”

第33章 准备分开

林知了试探过刘丽娘, 刘丽娘不想开店。“找二哥借钱,还是找他合开啊?要是借钱,太多,二哥不一定舍得。”

薛理:“现在你和二嫂不就是四六分?我看你俩合作的挺愉快。”

“不一样啊。这些日子我进城看过, 前店后家的店铺最少两间, 两间店面一年六十贯, 加后面住房, 一年要九十贯左右。开店要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最少准备十贯钱。我们两家平分,一家也要拿出五十贯。这是二哥的所有家当吧?”

薛理只考虑房租, 忘记除了房租也要本钱。

难怪他和小鸽子常常光顾的羊肉铺子生意极好也只有一间店面, 伙计厨娘全是自家人。

薛理:“是我考虑不周。我找书院的门房和厨娘打听打听。”

林知了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一句话——酒香不怕巷子深!

沿街的店面贵,她可以找开在巷子里。林知了越想越觉得可行:“相公, 如果从东到西的店面贵, 你找南北街的。”

薛理抬手摸摸她的额头。

林知了吓一跳,看到薛理放下手,她意识到什么朝他身上一下。

薛理穿着棉衣没有感觉到痛, 但身体本能让他后退半步:“别人开店找人气旺的,你去清清冷冷的小巷,卖给谁?”

“不找巷子深处,离主街五六丈便可。”

薛理:“那也是在巷子里。”

“酒香不怕巷子深!”

薛理想说,你怎么这么固执啊。“娘子,你卖的是猪皮冻。”见她还要狡辩, “我知道二嫂会拉面,可是也要让食客们看见。你躲在深处,谁看得见?”

她没说吗?好像她没说,“不止拉面和皮冻。只卖这两样都不够我们租金啊。我——”本想说过几日大哥的儿子满月礼, 会准备很多菜,我给你露一手。可她骨子里谨慎惯了,“我要做整条小巷都弥漫着香味的肉啊。”

薛理:“烧羊肉?”

“你别问!”

难怪母亲嫌你小心眼,竟然连我也要隐瞒。薛理不禁腹诽,然而他也认可林知了的做法,碎嘴如二婶,不止守不住食谱,也会为她带来杀身之祸。

薛理问道:“若是决定好了,早晚我来找找看。你再劝劝二嫂,一年后血本无归,她的那一份我们还给她。二嫂进城,二哥也会跟进去。二哥无论给人还是牲畜看病,都不可能日日往外跑。他给你俩打下手,你俩也不会那么累。”

薛二哥认识药材,懂得药理。薛二哥在店里,她也不用担心流氓假装吃出病来讹诈。“我去找二嫂。”

薛理:“现在?”

“再过一个月就过年了,在城里赚不到钱决定回家的人年底会把房子空出来。”

薛理拉住林知了的手臂:“我才从母亲房中出来,她看到你找二嫂,又该怀疑你俩要针对她。还有一事,我们早饭后进城买布和棉花,给鱼儿做个斗篷。”

林知了看向薛理,倘若她没有记错,前几日二嫂把薛瑜的夹坎肩送过来,薛理说一句“母亲给鱼儿的棉衣该做好了。”晚上她给小鸽子做斗篷,不想听到薛理说“你弟弟是弟弟,我妹妹就不是妹妹了吗。”薛理兴许不会这样讲,林知了就当自己小心眼,问他要不要给薛瑜做一件,他的回答是母亲会做。

薛理神色窘迫,羞愧地说道:“母亲没有给鱼儿做新棉衣。我的意思快过年了,既然没有做棉衣,那就做斗篷。”叹了口气,“她让你做。”

林知了心冷:“所以你说好?”

“我说好,还要搬出去?”

林知了想起他进门时的样子,说句难听话,跟死了爹似的,“我误会你啦。”抱住他——身体被挡开,林知了气得朝他脚上踩一下。

薛理低声提醒:“院里那么多人。”

“晚上熄灯就可以啊?”林知了白了他一眼。

薛理见她要走下意识伸手,林知了毫无防备被他拽到怀里。薛理的身体僵了一下,意识到心急手劲大了,撒开手又后退。林知了上前,薛理退无可退,盖因房间小,他身后便是书柜。薛理急得伸手:“你你,别过来,有事说事。”

怂的!林知了后退半步,“我把鱼儿叫进来看看她穿上我的斗篷大多少。我给她洗过几次衣服,知道她的中衣多大,坎肩可以比照中衣,斗篷不行。”

薛理尴尬的有点手足无措:“是我误会你了。”

“可以出去了吗?”

薛理伸出手:“娘子先请。”

薛瑜就在斜对面她卧室门外看着小鸽子跟二哥二嫂显摆他的斗篷。林知了不用出去,站在门里边朝她招招手,薛瑜跑过来。

林知了说道:“你三哥找你。”到院里把弟弟抓过来,“热了一身汗了,可以了。”

小孩张开手臂:“阿姐,这个衣服暖和。”

林知了:“这是留你上学穿的。现在换上棉衣去茅房,回来洗脸刷牙。”

“我不要刷牙!”小孩说着话就往外跑。

林知了一把把他抓回来:“好学生都爱刷牙。”

“我——我不是学生。”小孩瞪着眼睛看着薛理,“姐夫,你说!”

盖因叫他刷牙是薛理的主意!

小孩日日窝在薛理怀里,薛理觉得抱个小火炉也挺好。可是前几日突然下雨,林知了不能赚钱,晚上就切三成皮冻,浇上蒜汁留自家人吃。小孩洗脸漱口也没有去掉蒜味,薛理受不了,翌日就给他买个小牙刷子。

小鸽子受不了牙膏味,只因是用生姜、地黄、荷叶等物做的,每日刷牙跟要上断头台似的。

薛理问妹妹:“鱼儿是不是也没有牙刷子?三哥明日给你买一个。”

小鸽子受到了惊吓,慌忙解释:“鱼儿姐姐,不是我,我不知道姐夫叫你刷牙。”

薛瑜对牙刷子很好奇,可是小鸽子这么害怕让她心里发怵:“三哥,我的牙松了。”

薛理:“换牙了,刷掉了也不用担心。”

小鸽子满脸惊恐,抓住阿姐的手,刷牙还会把牙刷掉啊。

林知了好笑:“牙掉了还会长出新牙,别怕啊。”转向薛理,“大多少?”

薛理蹲下去把斗篷折几下:“要我用什么做个记号?”

林知了过去用手掌比划一下:“可以了。”

薛瑜看懂了:“三嫂,你要给我做斗篷啊?我,我不用,我还有衣服。”

近日家里氛围压抑,除非必要林知了不理婆婆,薛瑜又不傻,她能看到。也许薛母在她面前说过什么,她因此有些担忧。

林知了见状便说道:“用你三哥赚的钱买。”

薛瑜朝她哥看去,薛理心里五味杂陈,林知了为了让薛瑜宽心故意这样说。母亲这样讲反倒是以为林知了小家子气。

薛理拍拍妹妹的肩膀:“三哥出钱,叫二嫂做。”

林知了:“我的女红不如二嫂。二嫂做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日后学会了,你可以自己买来——”想起什么,“鱼儿,卖头发的钱是你自己收着的吧?”

薛瑜:“娘要帮我收着。我想到你和二嫂说过有钱可以,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要自己收着,娘就让我藏好。”说到喜欢的东西,薛瑜害羞的脸红了,怕哥哥嫂嫂笑她小小年纪就爱美。

林知了放心下来:“那你收好。想买什么告诉我,我跟你去,你不会还价。”

薛瑜没有因此怀疑林知了惦记她的钱,她听说跑腿费一成,但不知道一成是多少,晚上偷偷数一遍,一文不少,薛瑜就认为林知了心善。也没敢叫二婶知道此事。

当日林知了都不要她的钱,现在又怎会惦记。

薛瑜心底欢喜,笑着点点头:“我听三嫂的。三嫂,什么时候做早饭,我烧火。”

林知了怀疑她饿了:“我先看看有没有菜。”

厨房里有两个笋,是薛二哥挖的,留着晌午煮面。薛母种的菜都在隔壁,薛母不去薅菜,林知了和刘丽娘不想受嘲讽不过去,那么早上只能吃米粥。

家中有米有面就难不倒林知了。

林知了到鸡窝里摸三个鸡蛋,打开橱柜看到还有两个,她就把五个鸡蛋全用上,跟面放一起加水和盐搅成糊备用。

林知了淘米用陶锅煮粥,薛瑜烧火。林知了问:“可以烧两口锅吗?”

薛瑜点头。

林知了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心里有个想法,过些日子尘埃落定了倒是可以问问她。

等到陶锅冒烟,要转小火慢熬,林知了叫薛瑜烧铁锅,她放一点点猪油做鸡蛋煎饼。家里人多,林知了做了十几张。

煎饼做好,粥也好了,林知了喊二嫂端饭。刘丽娘把碗筷和一碗用雪里蕻腌的咸菜递给随她进来的薛二哥。刘丽娘端着锅,林知了拿着勺子和饼。

到正房林知了先给她和薛理、小鸽子以及薛瑜各夹一张鸡蛋饼。薛大哥盛一碗粥拿一张饼要给大嫂陈文君送去。薛母说道:“她要养孩子,吃得多,再拿一张。”

林知了看向薛理,你妹正长身体,吃的也多啊。

薛理不懂她的哑语,也不希望好好一顿饭不能好好吃,假装没有看见。

沉默的早饭结束,刘丽娘刷锅洗碗,林知了和薛理进城买布、棉花以及猪皮。小鸽子要去,薛瑜羡慕,林知了不同意,这些日子胆量大了的小鸽子就拽着薛瑜偷偷跟上。

林知了假装不知道,到城门外停下,转过身惊呼:“你俩怎么来了?”

“阿姐!”小鸽子跑过来,“我想阿姐啊。”

薛理一脸无语摇了摇头,朝不安地妹妹招招手:“来了就跟上,别走丢了。”

薛瑜开心地跑到林知了身边。

林知了买一张羊肉馅饼掰成两半给俩小孩,随后就去买布和棉花。

棉布和棉花不用去李记,李记门槛高,绫罗绸缎多,棉布不多,价钱也不低。小门小户有的赚就卖,再说,斗篷非贴身衣物,棉花不必太好,林知了就找上次去的布店。

布店仅有两间,一间开着门,都进去会很拥挤,薛理和两个小的在门外,林知了一人进去。

东家还记得林知了,笑着招呼:“林娘子来了?”

林知了:“我说还会来,没有骗你吧。”把薛瑜叫到身边,“给我妹妹做个棉斗篷,带帽的,这是我估计的尺寸,劳烦您看看。”

东家接过纸条,又看看薛瑜的身高:“可以减三寸。”

林知了:“那就别减了。送我几条鲜亮的布,我给她做头绳。”

东家跟店里唯一的伙计说了尺寸就给林知了找四根半掌宽小臂长的布条,“林娘子,冒昧问一句,我着实好奇,林不算大姓,我记得双桥村有很多姓林的,你这么早过来,显然夫家离此不远,母家是不是双桥村的?”

林知了:“掌柜为什么这样问?”

“双桥村的人聪明啊。有个卖豆腐的林家,还有个会做皮冻的林娘子。”东家摇头感叹,忽然想起什么,“不是林娘子本家吧?”

林知了笑看着他。

布店东家想问什么,反应过来,惊呼:“是你啊?林娘子——”嫌柜台碍事,出来就问,“林娘子今日可卖皮冻?今日去哪家店?我去了三次,三次都没买到。无论如何我都要尝尝。”

林知了:“只是猪皮煮的,没有鱼肉鲜,也不如羊肉香。”

“年年吃那些早吃够了。”东家又问,“林娘子今日不是要休息吧?听说你每卖四次就休息两日?”

林知了:“我在家做皮冻,卖皮冻的是我嫂子。我可以叫她先来你这里。”

“多谢林娘子!”东家不放心,“今日?”

林知了点点头:“我还要买些棉花。”

“我去拿。”东家用林知了带来的布包把布和棉花包好,仍然不忘叮嘱,“林娘子,别忘了。”

薛瑜见他这样很是疑惑,走出去很远,估计布店东家听不见才问疑惑,羊肉不比皮冻好吃吗。

林知了沉吟片刻,想想怎么解释:“我们吃饭为了吃饱,他们是为了吃好。给你三十文钱,你会买一斤羊肉,但他会买三份皮冻。只因他可以常常吃到羊肉,羊肉在他眼里不稀奇。你会认为皮冻不值三十文,但他买的是新鲜。”

薛瑜似懂非懂。

薛理抱起小孩跟上来,嫌他看见热闹就忘记走路,“鱼儿,如果你有三文钱,你想买绒花,母亲认为三文钱可以买几斤油冬菜,买花戴头上不如买菜,你会怎么想?”

薛瑜恍然大悟。

林知了:“现在去买猪皮?”

薛理把棉花和布拿过来,去城门外等她。林知了正好背着箩筐拎着布碍事。两人分开,林知了仍然去最早买猪皮的那家铺子。屠夫早已准备好,见着她就递过去:“林娘子,自从你用猪皮做吃的,我的猪肉都比以往卖得快。”

林知了:“近日是不是有很多人买猪皮?”

屠夫连连点头:“以往那些大酒店的采买到我这里只要肥肉熬油。多切一点瘦肉都觉得我占他便宜。如今和气着呢。跟先前像两个人。”

林知了问道:“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屠夫帮林知了打听过,“他们说味道差一点,不知道缺了什么。还想让我找你打听,我才不帮他们问。”

林知了把猪皮放好:“多谢。等我有了自己的店,这里的骨头我也买了。我让你每日多卖三头猪。”

屠夫很有眼力见儿,闻言就要给她几根猪大骨。林知了摇了摇头:“回去就要清洗猪皮,没时间做。改日吧。”实则不想做。她煮的骨头汤一定会被陈文君分走一盆。薛母若是找她要骨头撬里面的骨髓,林知了总不能为了一根骨头跟她吵架。哪怕薛母不嫌丢人,她也嫌小家子气。

又过几日,到了二十九,这日林知了没有卖皮冻,刘丽娘提醒她明日大嫂出月子,也是小侄儿的满月礼,她俩再往外跑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林知了不怕挨骂,可她想日后做生意,名声很重要,就听她的意见休息两日。

早饭后薛母问薛二哥在哪里砍的竹笋,眼睛瞥向刘丽娘和林知了:“明日你侄儿满月,亲家和亲家舅舅都会来,你舅舅家也会来人,我们要准备两桌酒菜。”

林知了不接茬,刘丽娘说道:“相公,我们和弟妹上山看看,婆婆,你去城里买些菜。”

林知了可不要花钱,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闻言她就去找背篓和锄头。刘丽娘见状就说:“弟妹,等等我。相公,你去推车,我们再找些木柴。”

薛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知了一向爱揽事,以前给薛琬找绣活,盯着薛瑞读书,叫薛二哥改医牲口,带着刘丽娘赚钱。在薛母看来她是个闲不住的,也喜欢卖弄学问。薛母以为亲戚上门正是炫耀的好时机,以林知了的性子会忍不住。

薛母都做好应对的说辞,可她竟然不接这事。难道是因为办满月礼的是她侄儿?如果是她弟弟,她是不是把所有事都揽过去。

薛母无法理解,弟弟是亲人,相公的亲侄子就不是亲人了吗。

薛瑜看着母亲神色很怪,有点发怵,小声试探:“娘,什么时候进城买菜啊?”

薛母低头问道:“你说你三哥要给你做斗篷,不是你三嫂要做?”

“我也不清楚。”直觉告诉薛瑜不能说实话,“你问三哥啊。”

薛母:“你没问你三哥?”

“三哥说我等着穿便是。小孩子别管那么多。”薛瑜假装不满。薛母半信半疑,而不知真相的感觉很不好,“不去了。”

此话传到室内陈文君慌了。

薛理入狱后刘家人不曾探望过刘丽娘,刘丽娘很是失望。若是怕被连累,晚上来也行啊。

同样的事换成陈文君,起初有些恼怒,后来她认为娘家人聪明。前些日子薛大哥去岳母家提到他在城里当护院,陈文君生个儿子,陈家很是高兴,叫薛大哥捎话,满月这一天他们一定到。

陈文君有意让娘家人看到婆婆多么重视她,如果没有酒菜,岂不是要被嫂子和姊妹奚落,也会惹得母亲担忧。

陈文君想想薛母的话,薛理没有说错,小孩子管那么多做什么。陈文君没有听到林知了要给二婶办冥婚,也没有看见薛理同薛母吵得面红耳赤,自然想不通她为何生气。

陈文君拿出五百钱,随即想到宴请的人是娘家人又加五百,戴着头巾去正房找婆婆,请她买肉买酒。

薛母一看儿媳妇出来慌忙叫她回屋,怕她忧心就说:“我担心放到明日变味。明日一早我再去。”又把钱还回去,“我有钱。孩子小离不开人,快回屋。”

翌日,林知了只打下手,不碰锅铲勺子,也不理薛母。薛母不想先低头,就叫刘丽娘和面做拉面。

刘丽娘听到她要请二婶一家,再加上陈家人和薛母的兄弟赵家,有可能有六七十口,刘丽娘不想干,就用煮粥的大陶锅蒸一锅米饭。

陈家人过来林知了也没凑上去。午饭做好,薛母让她带着俩小的在厨房吃,林知了也不挑理。薛理也跟没看见似的。薛母的脸色好看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

大年初一,薛理去给村长拜年,顺便把村长请过来。

天气寒冷薛母在正房门边晒太阳,见状起身迎上去:“村长怎么来了?”

村长:“你家老大老二都在家吧?”

薛母好笑:“大过年不在家去哪儿啊。”

“都在那就——进屋吧。”村长对薛理道,“去把你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叫过来。”

林知了拉着弟弟随村长进去。

薛母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

村长早就听说薛理在万松书院做事。很多人都打赌他干不长。村长心底也是这样想的。然而薛理在书院三个月什么事也没有。

村长同族兄弟前些天进城卖炭,回来时遇到书院放学,学生很是恭敬地说道:“薛先生明日见。”

村长估计薛理干的不是书吏。因此跟家人感叹,有能耐的人只要活着就能起来。又因村长一直打心眼里尊敬读书人,如今见薛理不会连累全村,村民日后还有可能沾他的光,哪怕对薛理的做法颇有微词,依然决定帮他。

村长等所有人到齐才坐下说道:“阿理打算搬到城里住,以后也留在城里,家里这些事总要有个说法,他请我来做个见证。”

薛理:“不止我,还有二哥和二嫂。”

薛母的脑子嗡的一声,看向二儿子,薛二哥点头,薛母顿时感到一口气上不了,她捂着胸口厉声质问:“你们要分家?我还没有死!”

第34章 分家进城

如今薛理看到母亲凶恶的样子就心生烦躁。薛理也发现跟去年比起来他戾气过重, 可是看到梦中那些事,现实中京师大狱走一遭,他很难恢复到从前,也不想无休止地处理家庭琐事。

薛母见儿子们沉默不语, 转向林知了:“是不是你撺掇的?”

林知了别过脸不带看她的。

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薛母霍然起身, 薛理先一步挡在林知了面前:“母亲, 我的主意。”

“你为什么要分家?”薛母的眼睛依然看向林知了,显然不信她一点点养大的儿子舍得同她分开。

薛理感到可笑,为什么她看不见吗?“三间正房四亩地, 屋里这么多人, 怎么分?有家产可分叫分家,一人分不了一亩地一间房也叫分家?”

薛母:“怪我和你爹没本事, 没给你们争到几十亩地几十间房?”

薛理心累:“如果您执意这样认为, 那就是吧。”

薛母顿时被堵得有口难言,她又做不来薛二婶那样哭天抢地,便把矛头对准大儿子和二儿子, “你们也这样认为?”

薛大哥下意识说:“我不知道这事。三弟,为什么要搬去城里?城里房租那么贵,以你的俸禄会不会有点吃力?”

薛二哥:“大哥,不止三弟,还有我,像你我以前一样, 我和三弟合租一套房。”

薛大哥:“你又能回济世堂?”

薛二哥摇了摇头:“房租的事你就别担心了。娘,您不想听我们说,那就让村长说两句。”

薛母陡然想起村长还在,不能叫村长看笑话:“村长, 你说来做个见证,见证什么?”

村长先前不明白,薛理死里逃生不踏踏实实过日子,还折腾什么啊。方才看着薛母赵氏指责林知了的样子,村长全明白了。

村长眼中的林知了嚣张跋扈,但是对外人。薛理生死未卜,她没有怨天尤人,反而日日拎着食盒卖小吃。前些日子还带上她二嫂。他不止一次听到妻子跟他称赞林娘子是个好媳妇,羡慕薛母好福气。

凭那日林知了胡搅蛮缠骂退薛家众人,换成他妻子得把林知了供起来。但凡林知了不在她头上拉屎,他妻子都可以装聋装瞎。倘若林知了真这样做过,以薛理二婶的碎嘴,早嚷嚷的全村皆知。村长没有听到一丝风言风语,显然林知了即便有错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点小事薛母都要责怪林知了,方才也是先怀疑林知了,以林知了的脾气不可能一忍再忍。薛理不早早搬出去,结局只有两个,不是他帮林知了,老娘气死,就是他帮老娘,林知了同他和离。

林知了这样仁义的妻子,莫说薛理是聪慧的探花郎,即便是愚昧无知的寻常百姓也不舍得放弃。

村长原先还想说和,如今决定好人做到底:“赵氏,薛家老大,还有老二,我说完你们再说。现在先坐下!”

薛母坐回去,薛理也在林知了身边坐下。

村长:“家里的房子不变,谁住的属于谁。田地归赵氏你,地里收的粮食也由你处置。你家有粮食,又养着鸡,山上野菜吃不完,一个月四百文够你买油盐酱醋了吧?”

薛母想说够,想起什么改说:“要看家里多少人。”

“家里只有你一个,你回答我够不够!”村长能当村长真有两把刷子,面无表情时能把人震慑住。全村妇道人家也只有林知了一人敢无视。

薛母点头:“我自己用足够了。”

村长:“阿理希望妹妹跟着他识字读书,所以会把她带走。”

薛瑜不禁问:“我也去?”

薛母:“我不同意!”

村长问道:“你教她读书识字?”

薛母:“读书不是姑娘家应该做的事。瑜儿已经十岁,应当跟我学女红学做饭。”

薛理低下头去,不想看见他母亲。

村长困惑,一天十二个时辰,四个时辰睡觉足够了,女红和做饭四个时辰足矣,剩下四个时辰做什么?跟村里的小娘子上山下河吗。

旁人这样说也就罢了,她看不见林家姑娘正是因为读过几本书,在薛家族人扯什么“有志者事竟成”,她接了一句“苦心人天不负”把薛仲义气得脸通红吗。

村长:“此事先放一放。既然四百文够用,那阿理和他二哥每月给你两百文。”

薛理看向村长,来的路上不是说一家三百文吗。

村长抬抬手示意薛理听他说完:“插秧收稻阿理和老二会回来帮你。老大,你五日回来一次,妻儿跟你娘住,每月一千文,你娘正好用这个钱人情往来看病吃药。你同意吧?”

薛大哥下意识点头。

陈文君有意见:“二弟他们两百文,我们给一千文,凭什么?”

村长被问住。先前薛理说他们一家三百文,老大给一千五。村长觉得老大有个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在村里住也用不了那么多钱,一千算了。

可是这女人竟然连一千都嫌多。村长心里冒火:“那就跟你婆婆分开,柴米油盐你自己置办,每月给你婆婆两百文。”

陈文君张口结舌:“我——我带着孩子怎么做饭?”

村长:“你婆婆做饭,粮食也是你婆婆的,现在地里没活,你婆婆做好家务事还可以帮你带孩子,一个月一千文还多?”

陈文君:“可是,我生的是薛家的孩子!”

村长没听明白。

林知了:“大嫂的意思她的孩子不止是她的,还是薛家长孙。婆婆应当帮她带孩子。”

村长不禁皱眉:“陈氏,你这样想的?那你看看村里兄弟多的,赶上前后生孩子,老一辈照看不过来,是不是谁的孩子谁自己带?”

陈文君急了:“村长要这样说,我还生什么?”

薛理:“大嫂不想养可以送到慈幼局,就当没生过!”

“我不是白遭罪了?”陈文君没好气地说。

薛理:“那就分家。四亩地除了母亲一亩,一人一亩。牛和鸡归母亲。房子一人一间,厨房共同用。明日我就把我那两间隔出来!”

陈文君又问:“孩子谁带?”

薛理:“大哥把城里的工作辞了,回家帮你带孩子!”

陈文君反对:“不行!”

村长:“你就想不出钱,还要你婆婆带孩子,还吃你婆婆的粮食?陈氏,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聪明?”

陈文君脸上没有一丝羞愧:“村长,你不用故意挤兑我。”

村长:“那就分家。孩子你想养就养,不想养溺死在后面河里。左右薛家不止你一个儿子,老二老三也能生!”

薛家老大慌忙道:“村长——”

村长:“住口!让你说话了?阿理,去把笔墨纸砚拿过来!”看向薛母赵氏,“我做主,分家!”

薛母:“我还没死分什么分?”

村长反问:“哪朝律法规定父母活着不能分家?”

薛母被问住。

村长看向陈文君:“我再问你一次,每月一千文行不行?”

陈文君怕分家,可怜巴巴地看着薛母:“婆婆,我听你的。”

薛母见状心疼:“村长,她养着孩子——”

村长:“赵氏,我记得你才四十多岁,村里像你这个岁数的没有叫儿子养的。要是你对钱多钱少有意见,那阿理和老二的两百文算了。你去城里拿些蚕丝织布赚的钱够你买油盐酱醋。老大媳妇也不用嫌一千文多,想给多少给多少。就这样!阿理,去拿笔墨!”

林知了不待大嫂和婆婆开口,起身去卧室把笔墨拿回来。

村长按照之前说的,房子谁住属于谁,薛理和薛璋不用给钱,母亲病了由他们花钱治病,日后瘫在床上一家伺候三个月。老大一家跟着母亲住,每月给多少钱他们自行决定。

村长写好就看向陈文君:“没意见就签字!”

陈文君:“三弟两间房啊。”

薛理:“鱼儿的那间归你。放粮食的那间归二哥。村长,劳烦你把这点补上。正房两间归母亲。”

薛母听到提她回过神来:“理儿,你不是说不分家?”

村长:“我说的分!四亩水田和几分旱地都归你!地里的粮食也不分。你管老大一家吃用,每月花多少钱你找老大要。你百年之后那几亩地再平分!”递给薛理,薛理写上他的名。

薛二哥见状起身到村长身边签上他的名,随后就叫大哥签名。薛大哥忍不住问:“怎么又变成分家?”

薛二哥:“你问大嫂啊。”

陈文君的神色终于有点尴尬,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过来,“我没说分家。”

村长不禁看向她,在他的印象里老大媳妇不是很贤惠吗。薛家三个儿媳妇只有老二的媳妇叽叽喳喳缺少家教,怎么今日反而是她不言不语最安分。

村长:“老大,签字!”

薛大哥看向他娘:“可是——”

村长再次开口:“不出钱又不想分家,老大,你想干什么?是爷们就给个痛快话,别什么事都听你娘子的!”

陈文君拽一把薛大哥:“按照村长先前说的那样吧。”老二老三搬去城里,每月还给两百文,婆婆手里有钱,绝不会再要她的。再说,他们离得远,她给不给谁知道。先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啊。陈文君很是懊恼。

村长看出她怎么想的,“晚了!老大,你二弟三弟都同意,你不同意也没用。钱在他们手里,出不出钱不是你能决定的。同样,你的钱在你手里,你给多少他们也管不住。不如以后都凭良心孝顺你娘!”

陈文君不禁撒手,是的,就算村长再写一份,老二老三不签字,她还能逼他们不成。老三一介白身,可不怕被戳脊梁骨。

薛大哥叹着气签上他的名。

村长对薛母说:“这份我收着!”随后写下他的名,又把他带过来的印泥拿出来,让三兄弟按手印!

薛母有些心慌:“村长——”

村长:“我还没说完,薛瑜的房间归她大哥,家里没有她一席之地,日后就跟她二哥三哥。薛瑜也不小了,薛瑜,现在我给你做主,你来选,你说跟谁就跟谁。”

薛瑜身上还穿着三嫂做的棉坎肩,她不由得看向她三哥三嫂。薛母见状心急:“瑜儿,你糊涂了?”

教养薛瑜这事是薛理提议的,村长还没问刘丽娘的意见,“老二媳妇,日后妹妹的嫁妆你和老三置办?”

刘丽娘没意见,小姑娘家家能花多少钱。

村长:“既然这样,阿理,什么时候搬你跟我说一声。”

薛理怀疑村长一走他母亲就会大闹:“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吧。”

村长震惊:“你你,你的房子租好了?”

不止租好,还收拾好了。

先前薛理准备年后再租。他看的那处房子两间店面,后面一排三间,一边只有一个棚一个水井以及一片空地。这样的房子租给做生意的,在巷子里没人租,租给人住,一年租不了三十贯又太亏。

薛理一年六十贯租三年,房东怕他反悔,当日就跟他签契,租金从年初一算,房租一年一交。

近半个月薛理早晚和晌午无事就带着小鸽子去打扫。薛二哥在家无事也过去打扫。刘丽娘进城卖皮冻,要是生意好卖得快也去打扫。是以现在就可以搬过去。

兄弟俩原先商议过了初六再搬。

薛理点头:“半个月前就租好了。”

薛母难以置信:“理儿,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薛理:“村长,我的书比较多,还要把衣柜搬过去,还有妹妹和小鸽子的床,劳烦您请村里人帮帮忙。今日年初一,不应该动土搬家,我不会叫大家白辛苦!”

薛母抬高声音:“薛理,我在和你说话!”

村长收起印泥:“村里没有那么多讲究,也不用破费。今日他们帮你,明日你帮他们,大家都是互相帮来帮去。”

薛理:“大年初一,图个吉利吧。”

薛母再次高喊:“薛理!”

薛理起身送村长出去,林知了一手拉着一个小孩回屋收拾。刘丽娘起身拽走薛二哥。薛母急得跳脚:“有本事别认我这个娘!”

薛瑜不禁担忧:“三嫂,娘她好像很生气。”

林知了:“但凡你应她一句,我们就别想顺顺利利搬出去。”

薛瑜长这么大没有离开过母亲:“三嫂,以后我跟娘是不是就不是一家的了?”

林知了:“她永远是你娘。只是分开过日子罢了。即便把你留在家里,八年后你还是要出嫁,从这个家里搬出去。那个时候就是你一人。依我看你先习惯,日后也不会不知道如何是好。”

薛瑜感觉她说的有道理,可是心里难受。

林知了可以理解,原身的母亲要改嫁,她对林知了而言就是熟悉的陌生人,林知了心里也有些失落,何况薛母以前很疼薛瑜,只是近几个月有了长孙才会忽略她。

林知了拍拍她的肩膀:“去屋里把你的衣服都找出来,待会叫二嫂帮你收拾,她的东西少收拾的快。”

薛瑜出来,薛母进来,指着林知了问:“理儿一直很孝顺,林氏,分家是你的主意吧?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的——”

林知了回头打断:“婆婆,您儿子说了,他的主意。您不敢数落您儿子,欺负我是不是?婆婆是不是忘了我林家是哪个林?我不跟你计较,你当我是软柿子?你薛家惹得起林家吗?”

薛理走到窗前听到这些不由得驻足,林知了真会拉大旗扯虎皮。要不是看到那张断绝关系的字据,他还就信了。

薛理知道这事,可是薛母不知道,她瞬间想起豆腐林家有钱,虽然林知了没有父母,但她有大伯和小叔,林家姑娘被婆家欺负打的是林家的脸。

林知了的大堂姐对她也不是不管不问。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知县官不大,可是整个丹阳县都归他管。他妻弟的亲戚被欺负,他也会脸上无光。

薛母不敢继续下去:“林氏,你这么跋扈,日后有你受的!你大堂姐和林家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林知了:“兴许我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薛理心脏紧缩,大过年她胡说八道些什么。薛理赶忙过来:“娘,你怎么在这里?”

薛母上去拉薛理:“你过来!”

薛理拨开她的手:“有什么话日后再说。车来了。”

话音刚落,村长的长子推着木板车过来,后面还跟着村长的小儿子。薛母一向要面子,见状不敢跟儿子扯扯拽拽,还要笑着迎上去:“劳烦你们了。”

村长的两个儿子互相看一下,分家还这么高兴?难道是薛母做主分的。

先前薛理去找村长没有说什么事,而是把他叫出去请他做个见证。

村长一向嘴严,否则山东村得日日鸡飞狗跳。村长回去什么也没说,兄弟二人见状就以为薛母好好的日子不想好好过。

随着一车一车家具搬出去,山东村又热闹起来,恰好今日初一村民都把手上的活放下,便来薛家看热闹。

薛二婶听到外面熙熙攘攘,打开门一看呆若木鸡。

跟林知了说过几次话,一块洗过衣服的周嫂子来得晚被挤到薛二婶门口,看到她的样子很是好奇:“张婶子,您不知道阿理兄弟几个今日分家啊?”

薛二婶朝自己身上掐一把,看到薛二哥扶着家具往南去,依然觉得眼花了:“今日不是大年初一?”

周嫂子:“是的。你说哪有人大年初一分家。这事您真不知道?”

薛二婶推开她跑去去隔壁,到门口就喊:“大嫂,这是怎么回事?老二怎么搬出去——”看到薛理和村长的小儿子抬着箱子出来,“理儿,你要去哪儿?”

薛理:“我和二哥搬去城里。”

“那也不能大年初一搬家。”薛二婶来到薛母身边,“谁的主意?是不是林氏?”

村长回到家始终不踏实,担心老大媳妇挑事,大过年见血多晦气。谁知他匆匆赶过来还有意外之喜,联想到前些日子村里人说薛理把他二婶撵出去,瞬间断定薛母对林知了的转变碎嘴的张丹萍功不可没。

村长大步进来:“张氏,什么都不知道胡咧咧什么?”

薛二婶打个哆嗦,“我,我就是问问。”

“你有证据吗?”村长看着妯娌二人,“我再说一遍,分家是阿理和他二哥决定的。有什么想问的问他们兄弟二人!”

薛二婶不禁小声嘀咕:“不说就不说,谁稀罕问。”

村长叉腰看着妯娌二人。

薛理东西看起来多,书放箱子里,又不用把床搬过去,衣服连柜子一起搬,算上薛二哥和薛瑜的,十辆车就能装完。

山东村离县城近,村民弄点什么都可以到城里换钱,没有特别拮据的人家,十辆车还是有的。

村长发现堆在一起太重,就叫人又拉几辆车。最后一辆车出去,薛理锁上房门,对他母亲说一声“保重”就跟车出去。

薛母一看薛理头也不回,她不由得心慌,眼泪出来:“你怎么这么狠心啊?理儿,我是你亲娘!”

因为是亲娘薛理一直不舍得说难听的,还想过每月给她三百文,不让她跟村里的妇人一样辛苦织布。

然而这个亲娘在大嫂嫌“一千文”多的时候竟然一声不吭。难道真像林知了所言,如今的他一介白身,在他母亲眼里跟大哥一样。大哥有儿子他没有,是以不如大哥,她的心就偏向了大哥。

薛理不想再分析母亲的心思,也假装没有听见,看到院门外的大哥欲言又止,他也只是说一句:“保重。”

到城里,先过去的村民没有离开,而是帮薛理一家归置,这是村长交代的。

东西放好,林知了拿出两贯钱,一辆车给一百文,请大家喝羊汤。

林知了找人问过,素日打零工一日可得百文。今日年初一,讲究的人家认为年初一做事要辛苦一整年,是以初一上午什么都不干。无论村里人在不在意这一点,都不能按照平日的工价给钱。

村长的长子得了村长吩咐摇头拒绝。

薛二哥塞他手里,三弟说了,钱债好还,人情债难还。

村长的长子把钱收下,看着前面两间店面,好奇地问道:“阿璋,你们要开店做生意?你以后就是商户了啊?”

薛二哥:“能赚到钱活下去,做什么不是做啊。”

众人想想若是荒年都不介意跪下讨饭,只是变成商户好像也没什么。村长的小儿子问:“你还给牲口看病吗?这城里城外就只有你一个郎中给牲口看病啊。”

薛二哥指着后门:“改日我在那边竖个牌子,内有兽医。”

村民们放心了。

虽然十里八村也有人能给牲口看病,可是哪能跟济世堂出来的薛璋相提并论。

薛二哥送走众人,回来看到逼仄的小院心里舒坦,“弟妹,我们什么时候开门营业啊?”

第35章 试菜

以前做皮冻要准备很多调料, 这些调料年前没用完都被林知了带回来,她不用担心大过年无盐可用。

先前卖皮冻和钵仔糕用的小碟小碗也被林知了带回来。薛理打算过了年搬家,林知了怕年后买东西贵,就买了一些米面和碗筷以及两口铁锅放在房东留下的缸中。是以现在街上关门闭户, 林知了一行不用怕饿肚子, 也不用担心用手抓饭。

年初六早饭后, 林知了叫大家等一下, 她回屋拿出十贯钱,其中五贯是二嫂的,对哥嫂说道:“自今日起, 用的每一文钱都记账。”

刘丽娘跟林知了合作两三个月, 林知了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该她四十八文, 林知了就给她五十文, 这一桩桩一件件刘丽娘都看在眼里,同她合作刘丽娘很是放心:“听弟妹的。左右我也不懂。”

林知了闻言仍然说道:“亲兄弟,明算账。”

刘丽娘的思绪不由得回到半个月前。

很寻常的一日, 林知了和刘丽娘去刘掌柜店里挖竹笋。半道上林知了告诉她薛理找了一套房子,租金六十贯,她拿不出那些钱,不如一家出三十贯,再各出五贯做本钱,赚了钱五五分。

刘丽娘成婚晚, 薛二哥成亲前赚的钱都给家里,供母亲使用供弟弟读书,他俩自然不如结婚早的薛大哥和陈文君攒的多。

算上这些日子赚的钱,刘丽娘和薛二哥也没有六十贯, 叫他俩一次拿出一大半存钱,无异于割刘丽娘的心头肉。

林知了提到她不止会做拉面,还会炸馓子炸油饼,又说二嫂若是担心血本无归,一年后她的那份租金还给她,可以立契。

话说到这份上,刘丽娘没了顾虑,只说兄弟间没有必要写文书,她信林知了不会骗她。林知了固执地说“丁是丁卯是卯,亲兄弟明算账。日后才不会因为一文两文而生分。”

现在又听她这样讲,刘丽娘说道:“不嫌日日记账辛苦你就写吧。”

林知了转向小姑子:“鱼儿,日后我和二嫂卖早餐和午饭,早上你三哥在家,有他和二哥帮忙,你只要看着弟弟别乱跑便可。晌午我们忙不过来,你帮忙刷碗筷收拾桌子,我们每日给你二十文。”

薛瑜摇头:“我不要钱。”

林知了:“你应得的。我们申时左右关门,你无事可做就学做衣服,学识字算术。学会做衣服以后可以自己做,学会写字算术,店里的账交给你,每日再给你三十文。”

薛瑜惊得微微张口。

刘丽娘不禁问:“我们这个小店,还要瑜妹妹记账啊?”

林知了:“你也要学。要是生意好,一家店忙不过来,我们分开,我把鱼儿带走,谁帮你记账?二哥不可能日日在家。你请两个伙计,用了十文钱,跟你说二十文,你也算不明白。”

刘丽娘好笑:“弟妹,还没开业,你想的是不是有点远?”

林知了:“如今常在酒店用饭的食客谁不知道‘林娘子’啊?改日请相公写个牌子立在巷口‘林娘子的店’。我们做的东西不用跟大酒店一样色香味俱全,让人家觉得值这个价就有人买。”

薛二哥冲薛理抬抬下巴,让他说两句。

薛理:“娘子日日去酒店,二嫂日日进城,比我清楚如何经营。再说,娘子在林家耳濡目染多年,我们应该听她的。好比我读书多,但不认识草药。”

又没有外人,林知了也不谦虚:“二哥,术业有专攻!”

薛理颔首:“鱼儿,听你的三嫂的。你会用算盘,日后嫁了人,夫家倘若欺负你,你就和离。若是不想回到母亲身边,你可以在城里当账房。过两年跟你二嫂三嫂学做菜,日后也可以去大酒店当厨娘。”

林知了:“鱼儿,你三哥的话听得懂吗?如果你有一技之长,谁都不敢欺负你。不说别人,你琬姐,她的钱要自己收着,二婶为何不敢砸了柜子抢走?”

薛瑜:“二婶担心琬姐不再做绣活?”

林知了点头。

薛瑜实在不想读书,犹犹豫豫地问道:“我可以先跟二嫂三嫂学做菜吗?”

薛理虎着脸不容她心存侥幸:“先学算术!”

刘丽娘不懂,给薛二哥使眼色,薛二哥随她去棚下——院子里的棚下有个土灶,林知了几人这几日都在院里做饭。

薛二哥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刘丽娘:“先学算术和先学做饭有什么不同?”

薛二哥:“还没开门做生意,家里安静,瑜妹妹学得进去。日后一日比一日热闹,再叫她在屋里写字就难了。”

刘丽娘记下了,日后也这样教孩子。

初六许多店面开门,林知了拿着钱去猪肉铺,买了两斤猪里脊,两斤五花肉和四块大排,又买几斤猪网油,猪网油比板油香,她想用猪网油炸里脊和大排。

幸而今日很多酒店还没开门,城里百姓还在过年,否则猪网油轮不到林知了。

回到家中林知了先教二嫂和面,随后她看看先前的调料够用,腌里脊和大排也可以先用面粉将就,她就先切里脊,腌好备用,随即用勺子砸大排。

刘丽娘把面和好本想给她打下手,见状吓一跳:“你你,你砸肉干什么?”

林知了:“这个肉柴,砸一下就嫩了。二哥呢?”

薛二哥从房里出来,“我打算上山砍柴。从家里拉的那点柴快用完了。”

林知了:“二哥顺便看看有没有卖小铁锤的。”

这里没有板车,也没有斧头,刘丽娘问他怎么砍柴。薛二哥找出扁担,估计也是房东的,“我上山找朽木。”

林知了:“过两日有卖柴的我们买柴买炭。卖饭辛苦,日日开门营业,还上山砍柴,二哥的身子吃不消。”

刘丽娘很在意薛二哥的身体,盖因俩人还没有孩子,闻言提醒他挑够这两日烧的就回来。

林知了朝薛瑜卧室看去。

薛瑜的卧室只有一个衣柜一张小床,很是宽敞,薛理便把书桌放她卧室。如今住到城里,同书院只隔一条街,薛理可以在书院批改文章,戌时回来用饭。林知了也可以给他送过去。如此一来他回到家也不用伏案到深夜。

刘丽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找三弟?”

林知了:“突然想到今日就要把牌子放出去——林娘子的店,年初十开业。”

刘丽娘:“可是家里没有木板啊。”

薛二哥正准备出去,闻言停下:“我去街上看看,如果木匠开门,就找人买一块,再买个小榔头。”停顿一下,“我觉得还是要买斧头。”

林知了:“再买一把秤,看看一斤面能做几张饼,我给你拿——”

薛二哥打断:“不用。初一给村里人的那些钱都是你的,这个钱我来吧。斧头也不是你用。小榔头日后我们也要用。再置办什么再走公账。”

刘丽娘拦住要起身拿钱的林知了:“你还是跟我说说这个肉要砸多少下吧。”

林知了也不清楚,她砸两块就换二嫂。

五花肉收拾好备用,林知了正准备熬猪油,薛二哥回来了,给林知了一个崭新的小榔头和两块木板以及一把秤。

薛二哥把榔头放窗台,秤放棚下,木板给薛理。薛理在其中一块木板上写下“林娘子的店,年初十开业”字上方还有个往“→”的标识。一块木板横着写“林娘子的店”,准备用刀刻出来挂在店门外。

薛理写好就把木板放路口。路人看到木板崭新想拿走,翻过来一看另一面也有字,嫌弃地啧一声又放回去。

路口这家店卖文房四宝——离万松书院近,东家打开门透透气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禁冲那人“呸”一声,大过年什么便宜都占,也不怕穷一整年。

随后笔墨店东家顾不上腹诽,只因不知从哪儿飘来浓浓的油香。油香淡了,又有肉香,再后来还有肉香,肉香淡了是油饼的香味……饶是东家才用过早饭仍然口齿生津。

从屋里出来前后左右看看,对面酒店在打扫擦洗,隔壁点心店房门紧闭,远处粥铺开门了,也在门外清洗餐具,这东家纳闷,究竟哪家店这么香啊。

闲着无事的街坊从店里出来:“蒋掌柜,谁做什么这么香?”

笔墨店东家姓蒋,蒋掌柜朝左右看去,心里愈发好奇:“我也纳闷。”

跟蒋掌柜隔着一条胡同的茶叶店东家出来:“前几日我看里头搬来一户人家,方才又见那家男主人放个牌子,是不是这家店?”指着靠在蒋掌柜家墙壁上的木板。

蒋掌柜绕到胡同口,不禁讶异一声。茶叶店的梁掌柜见状问道:“这字有什么不对?”

蒋掌柜:“你我能写出这样的字吗?”

梁掌柜先前不曾注意,听闻此话仔细一看不由得惊叹:“这两行字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凝滞,显然写字的人写习惯了。笔力仿佛刻上去一般,看起来还是习武之人,手腕有力?”说话间看向比他懂字的蒋掌柜。

蒋掌柜颔首:“这样的人怎么会住在这里?”朝巷口看去,“难不成跟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似的当垆卖酒?”

茶叶店梁掌柜的邻居思忖:“兴许吧。否则没法解释有机会练字十年的人为何会沦为商人。”

文房四宝不便宜,木板上的字至少有十年功底,贫民百姓可供不起。想到这里,蒋掌柜想说什么,又闻到一股香味,他对巷子里的新邻居愈发好奇:“不妨过去看看?”

梁掌柜:“贸然过去?”

蒋掌柜不好意思贸然打扰:“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看看新邻居要不要帮忙,无可厚非吧?”

梁掌柜看向他家邻居,这位店家对写字的人好奇,对巷子里的香味也好奇,他先回屋把窗关上。

蒋掌柜和梁掌柜见状也把窗门关上,又请周围邻居照看一二。随即三位年过不惑之人整理一番衣袍发冠,慎重的样子跟年轻公子三月三踏春似的。

从梁掌柜和蒋掌柜两家店中间的胡同往里走,约莫五丈,香味愈发浓郁,三人意识到就是这里,可是人家只开了一扇门啊。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好意思挤进去。

“是找二哥吗?”

稚嫩的童音传过来,三人左右一看没看到人,透过那扇门看去,戴着虎头帽,脚穿虎头鞋,一身红衣喜庆的总角童子满脸好奇的望着他们。

梁掌柜推一下蒋掌柜,蒋掌柜往前半步,小儿显然误会了:“二哥上山去了,怎么称呼呀?二哥回来我告诉他。你家在哪儿啊?”

林知了转向弟弟:“跟谁说话呢?”

小孩正是被香味馋的在院子里打转等着吃的小鸽子,小鸽子指着房门,“找二哥给牲畜看病的。”

蒋掌柜下意识说:“不是!”不对啊,林娘子的店应该是女的,怎么有个二哥,听起来像医牲口的郎中,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蒋掌柜一头雾水,他身后二位也糊涂了。

林知了把筷子给小姑子就朝弟弟走去,随即朝东看去,感觉三人眼熟,忽然想起这两天见过几次,其中一位跟她家只有一墙之隔,正是沿街文具店掌柜的。

林知了拍拍弟弟小脑袋:“别一见着陌生人就认为是找二哥给牲口看病的。”朝几人走过来,笑着说:“我见过几位。怎么称呼啊?”

蒋掌柜:“鄙人姓蒋,这位是茶叶店的梁掌柜,这位是书店的王掌柜,您就是林娘子吧?”

林知了点点头,意识到什么:“您几位看见巷口的木牌了啊?”

蒋掌柜颔首:“前几日你家搬过来我们就看到了,只是没想到在这里开店。”想说地段不行,又一想大过年说这话很晦气,再说,就这香味,再往里三丈也会有人慕名而来,“我好像闻到了油饼的香味,日后卖油饼?”

林知了正要切开油饼夹上大排或里脊肉让弟弟妹妹尝尝,闻言她心中一动,以后忙起来这几位的早饭和晌午饭是不是要叫外卖,“是的。只是以前没怎么做过,火候不准,这几日多试试。”又打开一扇门,“蒋掌柜,王掌柜,梁掌柜,若是不忙,能不能帮我们尝尝咸淡?自家人吃惯了尝不出来,以后的食客不一定喜欢。”

三人原先是过来瞅一眼,没想过带礼物,是以一直不敢进去。听了林知了的话,三人借坡下驴跟林知了进去。

蒋掌柜等人对院里不稀奇,以往窗门大开他们看见过,只有一排房子一个棚。棚下的人让三人很意外,竟然还有一个小娘子。见其比林娘子大几岁,结合小孩口中的“二哥”,估计这位是林娘子的二嫂。

棚下不止有二嫂,还有个小姑娘,林娘子和她二嫂的年龄都生不出这么大的姑娘,姑娘身边有个男子,正是梁掌柜先前说的“男主人”,小姑娘跟他有三分相似,几人怀疑是他妹妹。

蒋掌柜等人对“男主人”很是好奇,见他身着棉衣,但器宇轩昂,没有一丝家道中落的阴郁感,三人互相递个眼神,对“男主人”愈发好奇,难不成他们猜错了。

几人跟林知了初相识,不好意思问太多,就转向林知了。

林知了擦擦手把不太烫的油饼从中间切开,三人便看到油饼中间是空的。林知了切碎大排放饼里面,另一半夹里脊肉,随后又切两张,分别夹半个大排和里脊肉。拢共六份,蒋掌柜三人各一份,薛瑜、薛理和小鸽子各一份。

林知了提醒:“肉和饼有点烫。”

油炸的面饼裹着刚出锅的里脊肉,王掌柜以为跟斜对面的肉饼一个味,然而薄薄的面饼劲道弹牙,里面的肉又嫩又香,又不像软绵如沙,第一口有点费牙,可是越嚼越香,王掌柜意犹未尽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吃完了。

蒋掌柜的大排外面裹的面衣味道不错,但里头,蒋掌柜犹豫片刻:“林娘子,恕我直言,这肉是不是还没入味?”

林知了点头:“今日第一次做。日后正式开门,我们会晚上睡觉前做好,在肉汤里泡上一夜,翌日清晨拿出来卖。”

蒋掌柜点头:“泡上一夜就差不多了。”他看到土灶旁几块青砖撑起的铁锅里冒烟,仔细闻闻里头煮的也是肉,“林娘子,那锅里还有?”

林知了掀开锅盖,梁掌柜不禁深吸一口气,这个香啊。他顿时忍不住问:“林娘子,你怎么不用这个肉夹饼?”

“还没做好。”林知了看看汤汁,感觉差不多了,“几位若是不嫌弃,我夹几块几位尝尝?”

三人连连点头,不花钱的东西有什么好嫌弃的。

林知了叫二嫂再切三张饼,随后夹出六片五花肉,蒋掌柜三人一人一片肉半块饼,薛理几人也是如此。

蒋掌柜见林知了如此大方,对她这个邻居感官不错便细细品尝,随后认真说道:“林娘子所言不差,是还没做好。这是猪肉吧?肥肉有些油腻。”

王掌柜和梁掌柜正寻思什么肉,瘦肉竟然不柴,闻言不禁异口同声:“这些全是猪肉?”

林知了点头:“听闻牛肉最便宜,可是牛不常见。”为了保护耕牛,官府给牛肉定价,比猪肉鸭肉鱼肉都低,即便要杀牛也要去官府报备,手续繁琐,不是牛要死了亦或者走投无路,几乎没人杀牛,是以市场上的牛肉虽然便宜但每次买都要靠抢。

林知了便选择猪肉,“我想过用鸡肉,可鸡肉骨头多。羊肉又太贵,一张夹了一二两肉的饼二三十文,谁舍得买啊。”

蒋掌柜颔首:“不知林娘子有没有想过一张饼多少钱?”

林知了买的五花肉贵,因为有很多肥肉,肥肉可以熬油炒菜。里脊肉和大排便宜。林知了指着大排说道:“我想夹一块七文,油饼三四文。”

蒋掌柜:“一张饼夹一块大肉,十文左右不多。”指着里脊肉,“这个呢?”

林知了:“跟夹大肉饼一样。有肥肉的这种贵,我想一块肉十文。”

蒋掌柜看看肉饼的厚度,一块这样的生肉至少有二两,据他所知五花肉一斤要二十文,算上房租、调料以及人的辛苦费,一斤肉卖四十文左右,赚不了多少钱,一斤最多五文钱。

蒋掌柜:“十文有点少。你这个房子每月租金就要六七千吧?算上你们的辛苦费,每日要卖上四五百张饼才能裹住本钱。”

林知了:“我们做早饭和午饭,早上有汤和粥,晌午有面,饼只是其中之一。我们过几日开店,几位若有时间不妨过来看看?”

蒋掌柜那边也是前店后家,他家人也会做饭,但日日都是那些他吃几天就会出去吃一次,“离得这么近,再忙吃饭的时间也是有的。”

林知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蒋掌柜几人做了多年生意很有眼力见儿,闻言就让她先忙,改日见。

几人出去,二嫂刘丽娘小声问:“怎么没说咸淡?”

林知了:“过油的肉那么香,只要不咸到齁心就没大事。”

“那你——”刘丽娘懂了,“你怕他们不好意思进来,故意那么说的啊?”

林知了点头:“我见过他们,都是沿街铺子的掌柜。常言道吃人嘴软,他们再闻到肉香必然会想起今日吃了我们这么多肉和饼,会忍不住跟客人提一句。”想起什么,转向薛理,“相公,好吃吗?”

薛理:“我觉得可以只卖饼。”

林知了摇头:“日后买饼的客人多了,我们可以只卖饼。刚开始还是要多准备几样。对了,二嫂,我们还有糯米吧?晌午蒸一碗米,加半碗糯米——”

“阿姐!”小鸽子大声喊。

林知了吓一跳:“怎么了?”

小孩气得噘着嘴:“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吃?”

林知了无语又想笑,弯下腰柔声问道:“弟弟,喜不喜欢里脊肉饼?”

小孩重重地点头:“喜欢。我可以再吃,再吃两个!”

林知了朝他鼓起的肚子拍一下:“还吃呢!”注意到小姑子眼巴巴看着她,“鱼儿,五花肉饼香不香?”

薛瑜点头:“香!三嫂,我觉着肥肉不腻,你不要听那几个人的。”

林知了心说,你觉着香而不腻,是你肚子里没油水啊。舍得在城里吃饭的不会穷到一个月吃不上一顿肉。

以前林知了会买骨肉,轮到她做饭会多放猪油。整个腊月林知了没下过厨,家里的鸡蛋一大半被陈文君吃了,薛母买的鱼用猪油煎过煮汤也全给陈文君盛去,以至于除了陈文君一大家子肚子里都没有什么油水。

薛理和小鸽子好一些,早上买着吃,晌午在书院。薛二哥原本对开店有些犹豫,见他娘那样才下定决心从家里搬出来。

林知了不会跟小姑子说这些,小孩藏不住话,难免在薛母面前说漏嘴:“蒋掌柜那样说是因为三嫂第一次做,他认为我还可以做到更好。”

第36章 开门红

薛瑜好奇地问:“做的更好就不油腻了吗?”

林知了:“做的好不夹饼吃起来也会觉得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多滋多味。”

薛理闻言问道:“你吃过?”

林知了心慌了一下, 而她近日装习惯了,神色淡定地胡扯,她在刘掌柜店里卖皮冻时听食客说过在彭城吃过这种肉,据传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时拜把子吃的肉, 又称把子肉。

薛理经常听到她信口开河, 轻易不敢信她:“刘掌柜店里没有这种肉?”

林知了:“猪肉啊, 登得上大雅之堂吗?相公, 您说刘掌柜应当卖多少钱一份?一份桂花藕,他卖五十文。一份猪肉他卖百文,食客还不把他的店砸了?”

卖便宜了跟“竹林深处”的定位格格不入。薛理听出她言外之意, 可是他不信生意人会放弃赚钱的机会, “刘掌柜店里有这道菜吧?”

林知了洋装生气:“你什么意思啊?说我偷师啊?”

薛理:“有没有偷师我不清楚,但你装腔作势的样子还要再练练。”

林知了抄起手边的勺子:“信不信我打你?”

刘丽娘赶忙拦住, “三弟, 少说两句。你管弟妹跟谁学的,能赚钱不就行了?我想学还学不会呢。”

林知了冲他皱了皱鼻子:“听见了吗?”

薛理担心她:“你知道刘掌柜背后的东家是谁吗?”

林知了:“知道啊。丹阳郡王。”

二嫂刘丽娘不禁撒手:“真是郡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