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提花罗(1 / 2)

哑舍6 玄色 6003 字 5个月前

【1】

采薇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平平凡凡地度过。

她会在宫中直工作很多很多年,亲眼看着自家上卿大人成亲,亲手为他绣最精美的吉服,然后看着他生活幸福,子孙满堂。而她会慢慢成为一个老嬤嬤,最终孤独地离开人世。

结果这么普通的愿望,都是奢求。

"秋云纱轻柔易断,千万小心轻放。”

“那些三色锦贵重,如此存放不妥,应放入樟木箱中”

“咦?这是始皇帝的冠服?这件是去年新制的,始皇帝从未穿过,并无破损,无须修“你们打算裁剪?是打算改小吗?可不应从此处入手,应从肩部开……”

采薇如同往日般在织室行走,可她发现无论她跟织婢们怎样吩咐都无人理会。

她站在织室中,茫然四顾。

是了,她已经死了。

被符玺令事赵高用织女针刺死了。

不知为何,她依然在世间游荡,只是没有人能到她。

采薇隐约觉得留给她的时间应该不多了。她不应还在此处逗留,不知她的上卿大人有没有收到她为他缝制的旌旗深衣,有没有穿上,穿上之后有没有缓解身上的瘀斑症状:……

是了,她要去甘府再看看她的上卿大人。采薇离开织室之前,忍不住回眸又看了一眼。此时正值盛暑,织室四面的窗户大开,阳光穿窗而入,整个织室都非常明亮,映得架子上的绫罗绸缎分外光鲜亮丽。

织婢们聚集在本来属于采薇的首席前,你一言我语地分析该如何修改始皇帝的冠服。但少了采薇的一锤定音,这些织婢就跟无头苍蝇般,没有人能拿主意定方案。

毕竟没有十足的把握,谁敢承担责任?

采薇做了织室首席许多年,久到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听从她的命令,完成她下发的任务,不去独立思考了。

采薇倒是不担心她们,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总会有人脱颖而出,代替她继续坐在织室上首第一张席子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始皇帝的冠服上。

赵高在杀死她之前,曾说始皇帝已经驾崩。按照常理,继承皇位之人应是大公子扶苏。

可是,扶苏与始皇帝的身材相仿,就算是大公子仓促继位,他也只需要在冠服之内多穿两件里衣即可,无须裁改。

始皇帝此次东巡,随侍在侧的只有最疼爱的小公子胡亥。而胡亥身形瘦削……

采薇想到此处,心慌意乱,顾不得关心织室的情况,转身离去。

不会的,怎么可能?大公子扶苏才是大秦帝国的继承人,这是朝廷上下许多年前就默认的事实。采薇走在织室外的廊道上,步伐由慢及快。

不会的,小公子胡亥再怎么大逆不道,也不可能起篡位之心。

不会的,肯定是她想多了,小公子胡亥再怎么大逆不道,也不可能起篡位之心。

只是赵高那张势在必得的面容闪过脑海,采薇提起裙摆,忍不住奔跑起来。

不会的,上卿大人是未来的丞相,他会带领大秦走向光明!

采薇初时还记得避让行人,按照道路奔跑,但她察觉到自己比往日跑得更快了,身体也比之前轻盈,丝毫感受不到疲惫。

在一次躲避不及而导致穿墙而过后,采薇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这个人世了。

是了,她已经死了。

心念电转间,她已不在咸阳宫中,而是到了升平巷的甘府,上卿大人的书房之内。

同几日前她来时一样,屋内的牖窗前挂着厚厚的窗帘,一丝光线都没有透进来,只有屋子角落的青铜雁足灯燃着幽幽的灯火。借着这点灯火,隐约可以看到案几上堆着厚厚的帛书,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上卿……”

采薇一见到那人,就忍不住从心底生出温暖,脸上漾出微笑。她反射性地立刻低下头,隐藏住眼神之中的倾慕,恭敬地弯腰施礼。

只是,她这一次的呼唤,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采薇失落不已,忍住眼中的酸涩,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灯火依然跳动着,屋内寂静无声。

采薇默默地看着那道人影,肆无忌惮地用目光描绘对方的轮廓。

一时间,这种自己已经死去,而且任何人看不见自己的处境,居然让采薇有了种莫名的释然感。她放任自己多向前迈了两步,离她的上卿大人近了一些。

自从知道了自己对上卿大人的仰慕,采薇在岁月流逝中强迫自己剪断了情思,她总是会善解人意地停在一个合适的位置,既不会远到听不清上卿大人的吩咐,也不会近到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但现在不一样,上卿大人看不见她,她可以最后放肆一下。

采薇忍不住又向前迈了一步。

当她终于借着那青铜雁足灯的昏暗灯火,看清楚上卿大人藏在黑暗中的表情时,不禁轻呼出声俊秀的青年枯坐在竹席之上,眼神空洞失焦。

采薇看着她的上卿大人从小长到大,自然对他再了解不过了,-定是得知了什么震惊的消息,才会让他如此失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无论采薇怎么呼唤追问,她的上卿大人都不会再给她任何回应了。

青年上卿面前的案几上,一尊狻猊石刻前燃着-段蜿蜒而上的香。在漫漫香烟中,采薇感觉自己的身形越发浅淡,应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上卿大人虽然一动未动,但采薇依然能看到他手腕处遮挡不住的紫色瘀斑。

采薇环顾一下书房,发现了角落里工整地堆放着她曾经给上卿大人送过来的一些衣物,包括最后她托织婢送来的旌旗深衣。

果然,上卿大人并没有留意到这件衣服的神奇之处。

采薇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引起青年上卿的注意,但却毫无用处。她最终只能拖着快要消散

的身形,蜷着身体趴在那件她缝制的旌旗深衣之上,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她好累啊虽然再也感受不到手指冻疮痛痒之苦,但就是不由得从心底泛起疲惫之意。

她是要离开了吧

离开了会去哪里呢?是不是就能见到爹娘了可是麻烦了爹娘离开得太久了,久到她可能见到了也认不出来啊

迷迷糊糊间,采薇感觉到青年上卿开始烧案几上的帛书,那些可都是他倾尽心血所书。采薇有心想要劝阻,但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何时,好像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在劝上卿大人。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大公子扶苏的声音呢?

不能吧大公子扶苏不是在北疆吗?难道是得知了始皇帝驾崩的消息,连夜回了咸阳?

好累啊……

大公子回来了就好,她是不是就可以放心上卿大人了?

咦?这个声音,是婴公子吗?

他为什么叫上卿大人逃走?

怎么又有虎贲军的声音?

咦?上卿大人要去给始皇帝发丧?要换丧服?采薇聚集最后一丝力量睁开了双眼,就见上卿大人脱下他身上的绿袍,打算穿上丧服。

果然不是她眼花,大公子扶苏也在!

啊!大公子好像还能看到她!

采薇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无暇思考为何大公子扶苏能看到她,只拼命地用手指了指身下的那件旌旗深衣。

也不知大公子扶苏用了什么方法,上卿大人终是注意到了这件旌旗深衣,并且穿在了丧服里面。真好,太好了。

这样,这件深衣就可以代替她,继续保护上卿大人了呢:

采薇微笑地看着自己的身形消散在空气中。不知道下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给上卿大人缝制衣裳呢

【2】

采薇后来才知道,这并不是她生命的终结,而是漫长煎熬的开始。

她在上卿大人的书房里感受到的疲惫,其实并不是她的灵魂要消弭了,而是有人在召唤她。那个人就是符玺令事赵高。

说起来这事也好笑,当初随手杀了她的是他,杀完之后召唤她的也是他。

据说是新皇帝在试过了始皇帝的冠服之后觉得不合适,发了脾气。而织室那边又没有织婢能够接手,赵高才召唤了她,让她寄身于涂刍灵,在地下室继续当织女,裁改冠服。

采薇不是没想过抗争。但赵高用上卿的安危来威胁她,给她透露了些许情报,让她了解了继承皇位的确实是小公子胡亥,而大公子扶苏已经在北疆自尽身亡了。

采薇想起在上卿大人书房之中看到的大公子扶苏的身影。

怪不得对方能看得到她啊,原来他也已经死去了……

采薇根本不信大公子扶苏会自尽,她也猜得到“自尽”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阴谋有多黑暗。采薇根本不想为那个秦二世缝制什么皇帝冠服。但就算她不考虑上卿大人的安危,她相信她要是反抗,这符玺令事依旧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令她就范,而且这些方法会更加让她难以承受。

在对方玩味的眼神之下,她别无选择。

涂刍灵的身体一开始并不好用,别说做针线活这种细致的动作,就算是简单的坐下站立,她也是适应了好久才习惯。

好在符玺令事政务繁忙,只有最开始还偶尔来看她两次,后来干脆就像是忘记她的存在般,连好多天都没有出现过。

幸好涂刍灵的身体不用吃喝,否则当真要活活饿死她。

她面前的皇帝冠服仿佛也并不是紧要的事件了。

她不是没想过逃出去,但困住她的这间屋子应该是用了特殊材质,她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穿墙而出。

采薇百无聊赖,在熟悉了新身体之后,便把望帝冠服裁改了尺寸,甚至因为太无聊,还加绣许多暗纹。

地下并无日月更替,不知时日。也许是过了很久,也许也就是月余,符玺令事赵高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丢给了她一件眼熟的深衣。

正是她缝制了三年多的旌旗深衣。

地下室灯光昏暗,采薇悄悄用手摸了摸,感受着指腹之下的针线纹路,确认这并不是她给上卿大人的那件拼凑起来的旌旗深衣,暗暗松了口气。不过当采薇摸到一道被刀剑划破的缺口时,不由得愣住了。

这深衣取自上古时期舜帝赏赐给大禹的墨旌旗,布料坚硬结实,当初裁剪之时,用的都是世间最锋利的越王剑。也不知是谁,用什么利器,居然能刺穿旌旗深衣。而且这个缺口的位置应是胸腹一带。

再一联想这件本来要呈献给始皇帝的旌旗深衣之前是被赵高所穿,采薇就忍不住把目光在赵高身上来回扫射。可惜地下室灯光太暗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确定对方行走站立之间毫无异样。

赵高的要求也很简单一帮他缝好这件旌旗深衣。他拿出了织女针,放在了案几之上。

这枚织女针她实在是太熟悉了,过去的三年之中,她几乎夜夜从不离手。但也就是这枚织女针,夺走了她的生命。

额头上,那并不存在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她觉得,她真的没办法重新拿起这枚织女针了。

赵高也不催促,只是扔下一句“七日后来取”,便转身离去了。

采薇盯着织女针看了许久,终于伸出了手。是了,器物本无罪。

有罪的,是用这枚织女针杀死她的赵高。

旌旗深衣的缺口很快被她缝补好了,赵高也在不久之后再次到来。

他不光是为了取走这件旌旗深衣,也带来了一片还未编织完的布料、几团蚕丝和一架踞织机。这赵高不是疯了吧?让她缝制衣裳也就算了,还打算让她织布?

织布就算了,好歹给她弄来个最先进的斜织机啊!这只是几根横木组成的踞织机,不是早就淘汰了吗?赵高也没多说什么,扔下布匹、丝线和踞织机就离开了。

采薇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太无聊了,才会开始拿起踞织机研究如何织布。

踞织机是最古老的织布机器。卷布轴的一端系于腰间,织布者席地而坐,伸直双足蹬住另一端的经轴拉紧织物,以人来代替机架,所以踞织机也被称为“腰机”。

腰机的操作并不难,心灵手巧的采薇鼓捣几下就明白了。但她必须要接着之前还未编织完的布料继续进行下去,所以花了很长时间研究。

她当然见过这类丝织布料,这是罗。

丝织品自从诞生以来,就产生了各式各样的布料。但这些布料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织法的不同。

经丝和纬丝一上一下相间交织而成,便是最初形成的最简单的平纹织物,例如绢、帛等等。而表面是经丝和纬丝交织呈现-定角度斜纹线的织物,就是相对复杂一些的斜纹织物,如绮、绫、绸等等。再之后出现了缎纹织物,这是经丝或者纬丝交织点较少,虽形成斜线,但不是连续的,而是间隔距离有规律而均匀地形成花纹图案织物,如锦、缎等等。

以上三种织法的丝织品,织法从简到难,经丝都是固定的,不会左右挪移,而纬丝在经丝之间穿梭。

而罗则完全不同。

罗的经丝不是平行而是缠绞在一起的,纬丝再从缠绞的经丝之中穿过。

因为经丝的缠绞,这种布料的经丝纬丝都比较稀疏,有大片规律的孔眼,像是罗网,也由此得名为“罗”。罗十分轻薄,所以适合用作夏服或帐幔。而这种织法就叫作纱罗织物。

别看“绫罗绸缎”是四个词放在一起,但真正说起来,按照纺织难易程度,其中最珍贵的非罗莫属。

传统罗的织法是二经绞罗,由两条经线缠绞织成。采薇手中的这一片未完成的布料,则是四经绞罗,每四根经线循环为一组,与左右邻组再相绞,复杂多变,又遵循一定规律排列。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由四经绞罗织成的黑色布料之上,居然还点缀着红色丝线,竟是传说中最难织成的布料提花罗!

身为织室的首席,采薇当然不只是会针线活。虽然她不用负责织布、染布等等环节,但也都上手做过。尤其宫内还新开了锦署,她更是见过最先进的斜织机和提花机,基本原理还是懂的。

地下室里实在无聊,采薇找来角落里废弃的木棍,拆成几枚缝衣针,自己摸索着尝试继续编织这匹提花罗。

一开始自然惨不忍睹,但好在这几团蚕丝韧性极强,也经得住采薇编完又拆,拆完继续编。

这让采薇想起旌旗深衣的丝线品质。这提花罗,不会也有什么附加的功效吧?

可惜她现在只是附身在涂刍灵之上的一介游魂,无法感知更多。

再次到来的赵高解开了采薇的疑惑。也许是不怕已经死去的采薇对他造成什么威胁,赵高难得说得很详细。

剩今店物原来这几团蚕丝果然是上古时期制作墨旌旗的剩余原料,因为与旌旗深衣同源,赵高想要让她尝试织出提花罗,并且用提花罗再做一件上衫,用以加固旌旗深衣。

采薇推断,这符玺令事恐怕是上次被人刺伤,生怕旧事重演,在这儿未雨绸缪呢。

不过采薇也表示,让她织提花罗可以,但要有趁手的织布机。而且这些蚕丝的量根本不够织件上衫,恐怕也就勉勉强强够织一件裆。

所谓裆,其一当胸,其一当背,无袖无裳,也就是俗称的背心,倒是正好能护住胸腹和后背。

赵高听罢不置可否地转身离去,过了不久便派人送来最先进的斜织机和提花机,但并没有派人手给采薇,只留她一人织布。

采薇开时埋首研究如何织提花罗,从挑丝、泡丝、捻丝、打绘、穿综、绘版到上机织造,连串将近三十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是精细操作。而且织罗的关键在穿综,必须将经线交叉后穿过综眼,交叉穿综必须非常细心而有耐心。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不知饥渴,不畏寒暑,更无须睡眠。

估计那符玺令事不给她身边派人做事,应是怕她吓到其他人吧……

等提花罗的制作变成了机械动作之后,采薇就忍不住开始想其他事情。

她看着手中慢慢织成图案的提花罗,眼神逐渐柔软。

罗,是上卿大人的名字呢。

许多人都以为此字乃毕罗万象之意,连大公子为上卿大人赐字时,都以此意为他取字“毕之”。但实际上卿大人的名字,是由他母亲王氏所取。

罗,乃是这世间最精美繁复的丝织品。

当时甘府虽然已经落败,但王氏爱重自己的儿子,为他取名为罗,视其如珍如宝。

采薇回想起当时上卿大人摸着新制的罗衣提起此事时那眷恋的目光,真是终生难忘。

真好,当初选择了当织女,否则上卿大人也不可能跟她说这些。

也不知道上卿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大公子扶苏被陷害致死,上卿大人一定悲痛欲绝,这之后的路将怎么走呢……

那符玺令事口风甚严,无论她如何套话,也不说上卿大人的近况。不过没有消息,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好消息。

采薇思忖着,她要是以后能逃出去,找到上卿大人,就可以跟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