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玉禁步(1 / 2)

哑舍6 玄色 5150 字 5个月前

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测人心。

【1】

陆子冈沏好了一壶铁观音,刚倒了一杯,还未入口,就听见哑舍内间传来了脚步声。他连忙又把旁边茶盘上洗好的三只茶杯用沸水浇过一遍烫了杯,再熟练地把茶水注入杯中。

啧,正好他们四个人一人一杯。

他选的是一套粉彩四季花杯。这杯子上的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都栩栩如生,他先挑的这个夏荷杯极好看……咦?怎么少一个人?

陆子冈的内心独白戛然而止,他看着老板面色沉静地从云母屏风后走出,后面跟着的小汤远把皮鞋踩得声音响响的,小脸上一副生气又不敢说的模样,再后面……再后面就没人了啊!医生人呢?

老板坐在柜台前,拿起粉彩冬梅杯,轻啜上一口,瞥见汤远气鼓鼓地爬上黄花梨官帽椅,淡淡道:“放心,他不会有危险的。让他留在云象冢内,才是保护他。”

汤远简直要气死了,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大叔怎么可能没有危险?如果云象冢没危险,那个坏蛋大叔又怎么会骗师兄你朋友去啊这一个不够,还要搭进去一个?师兄,你要是不敢跟着大叔去云象冢,我去!”

老板本不想说得太详细,但看汤远急得火烧火德的,只能如实告知:“你那个大叔,是开启所有宝车的钥匙。云象冢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属于宝库。他进出自如,自然毫无危险。”

“啊?”本来都跳下椅子要走的汤远动作一滞,目瞪口呆。没人告诉他医生大叔实际上这么牛啊,这是那个信科学讲道理的医生大叔?

老板捧着手中的冬梅杯,喝了口茶,缓缓道且,那个人既然送婴进了云象家,那么他就绝对不径去。所以相对的,现在的云象家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汤远挠了挠小脑袋,居然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师兄说得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他更新爬上黄花来嘴椅,随手拿了个离他最近的粉彩春桃杯,一口喝掉已经不那么烫的茶水。

陆子冈见气氛有所缓和,赶紧拿起紫砂壶给他续上一杯茶。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插不上话,只能做好后勤工作了。

老板用指尖摩挲着茶杯上的梅花,轻声道:“所以,要在他绝对安全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件事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汤远努了努嘴,觉得他师兄说得倒是轻松。

“那人想要下棋,我就必须要陪他下吗?”老板淡淡道,“是为了救出师父,我才要下这盘棋。”

“那么,把师父救出来不就得了?师兄英明!”汤远接着老板的话往下说,心情豁然开朗。

他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再来一杯!”

老板慢慢把手中的残茶喝完,心中一点点盘算着,只要在医生和婴从云象冢出来之前,救走师父即可。云象冢那么大,他们应该不会遇见,也不会那么快走出来吧……

老板看着放在茶盘上那只孤零零的秋菊杯,默默地想着。

【2】

婴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之处,捏着衣角,怯懦地町着半步堂外的广场上陆续离开的各家公子们。

半步堂是咸阳秦王宫中的练武堂,供秦王和将军大臣家的公子们习武所用。这个地方如此的耀眼,以至于婴都担心自己不知道何时会被人驱逐出去,只能不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婴知道自己是当今秦王的侄子,他的父亲成蟜是当今秦王唯一在世的弟弟,当年也曾经有希望继承王位。

可婴也知道,在他刚刚出生的那一年,他的父亲成蟜叛秦降赵,并没有带走还在襁褓中的他。

没有人愿意照顾他,他的母亲也怕受到牵连,扔下他就逃走了。“人始生日婴”,随侍的嬷嬷便随意地给他用“婴”命名。

这个轻贱的名字,正暗喻了他在秦国的尴尬地位——虽然拥有高贵的血统,但在官中宛如隐形人一般存在。

也许是秦王网开一面,也许是秦王压根儿就没想起来他,他才得以苟活在这世间。

婴尽量把自己的身形藏在柱子后面,动作稍稍有些大,腰间的环佩清脆地响起他连忙停下脚步,缓下动作。

说来也是可笑,他在宫中吃不饱穿不暖,但该有的配饰还是有的。只是衣服因为他身量渐长而日趋不合身,还会因为经常磨损而偶尔添加补丁,而这腰间的环佩倒是耐用,他从小戴到大。

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山玄玉而硃组绶,卿大夫水苍玉而缁组绶……他虽然没有公侯的名号,但依然在十岁那年分到了一组山玄玉玉佩,朱砂红色的丝线穿过黑色的玉佩,甚是好看。

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离身。有身份的人都流行把玉佩戴在腰间,在行走之时,发出叮当清脆之声,节奏悦耳,轻重得当。越是高贵者,越是步伐舒缓稳重,尽显其仪态风度。如果行走快速,声音杂乱无章,则会被认为失仪。

而婴被照顾他的嬷嬷告知,这玉佩还有个俗称,叫玉禁步。何为禁步?就是不应出现的地方,不要迈步,不要让它响起。所以婴一直用玉禁步的声音来提醒自己,凡事要噤声。

清朗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婴对这个不卑不亢的声音有印象,忍不住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向外看去。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身穿绿色长袍的少年。

说他是少年,其实身量顶多算是比垂髫稍大上一些,看起来就像是八九岁一般。但这还未到束发之年的少年却穿着一身华贵的上卿官服,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偏偏那充满着稚气的脸容上是满满的自信与骄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婴羡慕地咬了咬下唇。

这位绿袍少年确实是可以骄傲的,只有十二岁,却独自出使赵国,让秦国不费一兵一卒而得河间之地,现在是秦国的上卿大人,也是大公子扶苏的侍读。

这样的少年,注定是要站在万众瞩目的地方,不像他,只能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霉。

忽然,那位绿袍少年似有所感,朝某个方向转头看去。

“上卿?”走在他旁边的大公子扶苏停下脚步,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那边的回廊里空无一人。

“无事,许是吾多心了。”绿袍少年沉吟了片刻,决定不说出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一两下环佩声,转头继续前行。

在那根柱子后面,婴屏住呼吸,死死地捏住衣角,许久之后发现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缓缓地吐出ロ气。

在半步堂上课的各家公子们一一散去,太阳也渐新西斜,婴这才从藏身的柱子后面转了出来,轻车熟路地沿着回廊,穿小路朝居所鹿鸣居走去。

也不能怪他如此谨慎,实在是那帮公子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喜欢拿他寻开心。在宫里无依无靠求救无门的他,从小到大已经遇到无数回了,只能默默忍受。

深冬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婴裹紧身上单薄的绛紫色长袍,微微加快脚步,争取在天黑之前回到鹿鸣居。

他把脚步控制在一定的节奏,腰间的玉禁步发出的声音也传不出多远,只清脆地回响在耳边。

婴有时候也想,出门不带这玉禁步岂不是更方便?但那随侍他的嬷嬷在病死前,再三嘱附他不要摘下这玉禁步,说如此才能护他在宫中活得更长久。

尽管道理他也不太懂,但依然按照嬷嬷的话,每天把玉禁步挂在腰间,从不摘下。

婴终于在最后一缕阳光隐没在天边之前,回到了鹿鸣居。在推开自己那扇小屋的门前,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隔壁关紧的房门。

那位少年上卿还没回来。

没错,那位少年上卿居然住在他隔壁,这真是让婴做梦都会笑出来的事实。

虽然那位上卿也许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婴也没有勇气主动跟对方打招呼。但只要一想到那么厉害的少年上卿居然跟他只有一墙之隔,婴就会忍不住倒在榻上开心打滚。

每日清晨的卯时一刻和夜间的戌时三刻,隔壁都会准时地响起读书声。尽管婴听得一知半解,甚至有些根本听不懂,但伴着这读书声晨起和入睡,婴感觉无比的幸福。

要是有一天,能跟这位少年上卿说上一句话就好了。

婴在心底笑自己痴心妄想。

他推开门,黑洞洞的房间里冷如冰窖,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案几上有下人送来的晚膳。屋里的灯油只剩下很少的一层,婴珍惜地没有点灯,只是简单地擦了擦手,坐在案几前,在黑暗中摸索着细嚼慢咽起来。

隔壁并没有亮起灯火,说明那位上卿还没有回来,估计是在大公子扶苏身边伴驾。

婴吃饭的速度很快,今天的膳食要比往常的好上一些,多了道口味重的渍羊肉。虽然已经凉透,量也少得可怜,但还是让婴心满意足地摊在了案几上。

什么时候,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啊……

这时,隔壁传来了门响,应是那位少年上卿回来了。

婴静卧在黑暗之中,等待着隔壁每次都快次起的火石声、衣袍声和竹简声。那少年上卿喜欢一边用膳一边看书……

“咚!”

重物坠地的声音传来。

婴刚刚升起是不是少年上卿站不稳摔倒了的念头,就听到隔壁陆续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

隔壁那人绝对不是少年上卿!

婴想起今日下午,少年上卿曾经与王家少爷有过口角,看来应是对方前来报复了。他们两人住的房间,是鹿鸣居最偏僻的两间,就算弄出再大的声响,也没有人会听见。所以对方才会有恃无恐。

这怎么可以?!婴愤而起身,却立刻僵在了原地——身上的环佩声虽然并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婴耳畔响起。

何为禁步,就是不应出现的地方,不要迈步,不要让它响起。

【3】

“原来,‘禁步’是这两个字。我还以为是晋朝的布之晋布呢!”医生摸着下巴,惊讶道。

他在迷雾之中走了不知道多久,发现周围又开始放电影了。而且他在幻象的边缘,看到了穿着紫色长袍的晋布。

虽然晋布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验上的表情,但依着之前唐钧幻象的经验,这幻象应该播放的就是晋布之前的经历。

哦,不,不应该称他为晋布了,应该是禁步。

长发青年并没有在意医生的话语,而是盯着幻象出神。

医生耸了耸肩,继续看向幻象。他以为这位禁步的主人不会管隔壁的闲事,但他想错了。这紫袍少年呆站原地,挣扎了片刻,便冲出门去隔壁理论。正好作恶的那人从屋内大步而出,与他撞了个正着。

紫袍少年义愤填膺地拽住对方的手臂,可惜他骨瘦如柴,被人随意一推就摔在了地上,连对方脸都没看清楚,就被他逃掉了。

医生皱着脸,这一跤摔得十分结实,他光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

那紫袍少年在地上趴了好久才缓过神,慢慢撑着手臂站了起来,而地上已经多了一块碎玉。

原来,这玉禁步是这样碎的。

所以禁步本应是悦耳的说话声,但却奇怪地总有几个音节错位,听起来十分怪异,是因为其中碎了一块玉?

医生结合了一下唐钧的故事,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他看着那紫袍少年捡起碎玉,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把腰间的玉禁步解了下来,郑重地放进一个小锦盒内。

“呃……我觉得他也不是故意把你弄坏的,你别太介意……”医生笨拙地劝慰道。这和刚才摔杯子的将军性质完全不一样啊!况且这位紫袍少年也是路见不平,只是没考虑到自己的小身板,没有量力而行。更聪明的做法,应该是跑出去找其他人帮忙才对。

“别想了,不会有人来帮忙的。”禁步淡淡道。

医生捂了捂嘴,他好像没把心里所想说出来吧?这禁步是怎么知道的?医生也不好追问,只能陪着禁步继续慢慢看下去。

幻象里,紫袍少年并没有打算去跟那少年上卿邀功,而是回到屋中默默地揉腿。

过了不久,少年上卿回来,发现了一片狼藉的房间,转身敲响了紫袍少年的门。

之前在半步堂外时,因为距离太远,幻象只能呈现出半模糊的影像,所以医生这时才看清少年上卿的相貌。这少年的长相……怎么这么眼熟?

医生看着少年上卿跟紫袍少年借住了一晚,一晚之后又变成了两晚,少年上卿教紫袍少年习字读书,两人成了朋友。

因为两人的对话,医生这才知道紫袍少年的名字。这……这紫袍少年,叫婴?那不就是老板要找的那位朋友吗?而这少年上卿……这容貌长大一些,不就是老板吗?

而且,这幻象里的婴最开始说话的语气音调,怎么跟禁步一模一样的奇怪?

“吾随侍的嬷嬷早死,自小无人交谈,说话音调异于常人,都是跟阿罗相识之后,才慢慢改过来的。”这时响起的说话声,音调已与常人无异。

医生震惊地看着身边的紫袍青年,后者扬起了脸,长发向后散落而去,露出了跟幻象里紫袍少年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容。

这……这人居然是婴!

不……这不是重点,更可怕的是这人居然连他想什么都知道……这不科学啊!

婴微微一笑,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测人心。这是他在宫中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技能,否则他也没办法活这么久。更何况这鼻梁上戴着奇怪事物之人,脸上的表情根本藏不住,只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你是人还是古董啊?”医生觉得自己有点儿乱,需要缓缓。

“当然是人啊……”婴深深地叹了口气,按了按微痛的太阳穴,整理了一下思绪。

赵高果然不怀好意,婴对此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云象冢定不是好相与之地,但没想到在进入云象冢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混乱——也许是因为云象冢排斥人类的禁制,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医生听了婴的推断,不由得诧异道:“咦?这云象冢不按套路出牌啊!之前说好了都是器物的幻象呢?这连人的幻象也能播放出来?”

“不,这幻象,应是我身上这串玉禁步的执念。”婴低头,用手抚摸着腰间的玉禁步。

原以为他身上这串玉禁步是在禁锢着他,但却恰恰是保护着他。否则,他也没办法想起自己的身份。

原来,他的这串玉禁步,不知何时已经在云象冢了。

它是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吗?

婴珍惜地摩挲着玉禁步的玉片。玉禁步上碎掉的玉片,不知被谁用银片镶补了起来,做成了缠枝造型,十分可爱。

没关系,他一定会带它出去的。

年少时的那次冲动,他摔碎了玉禁步。之后他不再佩带这串玉禁步,但心中永远悬着一串,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尽管他长大后陪在阿罗身边,日常接触到的都是政务军事,但一直恪守身份,谨记自己只是个闲散公子,每日只研究吃喝玩乐,不越雷池一步。

可是……之前那赵高微妙的语气和脸色变化,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哦,看来也不是所有器物都能幻化成人形……”医生开始补全在脑内推断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