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凌王朝下看去,唇角笑着,眼眸却一片无波。
“没有这令牌,本王就算回京也放心不下大伙儿,这些年本王没少在边城搜索,却一直都找不见令牌藏在了哪,是以今日再问诸位一次,可有人私藏此物,还念着镇国公的旧情?”
宴席中本就安静,此时更是鸦雀无声。
北凌王一一扫过,多年驻扎边关,已经叫曾经的年轻将领黑发染霜眉心生痕,其中一人拱手回道:“玄鸟令一直以来都在主将手里,当初将——镇国公回京也一并带走,我等多年来再未见过,许是已经与镇国公一起流落人海。”
天策玄鸟令,是唯一能号令所有天策军的令牌,北凌王这些年再如何笼络管束天策军,没有令牌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且军中刺头儿颇多,这么多年也都还没有拔除干净。
北凌王闻言幽幽叹一口气:“唉,真是难办,本王有意将大伙聚在一起再现往日天策荣光,如今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点了点桌子道:“归京在即,一日未寻得令牌,本王就一日不能安心,只好挨个问询诸位,谁能报上一条线索,本王就放一名萧连策的亲随……这些人流放无界谷多年,也不知还能否想起人间滋味。”
无界谷临近西域,其间或有沙尘肆虐,或有暴风侵袭,整道河谷狭窄逼仄遮挡有限,还有熊和豹子时常出没,在这个地方,人是食物链最底层的动物。
底下众人皆面色隐忍,北凌王又笑:“要是实在找不到也罢,本王就将这些人全都杀了,也免得留他们在这北疆趁机作乱,妄图造反。”
越是言语凶戾,越掩盖不了他对萧连策旧随的忌惮。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这些人也被寻了个由头关了五六年,也依旧叫北凌王不能放心。
而今他要归京,又无令牌掌控全军,恐怕要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宴散,诸将沉默归营。
一人低声:“他以前不是最怕咱们合伙造反吗,是以不敢随意处置无界谷恐惹众怒,而今怎么敢这样做?”
“他有些着急。”有人脚步停驻,“虽面上不显,言语却稍显焦躁,十几年前北凌王刚来北疆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逐渐掌控大权才掩饰下去,他胆子不大,正因如此,所以做事才十分谨慎狠辣。”
要么一击必成,要么蛰伏隐忍,忍了七八年,才将天策军中不服他的全都一网打尽关进无界谷,又命手下日夜看守狭窄谷门,不杀,也不放,就这样叫人自生自灭干耗到死。
但即便如此,军心也不曾一统,自镇国公告老还乡玄鸟令消失,曾经叫匈奴望而生畏的天策军各处四散,再对上现在的匈奴单于,即便敌寡我众也逐渐有了吃力之感。
敌人不断成长,我军却陷于内乱,长此以往早晚会有一场大败,到时候又有何颜面去见大将军?
“北凌王归京,北疆绝不会没有主将,他着急掌令是不是害怕来将夺权?”
“……恐怕正是这样,我看着他在北疆十几年,只为整合天策军急眼过,还没见为一个人急眼,朝廷此次来将为谁,居然能叫北凌王如此忌惮。”
人群猜测,众说纷纭,只一点可以确信,若真找不到玄鸟令,北凌王在归京前绝对会将无界谷里关押的人杀干净,如此才能放心一二,不怕天策军被人煽动造反。
……而此时的萧元尧,已经过了嘉峪关,逐渐逼近玉门。
路上还随手解决了几波匈奴游兵,这里的游兵明显比幽州边境多,证明他们正在不断接近战乱之地。
沈融发现他家老大已经从一开始的诡异兴奋,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遭遇的游兵越多,萧元尧就越不高兴。
这份愠怒主要体现在此男已经无所谓抓俘虏了,只要被他撞见,基本全都用龙渊融雪攮了个干净。
沈融觉得照这个气势,北凌王早晚也得被攮个对穿。
又照着系统导航走了六七日,某一天越过一个小山丘,忽然看见了苍茫大地上一座简朴厚重的土城墙。
城墙之上,关楼高筑,其上被黄沙吹拂掩盖,一阵风过,依稀瞧见玉门二字。
沈融睁大眼睛,与此同时,系统在脑海中叮的一声:【恭喜宿主解锁凉州地图!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大漠荒芜也有绿洲存在,抗击匈奴成就名将史诗,请宿主和男嘉宾大胆闯荡吧!】
玉门关亦有守兵,远远瞧去似乎是头戴红翎,萧家军却多是白翎,唯有手中红缨枪与之遥遥呼应。
赵树策马到萧元尧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明黄圣旨。
而后手拿圣旨背插萧旗奔向关门,黑色旗布随风张扬,圣旨于手中高抬。
“靖南公奉天子命,特来镇守玉门抵御匈奴,关内守将速开城门,迎我军进城!”
关门上有人往下探问:“打开圣旨,报上来将姓名!”
赵树勒马,将圣旨在手中抖开,而后双手高举龇牙憨厚一笑:“来将萧元尧,公侯出身天子近臣,另带军师谋士多人,粮草军饷若干,兄弟行个方便快快开门,等我们将军办完事儿咱们再好好一叙旧情!”
第124章 故人之姿
地平线上人影幢幢,有着不属于天策军的整肃,前方多人骑着高头大马,关楼的人看不清哪一个是来将,却清晰听见了“萧元尧”三个大字。
“萧”并非什么特殊姓氏,天策军中也是一抓一大把,然而此姓配上“来将”二字,莫名叫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看那通禀之人身后小旗,山尖形状的黑色,边缘为一圈火焰燃烧状的红,偏正中的字通体纯白,一眼看去极其醒目,再极目远眺,可见远处军中有一大纛,正是这小旗的放大版。
再三查验,圣旨为真,玉门关的关楼沉沉开启,土城墙左右延伸绵延,赵树勒马在侧,朝着远处呼喊了一声“将军”。
于是马蹄声动,不出一时三刻,来将已经近在眼前。
几乎所有驻守城门的士兵都悄无声息注视着萧元尧,看着他策马踏过玉门,面容威肃俊美。
其身侧跟了一同样骑马的年轻男人,帽纱轻斜看不清楚面容,只觉得身姿气质高华如兰。
再往后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辎重粮草先入,而后是神武纛营,那面大纛有一个成年人重,高高竖起的时候宛若能刺破天际。
双方均无人言语,在这短短交汇看似寻常的几刻钟,便是一个要被史书重重记载描写的历史节点。
萧元尧从未来过北疆。
但他们萧家几代人都曾在此征战,尤其是他祖父,几乎一生都驻扎于此,这边关的黄沙裹挟着无数人汗水和鲜血,抬脚每走一步,都是萧家族谱上无数暗淡蒙灰的姓名。
代代忠烈,唯独出了一个八岁就敢手劈忠君牌匾的萧元尧,他勤学苦练不是为了走先辈之路,而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叫萧家差点灭门。
而在这些原有的边军眼中,萧元尧扑面而来就两个字——有钱。
不论是从兵卒的衣裳,还是随身携带的兵器,亦或者那流光熠熠不知如何织造的大纛,都散发着本将军有的是钱的金色光芒。
金银是俗物,然而对军队来说,这东西可太有用了。
养兵是个烧钱的活儿,养骑兵更是个无底洞,朝廷军饷有限,是以天策军中并没有多少骑兵,可即便没有骑兵,十几年前也照样追着匈奴爆锤。
而今却不一样,一路匈奴游兵四处挑衅,天策军内部情形如何,只这一点就可窥见一二。
到了关内,萧元尧下马,玉门四位守将小跑前来,沈融兜着雪狮子站在一旁,见这几人朝萧元尧垂首抱拳:“拜见萧、萧将军!”
空气寂静几息,萧元尧才开口道:“天子有令,命本将驻守玉门关,本将初来乍到,要拜会原本驻将才是,不知玉门驻将何在?”
下首,回话之人额头浮起汗水,他紧张答复:“玉门驻将为庞将军,庞将军如今不在这里,玉门大小事务一应与阳关合并处理。”
萧元尧垂眸:“哦?都归北凌王管辖吗?”
守将:“正是。”
萧元尧:“北凌王管辖天策军,又统管两关,这般忙碌,难怪匈奴游兵都快骑到脸上了还无人清剿。”
守将原本站着,听到这里立即单膝跪地:“萧将军莫怪,庞将军在时我们亦是清缴过,只不过这几年……这几年关门驻将不在,我们又得听令行事,是以不常出兵。”
驻将缺位几年,这关隘居然还能正常运转,北凌王倒也本事不小。
萧元尧淡淡:“所以庞将军去哪了?”
底下无人答复,只是愈发垂首,似是不敢直视萧元尧的眼睛。
萧元澄立在沈融身后,“你也真受得了他,快吓死人了。”
沈融幽幽:“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萧元澄呵呵一笑,伸手去抓雪狮子的胡子。
庞将军去哪了无人回答,萧元尧不喜欢听人讲废话,与其问这些年轻守将,不如直接去问北凌王来得快。
他转头看向周围:“一路奔袭,人困马乏,传令,大军休息两个时辰,烧火吃饭,不必扎营。”
赵树赵果:“是,将军!”
守将有些急了,他见萧元尧年轻,便当新将年轻气盛,来这玉门连口气都不喘就要去攻打匈奴,北凌王还没走,若是玉门有大动作,北凌王一天之内就能得到消息。
“将军,将军不可再前行啊!容我等上报阳关,得了王爷之令,才能整军动兵!”
卢玉章站在一旁,闻言抬了抬眼皮。
萧元尧眯眼:“自古一关一将,哪怕北凌王为边关统帅,也不能无故关押玉门驻将,如此贪于权势,怎么不干脆原地造反当土皇帝,何至于现在回京去舔新帝龙靴?”
守将哑口无言,被萧元尧这种骂人不带脏字儿的主将给震懵了,他没敢说无界谷,也不知道萧元尧怎么猜到庞将军被关了。
所有人脑海中浮现一句话:这位有钱但脾气不好。
自北凌王来到边关,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贴脸骂过?虽不是面对面,但也足够叫人震撼。
……原来还有人敢骂天家子弟,这就是自带军饷权势的实力吗?
多年驻扎叫北凌王淫威深重,军中凡有不服者很快就会消失,就连庞将军也一样,他们听闻这些人都被关到了无界谷,那地方连匈奴都不去,就是一片野兽肆虐的不毛之地。
“本将奉天子之命前来,不听什么北凌王调遣,如今接手却不知这些年边关情形,是以饭食过后便要亲去阳关,问问庞将军如今下落。”萧元尧拇指磨了磨刀柄,“你们可照往常一样做事,全当本将只是路过。”
话是这么说,但谁又敢忽略萧元尧?
又见他奔袭不停,本以为要去找匈奴,没想到却是去找北凌王,一时间王不见王四个字在脑海闪过,众人心思忐忑,生怕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
不管玉门旧兵怎么想,萧元尧带来的这群人让吃就吃让打就打,从上到下都极服从指挥,哪怕玉门关的守兵就在一旁瞪眼看着,也能目不斜视烧火做饭刷马毛。
沈融把雪狮子抛给萧元澄,踱步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老大,你看这留下来的要么太老实,要么太圆滑,少有敢呛声的刺儿头,北凌王该不会把天策军里的刺都拔光了吧?”
萧元尧捧着碗,又塞给沈融一个窝窝:“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沈融捧着窝窝头呆了呆:“我瞧你一到这里就不对劲,你祖父曾经在这里当过将军……现在这里风气不好,你要是生气不然去砍几个树桩子泄火。”
免得真和北凌王干起来,直接把对面剁成臊子了……
萧元尧这下笑了,“树桩子有什么错,在这里拼了命才能长一小截,实在不行,咱们多砍几个人就是。”
沈融:“……”
沈融:这男的是不是气疯了?
系统:【没那么轻】
萧元尧又低头扒饭,和士兵们同吃同喝:“不过我说过不在你面前杀人,还好给你多带了几个帷帽,到时候再多套两层,”
沈融:“……我就当你和我开玩笑了,唔?”
窝窝头被塞到嘴里,萧元尧认真盯着他:“快吃,这地方贫瘠,水源也少,我不想你待在这里,兵贵神速,咱们吃饱就立刻去阳关。”
沈融乖乖点头:“好哦。”
……
一顿修整,日头还没下山,此时行军要走夜路,玉门守将苦苦相劝,言这大漠地形复杂,走夜路再遇沙尘容易迷了方向。
萧氏集团无人言语,只是眼神都偷偷瞥向沈融,沈融咳咳两声,引得那守将看过来。
“萧将军自有天佑,行军从未走过岔路,你们不必担心,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沈融说着上马,因为被萧元尧喂得太饱一下子没爬上去,正要跌落一脚踩在了什么肉垫上。
低头看,正是萧元尧伸出的掌心。
男人手臂微微用力,毫不费劲的就把沈融扶上了马,又轻拍马尾,叫神霜乐颠颠的跑起来。
沈融:谁来管管他!
系统:【谁来懂懂我(嗑到了)】
太阳还没落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两个,萧元尧如今何等身份,居然甘心叫人踩掌上马,别说外人了,自己人看了都瞠目结舌。
萧元澄瞪大眼睛,赵树赵果都走了他还在发愣,茅元路过他停下脚步:“二公子,好看吗?”
萧元澄:“他们俩这对吗??”
茅元微微一笑:“对与不对都已经这样了,我瞧二公子眉目有神,比你大哥有子孙缘,将来必定福至数代啊。”
萧元澄:“……”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好像被什么奇怪东西惦记上了!
萧字大纛渐行渐远,如一柄利剑插入大漠深处,夜幕四合,留给天地间一道不灭剪影。
关楼上,红翎将士低声道:“实非我等懦弱,只是天策军精魂皆在无界谷,军无主将如群龙无首,一言一行皆受把控,这脖子上拴链子的日子不好过啊……”
太阳落山明日还会再起,这大漠十几年如一日,远方传来的不是敌情就是悲情,故将守孤城,刀锈心不锈,再见这威武萧旗,恍然间以为是故人之子。
回过神黄沙依然迷眼,树长一轮人长一纹,摸过脸庞青芒不再,瞧见人家热热闹闹与军同乐吃一顿饭都觉得羡慕。
过了许久才转身低道:“去,把萧将军留下的杂物清理干净。”
兵卒为难:“人家什么也没留下,就只有几十口锅,要不全都收起来摞一块儿,到时候萧将军回来了也好报数交代。”
于是率了一群人上前搬挪,双手使劲儿一下子却没抬起来,再用力总算起来了一点,却有东西沿着锅边泼洒,还发着腾腾热气。
一股混着油脂和菜帮的香气传出,还有麦子粗面的味道,玉门关的守将愣住,上前一把掀开,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留了一大锅的汤菜,汤菜之上,是一个挨着一个摆放整齐的粗面窝窝。
沿着锅边,一直到整口大锅,有些底部已经吸饱了汤菜的汁水,热热乎乎挤在一块。
“这、这锅忘吃了?”有人咽着口水道。
“这锅也忘吃了??”
“还、还有这里!这里是满满一锅蒸出来的大米粒子,怎么都忘了吃啊!”
几名守将挨个查看,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满鼻子满脸,往下看火堆,捆柴虽已成灰,黑灰之下却是更烫手的余烬,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小心扒开,一个个滚圆胖乎的烤红薯就掉了出来。
他们不认识这个,却能闻到其中食物香气,似乎怕他们吃不饱,从锅里的到灰里的,全都不要银子一样塞了个满。
道道热气冲天而起,人间烟火仿佛能将天地撑开,瞧人家吃饭热闹心里酸涩,却不知自己也被暗暗偏爱。
……曾经朝廷粮草匮乏,老将军也是这样给他们偷塞食物,萧元尧实在是有故人之姿,叫众人情不自禁潸然泪下,好半晌往嘴里塞一口,又被香的哭了出来。
这些年朝廷给边关的钱粮愈少,日子实在紧巴难过,原本该是他们设宴招待关楼主将,不想反被主将护在翼下,实在是羞愧难当。
“话说回来,萧将军去阳关为何要带着全部军队?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自然是拿该拿之物,报该报之仇,今夜无风无沙,正宜急速前行。
萧元尧摸马鞭不小心摸到了药油小瓶,沈融拍沙子不小心拍到了怀中令牌,二人各有秘密,又好像这东西最后还是给对方用的。
天亮破晓前,比萧元尧更早抵达阳关的是有关他的密报,北凌王手下匆忙找寻主上,正遇北凌王刚好出门。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他面色不虞。
“王爷请看此信!”
北凌王整理衣冠:“念。”
“……是,‘靖南公率大军十万多人正往阳关而来,并有白衣帷帽之人随行!’”
北凌王动作停顿:“他身边那个小神仙也来了?”
“正是!王爷,此二人神鬼莫测,又斩杀二王在先,现如今气势汹汹往阳关来,咱们不得不防啊!”
北凌王重新抬手,侍从小心为他套上外裳。
“备马,带箭,本王要去无界谷狩猎。”
“王爷——”
北凌王转身狞笑一瞬:“萧元尧狼子野心不改,本王还没走就想夺权,传令,命三十万大军严阵以待,本王现在没时间和他玩,先拖住了再说。”
“是!”
火红日轮跳出地线,沈融跟随队伍一夜未眠,雪狮子倒是在他怀里睡了个天昏地暗,到了早上八九点的时候,系统忽地在他脑海中播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都是人,欢迎宿主来到阳关关隘,请宿主注意人身安全】
沈融狐疑:你这诗是不是念错了?
系统:【本系统只是写实了一下,提醒宿主这里人很多】
沈融:……
正要拌嘴,脑中就如钢针刺过尖锐疼痛了一瞬,这种痛感沈融可太熟悉了,果不其然下一秒,系统就在他的脑子里播放了一长段高分贝音频,并且一改平日欢快,转而变成一段毫无波动的机械声音。
【叮——系统重要提示(不可屏蔽版本):男嘉宾萧元尧即将迎来称帝关键剧情点之一,经对比原世界历史发展线路,建议宿主尽快改变行军策略!】
沈融头晕脑胀杵着太阳穴:你直接说往哪走吧!
系统:【西北方向直行!】
沈融调转马头,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身边人都吓了一跳,萧元尧动作最快,伸臂用龙渊融雪架住了沈融胳膊。
青年一长条的挂在上面,脸色微微发白和萧元尧道:“老大,情况有变,咱们得往回走一点。”
萧元尧却眉头紧皱:“没事吧?”
沈融强撑一口气,系统心虚的不敢吱声,这是强制提醒,为的就是不管宿主在干什么都能第一时间收到警示,所以提醒强度非常大,一下子能给人送走那种。
“我没事,快点回头!大军不好扭转,我先带你走!”
萧元尧一言不发,顺着龙渊融雪的力度直接将沈融扯到了自己马上,而后扬声:“神武军。”
“在!”
“即刻随我调转,改变行军路线!”
“是!”
卢玉章茅元二话不说全都跟着,萧元澄更是百分百相信恩都里,于是在沈融带领下,神武军带着大纛朝无界谷的方向前行——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众人还没走几步便都停下,沈融倚在萧元尧身前,从帽纱缝隙瞧见了无数红翎波浪。
行走的,起伏的,不断翻滚逼近的红海。
沈融缓缓睁大眼睛,赤霄不肯向前,在原地焦躁的刨着地面,萧元尧一手环过沈融扯缰绳,一手无声无息的按在了龙渊融雪上面。
他们被天策军包围了。
第125章 拜见大将军!
沈融早就知道,比起梁安二王,手握重兵的北凌王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庞然大物,然而亲眼目睹这两军对阵的古代战场,还是叫他从骨子里都泛起了凉意。
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恐惧,是一种面对冷兵器时代野蛮拼杀的震撼失语。
系统不断发出提醒:【请往西北方向直行!请往西北方向直行!】
沈融还未开口,整个人就被萧元尧用猩红披风裹住了视线。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他伸手挣扎扒拉:“老大你干什么!”
萧元尧:“往回走,对吗?”
沈融下意识:“对——但是西北方向的天策军最多,我们不能和他们硬刚啊!”
萧元尧笑了声:“我知道,我没有来过这里,不懂阳关地形,但我懂天策军,凡排兵列阵定留有生口,他们悄无声息包围过来,为的就是拖住我们。”
沈融滞住,随即感受到头顶一重,是萧元尧的掌心隔着红披风按揉他,一下一下,或轻或重。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萧元尧低声,“我不问,我只是信你,不论曾经这里发生过什么,这一次,我一定会改变一切。”
沈融心底翻天倒海的震颤,连着系统也一起安静如鸡。
两重历史线的机密几乎被萧元尧猜出了百分之九十,这个人一向心深似海,少有这样直接戳穿表面平静的时候。
很快,沈融就感觉到胯下骏马被踢了一脚,萧元尧拔刀,刀尖落下与马腿齐平。
他一言不发,神武军亦一步未停。
天策军进,萧元尧也进,对面红海翻滚,我军亦是无边士气。
身形差叫沈融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到萧元尧冰冷的盔甲,就连心跳都被隐藏在甲胄后面,恍然间以为此人真的是无心无惧的魔神。
他照着沈融所说的方向不断向前,眸光坚毅冷厉,只是融雪刀在手里悄无声息的翻转,刀刃向内,刀背向外。
身后将士齐齐追随,冷兵器翻转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赤霄停下,沈融听见了萧元尧的声音,还有无数猎猎军旗飞舞。
“我乃靖南公萧元尧,奉天子命镇守边关,现有要事借道西北方向,你们在此围攻堵截,难不成是北凌王暗中投敌,你们也要跟着一起造反?”
对面有一老将道:“靖南公初来乍到横冲直撞,还带着数十万大军,到底是谁想造反。”
萧元尧眯眼:“北凌王在哪。”
有北凌王的手下高声道:“叛将居心叵测,早听闻你连杀二王,现带大军寻我主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萧元尧:“看来他不在这,叫天策军出面对抗,身为主将却躲在后头,我当北凌王多有能耐,原来也不过是鼠辈一个。”
“你!”
空中卷过肃杀之气,几息过后,沈融察觉到萧元尧又开始动了,他驭马向前,背后一起传来无数盔甲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快,从慢走到疾走,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沈融揪紧猩红披风,整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元尧本来就没有多少耐心,又遇上自己临时改变行军方向,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要改变一切就是在和老天抢时间。
黄沙弥漫,萧元尧单刀驭马,纵然对面是无数人墙也不见他停下,赤霄速度飞快,最后几乎是在闷头冲锋。
这个人行军打仗从不按常理出牌,荒原之上,萧旗铺天盖地压过,红翎队伍开始骚乱,这里有无数老将见过无数对战,就算是和匈奴单于打仗,双方也得先放点垃圾话,却从来没见过萧元尧这号一言不合就是干的主将。
尤其是那无数萧旗,叫人产生了一种眼花缭乱的视觉幻影,再看那前方主将,一会是萧元尧年轻的脸,一会又是一张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的老将面孔。
“来将不得无礼!速速退行!”
萧元尧反而压低身子,迎面冲入一道大军缝隙,趁所有人不备,一刀斩断了北凌王的王旗。
“天策军上忠天子,下忠主将!北凌王有何颜面在天策军中插旗,难道他姓萧名为萧连策?”萧元尧冰冷一笑转而怒骂:“天策军这么多人手,居然还能叫匈奴单于连续南下,北凌王在边关多年,所有手段都用来笼络天策军残部了吗?”
“昔日天策军如日中天,可谁若是将手中刀刃对着自己人,身边同伴皆可先斩后奏——众军听令!”
紧随其后的神武军举枪:“在!在!在!”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怀抱沈融,眼底闪过一丝佛挡杀佛的狠厉:“一斩王旗,二斩叛徒,刀背警告三次,三次过后凡反抗者,皆可格杀勿论!”
“是!是!是!”
沈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神武营中皆是死忠猛士,严格筛选均能以一当十,天策军中有名将若干,他们也有叫得上姓名的杀神数个。
萧元尧不愿意浪费时间,被大军围困最快的办法就是骑脸直冲,很明显,他们有这个实力和本事——只是这一次又要死多少人呢?
沈融目光放空,听系统不断和他播报导航方向。
与此同时,一道从没有被他联想过的信息冲入脑海,萧元尧方才说,天策军曾经有一位主将名为萧连策。
萧连策……萧连策,萧……萧元尧,萧元澄,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系统极力提醒他关键剧情点,那在上一次,萧元尧在阳关究竟遭遇了什么……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系统:【宿主心率飙升,请注意调整情绪】
沈融:我调理不过来了。
系统:【宿主振作起来,相信自己能够完成支线任务】
沈融呢喃:这不是我想看见的,萧元尧现在该有多么难过,这些……这些人,可能全都是他祖父留下来的心血。
却插了别人的旗,挡了自家的路,萧元尧有多恨,就有多失望。
沈融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听过龙渊融雪挥舞的声音,那刀刃能劈开空气,不断有木杆倒下,马匹未停,周遭全是呼喊痛吟。
龙渊融雪刀背只有几毫米厚,虽不置人于死地,可猛抽过去,不收着劲儿依然可以打断一个人的骨头。
而且……萧元尧还带着他,沈融恨不得把脚尖都缩起来,他不能受伤,否则萧元尧一定会彻底失控。
……
身为萧家儿郎,从小到大萧元尧都在学习祖父留下的兵书阵法,他是萧家最出色的将星,多年时间早已将祖父的兵书嚼烂吃透,虽如今以寡敌众,但天策军所有排兵布阵,在萧元尧眼里都像是开了通透世界。
他知道这些人下一步会往哪走,知道他们的阵法会怎样变化排列,他披荆斩棘刀下全是北凌王的王旗,每每被围堵之时总能找到生门缺口。
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如有神助。
萧元尧摸透了天策军的一切,然而站在天策军的视角,萧元尧的恐怖程度却直接拉满了。
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能被这个男人提前预判,只用刀背都能在大军围堵中杀出重围并斩落王旗无数,身后军队亦骁勇善战,大纛挥舞变幻莫测,明明看着像天策军的阵法,偏偏关键处又全然不同。
萧元尧能找到对付天策军的漏洞,天策军却无法找到阻拦萧元尧的办法,可天策军到底也是精锐之师,大军乱而不逃,反倒是骨子里压抑了许久的好战因子被激发了出来。
一个要走一个要拦,对抗之下必定冲突不断。
萧元尧以刀背抽人,天策军也不斩萧旗,受伤的只有不断跌落的北凌王王旗,大军中北凌王的人按捺不住,抽刀就想杀上去。
见血是一个危险讯号,天策军中有将领阻拦他道:“王爷只说了拖延,没叫你们真的杀了来将!”
那人面目狰狞道:“萧元尧本就是叛将!就算杀了他又如何?!”
天策军将领:“但他对天策军没有动杀心!”
“休要拦我!此时正是最好时机,王爷乃天家贵子,而今即将掌握朝廷大权,你们不追随王爷步伐,反倒为一个草莽叛将说话,难不成就因为他也姓萧!”
掌权多年,北凌王并非没有追随者,这些人隐在天策军中,见萧元尧如此骁勇,趁乱便想暗下杀手以绝后患。
系统还在导航:【请继续往西北方向前行,请继续——宿主小心!】
沈融下意识缩了一下,只听得当啷一声,似乎是融雪刀打落了什么东西。
周遭忽然死寂下来,萧元尧看了看地面断箭,而后眸光缓缓抬起。
在他身边,孙平猛地大喝:“谁他娘的放暗箭?!我们将军不想杀人只想赶路,你们却要我们将军的命!”
姜乔喃喃:“沈公子在将军怀里……”
不远处的赵树赵果倒吸一口凉气,打架打急眼差点忘了沈融存在,未及上前,就见萧元尧从马侧拿出长弓,拉弓搭箭一弦三发,指骨松开刹那,对面那些护着王旗的人就连爆了三个血窟窿。
沈融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萧元尧的气势一瞬间变得阴冷起来,他原本是用左手拿刀右手箍着他,现在却换了手臂,龙渊融雪被倒到了更擅用的右边。
系统也安静了,沈融能听见萧元尧呼吸沉沉,从猩红缝隙中,隐约瞧见了男人脖颈上绷紧起伏的经络。
然后耳边就是无尽风声,还有无数刀枪碎裂的动静,不论是将军的剑,还是士兵的刃,不论以往吹嘘自己的武器用了多少年又是哪位名匠锻造,而今全都成了一堆废铁,断口平整,有如软泥。
萧元尧一言不发眸光死寂,一路杀到红海中央,当着数十位天策军将领的面,将方才放箭之人从腰部削成了两半。
犹嫌不足又斩首断臂,颌骨紧绷将已经死透了的人攮了无数血窟窿,才喘着粗气停下。
血液飙飞了他半张脸,还有一些溅到了披风上,沈融侧脸濡湿,摸了摸,触到一点透进来的粘稠——是人血。
两军冲突从来残酷,战场对阵更是什么死法都有,但他们刚才只是打群架没有动真格,正如萧元尧所说,天策军从来刀刃朝外,杀自己人那是罪大恶极。
但现在,一个汉人被另一个汉人杀了,就在他们面前被剁成了数个肉块,纵使见过死尸无数,但死的这么惨的,还是平生所见第一个。
再细看,才发现萧元尧手中神兵滴血未沾,将人骨头都砍碎刀刃也不曾卷裂一分。
更远处,那些年轻部将亦是倒手换刃,原本刀背警告三下而今只剩一下,更有甚者直接朝着王旗杀了过去,连演都不演了。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天策军懵了,北凌王的人也懵了,萧元尧明明没有中箭完好无损,怎么会突然暴怒杀人?
萧元尧还没停下,接连杀了七八个围在那死尸身边的,又将那头颅用刀尖挑起,一个个甩向了天策军深处。
萧元澄原本带着雪狮子跟在乌尤骑兵附近,又忍不住担心萧元尧,刚策马混进前方神武营队伍,就看见数个断首抛起重重砸落在地。
战场混乱,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那个披风半落身前的男人。
他甩落刀刃红白脏污,策马行过之处是一片倒仰退避的身影。
相隔人山人海,这是萧元澄第一次打骨子里害怕萧元尧,他恍然回神,当初在马场外那一鞭子究竟有多轻,几乎可以说得上柔和。
天策军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杀神带着无数魔兵觉醒,原本打群架的氛围变得森然压抑起来,几十万大军重重包裹,这其中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对抗的是谁?
只知道随着前兵不断向前推压,压的越近,赵树赵果等人就越发收不住手。
沈融:血。
系统干巴巴:【宿主别怕,男嘉宾会保护你的】
沈融:谁被杀了。
系统:【一个朝宿主放暗箭的人】
沈融闭了闭眼睛,感受到四面八方围追堵截,在战场上,杀红眼就是几个呼吸的事。
他听见萧元尧用刀抵挡了数个袭来的兵器,有人闷哼受伤有人高声怒喝:“这是天策军!是天策军!不是匈奴!你疯了吗!”
沈融听不到萧元尧说话,只能感受到他机械抬起的臂膀,而后挥刀猛地落下。
所有动作都被放慢,在那名试图唤回萧元尧神智的天策军将领眼中,那把骇人神兵即将划破他的脸庞,但下一刻,一只冷白如玉的手自男人胸前伸出,脆弱如竹骨,却轻松止住了杀神的小臂。
近前的人瞳孔骤缩,萧元尧把沈融护得太严实太安全,他们全然不知这匹马上有两个人。
这只手更给他们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它太过干净柔软,和整个失控的战场格格不入,它的主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偏偏就这样以一种绝不可能的姿态刺入所有人的眼球。
因为太过违和,已经叫人升起了一种诡异心颤之感。
沈融控着萧元尧的小臂,将龙渊融雪缓缓收回来,而后掀开一点猩红披风,露出一张绝代风华盛世太平的脸。
任何人,任何事,叫这张脸上抹了血污都是一种罪过,赤霄忽地行进几步,所有人举着刀刃猛地朝后退却。
菩萨像后是怒目魔神,浑身清灵竹骨偏控着钢筋铁臂,萧元尧变得无比听话,方才的虐杀仿佛惊梦一场。
系统:【试试,叫所有人都听话】
天策军万千刀尖环围,沈融自怀中摸出了一块黑色令牌,其下缀着和天策军翎羽一样的红色流苏,令牌发旧,上头有不少划痕纹路。
他开口驭马,赤霄抬动马蹄。
北方水也,其禽玄冥,噬厄镇煞,天命所归。到现在,沈融终于明白了萧云山的用意。
令牌小小一块,对着无数刀尖,天策军的视线开始发颤,黑色玄鸟挥舞雄丽双翅,尾部翎羽尊贵傲慢。
——是北凌王做梦都想要的天策玄鸟令。
是所有天策军哪怕化成灰也认识的东西。
这块令牌背后的意义太过古老,是一手整合天策军的一代主将所制,天策的天是天子的天,策是萧连策的策,不论是谁都不能改变这一点,就算是北凌王也一样。
沈融一手按着萧元尧的刀,一手举着令牌缓缓而行道:“可认识?”
红海分开,露出一条通天大道,刚刚调起沸腾血性的天策军如被漫天冷雪盖下,刀剑收束,腰背伏着只敢抬起幽黑眼睛。
老将军走前告诉他们,这一去或许不能再回,但玄鸟令在哪里,天策军就在哪里,将来不论谁拿着令牌,那人都是天策军的下一个主人。
北凌王倚靠强权施压多年,不过叫天策军面上顺从,他在找玄鸟令,天策军又何尝不是在找玄鸟令?
玄鸟飞向何方无人得知,但十几年过去它又飞回来了。
黄沙弥漫,萧元尧视线落下,他看着沈融手里的东西,眸光半晌不曾转动。
沈融愠怒抬高声线:“现在在你们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叛将逆贼,他是天策军后代,是萧老将军的长孙,他从未想过用令牌控制你们,而是发家顺江,短短几年从底层行伍到掌管四州,得先帝亲封靖南公,又被当今天子倚仗,派其镇守边关抵御匈奴——”
“到底谁是叛贼谁要造反,天子已经登基,北凌王此时回京心思昭然若揭!待到他杀了天子夺权之时,你们是不是也要做他的手中刃?”
杀天子,谁担得起这样的千古骂名!
但这不是令天策军最震惊的事情,他们越过令牌,越过沈融,目光雪片一样的落在了萧元尧身上。
那无边无际的萧旗代替了王旗,巨型大纛就插在战场中央——一如当年飒飒威武。
“玄鸟令在此……玄鸟令在此!”
天策旧将鬓生华发,一道道呼喝涟漪一样蔓延,北凌王手下惊慌失措,局势瞬间大幅倒戈。
玄鸟令的威力恐怖如斯,能叫大军分海刀剑掉落,能把人一瞬间拉回十几年前某个看似寻常的分离时刻。
那时候他们尚不懂老将军的悲哀眼神,直到京中传来“谋反”消息,天策军仓促换了一个乳臭未干的皇家主将,而萧老将军告老还乡,曾说要一生战死北疆沙场,最终却沉睡在了江南桃源深处。
一别经年,萧元尧眉目间有故人之姿,原来真的是故人后代。
沈融掌心洇出潮冷汗水,面上却如雪山静谧:“是戴着镣铐做北凌王的爪牙,还是延续天策精魂回归正途,应该不用我来教你们选择。”
一人落剑而千万人落剑,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天策军只认玄鸟令,不认北凌王!”
沈融喉咙吞咽眼尾洇红,萧元尧护着他,他也牢牢护在萧元尧身前。
视野所及一片跪伏垂首,盔甲摩擦似能传出千里大漠。
“——拜见大将军!拜见大将军!!拜见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