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融支着下巴歪头看他,言语带着调笑道:“不必更换,只要是乌尤奴,我都要,你家里的我也要,卖完了这一批回家再去找人,我这几日都会在这里收奴隶的。”
……
如果你只是个凡人,那你跪倒在雪山草甸之前,日夜不休的想要领悟自然之语,为此可以形销骨立满面寒霜,或许还想要听得懂鸟鸣和风声,渴望那里面带着恩都里的启示和告诫,告诉自己怎样做才是对的,或者人生又该往哪里去。
但那是想象中的声音,没有人真正遇见过,又怎么比得上此时亲耳倾听,近在眼前。
各种各样的语言开始低低响起,茶马院的人一听到这些就头大,他们可以有一颗聪明的会算账的脑袋,却没有人能听到这些部族的暗语,谁知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沈融却能听懂。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系统在登陆幽州之时给他点亮的这个金手指有多么好用。
一人之侧支线任务的威力开始显现,从酒精到大纛,从大纛到翻译,每一个都有实打实的用处——而且这翻译还是纯福利,甚至不是他解锁幽州的奖品。
沈融清澈瞳孔看向那些说话的人,脑海当中,是系统兢兢业业的同声传译。
“茶砖和海盐已经是我们计算后的价钱,不能贪心还价。”
“小奴隶也可以带来,不许叫他们和父母骨肉分离。”
“乌尤奴长相独特,若是谁想要随意充数,可别怪我不客气哦。”
茶马院的人已经麻了,沈融揉着雪狮子悠悠道:“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听得懂,不要妄图以密语来欺骗我,否则此后余生的祈求都不会进入神明耳朵。”
人群中还传来一两声低语,沈融指着雪狮子严肃道:“这个才是keke,我不是,不许叫我keke。”
周围的人安静一瞬,很快,鲁柏的茶马院便开始忙得不可开交。
大批大批的乌尤奴被奴隶主售卖给沈融,还有一些本来是跟着主人出来牵牛牵马,也都被顺手卖给了茶马院。
那实打实的茶砖和海盐流水一样的散出去,换来了一群脏兮兮的沉默奴隶,奴隶主们不敢嘲笑恩都里,只当这是恩都里降下的赏赐,他们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在一场极致的狂欢中无知无觉失去了奴隶主的头衔和身份。
他们并不知道,因为沈融还没有彻底占领幽州,所以一切法度还在拟定当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谭贡的新法条里,以后所有通婚生下来的乌尤奴,一概不允许被当做商品来售卖,并且不能再被叫做奴隶。
沈融变成了这片土地最后的“大奴隶主”,他将他们买来不是为了压榨,而是为了扶持一个新民族的融合崛起之路。
强壮,沉默,忠诚,天生优越的乌尤混血,是北方汉人和北方部族的强强结合,他要将他们全都整合在一起,让阿苏勒信任自己,然后将最好的骑兵和马匹全都带给一个伟大的开国皇帝。
——萧元尧,才是能够平推一切结束乱世的存在。
很快,沈融身边就站满了乌尤奴,长久的压迫和呼喝叫他们如惊弓之鸟,沈融只是抱着雪狮子站起来,乌尤奴们就已经匍匐在地,只敢看着恩都里干净的靴子。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倒卖,但又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是普通人的奴隶,他们是恩都里的奴隶,是神明的奴仆,恩都里能听懂他们的语言,听见他们的心声,乌尤奴们控制着心跳,唯恐那呐喊惊到了天上的神明。
雪狮子从沈融怀里跳到地上,优雅猫步和大毛尾巴扫过俯首人群,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看着恩都里的爱宠,想象那皮毛是不是和牛奶一样丝滑,才会叫恩都里爱不释手。
可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毛发,只有粗糙的皮肤和糟糕的皮囊,他们生而怪异,是被所有人排斥的存在。
沈融脚步停下,袍角微旋,一个小奴隶恭敬垂下的视野中出现一只手,手心朝上掌纹柔和,指腹似乎带了一点点薄茧,然后他的下巴就被轻挠了一下。
恩都里说:“有点瘦啊。”
他的鼻子又被刮了刮,带着痒意和一缕柔软香气:“但没关系,总会吃胖起来,到时候长高长大,就可以骑着小马驹到处撒野了。”
沈融摸了几个小猫头鹰起身,雪狮子重新跳进他的怀中,那双手便又去揉弄猫的脑壳,被沈融摸过的小奴隶低声呢喃:“……好想要漂亮的头发。”
这样恩都里摸起来是不是就不会扎手了,他们羡慕一只猫,如果可以做猫的话,是不是就能被多抚摸一会?
可惜只有那一瞬间,兀自惆怅之时,一个剥了一半的鸡蛋又出现在眼前,他的脑袋被那个带着香气的掌心拍了拍,然后食物被恩都里亲自拿到眼前。
沈融:“吃吧,吃饱了带你们回家。”他小声道:“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主人,但也不用怕,他还是最听我的话。”
茶叶蛋抵到嘴边,小乌尤奴小心咬了一口。
他的人生生来就带着悲伤底色,所有的一切都是黑白灰,但是现在,他看见鸡蛋是茶褐色,手指是粉白色,那上面有小小的可爱的月牙,那个眼睛是黄铜色的猫走过来蹭了他一下。
幽州的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草场已经开始泛起了绿色,北方平原的天辽阔的看不见尽头,雄鹰与云朵共享着同一片由神所赐的自由。
沈融带着一大群乌尤奴返回草场。
系统:【“恩都里。”】
沈融:嗯?
系统:【“风为他而缓,雪为他而停,他从荒野中走来,是带着恩赐和怜悯的神明。”】
沈融脚步微顿,看见阿苏勒手下的那几个乌尤奴瞪大眼睛看着他。
温热的马奶已经有些凉了,刚才吃过半个茶叶蛋的小奴隶手里紧紧抓着编织了一半的草垫子,他与沈融对视,头发都有些炸开了还光着脚丫一动都不敢动。
沈融觉得好笑,刻意与他眨了眨眼睛,手指揉在雪狮子的下巴上,转了个圈又朝那个小孩伸手勾了勾。
小奴隶呆呆朝他走去,背后却被父亲一把抓住,他猛地回神,想起阿苏勒临走前与他们的叮嘱——不要接近。
可是拒绝恩都里太难了,他第一次挣脱了父亲的保护,跑过去祈求恩都里摸摸他的额头。
沈融指尖在他额上弹了弹道:“回去告诉阿苏勒,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我会在广阳城停留很久,欢迎他随时来找我做客,不论他是马场主,还是一个乌尤奴。”
作者有话说:
融咪:先蛊你的,蛊完你的蛊你的!我心里有数!这种场面我还是有在控制!蛊不到位,我无法原谅我自己!都不白来都有份![摸头][摸头][摸头](权威人士,无需多言)
阿苏勒:只是出去了一趟怎么回来都魂不守舍的?[问号]
乌尤奴:拼尽全力,无法反抗。[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消炎药:开始各地选址,以备未来建庙。[摊手][摊手][摊手]
第114章 伟大又勇敢
源源不断的乌尤奴开始聚集在沈融旗下。
接连七日,整个广阳城的奴隶几乎都被换了回来,茶砖海盐飞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人口。
茶马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跑集市就是在跑集市的路上,沈融偶尔会跟着一起,防止鲁柏因为听不懂异族语言而被坑骗,只要是他出现的时间,整个交易场面都会变得分外和谐。
旧奴隶主们高兴,茶马院的人也高兴,乌尤奴们更加高兴。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赚大了的交易,如此大规模的场面,已经从广阳城传到了幽州各处,附近渔阳上谷的奴隶主也陆续前来这幽州最大的交易市场,用乌尤奴换取北方草原极其少见的盐和茶。
这也是鲁柏做过最爽快的生意,整日里走路都是轻飘飘的,沈公子叫他只管收人,旁的不用多算,鲁柏和茶马院同僚便使出浑身解数应收尽收,喊得嗓子都哑了。
草场当中,因为乌尤奴数量暴增房子早已经住不下,政事阁的文人们都开始打通铺,翠屏三贤更是住在了一个屋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但没有人发出抱怨,哪怕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世都差不到哪里去,也甘之如饴跟着沈融在这艰苦条件下热火朝天的干。
情绪是会感染的,士人阶级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读书的意义,而收容乌尤奴是一种全新治民方式,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一件千古流传的大事情——对文人来说,只这一点就已经无法拒绝。
乌尤奴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二十几年,是以哪怕沈融说了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要,但实际年纪最大的乌尤奴也不过三十岁。
三十岁,正当壮年!
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乌尤奴更是一抓一大把,其下还有数不清的十几岁少年人,也各个都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
这些人没有更丰富的食物,很多都是喝着马奶羊奶长大,又会捕猎野牛和野熊,奶与肉反哺他们本就强悍的基因和身体,因此全都是手长腿长的大高个。
沈融今年也长高了两三厘米,论起来也是个身形翩翩的男子,只是给乌尤奴中一站,依旧矮了一截,更令他意难平的是,大部分乌尤奴还在继续长。
在乌尤奴们眼中,恩都里实在是太小只,看起来还不如一些小崽子健壮,于是他们絮絮低语交流密话,系统整天在脑海里给沈融当翻译官。
【他们又在蛐蛐宿主了】
沈融:……又说我啥了?
系统:【他们让你多喝奶多吃肉,这样就能长得又高又壮】
沈融:……行。
他承认自己胃口不大,尤其是一年前因为贪吃火锅而血条大掉,治好之后吃饭就变得小家子气起来,教训太过惨痛,叫沈融实在难以遗忘啊。
萧元尧在的时候还好,他的剩饭有人打扫,萧元尧不在,沈融为了不浪费宝贵粮食,一顿饭的确吃的不太多,他的正餐放在乌尤奴们眼中就像开胃小菜,也难怪他们整天暗中担心恩都里的生命,又不敢拿到沈融面前来说。
当仓库中的茶砖和海盐只剩下一个角落的时候,沈融手下的乌尤奴已经来到了三千人左右。
人太多,房子肯定住不下,沈融干脆大手一挥将隔壁两个草场也买了下来,先在土房马厩里打地铺将就将就,等宋驰从大军那边挪出手来,他们再想办法搞一搞基础住房建设。
从南到北收人几年,这是头一次条件如此简陋,他心里觉得亏欠新加入的伙伴,但对乌尤奴们来说,恩都里身边就是传说中的神国。
他们在这里不会遭遇无端打骂,每天睁开眼睛不用担心能不能活到明日,他们彻底聚集在了一起,不少乌尤奴们此时才发觉,原来他们族群有这么多的人。
大家都有着一样的命运,又都拥有同一个主人,每当沈融出现,所有乌尤奴都忍不住偷偷看这位恩都里。
他会叫他们干什么活呢,养马?牧羊?不论那是什么,哪怕是可怕的死亡,乌尤奴们也觉得心中充满荣耀。前所未有的向心力和凝聚力让他们蠢蠢欲动想做一些什么,好向沈融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然而沈融什么都没叫他们做。
他叫他们沐浴,休息,吃饭,一些还太小的孩子夜里受不了冻,沈融便将这些炸毛的小猫头鹰全都放在了自己屋子里,那精贵的木炭彻夜不灭,手脚皲裂的孩子们被恩都里养了两天,眼中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们还太小,不知道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沈融身边永远充斥着温暖香气,说话也总是带着笑意,还会督促他们每日洗脸洁牙,兴致起来了还会给他们扎歪歪扭扭的小辫。
哪怕并不漂亮,他们也舍不得拆,孩子们从这个草场乱跑到那个草场,依偎在父母怀里和他们炫耀恩都里的神赐。
这里没有人嫌弃他们,因为沈融喜欢他们,所有人也都喜欢他们,就算追逐打闹,也没人会训斥奴隶不守规矩。
太快乐了,太幸福了,以至于心底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晚上睡觉偶尔会惊醒,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极致诱人的梦境。
阿苏勒从遥远的马场回来,却发现家里没剩几个人,他左右转了一圈,拉住一个小崽子问:“乱跑什么,你阿爹呢?”
“阿爹去城里啦。”
阿苏勒挑眉:“这么早就出去了?”
小孩扯着少年衣摆转圈:“广阳城的恩都里收了好多乌尤奴,我阿爹的弟弟们也都被收走啦,阿爹是去看望他们的!”
阿苏勒一下子就不笑了:“恩都里买了乌尤奴?”
“嗯嗯!恩都里用昂贵的茶砖和盐巴买走了许多人,还给我们吃鸡蛋,还邀请你去草场做客!”小孩放开阿苏勒的腰带期待极了,“阿苏勒,恩都里亲自邀请你,你去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好想见他,想他再摸摸我的脑袋。”
阿苏勒看着小乌尤奴,忽而又笑道:“知道了,玩去吧,别忘了扫马厩里的杂草。”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阿苏勒进屋,摘下帽子甩了甩雨水,上好的貂皮让那水痕丝滑甩落,不沾染分毫潮湿。
草原变得泥泞,春天到了,又该收起貂皮帽了。
不算清晰的镜子前,照着一张一看就是汉人血统的脸,然而那精致的小辫与不羁的眉眼又让他充斥着汉人少见的狡猾和野性。
阿苏勒定定看了一会自己,抬头将一缕头发仔细扎好,他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背过脑袋观察后腿有没有沾染肮脏泥水。
当发现有几片泥点,他立刻弯腰搓了搓,泥水已经干了,稍微一揉便细细掉落,再用手拍一拍,就会处理好这片脏污,裤子不用换,鞋子却已经脏的不能看。
阿苏勒换了一双没穿过的新鞋子,出门的时候小奴隶已经把马厩的杂草扫完了,他趴在木栏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阿苏勒觉得稀奇,因为这种充满希望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乌尤奴的脸上。
“阿苏勒,你又要骑马出去吗?去城里吗?”小孩道:“可以带上我吗?我去找我阿爹。”
阿苏勒:“你过来。”
小孩跑上前。
阿苏勒抬起袖子给他闻:“我身上有没有血腥气和马奶味?”
小孩仔细闻了闻:“没有,你刚从草原回来,身上都是青草的香气,好闻呢。”
阿苏勒满意了:“好,去把鞋穿上,我带你出去。”
他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黑色大马,那马被养的油光水滑炯炯有神,阿苏勒骑马到大门口,远远瞧见已经等着他的小乌尤奴。
他马速不减,反而腰背压低加快速度,小孩熟练伸长双臂,见阿苏勒半个身子都挂在马背上,顺着疾风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有些事情不能怪这些乌尤奴,阿苏勒亲眼见过沈融,知道那个人就是一个裹着蜂糖的危险漩涡,谁靠近他都有可能陷进去。在乌尤奴眼中,那是能给他们赐福和救赎的恩都里,但在阿苏勒眼里,他看见的是比左贤王部还强壮的士兵和寒光闪闪的长枪大刀。
这是一个不知来路又极度危险强大的人物,他能叫所有人都听他的话,他想买马,为此能将条件一退再退,茶砖不够,也能妥协按照他的要求拉来盐巴交易,可见其对马匹的深刻执念。
茶与盐对幽州来说比黄金还要珍贵,他买不到马就转而用来买人——乌尤奴将沈融视作恩都里和救赎,但这位恩都里买了他们却只为了警告和威胁他这个马场主。
阿苏勒低头问怀里的小崽:“他买了多少奴隶了?”
“很多很多——这些天广阳城所有的奴隶都被买走了,我阿爹说,还有渔阳的奴隶主也来交易,人太多了,不管男女小孩恩都里全都要,他真是一个伟大又仁慈的神明。”
神明?阿苏勒笑了一声,也许是吧,带着军队和刀子的神明?真有意思。
马匹速度越来越快,小乌尤奴张开手臂发出了欢快的叫喊,阿苏勒低头看他一眼,“我把你也卖给恩都里好不好?”
小孩一愣连忙道:“我们一起吗?”
阿苏勒:“不,我不会把自己卖给任何人。”
“……那,那我也不去了,我阿爹也没去,他只是去看望弟弟们,马场的大家都还在,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小乌尤奴钻进阿苏勒怀中,“我们永远都会记住你的恩情,阿苏勒,你是一个伟大又勇敢的人。”
短短几日,广阳城就已经变了一个模样,阿苏勒策马入城,在城里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他们兴高采烈面色红润,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窃窃私语,街上的奴隶已经很少,就算有,也是被急匆匆的带往某个地方。
顺着小乌尤奴手指的方向,阿苏勒看见了那个眼熟的南方商人。
——正是还在继续收人的鲁柏。
他骑马而过,因为这匹黑马实在太漂亮,鲁柏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然后就与阿苏勒对上了视线。
只是一瞬间,却叫鲁柏背后浮起一层汗毛。
茶马院的人问他呆住做什么,鲁柏猛地回神,脑海中却还是那一双带着无边凉意的幽黑瞳孔。
“一个乌尤奴?”鲁柏低声猜测,“看气势又不像,眼神怪吓人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谁啊?”同僚问。
鲁柏揉揉额头,忽的福至心灵:“这个人的眼睛和主公好像!我说怎么吓我一跳,一会回去得多看几眼沈公子缓缓……”
阿苏勒一路未停,马蹄哒哒走过城内,他视线扫过几处暗角,发现那里都站着带刀的兵卒。
幽州无主,地位特殊。
大祁不会眼睁睁看着匈奴占领名义上的领土,匈奴也觉得吃这么一个贫穷的地方得不偿失,于是幽州乱象频出,各族混居,又充斥着流放而来的罪犯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再加上乌尤奴,可谓是一锅谁也吃不下去的糟糠杂饭。
但现在,却有人将勺子伸进了锅里,看样子还吃的津津有味游刃有余。
阿苏勒在这里长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幽州的可怖,而能吃得下去幽州的人,只会是更可怖的存在。
农庄草场外,下了一场雨后是一个大晴天。
门口守卫警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远远地,他们听见一道急速而来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一匹黑色流光冲入视野,阿苏勒牵住马头,将小乌尤奴放下马背。
“他来找他父亲。”
守卫掌心搭在刀把上:“你是谁?”
黑马原地踏了踏,阿苏勒摇着马鞭笑:“是你们主人买空整个广阳城只为见我一面的人。”
……
对于阿苏勒来说,沈融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却能只身前来,浑身上下除了马鞭什么都没带。
勇气,似乎是他一往无前的秘诀。
阿苏勒想他现在真应该先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接受连鞋底都要检查一遍的搜身。
“差不多行了,就算是见大祁皇帝都没这么严格。”他淡淡道。
守卫充耳不闻,确认他并未携带锐器或者暗器,这才将他放了进去。
阿苏勒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守卫不跟着他了。
整个农庄草场五步一人十步一队,就连鸡窝都有专门的守卫,所有人都身姿挺拔衣帽周正,绝不是草莽或者什么匪寇。
这是汉人的正规军,正的都要发邪。
阿苏勒抬脚往前,一路有人看见他,却并没有多少好奇,大部分都各司其职目不斜视,越往里走,就越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危险。
那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士兵才会有的气势,是无数敌人血液才能浇灌起来的强壮战士。
阿苏勒收敛余光,带着些微薄红的鼻梁颧骨之上,是一双孤狼般警戒机敏的眼睛。
很快,他再度被拦住了脚步。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高个少年站在院中,身边是数不清的带刀侍卫。
盔甲摩擦声之后,夹杂着孩童一点别扭的官话,随后一道耳熟声音响起。
“乔儿,谁来了?”
姜乔回身行礼:“回公子,看打扮是两个异族人。”
沈融探头:“找我的?”
姜乔还没说话,阿苏勒便出声道:“你说不喜欢带着腥臊马奶味的小子,恩都里可否再闻一闻,今天我身上还有没有奶味?”
沈融动作一顿,他抬起手背扬了扬,周围的侍卫悉数列开,阿苏勒抬眼看去,那危险的层叠包裹之后,坐着一个极漂亮的贵人。
还有一堆小乌尤奴,跟在阿苏勒身边的拉木眼睛都睁大了,因为那拍过他脑袋给过他茶叶蛋的手,此时正轻柔攥着一个小奴隶的发髻。
排了半天队才排到的小奴隶一动不敢动,眼睛一个劲儿的往上看,想瞧瞧恩都里给他梳了一个什么冲天辫。
沈融将手上的小辫子认真扎完,这才缓缓起身,他表情温和抬脚向前,阿苏勒用了抓最烈野马的定力,才没有叫脚步后退。
人群分开,攻守易形。
被阿苏勒的苛刻条件逼到兵分两路似乎还是昨天,沈融每走一步唇角都上扬一分,他知道,他又赌赢了。
想帮助乌尤一族崛起是真,想要阿苏勒的马匹也是真,沈融既要又要,偏偏尽得上天宠爱。
拉木跑过去撞进沈融怀里,沈融摸了摸他脑袋,脚步停在阿苏勒一米之外。
他明镜一样的眼眸仔细观察着这个叫他和萧元尧苦恼不已的驯马天才,与想象中的野蛮和初见时候的糟糕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阿苏勒势如疾风鹰眼狼首,骨相清俊浑然天成。
阿苏勒眯眼:“恩都——”
“嘘。”沈融抄手微微凑近,那张雪白漂亮的脸庞重重压在了阿苏勒的骨骼之上。
他说不清此刻感受,非要形容,那大概是一种华丽至极的惊悚,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血脉压制感。
因为他发现,沈融正一寸寸的观察他,恨不得从他的面皮看进骨头缝里,阿苏勒升起一股怪异感,不知道沈融在看什么。
他略微错开目光,下一瞬又硬刚上去。
阿苏勒启唇:“恩都里在看什么,看我像不像一个乌尤奴?还是说,你想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威胁我,让我为你的军队配备战马,供你在北境大开杀戒。”
沈融缓缓睁大眼睛,阿苏勒笑了笑:“难道我猜的不对?或者伟大的恩都里只是单纯发善心,可怜乌尤一族的命运,所以洒下福祉笼络人心——”
姜乔歘地抽出长刀,面色带着森然杀意。
沈融站直身体,把姜乔的刀推了回去。
“你不是匈奴马场主的儿子,你也不是乌尤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们先不谈马匹的事情。”沈融表情认真一字一顿:“臭小子,你有哥哥没有?”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不了解融咪版本):可怕的恩都里[合十]
阿苏勒(了解融咪版本):不是,我哥他凭什么?[问号]
融咪(限定幼师版):凭你哥比你帅,长在了我的心巴上[害羞]
消炎药:男人的容貌,老婆的荣耀[摊手]
第115章 啊真香
乌尤奴高鼻深目头发微曲,就连小孩都有着明显的特殊长相,沈融原本以为阿苏勒也是个乌尤奴,所以才会庇护这个族群。
但阿苏勒不是,虽然他给自己编了辫子,穿了异族的衣服,但他的五官长相完全是个汉人,和乌尤奴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最重要的是,阿苏勒和沈融手里的画像有六七分相似,这是沈融知道神农和萧元尧找人以来,看见过的最接近萧家血脉的小孩。
沈融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买马,满脑子都是一行大字——他和萧元尧该不是被自家人给卡脖子了吧。
系统死了一样的安静,沈融没法从它这里获得什么信息。
阿苏勒明显被他问住了,他还没说话,拉木就对沈融道:“阿苏勒没有哥哥,阿苏勒是个独生子。”
沈融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拉木:“我阿爹说的,阿苏勒在马场中长大,和我们一样,但他父亲是个马场主,所以又和我们不一样。”小孩怯生生看着他,“我们很贫穷,阿苏勒很富有,他有数不清的马,马场里的只是一小点,很多马儿都被养在草原上,绑着蹄子不让乱跑呢。”
阿苏勒脚尖踢了拉木一下:“你被迷得开始胡说八道了是吧。”
拉木缩到他身后去,双手紧紧捂着嘴巴,沈融:“和小孩子计较什么,过来,一会我给你编头发。”
拉木又跑到沈融身后站着了,还朝着阿苏勒示意,让他也站过来等着编头发。
阿苏勒:“……”他眸光转向沈融:“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匈奴人的儿子,我和那个男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只是他的继子,或许我是一个长相更特殊的乌尤奴,这谁知道,总之我不是你要找的汉人。”
沈融追问:“为什么?你就这么笃定你不是汉人?”
阿苏勒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银色丝线被一起精心编织其中,“因为没有汉人会有一头卷发。”
沈融愣住。
阿苏勒笑不达眼底道:“很惊讶?要不要拆开给你看看?”
他没有乌尤奴的长相,也不是匈奴的血统,看起来像个汉人,但偏偏发尾生来卷曲,阿苏勒就像是永远找不到族群的孤狼,除了养马,哪里都容不下他的存在。
“你认识的人非富即贵,我哪里高攀得上,至于你说的哥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有吧,或者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我也忘了,谁知道我娘生了几个孩子。”阿苏勒面无表情道。
“非富即贵?”沈融听到这里笑了一声:“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富贵,但你可能很难想象,我们一开始住的地方连你一个马厩都赶不上。”
他伸手指了一圈:“如今这一切都是靠自己拼搏而来,他并不是生来富贵,恰恰相反,他和你一样颠沛流离,只是你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阿苏勒皱眉:“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沈融:“我也没说你一定是,是与不是,交个朋友总没有错吧,你要是没有哥哥,也可以叫我一声哥哥,我乐意之至。”
阿苏勒不说话了。
沈融看着他:“而且谁说我一定是为了马?我与你一见如故,等我家主公回来,我将你引荐给他如何?一个驯马的天才,主公一定很感兴趣。”
“我对他不感兴趣,来找你也只是为一件事。”阿苏勒淡淡道。
沈融好脾气点头:“你说。”
阿苏勒抬手指了指沈融身后的小乌尤奴们:“你想要马,我给你马,但有一个条件——结束乌尤人为奴的历史,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可以做到。”
沈融一秒都没有犹豫:“可以,还有其他条件吗?”
阿苏勒眯眼:“答应的这么干脆利落,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你的主公会同意吗?”
沈融闷笑出声:“他同不同意这个事情我都得办,真急眼了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再说花钱又怎么了,有些钱就该花出去,你还可以更大胆一点,可能说出来我也一样能答应呢?”
这个人笑着,却没有丝毫虚情假意,甚至带了一丝安抚意味,他的眼睛和最纯稚的漂亮小马一样,阿苏勒在里面看不见任何哄骗和谎言,但这正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恩都里深不可测,难以想象他背后的势力有多么磅礴,才能养出来这样的一个人,而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在他面前保持头脑清醒。
阿苏勒不想再和沈融打交道:“我没有其他条件,但你必须先做一部分让我看见,我的马匹就可以任你挑选。”
沈融笑眯眯;“可以,你很有勇气,敢一个人来和我谈判。”
阿苏勒冷酷转身:“说完了,走了。”
但方才那个抽刀的高个少年却抬步拦在面前,阿苏勒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沈融。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德行高尚的恩都里想要反悔?”
沈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只是你也不用着急走,我瞧你这小辫子扎的甚是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我给这窝小崽子们扎一扎。”
阿苏勒:“……?”
沈融抄手:“不让你白干,我从南方带来了许多食物,等天黑回家的时候,叫人一起给你送回去,有米粮和鸡蛋,还有一大罐的猪油。”
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单是冲着这个一脉相承的犟种模样,沈融都觉得很有希望。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可不是一个养马人,可能他是萧元尧的亲弟弟,开国皇帝这个皇位能不能传下去,还得看这小子靠不靠谱。
沈融朝他招手,对他以贵礼相待:“请坐吧。”
阿苏勒看了看姜乔,还有这整个院子的守卫,两三秒后,他撩起衣袍阔步坐在了沈融对面。
沈融招来一个等待的小乌尤奴,一边用篦子梳着那头小卷毛一边道:“其实汉人中也有卷发。”
阿苏勒抬起眼睛。
沈融手下不停:“有些小孩生下来就是自来卷,还有一些长到半途变成自来卷,这并不是什么怪异的事情,我认识很多人,因为不是卷发而特意去将头发打理成卷曲模样,他们认为这样很好看。”
阿苏勒:“卷发是奴隶的标志。”
沈融看他:“谁说的?我就觉得卷发很漂亮,你说你发尾带了一点卷曲,这不是更好看了吗?”
阿苏勒一言不发,沈融用篦子指指他的小辫子:“你很爱护你的头发,给自己捣鼓的很精致,我看你今天还穿了一双新鞋子,身上也没有马奶味了,是不是为了见我特意收拾过?”
阿苏勒立即:“我没有。”
沈融笑笑:“给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很好啊,你又长得不差,收拾好了将来不是更招姑娘喜欢了?你这些小银饰也很好看,应该是自己定做的吧?”
阿苏勒:“编不编头发,不编我走了。”
沈融:“编,你坐过来一些,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苏勒:“……”
一刻钟过去,沈融窝在一旁椅子上喝茶看书,阿苏勒眉头紧皱,身边蹲了整整三大排的炸毛猫头鹰。
因为“直男”手艺太差,沈融被对发型精益求精的阿苏勒踢出美发师队伍了,很难说恩都里不是故意偷懒,但偶尔偷闲一下看别人忙活,不也挺有意思的?
姜乔在沈融耳边低道:“公子,咱们就让他一直待在这里?”
沈融翻过一页书。
姜乔拧眉:“这小子不领情,公子对乌尤奴这么好,他还以为咱们要害人呢。”
沈融:“不怪他,我买乌尤奴的确是为了逼他现身,阿苏勒不是蠢人,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
姜乔:“公子——”
沈融侧目:“嫉妒了?”
姜乔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沈融卷着书拍他臂膀:“瞅你这点心眼,好的不学学坏的,你是萧元尧的亲传大弟子吧。”
姜乔哪敢认下这个头衔,连忙低头告罪说再也不敢。
这些小子们都是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有摩擦是正常,只要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沈融非常鼓励一些良性竞争。
他向来擅长端水,从袖子里抽出萧二画像,叠了个纸飞机哄姜乔玩去了。
风吹草浪,牛羊遍地,待到天黑之时,阿苏勒才拎了满满当当两大兜子的东西回马场。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一言不发。
被沈融指挥着编了一下午的头发,狠狠吃了三大碗鸡蛋炒米饭,给自己喂的滚圆才平了心中乱气。
阿苏勒向来不亏待自己,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只要有这个条件,他也能给自己养的高大帅气。
别说他了,来沈融这里一趟,就连胯下坐骑都被新鲜的草和盐巴喂的跑不动路,阿苏勒回家收拾歇下,辗转半晌撑得睡不着觉。
他难得烦躁的从床上坐起来,低头正好看见睡前被拆解下来的卷曲发尾。
沈融的话又闯进脑海,恩都里说他的头发很好看。
从来没有人夸过他头发好看,在幽州,头发卷曲是怪异的象征,正因为此,阿苏勒从小到大才不止一次的被认作乌尤奴。
他觉得自己不该是奴隶,但他能是谁?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马人,最多比旁人有几分不要命的冲劲儿和驯马技巧,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更别提还有什么兄弟,他的童年都是一场巨大的混乱,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梦一样光怪陆离。
那个喜欢抽打奴隶的匈奴马场主死了,于是阿苏勒成为新的马场主,他的记忆从这里开始,接手了继父的一切,这个五脏俱全的房屋是他从马厩里搬出来后一砖一瓦亲自垒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花钱布置,就连身下睡的木床也是从广阳城里买回来的上好黄梨木。
但现在,几大袋子雪白的米粒堆在门角,还有一大袋子鸡蛋,半挂现杀羊肉,还有一大罐宝贵的猪油。
这些阿苏勒也可以自己买,但从来没有人白给他送过。
他睡不着,起来把那些东西又细细摸了一遍,原来被人馈赠关爱是这种感受,阿苏勒出神一小会,猛地锤了锤头保持清醒。
他就是想要你的马,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糖衣炮弹,你要是真被这些砸晕,你就是广阳城里最愚蠢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阿苏勒出门跑马,还没走出密林马场,就看见大门口站了一群人。
远远地,那个穿着薄披风的修长背影就闯入视野,阿苏勒紧急勒马回转,还没跑远,就被沈融叫住。
“跑什么,早饭吃了没有?我们今天做红薯粉大烩菜,你来不来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苏勒下马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会给你马,只要你能把手里的乌尤奴都安置好。”
沈融慢条斯理:“我来关心慰问一下你啊,你今天这个头发也很好看,编法和昨天不一样,还换了新的编绳,今天是红色哦,怎么,心情变好了?”
阿苏勒当然不承认。
昨天是阴冷白今天是喜庆红,明天又会不会是什么忧郁蓝?这小子还真是会打扮自己,和他哥那个外貌焦虑一模一样——沈融想到这里愣住,怎么他已经认为阿苏勒是萧二了呢?第六感有这么敏锐吗?
不管是不是,沈融都觉得这是个可交之人,还比他小,完全就是个不服管教的臭弟弟啊。
“我就猜到你不去,所以叫人提前做好了一份烩菜,这红薯粉是一位极擅种田的长辈种出来的,菜也是从南方来,你拿回去吃。”沈融不由分说,将一个大砂锅塞进阿苏勒怀里,“里面还顶了两个烙饼,你正长身体,这些够不够?”
阿苏勒:“…………”
陶土的砂锅还是温热的,里面的饭就算没有开盖都传来浓郁香气,阿苏勒双手端着,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不及拒绝,沈融就在他的马场外围溜达起来,阿苏勒“喂”了一声,沈融头也不回道:“要么喊哥,要么喊我沈公子,别喂来喂去,小心以后挨打。”
阿苏勒不屑:“谁会打我。”
沈融回头:“不信?不信等着看。”
阿苏勒满身反骨自然不信,沈融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温柔了,身边人也都还算是讲理,他哪里知道,讲理的都在沈融这里,那群不讲理只动手的,全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第一天,沈融给阿苏勒带了烩菜,参观了他的外围马场。
第二天,沈融给他带了江南美酒,撸到了刚出生的小马。
第三天,沈融叫人扛了一套上好的蚕丝被,虽然比不上他那个,但也是这个世界蚕丝工艺的巅峰,说起来这被子还是萧元尧给他定做的,他没用上,正好拿来给阿苏勒。
这一次,沈融直接登堂入室进了阿苏勒的秘密小屋。
半大少年浑身都不自在,沈融看向哪里,他就往哪里挡,沈融坐下,阿苏勒才大松了一口气。
“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不需要,我这里什么都有。”
沈融慢悠悠哦了一声:“你给自己的床也编了小辫子啊?”
阿苏勒耳尖爆红:“那不是小辫子,那是流苏!”
沈融:“好好好,流苏,流苏不应该是散开的吗?怎么全成麻花辫了?是不是晚上睡不着自己在这编着玩?”
阿苏勒立刻走过去,一把将所有流苏都拆开,然后站在床边挡着,不许沈融看了。
沈融哈哈大笑,看见羊毛门帘后头,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和猪油罐,肉不见了,可能是已经烤了吃了,还有他送温暖的砂锅,也吃完刷的干干净净放在地上,锅底居然还垫了一张防脏的皮子。
阿苏勒大步走向沈融,带过来的风刮的他眼眸眯了眯。
他满脸桀骜不驯:“我是不会把自己卖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永远不会做谁的奴隶!”
沈融歪头:“我没想买你,也没说你是奴隶。”
阿苏勒拍桌:“那你对我这么好?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沈融支着下巴:“叫声哥哥听听。”
阿苏勒深吸一口气:“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我不叫阿苏勒!”
【叮(重要播报不可忽略版)——宿主请注意,男嘉宾萧元尧的坐标在快速接近广阳城,预估一个时辰之内就会进城】
沈融歘的一下站了起来。
阿苏勒被他吓了一跳,以为沈融终于坐不住了,他梗着脖子不服输的看着他,辫子上的小银饰甩地沙沙响。
系统:【宿主还在这里魅,哦不是,是下底层送温暖,一个时辰恐怕不够回城,要不要先叫人回去报信,男嘉宾找不到宿主会哭着挥动大砍刀的】
沈融一颗心脏飞速跳动起来,那些夜不能眠辗转反侧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不知道萧元尧这一趟带了多少人,但不管是多少人,沈融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牛掰的老大。
他缓缓坐了回去。
阿苏勒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沈融:“来人。”
姜乔从门外进来:“公子。”
沈融:“姜乔,你骑我的神霜回草场去,叫那些喜欢在我屋里玩的小乌尤奴各回各家藏好了别出来,再找政事阁和茶马院众人,让他们立即做好准备。”
姜乔领命:“是,公子,只是我们准备干什么呢?”
沈融深深地看了一眼阿苏勒,那目光叫阿苏勒心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要出现了。
沈融肃声:“正冠整衣,擂鼓甩鞭,迎主公进城。”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兽人永不为奴!(一段时间后)我就是两位哥哥的跑腿小奴隶[彩虹屁]
融咪:长兄的腰带,给弟弟一个完整的童年。[点赞]
消炎药:堂堂归来!(老婆我鬼混回来啦我好想你但是你身边怎么又多了一群迷弟[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