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便是漫长的说明和那个陌生人——青阳璞的自我证明。

他是一个修仙者,还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让嫂嫂清醒过来的修仙者。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他当场演示了一些在他看来无足轻重,但是在普通人眼中,确实神乎其技的小法术。

“哇。”裴景珩在一众兄弟姐妹里一起惊呼,但是嘴角噙着不屑而又不在乎的笑容。

费劲力气,必有后招。

这个修仙者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宝物可以将嫂嫂从死门关就回来,那就是鸿蒙珠,不过鸿蒙珠是很久的说法了,现在它被一分为二,分别名为乾天玉和坤地元,这两样宝物都在天机枢里面。太子殿下派人去和天机枢交涉,但是那边的人始终不愿意接受任何交换的条件。事到如今,只能强夺。

因为一些原因,这件事情只能裴家的人去做。

他们要选出一个人,在神州大地上闯关,先获得七样至宝。只有得到这七样东西,才能把坤地元和乾天玉重新合为一个整体。得到七样珍宝后,便可以去天机枢偷坤地元和乾天玉了。

“太子殿下一开始并不想连累诸位,所以想要自己去完成这个任务。”青阳璞说道。

裴景珩在心里摇头,糊涂啊,如果就这样离开皇宫,天下之主的位置,是不会再轮到三哥哥你了。

“可惜他并不合适。”青阳璞继续说,“这个不适合,指的并不是他的身份。而是若想要完成这个任务,必须拥有非同一般的修行和法力。现在修行,是根本赶不及的。我感谢太子的知遇之恩,愿意把我身上所有灵气送给在场的一个人,帮助太子殿下得到乾天玉和坤地元。只是,谁能承受这份灵气,需要缘分。”

反正太子不行。

裴景珩默默摸着自己的下巴。

“你在做什么?”裴景珩的妹妹发现他又在怪里怪气的。

“唏嘘。”这种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居心叵测和形迹可疑的人,比他聪明的哥哥居然会上当,十分唏嘘。

当然了,后面的事情,只要接触过相关历史的人都会知道。

裴景珩是当场唯一可以承受这份灵力的人。

他抹了抹自己的脸,认为自己倒霉到了极点。

裴景珩并没有当场答应这件事情,在他的心中,青阳璞就是江湖骗子,而他的三哥哥,在极度惊慌失措的状态下,失去了判断力。

最后,他的三哥哥恨不得跪下来求他。

“唉。”

裴景珩的母后早亡,如果不是他三哥的母亲愿意收养他,他也不可能长大,而且还和她的亲儿子享受差不多的待遇。最后,裴景珩一时心软,答应了他的请求。

“景珩,我知道我为难你了,我会报答你的。”太子殿下清楚依照裴景珩的性格,他并不愿意去做这种事情。

“好兄弟,说这些,以后好好对待我就好了。”给他大大的封地,多多的钱,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一辈子逍遥下去。

太子殿下笑了。

自那以后,裴景珩便带着所谓的天下无敌的灵气,开始在修仙界流浪。

第一天的时候,非常想回家,怀念奢侈的生活。

第二天的时候,更加想回家,想念舒服的床。

第十天的时候,无比地想回家,因为见证到了皇宫以外的世界,贫穷、饥饿、妖魔、生死不由人。

青阳璞虽然给了裴景珩充沛的灵力,但是要学会使用,需要超乎想象的实践。而在学会法术的过程中,裴景珩经历了太多的磨难。

拼命想要救的人,没有救回来。

为了得到所谓的至宝,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早已忘记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一旦陷入这个大世界当中,便会渐渐被同化。杀人变得平常,诛邪变得理所当然。睡在破庙里,吃不饱那就饿着,惹了事,若自己不能解决,那就受着。

这番心境。

他前二十年,总是找到机会,便和别人故意卖可怜,说自己失去母后的悲戚,痛恨自己才华不足,偌大的皇宫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给他睡一晚安稳觉。

哗众取宠,将自己装扮得惹人怜爱。

而从他踏出皇宫城,二十岁以后的岁月开始,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裴景珩二十二岁时,已经得到了青阳璞点名要的六样宝物,现在,就剩下一件宝物,还有乾天玉和坤地元了。

目标将要完成,但是,裴景珩却高兴不起来。

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在修仙界里面四处奔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他所经历的事情,整个修仙界百年来的故事,似乎都有一个人在隐秘地穿针引线,布下一个超乎想象的局。

裴景珩只是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少一个最重要的破局线索。

他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某一天,他在靠近天机枢的地方,遇到了一个情投意合的酒友。在裴景珩问起他的名字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我的父母已死,我无牵无挂,从前的名字已经不用了,便叫我这个名字吧,诸葛长君。”那人年纪轻轻,却有一张老成持重的脸,脸上带着笑容,看着裴景珩那张漂亮的脸,心也飘飘然。

哎呀,不管活多久,还是没有办法戒掉这个小爱好啊。

美人真好,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好看。

裴景珩久违地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诸葛长君很像从前的他,满嘴胡说八道,想到一出是一出,毫无牵挂,甚至两袖清风。

“诸葛兄,才是真正的修道人啊。”裴景珩佩服道。

诸葛长君也觉得裴景珩是知己,和他喝到尽兴,在极度高兴的情绪中,忍不住偷偷和他说了一些实话:“好说好说,也不是每一辈子都想要修道的。”

“莫非人还能选下一辈子怎么过吗?”裴景珩觉得好笑。

“别人的话,我不知道。我的话,随我选。”诸葛长君乐呵呵,口无遮拦,觉得自己就算说实话,也没有人会相信,“我每次投胎,都能记得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的事情。我第一辈子就是去修仙的,可惜啊,我的资质实在是平凡,修仙唯一给我带来的好处就是那一辈子活到了一百岁,坏处是跟着穷酸师父吃了好多苦。我第二次投胎,自以为自己有上一辈子的记忆,这次必定能超凡入圣,飞升成仙。可惜!”

他完全喝醉酒了,说到兴奋处,音调都变高了。

“资质更平凡,怎么修炼都不过如是。于是乎,我下一辈就去读书,果然啊,我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仕途平步青云,结果,我的恩师犯事被皇帝给砍了,我也被连累,那一辈子只活到了三十。”诸葛长君唏嘘不已,“这一次,我本不追求修仙,也不追求功成名就,只想要简单地生活下去,岂料,父母早亡,我被一个道士捡了,这不,只能又修仙了。而且……哈哈哈,资质还不如前两辈子呢,真是乏味!”

裴景珩撑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的话。

诸葛长君在美人的笑容中,彻底迷失了自己,他凑了过去,和裴景珩对视,告诉他更多有趣的事情:“我呢,在每次投胎转世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人。”

“什么?”裴景珩低沉的声音如同一酿好就开盖的美酒,闻一闻,人便醉了。

“我是保存了每一世的记忆,但是他,一直长一个样子。我一开始以为只是长得像,后面发现就是同一个人。既然有人能活千千白白年,还不会衰老。我好奇和他打过招呼,甚至当了一段时间的朋友,但是那人,心机太深,要做的事情丧尽天良,所以我后面就避着他了。”

反正他一投胎,就不会有人找得到他。

“这样长寿的东西,怎么能是人?”裴景珩轻轻摇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诸葛长君举起酒杯,笑着喝酒,不再说下去。

聪明人聊天,是一件费劲的事情。

裴景珩看着诸葛长君,莫名有一种直觉。

破局的关键,已经出现。

“我其实,来到这里,是为了取两样宝物来的。”裴景珩开始坦白。

“我知道,我早就听说过你了,他们说道中出现了一个貌美的新人,只喜欢宝物,不喜欢人,哈哈哈哈。”诸葛长君闻名而来。

“我这次要的是,乾天玉和坤地元。”裴景珩直言不讳。

诸葛长君的动作一时停顿,随后嘴巴一无力:“噗!”

酒水便喷了出来。

他是被裴景珩吓到的。

“我的嫂嫂得了怪病,只有乾天玉和坤地元能救回来。我的哥哥对我情深义重,我必须要帮他。”

“谁……谁告诉你乾天玉和坤地元能救人的?”诸葛长君不由自主地结巴了,只因裴景珩说的话骇人听闻,在这个时间点,乾天玉和坤地元的效用,无人知晓。

“一个修仙者。”裴景珩看向诸葛长君的眼睛,“他说,他叫做青阳璞。”

这个名字一出,诸葛长君马上倒在船板上,脚一蹬,看上去一命呜呼了。

“你姓……裴?”诸葛长君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裴景珩看向心惊胆战的诸葛长君,笑着说:“你都叫了我一晚上的裴美人了。”

诸葛长君眼睛一闭,脑袋一倒,看上去真的已经死了。

他们泛舟河上,本应一边赏月,一边喝酒。

一晚过后,裴景珩看诸葛长君再不和他说更多的事情,便离开了。

此后,裴景珩到处去找最后一样宝物,并且终于找到了线索。夜潜入巨魔的领地,今时的他,不同往日,在他的震慑下,巨魔全部逃回了巢穴。但是,这还没完,因为有不同门派的十几个修仙者在此,和他盯上了同一样东西。

裴景珩熟练地使用法术,将一个又一个竞争者打败,最后,他的面前剩下最后一个男人,一个丑陋至极的穿着暗红色衣服的男人。他的半张脸仿佛被烧伤过,血肉模糊,另外半张脸布满了剑伤。

要不是现在事态紧急,裴景珩会想要找个地方吐一吐。

怎么能有人丑到恶心的地步。

不能忍。

虽然是个面目可憎的丑八怪,但是他的实力非凡,裴景珩大战过后,受了伤,与他对战屡屡逢下风。在一次对峙中,裴景珩失了先机,被他凌空飞起,抢走了宝物。

丑八怪的手里拿着宝物,施施然地落在地面上,姿态优雅。他看了裴景珩一眼,脚步一转,看样子就要离开了。

裴景珩咬住牙齿,他这些年来的辛苦,都是为了得到这些东西。就算要使出卑鄙龌龊的手段,他也要得到那样宝物。

就在裴景珩准备偷袭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怎么打起来了,冷静冷静啊!”

一个人飞快地跑了过来,拦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诸葛兄?”裴景珩惊讶地看着他。

“就是他?”丑八怪询问诸葛长君。

诸葛长君连连点头。

“诸葛兄,何意?”裴景珩故意咬牙切齿,但是他知道,从此刻开始,他就要得到真相了。

诸葛长君把他和那个丑八怪带回了客栈,在黑暗狭窄的屋子里点了一根蜡烛,娓娓道来。他把青阳璞是堕仙,目标是重新飞升,为此想要乾天玉和坤地元。但是乾天玉和坤地元只有裴家人才能将其合一,发挥足够的力量。为此,他怀疑他嫂嫂的病情其实是青阳璞故意制造的。

青阳璞得到完整的鸿蒙珠后,一定不会放过苍生。

其实,要救活一个人,只要坤地元就够了。

为了让裴景珩可以自在地使用坤地元,他们必须要把乾天玉藏起来。

青阳璞对一半的鸿蒙珠不感兴趣,这样,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他为了挽救这个天下,特地想出了一个计策,为此,请来了一个帮手。

“诸葛兄,你的好意我领了。”裴景珩十分嫌弃地看着对面的丑八怪,“但是你能找个……稍微能看的人吗?”

“这是人皮面具。”诸葛长君十分无奈,不知道裴景珩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他的身份只有除了我们,无人知晓,才是最安全的。”

丑八怪自来到客栈后,一言不发,就这样听着他们两个人说话,像个哑巴一样。

“哦。”裴景珩挑眉,故意凑了过去,但是仔细一看那张脸,他又想吐了,“除了我们,也得让我知道他是谁,才叫做除了我们吧。”

诸葛长君头疼地挠着脑袋。

裴景珩挑衅地看着对面的人,他对自己败于他之手的事情耿耿于怀。

“那就看一眼吧。”那人闻言,没有丝毫的挣扎,干脆利落地掀开了自己的人皮面具。

裴景珩惊讶地微微睁开眼睛。

藏在那张丑八怪脸下的,是一张看上去稚气未脱的清隽疏朗的脸庞,他在烛光的照耀下,眼神冰冷,没有更多的表情。

展示完自己的脸后,他又马上戴回了面具。

“这位是阴山灵宗的宗主,施流筝。”诸葛长君看见施流筝摘了面具,便干脆利落地介绍起他的身份,“千万不要透露出去了。”

裴景珩收回视线,但是眼睛忍不住又瞟了过去,随后被气笑。

“既然是同伴,为何抢我的猎物?”裴景珩又恨得牙痒痒。

“这个?给你。”施流筝把刚才得手的宝物拿出来,直接递给裴景珩,“诸葛兄求我帮忙,我同意了,知道你还差一样宝物,我便想要取来,作为见面礼。但是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以为你要和我抢东西,因而趁你受伤,找到时机抢东西。”

“哼。”裴景珩不接东西,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笑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那么果断地承认自己的卑鄙。

施流筝没有把手收回来的意思。

诸葛长君坐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左右为难。

“诸葛兄,你没有告诉他,我长什么样吗?”裴景珩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不清楚要如何和他相处,干脆把矛头转向诸葛长君。

诸葛长君张开嘴巴,正想要解释。

“诸葛兄说了。”施流筝的语气无动于衷,“所以我被吓了一跳,你就和他说的一样,真是举世无双的绝世美人。”

裴景珩:“……”

谁教他用这种语气夸奖人的?

虽然仍旧嫌弃,但裴景珩还是伸出手,接下他递过来的宝物,用这样的行为,默认了他同伴的身份。

后来,裴景珩才知道,阴山灵宗里面走出来的人,都是这样没有表情的死人脸。

诸葛长君不善战斗,后面的很多冒险,都是裴景珩和施流筝完成的。

这样说来。

万事皆有伏笔。

裴景珩从前说过,不明白一些人,怎么能因为一份感情而失去了理智,不信神佛者,求神拜佛,求仙问道者,抛弃信仰。

事事相反,唏嘘不已。

但是,他在后面,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在一次陷阱中,施流筝直接在他的面前倒下,命不久矣。

那时候,他们已经一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感情的厚度无人能*比。

裴景珩抱着施流筝的身体,低下头,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

求神也行,礼佛也可以,让他这一生漂流在没有岸边的海面上也无所谓。

怎么样都好,就让这个人活过来吧。

他终于明白了,兄长落在嫂嫂脸上的眼泪,究竟是有多么地苦涩。

最后,他们当然成功了。

大家都活着,裴景珩得到了坤地元,救活了嫂嫂,并且他建立了凌虚仙宗,为了防范堕仙某一天卷土重来。

什么都处理好了。

最后一件事情,便是施流筝带着乾天玉,回去阴山灵宗。

“这一辈子,不会再见面了。”施流筝的嘴巴里,从来都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但是他的行为却是无人能比的真挚,他们只有毫无交际,堕仙才不会知道拿走乾天玉的人是谁,这样,裴景珩就能一辈子平安健康。

他们两个人站在建好的凌虚仙宗通道里面,施流筝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这一次离开,便是永远了。

“你也太薄情寡义了,就这样离开吗?”裴景珩调侃道,一行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流过他美丽的脸庞,落进领口里。

施流筝没有回头,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离开,是早就做好了的决定。

也许是不想,两人最后的离别,他却说着这样伤人心的话,裴景珩停顿了一下,慢慢告诉他:“你是我最珍惜的朋友。”

施流筝的脚步一顿,随后抬起手,挥得更有力。

凌虚仙宗的大门打开,施流筝便这样走了出去。

那之后,堕仙果然经常来偷窥他们,想要找到另一半珠子的踪影。

裴承胤不能再和施流筝有任何的接触、任何的书信往来、甚至不能和第四个人多说两句关于从前朋友的话。

幸好诸葛长君经常来找他,说着从前,才不至于让他错以为施流筝是他幻想出来的人物。

但是他也不知道太多施流筝后来的事情了,毕竟他也不能去接触施流筝。

他们必须得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如此如此,凌虚仙宗的掌门三十来岁的时候,听到皇宫城里来的人,给他传递了一个令他哀痛的消息。他的三哥哥还没有当上皇帝,赐给他承诺中大土地、大官爵和很多钱,便因病逝世了。他死之前,和父皇推荐了裴景珩。

这些年里,争权的兄弟死的死,离开的离开,被流放的跑到了很远的地方,也没有剩下多少人了。

裴景珩当上了皇帝。

其实阴山灵宗和皇宫真的很近,起码比凌虚仙宗近多了。

但是裴景珩坐在最高处,怎么往那个方向望,也看不到自己想要见的人。

他知道自己拿走的是坤地元,但是为了误导后来的人,特意找了一个打不开的盒子,在上面写上“乾天玉”三个字,扔进了宝库里。

“嘿嘿。”这是他的恶作剧。

与此同时,他的那个好朋友,也将自己得到乾天玉,命名为“地元”。

若是他们知道对方的所作所为,大概会对视一眼,随后捧腹大笑吧。

百年过去,裴景珩寿终正寝。

他把这个天下治理得很好,有一个贤明的名声。

但是他死前,唯一的想法无关这天下,只是想着:好友,你说,如果在地底,我们能否再见一面?

或者,我们的子孙,何时也能见上一面?

施流筝也会怀念他吗?就像他怀念他和从前的故事一样。

施流筝做出的回应,就和他那个人一样莫名其妙。

阴山灵宗千年来,和凌虚仙宗,以及和皇宫城,没有一丝的关系。

裴家人很安全。

施宝月看完裴景珩漫长的一生了。

随后,时间在他的眼前一晃。

“哇!”千年后,随着一声啼哭,一个婴儿出生了。

施宝月仿佛知晓他的身份,在虚空中俯下身体,看着眼前新生的小孩,欣喜地盯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蛋。

那个小孩似乎能看到藏在空气里的他,紧接着,被吓得哇哇大哭。

就这一瞬间。

裴承胤出生的瞬间。

裴家和施家的后人,就相遇了。

第107章 大师兄听到天机的声音你要是敢爱上别……

在裴承胤的记忆里,他认为自己清晰记得小时候死去的次数,可能是三次或者四次。现在施宝月在过去的时间里,看得清清楚楚,裴承胤光是出生后的三五天里,就起码死了五次了。但是因为坤地元可以迅速将他还原到婴儿的状态,因而没有多少人发现这件事情。整天抱着他的母亲其实早有察觉,但是她把手指放到婴儿的脸颊上,小婴儿立刻咯咯笑了起来,然后抓住她的手指,好奇地看了又看,一下子放进嘴里,咬住。

“小承胤,长得真是漂亮。”不可否认,裴承胤确实几岁的时候就长得非常漂亮了,但是小婴儿是看不出美丑的。她这番发言,不过是身为一位母亲的偏爱罢了。

“如果能像母亲,就很漂亮。”少年模样的裴嘉懿坐在桌子旁边,笑着如是说道,他倒是和他们的母亲长得极为相似,眉眼都是一个模样。

母亲笑着看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裴嘉懿这番话,是想要夸她,还是想要夸自己。

笑容过后,母亲满脸愁容地低下头,看着明显不是普通人的怀中婴儿。因为察觉到裴承胤的异样,母亲经常不让其他人碰这个小孩,就算多累,也要坚持自己抱着。

其他人当她过于溺爱小孩,或者宫里妃子多疑的病犯了,加上她怎么说也是一个宠妃,因而没有人去过多干扰她的行为在,最多就是劝说一句,她刚生产完,还是多多休息比较好。

母亲抱着呼吸停止的小孩,脸上带着笑容婉拒了他人的建议,身体和怀中的婴儿一同变得冰冷。

终于,等过了半年的时间,裴承胤算是彻底活过来了,不会突然间身体冰冷,没有呼吸,毫无预兆地死去,她才终于敢把裴承胤交给别人。

除了母亲,裴承胤身边最频繁出现的人就是裴嘉懿。

裴嘉懿当时功课繁忙,但是只要一找到机会,就会跑来这个宫殿,抱着裴承胤,不厌其烦地逗他开心。

“太可爱了。”裴嘉懿看了又看,满意到不得了,“长大了,一定像我。”

“咳咳。”母亲不得不提醒他,别说的像是他的孩子一样。

裴嘉懿完全无视了母亲的警告,笑吟吟地看着怀里的裴承胤,时不时将他荡起来,用他认知中哄小孩开心的方式。

“咯咯咯。”裴承胤果然因此开心地笑了起来,仰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哥哥,两只小手晃来晃去。

“你怎么那么喜欢笑啊。”裴嘉懿稀罕地低下头,在他的肚子上蹭了蹭,模仿宫里有兄弟姐妹的人逗他们的方式。

虽然他看过不少的婴儿,但是不会有比他的弟弟更可爱的小孩了。

裴承胤出生在了一个好的时候,他出生之前,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为了争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偏偏他们的父亲,不是一个仁慈的人,从未阻止过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也是这样过来,只有最适合的人,才能在这个位置上。

当裴承胤出生的这个时间点,这一场争斗已经决出了最后的胜者,裴嘉懿。

他无需再踏入争斗中。

但是他又出生在了一个坏的时候。

尽管裴嘉懿已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了,但是他还必须站稳脚跟。为达这个目的,裴嘉懿和他们的母亲有许多需要处理的事务,没有办法经常待在裴承胤的身边。

他们派人照顾裴承胤,不允许他接触太多人。这个决定之下,各有心思,裴嘉懿怕有人对包藏祸心,母亲怕裴承胤见到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他的恢诡谲怪……

这本来是为了保护他,但是却给了外界一个错误的信号。

裴承胤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孩。

夜晚,烛光照在这个大到让一个几岁的小孩觉得寂寞的行宫里,裴承胤独自一人坐在地板上,他的双手伸出两个手指,放在头上,假装自己是一只兔子,然后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乐得咯咯笑个不停。

施宝月有点佩服地看着他,这样也能玩得那么开心吗。

他故意朝裴承胤的影子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的脑袋稍稍一推。

“哎呀。”裴承胤顺着他的手指,往后一倒。

施宝月愣住。

裴承胤倒下去以后,依旧把手指放在头上,偷偷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影子,告诉他:“你可以抓着我的耳朵,把我提起来了。”

裴承胤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

应该说,裴承胤可以感受到许多非人生物的存在。

他甚至没有人和妖魔鬼怪的概念,加上他在自己的行宫里,父母和哥哥不经常来找他,宫女侍卫也不会怎么和他说话。无聊的时候,只有有人和他搭话,他都会回复,不管那是不是人。

于是乎,他有了新的外号,疯皇子。

裴承胤经常在无形的精怪手拉着手,在花园里面欢乐地玩捉迷藏或者追赶的游戏。他奇怪的行径被越来越多人看到,皇宫里甚嚣尘上,议论纷纷。他的母亲不得不来找他,在听说他看到的东西后,立刻变了脸色。

首先要处理的就是流言蜚语,不许宫里的人再讨论这件事情,紧接着,便是严肃地和裴承胤的对话,不许再理会那些黑暗里的东西,不能再和他们说话,更不能和他们一起玩啊。

母亲是第一次那么严厉地和他对话,裴承胤被吓到不敢说话,局促而又无知地僵硬点着头。

“小胤,阿娘是不是吓到你了?”母亲心疼地将他抱起,紧紧搂住他,有苦难言,只有她知道,裴承胤离死门关有多近,甚至是几进几出,事到如今,根本不能再和死亡之物有任何接触。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如果真的遇到什么事情,一定就无法留住了。

裴承胤在她的怀里摇了摇头,随后抬起头,双眼冷静得超乎想象,坚定地告诉她:“我知道阿娘都是为了我好,我以后一定不会在和它们说话了。”

他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太寂寞了。

但是比起自己的孤独,满脸痛苦的阿娘叫他更加无法承受。

裴承胤开始故意无视周边的妖魔鬼怪对他的呼唤。

“小孩,现在故意忽视我吗?我前段时间可是耐着心,陪你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别这样,我好无聊啊。”

“我要欺负你了。”

裴承胤依照自己对阿娘的承诺,不再和这些东西说一个字,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他弯弯卷卷的头发落下,琥珀色的双眸像是空洞的湖。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惹人生气,妖魔鬼怪们不会放过他,围在他的身体周围,光是各说各话,一起开口,裴承胤的耳朵便嗡嗡响,分不清其中的任何一句连起来话。他那张稚气而又精巧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因惊恐而睁大,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一副景象:无数奇形怪状的妖魔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将烛光都染黑。它们的嘴巴张开,话语接连不断。

施宝月见状,眉头紧皱,想要驱赶这些所谓的精怪。

但是,他在此时,只是天机。

天机无形,亦不能影响当下的任何东西。

裴承胤没有办法分清楚人的声音和妖魔鬼怪的声音,久而久之,他甚至没有回应普通人和他说话的声音。

他看起来更加奇怪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裴承胤长大。

“小胤乖,娘亲下次可能要过比较久的时间才能来。”她必须要去应付一些东西了。

“裴小继,哥哥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要好好学习。”裴嘉懿仍旧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等你学好了,哥哥会给你更多好的东西。”

他们都想尽办法哄着他,不如那个偶尔来的皇帝老爹现实。

他看着裴承胤,叹气了又叹气,告诉他:“你不像是可以在这种地方活下去的小孩。”

每个人都说爱他,很快就可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但是事实似乎是,裴承胤在这个大到怎么跑都离开不了的行宫,独自一人徘徊着。

他偶尔因病死去,死而复生,但是甚至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情。

裴承胤的鼻子一皱,忍着眼泪,坐在庭院的阶梯上。

也是是夏日的太阳将他的眼泪晒干了,因而才始终没有落下。

接下来便是发生了那件事情。

因为长期被忽视,饱一顿饿一顿的裴承胤,因为肚子实在是太饿了,蹲在花园里,将开得灿烂辉煌而又美得娇艳欲滴的花朵花瓣摘下来,塞进嘴里。

植物的花瓣实在是难吃,艰涩、干瘪,花朵特有的香味,在此刻都变成了缺点。

裴承胤却因为过于饥饿,完全无视了这就不是人普通时候吃的东西的常识,一朵又一朵的花塞进嘴里。

他的肚子很饿,但是身体很诚实,吃着吃着,便忍不住口中扑鼻的香味,一下子转身趴在地板上,嘴巴张开,美艳的花瓣吐了出来。

“咳咳。”他没有绑好的黑色头发落下,因为剧烈的咳嗽,眼角渗出两滴眼泪,脸色苍白。那张脸越是精巧,此番场景越是触目惊心。

啊。

这样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院子的门口传来了东西砸落在地上的声音,一篮子的糕点散了一地。

裴承胤努力抬起头。

裴嘉懿站在门口,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连忙快步跑了过去,将他紧紧抱住。

“裴小继,裴小继……”裴嘉懿的声音在发抖。

裴承胤被他抱住,委屈了许久的心终于压抑不住,他放声大哭,手放在他的后背,用力抓着。

哥哥,他以为你们又忘记他了。

后面,裴嘉懿不顾幕僚的反对,让人找了十几个愿意照顾小孩的修仙者入宫,裴承胤在所有人中,选择了周复礼。

有了周复礼的照顾,妖魔鬼怪难近裴承胤的身,他也有人照顾和喂饭了。

周复礼拿着勺子,等饭菜凉一点以后,递到小孩的嘴边。

裴承胤比起他刚来时,已经长了许多肉,他张开嘴巴,一口把饭都吞掉,眯着眼睛笑着,咀嚼食物。

“好吃吗?”周复礼发现他的小主人真是喜欢笑,他第一次看到如此爱笑的小孩。

“好吃,复礼你喂我吃,就更好吃了。”裴承胤告诉他。

“哇哇哇,你要是长大,那可真是不得了。”周复礼感慨道。

“怎么说?”裴承胤不懂。

“嘶,不好说。”周复礼心里有答案,但是坚持不说。既有绝世美貌,嘴巴又甜,哪里有人可以抵挡哟。

“我刚来的时候,他们说你不喜欢说话。”周复礼有的时候也是口无遮拦,“看不出来。”

裴承胤分明很喜欢和人聊天,性格开朗。

“爱说话或者不爱说话,这哪里能看得出来呢?”裴承胤用小孩子的声音,说出最意味深长的话。

周复礼觉得皇宫里面的人果然很奇怪。

在裴承胤之前,其实已经有不少的人拥有过坤地元,但是他们都没有遇到裴承胤的情况。那就是裴承胤小时候死的次数太多了,坤地元在不厌烦地复活他的途中,力量反而被激发,开始散发出更多的灵气。

源源不断。

更多的妖魔鬼怪被大地的灵气吸引,聚集在他的身边。

周复礼虽然是一个修仙者,但是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根本无法应付。

这时候,有一个修仙者自动送上门来了,玉虚怀顶着一头没有打理好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出现在裴承胤的面前。

他通读藏书阁的书籍,已经能猜到裴承胤究竟有什么异状,而且如果有了皇宫的辅助,他更容易实现自己年少时的理想。

于是乎,他教他屏蔽身上坤地元的气息。

“如果有一天,你还有问题,就来凌虚仙宗找我。”玉虚怀笑得心怀不轨,看上去鬼鬼祟祟,“我已经教了你功夫,你也学了凌虚仙宗的法术,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徒弟,大师兄的位置给你留着。”

裴承胤笑着看他。

他那么聪明,当然知道玉虚怀是有所图,尽管如此,他并不是坏人,也真的帮助了自己。

裴承胤到了十来岁的时候,身上的灵气彻底无法控制。

皇宫因为他招惹来的妖魔鬼怪,而诡事不断。

一天夜里,月亮高挂天空,裴承胤坐在床边,月光照在他寂静到苍白的脸上,他知道自己该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归宿了。

他和哥哥以及母亲说了这回事,他们虽然不想让他离开,但是不忍他再受苦,于是乎还是放手了。

到了凌虚仙宗,裴承胤的日子彻底好过了起来。

因为凌虚仙宗本来就有结界,不允许妖魔鬼怪靠近,他没有了怪物们打扰,一觉睡到大中午。周复礼会给他带饭,他甚至不用担心睡得太晚,没有赶上吃饭的时间。凌虚仙宗里面,大家虽然修仙,但也是人,对于长得天仙一样地裴承胤都是捧在手心里,宫里还时不时给他寄来一箱又一箱的衣服、首饰和食物。

“复礼,复礼。”裴承胤在床上打滚,连续喊他的名字,幸福地说,“你说我怎么现在才来凌虚仙宗啊。”

周复礼:“……”

你越来越胖了。

脸鼓鼓的裴承胤越来越像一颗玉珠了。

不过后面入冬后,他生了一场严重的病,一命呜呼,复活以后吃不下东西,身材才恢复如初。

春来花开,裴承胤笑着站在一簇花的前面,花美,人更美。

虽然他曾经饿到靠花瓣饱腹,但是事后并没有因此对花朵产生丝毫的阴影。他的手捧着花朵,脑袋靠近以后,嗅了嗅香味,兴高采烈地往后一望。

他似乎是想要和人分享一朵花开的喜悦,只是背后空无一人。

“奇怪。”裴承胤摸着自己落在胸前的头发,不明所以,为什么总觉得后面有人呢?明明这里不可能有妖魔鬼怪进来了。

施宝月的灵识站在他的身后,微微一笑。

乾天玉邀请施宝月成为天机中的一部分,却在千万年历史中,被最多只能活上百年的眼前人给截断。

【名花配美人,哥哥,艳福不浅啊】

天外,一道声音传进施宝月的耳朵里。

施宝月皱眉。

施宝树顺着施家人之间的联系,终于在时间的洪流中,找到了施宝月。

施宝月不得不离开裴承胤,寻着声音,一下子就找到了施宝树。和他不一样,施宝树本身的灵气和乾天玉并不契合,他并没有在历史的长河中流淌,而是在离开自己的身体后,跳跃到不同的时间点,再借用秘术,就找到施宝月的落脚点了。

两人一碰面,立即在时间之流中互相斗了起来。

他们横穿在时间的每个点,或化为白虹贯日的现象,或引起彗星袭月,让每个时空的人们因而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剧变。

祭天、兵变、换朝代。

你在天机里面,所作所为都是历史的一页。

他们翻过云端,如同流星,飞逝到了某个时间点。

施宝月和施宝树听到了熟悉的的声音,撕心裂肺喊着。

“鸣叔!鸣叔!不要死!不要离开我!”少年模样的施宝月在满村子的尸体中,紧紧攥着被压在屋顶下的叔叔的手,悲痛欲绝,思绪因为极度的悲伤而变得混乱一片,“求求你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那时候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被迫流浪,一路被追杀,害死了好心救助他们的村民,并且看着最后的叔叔在自己的面前奄奄一息。

而他的叔叔,拥有和他父亲一样脸庞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死的时候很痛苦,所以表情并不安稳。

“对不起,对不起……”施宝月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湖水,他将他的手放在脸颊上,早知道你如此痛苦,他就不该为了自己而挽留你而什么都不做,应该给你一个痛快的。

“啊啊啊——”施宝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不知所措地望着天空,他的身形消瘦,脸颊几乎凹陷,身上都是死亡的气息。

不能报仇了,不能为他所爱的人做最后一件事情了。

但是他发现自己绝望的另一个原因,关乎他的自身。

不要留下他一个人。

极度的悲伤,和危在旦夕的身体,让他晕了过去。

施宝树愣住。

他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施宝月,在他的心中,施宝月似乎总是无所不能的、出尽风头的、衣冠整洁的,这一个,穿着破烂的衣服,痛苦嘶吼,仿佛什么都留不住的瘦小孩子,究竟是谁?

就在施宝树愣神的时候,施宝月将他狠狠撞击,让他飞到了别的时空。

那是黑暗一片的森林里,妖魔鬼怪撕裂着对方的身体,因为训练偷懒而被责骂的施宝树,赌气跑到了阴山灵宗的某个角落。

他在妖魔的围堵中,瑟瑟发抖,绝望地扯着衣领,仰头痛哭。

“看我捡到了什么?”青阳璞的笑脸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手持长剑,轻轻松松地一挥,将威胁他的妖魔都除掉,随后朝他走来。

那之后,他便经常来这座森林,只为了和青阳璞遇到,他总是笑吟吟,而且在看到他展示法术后,都会夸他。

这个世界上,有可以不和其他兄弟姐妹平分,甚至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夸奖。

除了青阳璞以外,其他的东西都属于施宝月。

“那不如,我来帮你得到所有的东西?”青阳璞诱惑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施宝树并非和他外表一样单纯,他当然知道青阳璞想要做什么。

但是,人还是得要得到自己要的东西,才能舒舒服服地过下去。

有了施宝树的指路,青阳璞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进入阴山灵宗的路线。

堕仙对凡人,简直就是碾压之态。

尽管他的父亲和母亲很厉害,也对青阳璞造成了伤害,但是最后也不是对手。

他们在死前,死死盯着施宝树的脸,不解的表情,谴责的眼神。

这两张脸,这些年来,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你压力很大吧,没有关系,我来帮你解决。”青阳璞笑着挥剑,将他们彻底杀死。

“爹!娘!”在修仙的其他三个兄弟姐妹跑了出来。

“就按照你之前的计划来做吧。”青阳璞把刚刚得到的幽冥业火图交给他。

施宝树的身体僵直,走向那三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宝树,你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想要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所有反抗的人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他的长兄了。

施宝树这样想着,听到了一片死尸的地方,传来了脚步声。

“来了。”青阳璞提醒他。

施宝树从青阳璞的身后走出去,只和施宝月对视了一瞬间,随后,他们的叔叔便抱起他,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过去的片段到此为此。

施宝树咬住牙齿,摆脱过去,再去追寻他,必定要在这个地方结束他。

他们两人再次撞见的时候,引发了阴潮月。

红色的血开始渲染洁白的月亮。

因为阴潮月的影响,他们在不同的时间中穿梭得更快了。

他们如果拥有相同的力量,施宝树必定不是施宝月的对手。

【哥哥,你至今未死,我算是知道是谁的功劳了,等着吧,我要改变这一切】

施宝树没有像施宝月一样,走遍历史长河,他只是随机在一些时间点上落脚,还不明白,现在自己做的一切,都成为既定历史中的一部分。

他摆脱施宝月的控制,找到了某个时间点,分别落在了许知安、江以宁、张孙泽锡和何绣的身上。

他现在本来就是一团神识,所以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分散,同时寄生在四个人的身上。

【我是天之道,来自过去、现在、未来,阴潮月下,时空之门开启,我和魔道争斗,降落至此。我有一个人物要给你】

【你必须要让裴承胤爱上你】

【改变他未来的走向】

【如果他不爱上别人,而爱上这条时间线的某个人,他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去】

施宝树所言,还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裴承胤正是爱上了施宝月,救了施宝月,将他留在凌虚仙宗,才改变了施宝月的人生轨迹,也才导致自己最后和堕仙对峙,奄奄一息。

如果裴承胤和施宝月并没有相爱,裴承胤不会死,当然了,施宝月也不会活。

他在不同的时间点落下,也曾经不小心到了别的时间线。

施宝树看过不同的结局。

只要裴承胤不带回施宝月。

或者裴承胤不爱上施宝月。

那就是他们的胜利。

施宝月见状,下意识就是驱赶施宝树,不想他伤害其他的师兄和师姐,但是天机与人之间紧紧联系,而他现在并没有办法带走施宝树。

眼看在施宝树的指挥下,裴承胤在遇到施宝月之前,被其他四个人尬撩,偶尔好像还有点成效。

施宝月忍无可忍,只能选择进入裴承胤的身体。

他在历史长河中学到,只要说自己是系统,大部分的人都会接受各种各样的鬼话连篇。

更何况,他也和施宝树一样,不算说谎。

毕竟他早就是天机了。

【宿主裴承胤】

【我乃天道系统,现在寄宿在你的身上】

【你能听到附身在其他四人身上的系统声音,但是不要表现出来】

因为施宝树不知道施宝月藏在裴承胤的身体里面,比起施宝树为了寄宿其他四人而把力量分散,他选择让裴承胤得到部分天机的力量,读到天机,也就是施宝树的声音。

【你也有一个任务】

【千万不能让这四个人攻略你,你如果敢爱上他们,你就死定了】

起码我是永远不会放过你的!

你是我的!

你只能是我的!

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总是不择手段。

你就是我必须要拥有的人。

啊?

听到脑子里面的声音,那时那刻的裴承胤呆呆地望着虚空。

搞什么呢?

第108章 大师兄哄小孩他轻而易举地堕入凡尘……

裴承胤看似对寄宿在自己身上的系统接受程度良好,实际上是根本没招了。

这个所谓的系统的东西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不仅能读他的心,而且还可以预判他的各种行为。

可怕得很。

施宝月就连他的这个心声都能听到,同时的,非常不屑地想:我如果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何必读心。

大多数情况下的裴承胤,本就一眼可以看透。

而这小部分的裴承胤,便是在少年时期的施宝月眼中,稀奇古怪的大师兄。但是当他在裴承胤的角度上,看待从前的事情时,却发现他以前觉得奇怪的事情,都是如此的有理有据。

当年,施宝月被玉虚怀救了以后,因为之前的悲剧,几乎马上就对有人救助自己这件事情感到了恐惧。尤其是当他被玉虚怀掳走,一睁眼,就发现身处人声鼎沸的门派里面。

必须要马上离开,不然会连累这个地方的人。

但是要走,需要食物。

少年施宝月跌跌撞撞,从玉虚怀的房间里逃走。他其实不止进了一个厨房偷食物,就是因为走的地方太多了,渐渐的,就在凌虚仙宗内部迷失了方向,分不清楚出去的道路,而他这个人身上一向没有一点运气,本来应该是找出口,最后居然跑到了最靠近边缘的地方去了。

离出口越来越远,但是离命运却越来越近。

他又溜进了一个厨房,刚把门关上,准备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清楚的脚步声,而且声音在慢慢变大,来人的目的地就是这个厨房。

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也没有出口。

施宝月只能躲在门的后面,随后,屏住呼吸。

“吱”一声,门开了,惨败的月光投落在地板上,是一室黑暗中,唯一的光。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华贵的斗篷,背对着施宝月。他曾经是阴山灵宗的少宗主,自然可以分得清楚衣服的贵贱,此人便是穿着昂贵无比的珍稀衣物。他并没有一开始就发现藏在暗处的施宝月,而是直奔大锅去的。

看来是晚上出来觅食的弟子。

施宝月此时瘦骨嶙峋,身上的灵气丢失过半,无比希望这个人拿了食物就离开。

但是接下来,裴承胤龟毛的动作叫他几乎崩溃。

大少爷就没有怎么做过事情,光是把锅里的碟子拿出来这个动作,就可以分解出过多的步骤,磨磨蹭蹭、拖泥带水。

施宝月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突然站不稳,不小心轻轻晃了一下。

这只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

但是厨房里的另一个*人的身体明显顿住了。

裴承胤绝对比他的外表展现出来的,还要心明眼亮。

就是这一秒。

施宝月知道他被人发现了,毫不犹豫地冲出厨房的大门。

而裴承胤和他一起动,一转身,就要将他抓住。

他们两个人一起动手,裴承胤分不清楚黑暗中的是什么东西,手就要直接掐上他的脖子。施宝月挡住他的手,想要将他推开,但是他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是无法抵抗眼前的人的,他只能奋力往他的方向一撞。

两人倒在地板上,施宝月迅速压住这个比自己高大的人,抬起手,想要将他劈晕。

门外的月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施宝月承认自己在看到裴承胤的那一瞬间,确实傻住了。

月光落在那张白皙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珍贵的宝石。

长得漂亮的人确实光靠一张脸就可以算是大招。

起码施宝月这一生,最肤浅的表现便在此刻。

他是傻住了,但是裴承胤并没有,仍旧想要去抓他。当他的手伸向施宝月,挡住了施宝月视线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一口咬了下去。

“呜呜呜,痛痛痛。”裴承胤没有一点骨气叫了起来。

少年施宝月觉得抱歉,但是只能撒腿就跑。

待施宝月跑出去以后,裴承胤满心委屈,但是现场没有其他人了,他便和脑中的系统聊起天,告诉他:“你看,我的手,有个牙印。”

他脑中的系统听到他说话的语气,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看到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凌虚仙宗的弟子发现有人闯入,蜂拥而至。

少年施宝月马上凌空飞起逃走。

裴承胤并没有拦住他的打算,在他这里,偷点吃的,不至于去追究。

这时候,玉虚怀开口了:“小胤!拦住他!”

裴承胤大部分时间还是很愿意听玉虚怀的话的,他一出手,就用绳子把施宝月绑住,扯了下来。

施宝月在他的怀里,和他对视。

这是他久违地,在清醒的时候,感受到人身上的温度。

不过施宝月确实是一个一目了然的,不普通的少年。

许知安和江以宁一商量,就把他赶跑了。

施宝月一直都能猜到,裴承胤后面会去找他,必定是玉虚怀的授意,但是他没有想到,背后发生的事情居然是如此惨烈。

“师父求你了!”玉虚怀是趴在地板上,抱住裴承胤的脚,才求到裴承胤点头的。

裴承胤是真的不想看到自己的师父那么丢脸。

系统很想赞同,但是他现在并不适合发言。

裴承胤离开凌虚仙宗的大门,走下阶梯以后,根本就无法分辨施宝月跑去了那边。他虽然性格温吞,但是意外的有决断力,他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就要往右走。

如果裴承胤走去了那里,他们就不会再相遇了。

【左边】

系统不受控制地开口。

“啊?”裴承胤疑惑地抬起头。

没有人比施宝月更清楚自己的动向,但是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原因,只能随便编了一个借口,什么泥土啊,什么痕迹啊,反正裴承胤也不是一个那么较真的人。

“这样。”裴承胤听到系统确凿的语气,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意见。

【唉】

看起来也太好骗了。

施宝月看着裴承胤那张仍旧稚嫩的脸,心里面想着,就算是大师兄,年纪小的时候也还是小孩啊。

他的这个想法刚落地,便发现裴承胤脑海中有一个想法一闪而过。

裴承胤因为他现在的行为,从而对他的警惕心少了一点。

哇。

施宝月在想:真的不能因为这个人长了一张骗人的脸,就对他有错误的判断。

当裴承胤找到施宝月,发现他晕了以后,用法术把斗篷披到施宝月的身上,随后费劲地将他背了起来。

虽然裴承胤小时候没有得到过太周到的照顾,但他怎么说都是一个皇子,人生第一次搬搬抬抬,就是搬这个少年了。

裴承胤没有什么意见,长路漫漫,只能无聊地走回凌虚仙宗。

施宝月知道,就从这个瞬间开始,一个既定的命运要开始了

【他要爱上你了】

“咳。”裴承胤被吓死,“少胡说八道了。”

施宝月的神识无声地反驳着,他才没有胡说八道。

追溯千年,当我见到你,当你选择我的时候,我们的相爱就是命中注定。

对于获得乾天玉力量的施宝月来说,时间在他的意识中,并不像从前那里,是一点一滴流逝的,偶尔他想要根据自己现在身上的力量,去追寻乾天玉如今的位置,或者偶尔想办法把施宝树驱赶出其他师兄师姐的身体,或者偶尔他只是一个失神,就有可能参与到其他天机里面,再回到裴承胤的脑海中,时间已经开始跳跃了。

越是见证多的历史,越是读懂越多的天机。

施宝月的本性就离人越来越远。

他不想这样,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办法带着施宝树,回到那个时间点。

回到裴承胤的身边,他还在等着他。

天机隐隐发笑,不知道是笑他过于天真,还是笑他居然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同化。

“怎么没有人和我说话啊,这个世界上不会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吧。”裴承胤那如同春风般温煦,同时充满了疑问的幼稚声音传进他的神识里面。

施宝月回过神,便发现泡在一桶热水里的裴承胤。

他的脑子里经常有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想法,脑袋靠在交叠起来的手臂上,无聊地看着虚空。

这个人现在,居然只有十五岁。

【当然不可能】

施宝月习惯了,对他的每句话都有回应。

【跑出去看,到处都是人】

“真的?”裴承胤根本不信。

【当然了】

施宝月知道,此时此刻,他的门外面有什么。

裴承胤为了证明外面根本不可能有人在,直接从浴桶里面跑了出来,什么衣服都没有穿。

施宝月看了,很想要让他不要做这种事情,但是仔细一想,这是裴承胤的房间,理论上说,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他不穿衣服也是正常的。裴承胤三下五除二,虽然动作不熟练,而且衣服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但还是成功穿好衣服,随后推开房门,往外面望去。

月亮高挂天空,屋檐上坐着少年施宝月。

两人对视。

系统施宝月给从前的自己和裴承胤拉了一根红线。

施宝月本来就比普通人要成熟一点。

有的时候,裴承胤也有这样的疑惑。

“我怎么觉得他比我还像师兄?”

【怎么会呢】

“真的不会吗?”

【真的不会】

在我的心中,你就是我的大师兄,最好的师兄。

尽管施宝月现如今,已经可以把从前觉得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但是当他看着施宝树和其他四个师兄师姐对话,拼命催促他们去撩拨裴承胤,而裴承胤为了躲开他们的攻势的时候,总是会选择把他也卷入其中。

牵起的手。

被困住的山洞。

需要被驳回的无情道。

为了避开其他人,裴承胤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就越来越多。

少年施宝月虽然对自己自己颇为自信,但是并不自恋。他有的时候也会想,裴承胤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偏爱,他想过,因为裴承胤人很好,因为自己看起来有点可怜,因为裴承胤不喜欢很明显的,看上去很喜欢自己的人。

想来想去,却不会想到,那是未来影响的过去。

施宝月并不自恋,毕竟他的身边,有长相惊天动地的裴承胤。

他总觉得,和裴承胤比起来,什么沉鱼落雁的长相都不过尔尔。

那么,何况是自己。

同时,他也会想,长成裴承胤这样的人,看其他人,真的不会觉得他们的脸都是一个样子吗?

当然了,裴承胤偶尔会对着他想,哇,他的师弟真是可爱。

可爱。

这真是哄骗小孩子的话。

系统施宝月颇为不屑。

日日与你相见,盼望与你有不同的际遇。

直到某天,施宝月十八岁。

沿河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裴承胤看着他的脸,心里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悸动。

宝月真好看。

【真的?】

真的真的。

融入天机那部分的施宝月,又轻而易举地落入凡尘。

第109章 大师兄翻滚来翻滚去哥哥,你真是心狠……

想要找到回去的办法,并不容易,甚至需要花上一些时间。

相处得久了,系统开始被嫌弃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走啊,我快受不了了。”裴承胤抓着自己的脸,在床上滚来滚去。

施宝月刚从无边无际的时间流中回到他的身边,就发现他对自己发表了如此厌弃的发言,又是不满又是憋屈,神识绕着他转来转去。

【我在努力了】

裴承胤继续在床上翻滚,看上去对于他的这个说法,并没有接纳。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不随便窥视你的想法了】

“但是脑子里面有一个东西,我很难安心。”裴承胤从床上爬了起来,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按照自己的直觉,不断转着眼珠子,跟着施宝月的神识转来转去。

施宝月站在他的面前,凑了过去,眯起眼睛。

裴承胤的眼神也就盯着前面没有动了。

【你在看什么?】

施宝月问他

“啊?”裴承胤听到他的问题,连忙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不知道,突然间眼珠子就乱转了,可能是眼睛干涩吧。”

【转一转,情况有变好吗】

“有吧。”裴承胤不明所以。

【哼】

施宝月哼笑了,尽管他现在的声音毫无感情。

听到这个声音,裴承胤露出了疑惑更深的表情。

【怎么了】

施宝月以为自己吓到他了,干脆地进入他的身体里,不再在外面瞎晃悠了。

“总觉得你有的时候,让我觉得很熟悉。”裴承胤有一说一。

【虽然我们感受时间的观感是不一样的,但是在你的角度里,我就是和你在一起很多年了】

“说的也是哦。”裴承胤轻而易举被糊弄过去,哈哈笑了起来。

施宝月笑着看他。

“但是你真的不能再快一点吗?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哇,今天知安还邀请我在后山散步,下雨的天气,为什么要去散步啊,他明明也想回屋子休息,我也想要回屋子休息。”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许知安,其他人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偏偏就他最积极,怨言还特别多。

【嗯】

施宝月是觉得有点好笑。

“宝月什么时候回来啊?”裴承胤一下子侧身躺了下去,半颗脑袋靠在床的外面,满天曲卷的秀发落下,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无聊的情绪。

施宝月太喜欢往外跑了。

【快了吧】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裴承胤对于它这种没有一点根据的猜测,抱以不满的情绪。

【我猜快了吧】

“你讲话,一点都不负责。”裴承胤翻了一圈。

【小心摔下去了】

“不会。”

施宝月沉默。

裴承胤清楚,当系统开始沉默,大概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就不会说话了。就在他无聊地在床上移动身体,准备去找上次看了一半的话本的时候,系统的声音难得,又再响起。

【你要是想找人陪你的话,周复礼也很不错】

裴承胤闻言,陷入沉思。

施宝月是故意这样说的。

“我觉得,就是宝月比较好。”裴承胤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疑惑,但是说话的语气却很笃定。

站在裴承胤的角度,系统施宝月突然有了一点从前没有的自信。裴承胤喜欢他,明明是早有预兆。

就在裴承胤和系统闲聊的时候,他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复礼?”裴承胤想不出这么晚了,除了周复礼,还有谁会来他的房间,而且周复礼来的原因估计也就只有一个,“我肚子不饿,不用给我拿宵夜了。”

“是吗?那我走了。”施宝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裴承胤听到他的声音,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大了,发出来的声音异常清晰。他在床上坐起来后,迅速找到自己的鞋子,粗糙地套了进去以后,马上就跑去门口,一下子就门拉开。

没有隔阂的那一瞬间,便对上了施宝月那张清俊而又无聊的脸。

他没有开口挽留,但是施宝月似乎肯定他一定会出来的,因而也没有离开。

“你不是说你不饿吗?”施宝月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往上抬,焦糖的香味传入裴承胤的鼻子里。

裴承胤看到了他的脸,立刻就笑开,然后脚步往他的方向一踏。

施宝月告诉他:“外面下雨,我的衣服沾湿了少许,你洗澡了不要靠过来。”

裴承胤根本不听话,脸上带着笑容,直接走了过去,轻轻靠在他的胸膛。

施宝月岿然不动。

“你的心脏为什么跳得那么快?”裴承胤问他。

“因为我刚刚小跑过来。”施宝月对答如流。

“哎呀,那么着急吗?”

“因为这是刚煎好的焦糖糕,冷了估计就不好吃了。”

裴承胤马上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外面细雨如线。

裴承胤的房门紧闭,屋子里只有他和施宝月两个人。

施宝月坐在他的旁边,自己给自己倒热茶喝。

裴承胤眼睛笑眯眯的,看他一眼,就往嘴里塞一口糕点。

“你吃你的,看我做什么?”施宝月不明白。

“小师弟俊朗的脸蛋,我的下饭菜。”裴承胤说话黏黏糊糊。

施宝月被他气笑。

“什么什么?”裴承胤明明说的就是好听的话,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对于大师兄来说,其他人的外貌也能欣赏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裴承胤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你吃你的吧。”施宝月懒得理会他。

裴承胤闻言,低头继续吃,糕点咬了一半,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抬起头,注视着施宝月,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做什么?”施宝月说他,“鬼鬼祟祟的。”

“你是从侧面说我长得很好看是吗?”裴承胤听明白了。

“我是从正面说你长得很好看,吃你的吧。”施宝月的语气听起来和前面并没有区别。

“嘿嘿。”但是裴承胤就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并且确定自己并没有误会他的意思。

施宝月想找个理由回去了。

“但是我一直都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啊。”裴承胤言之凿凿。

施宝月刚一动的脚又转了回去,他对裴承胤说:“花言巧语。”

“你这次下去,还挺快回来的。”裴承胤开启了其他的话题。

“是的,最近山下还算是安分,然后其他师兄说我上次也跟着下山巡逻了,既然如今无事发生,就让我早点回来休息。”

“对啊,你就应该多点时间在门派里面。”不然他去哪里找借口拒绝其他人。

“最近会了。”施宝月承诺道,“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下山去隔壁镇看热闹的吗?我们可以过几天去。”

裴承胤笑了一声,感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欣慰道:“你还记得。”

“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忘记过?”施宝月不答反问。

裴承胤闻言,屁股黏在凳子上,手抬着凳子,朝他靠过去。

“我的衣服有点湿。”施宝月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提前警告道。

裴承胤靠在他的肩膀上,抬眼看他。

施宝月随他去了。

裴承胤想:你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啊。

系统施宝月静悄悄地偷窥裴承胤的想法,终于颇有慰藉:你知道就好。

其实施宝月一直觉得,裴承胤对他很好。当他从裴承胤的角度去看从前的事情,就觉得裴承胤对他更好了。

不管是抱着必须要把他留在身边的决心,还是无论看到什么都想要和他分享的心意。

激烈的、平常的,所有的心意里面,都有施宝月的一份。

有的时候,系统施宝月甚至想要问他:真的不觉得施宝月对于你来说,十分特殊吗?

但是裴承胤要有这个想法的萌生,需要到某一天。

就是裴承胤因为合欢宗的法术,而情/欲呼之欲出的那一天。

裴承胤是认为自己欲/望占据了他的身体,将理智都毁于一旦了。他气喘吁吁,脸上的红晕甚至染到了耳朵,眼睛看着虚空,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感受。

是施宝月接纳了他的欲/望。

裴承胤自以为自己的理智已经失衡,但是他脑子里最强烈的想法,仍旧是:想亲。

亲我也好。

亲你也行。

告诉我,这种也算是情/欲冲昏脑袋的表现吗?

而当施宝月真的如他要求的一般,蒙上他的眼睛,亲上他的时候。裴承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探出自己的舌头。

他成功得到了一个吻,这才消停了。

那之后,裴承胤一个人在房间里,双手捧着脸,在床上滚来滚去。时不时坐了起来,随后又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他的思绪如同一团乱线,但是系统施宝月在他的脑海里抽丝剥茧,得到一个确凿的结论:那就是他很开心。

系统施宝月甚至可以确定,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可以鼓起勇气、放下自尊心,直接告诉裴承胤,他喜欢他。

裴承胤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

如此自信,只是因为他在裴承胤的脑海里,读到了一种期待。

可惜的是,当时的施宝月并没有回应这一份期待。

“你说我,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裴承胤不要其他人说,就要系统说。

【不是的】

“算了。”裴承胤在河边抱着自己的脸颊,根本就没有释然。

算了的下一瞬间,是裴承胤在旁边捡了小石头,一颗又一颗扔进河里,拔无辜的岸边草,以及晚上惯例地在床上翻滚发疯。

“施宝月!你真的是很坏的小子!我对你那么好!你就这样欺负我!!!”裴承胤的头发乱七八糟,气愤地用脚狠狠在床面上一跺,随后双手放在肚子上,快要哭了。

系统施宝月被他隔着时空骂了,神识蹲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正如裴承胤说的,他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

裴承胤躺在床上,突然朝施宝月神识的方向一转脑袋,满头头发铺在床板上,仿佛含着泪光的眼珠子和他对视。

末了,裴承胤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的错,是我自以为是。”

不是的。

因为我。

从来没有见过像你那么好的人。

但是我……

不觉得那时候的我有什么资格留住你。

如果你就算当下愿意和我在一起,但是我最后却没有留住你的能力呢?

论身份,你是皇帝宠爱的弟弟;论外貌,你仙姿玉色;论能力,你出类拔萃。

我呢?

什么都没有。

“呜。”裴承胤委屈地扁嘴。

对不起。

施宝月反复和他说。

是我的错。

施宝月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愿意看到裴承胤不开心的。

而且人蓬勃的欲/望总是会有溢出来的时候。

施宝月的神识稍微一走神,再回到裴承胤身边的时候,那时候的自己已经和他表明心意了。

上一秒还躺在床上泫然欲泣、郁郁寡欢的裴承胤。

这一秒,便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脸颊,幸福地翻滚来,翻滚去,脸上挂着傻笑。

哎。

施宝月的神识坐在床边,看着他根本安静不下来的模样,在心里问他:你就那么高兴啊?

“嘿嘿。”裴承胤笑出声。

看来这个问题十分多余了。

施宝月突然觉得,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裴承胤,也是一种自以为是。

窗户打开,施宝月的神识往外面看去。

月亮前开始出现血色的痕迹,阴潮月快要来了。

施宝月早已经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点会再和施宝树相遇,只不过流逝的时间不一样罢了。

他紧密地控制自己的意识,这一次,绝对不能走神。

尽管站在未来的视角,施宝月是知道,许知安是第一个发现端倪的人,但是实际上经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许知安精准地发现,不管是他身上的系统,还是裴承胤身上的系统,知道最详细的信息,都是关于施宝月的人生轨迹。

并且,还判断出了,他是获得至宝的修仙者。

【对的】

猜得都对。

施宝月一直都觉得许知安很聪明。

但是今时今日,他才发现他的聪慧,是一种过来人看透一切的透彻。

施宝月的神识站在裴承胤的旁边,看着他们用纸笔交流。在裴承胤低下头写字的时候,许知安突然就抬起了头。

他往裴承胤的周边看去,没有精准地找到施宝月的位置,但是嘴巴张开,无声说了一句话:是你吗?宝月。

施宝月不惊讶,他默默点头。

他们三个人同处一室,确实会给许知安怀念的感觉。

至于原因,施宝月已经知道了,他在历史的长河中,找到了答案。

裴承胤其实已经渐渐发现系统和施宝月之间有一种关联,因而,对他产生了念念不舍的感觉。

“你如果某一天离开了,能告诉我一声再走吗?”裴承胤问他。

【好】

他答应过你的,从未食言。

阴潮月是时空门最容易打开的时间段,乾天玉的力量顺着门扉,终于来到了施宝月和施宝树的身边。

施宝树察觉到自己可以回去了,立刻改变了计划。

既然不能改变过去,那么就赶在施宝月的前面,赶回到原来的时间点,抢走乾天玉。

当他离开其他人身体的那一刻,就是施宝月要抓住他的那一刻。

“你终于跑出来了。”施宝月冷漠地说,“离开乾天玉,把剩下的一半东西还给我。”

“哥哥。”施宝月的神识终于和他见面,其实早在某个时间段,他就猜出施宝月在哪里了,“你真是为了救他,连我都想要绞杀,兄弟之情,淡薄如此。”

“我与你之间,早无情分。”

话落音,两人便如同之前那样,神识互相争斗,一路往上,靠近阴潮月,如同流星。

要快。

要成功。

必须要救回裴承胤。

如果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了。

施宝月这样想着,猛烈攻击施宝树。

早就说过了,灵气相同的情况下,施宝树不可能是施宝月的对手。

但是他们在争斗的过程中,施宝树也没有输。

施宝月皱眉。

“你是不是想不通?”施宝树哈哈大笑。

他们此时都在月亮的前面,看着红月敞开一道无形的门,而另一边,正是未来时空中的施宝树和施宝月。他们还维持着互相争夺乾天玉的姿势,停在那一秒。

地板上,幽冥业火图摊开,露出里面的画面。

“宝月哥哥……”施宝霞、施宝仙和施宝鳞维持着小时候的模样,在幽冥业火图中,受着无尽的折磨,不断地与里面的妖魔鬼怪抗争着。他们好不容易从图中冒出一丝意识,便是艰难地伸出手,伸向施宝月。

“哥哥,我们好想你。”

“宝月哥哥,我们好痛苦。”

“哥哥,为什么你看不到我们啊。”

“哥哥,我们真的……好想你。”

施宝月和施宝树已经长大,但是他们三个人,却永远都是幼年的模样了。

施宝月愣住了,他看着传送门那边的场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心魂振动,因而引起天意晦暗不明。

“施家的秘术是,可以自由地转移其他人的法力。”施宝树说道,“但是这个秘术的关键在于魂魄,不是□□。所以我将他们的魂魄投入幽冥业火图,一直抗争妖魔和修炼,而后灵气便化为我用,因而,我始终高你一头。我在天机枢的时候,本来就想告诉你的,但是你始终不来见我。哥哥,你真是心狠。因为你,我们兄弟姐妹,受了多少的苦。”

施宝树故意玩弄他的心态。

却在下一秒,被愤恨的施宝月狠狠一踢,直接踢向历史的成河中,承受岁月的重量。

第110章 大师兄走火入魔是鬼

施宝月曾经以为,他的其他三个弟弟妹妹,死在了人生还没有开始的年纪,这已经是他不忍直面的残酷悲剧了,但是现在,施宝树居然告诉他,有比这还要凄惨的发展。

他的弟弟妹妹们维持着死去的年龄,在那以后的岁月里,活在地狱里,成为这个人单方面吸食的祭品。

天地之间,时间齿轮滚滚而来。

施宝月用力掐住施宝树的脖子,将他大力甩到荒山之上。

施宝树的后背直接和巨石撞击在一起,神识被神石撞伤,表现出来的便是呕出了一口血。

愤怒已经无法诠释施宝月的心情了,他从高中飞奔而下,又一次掐住施宝树的脖子,拼命用力收拢,带着他,直入下方海底。

说来也巧。

其实他们两个人现在没有躯体,神识在时间的长河中穿梭。

就和施宝霞、施宝仙和施宝鳞这些年来在幽冥业火图中度过的生活一样。

时间是无尽的,争斗是无限,魂魄是永无安宁之日的。

施宝月的眼睛赤红,于深邃的海中,睁着眼睛看着手中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施宝树的神识被他攻击,在海底下意识憋住呼吸,当他和施宝月对视,看到他的表情,一度以为施宝月会留下愤恨的眼泪。但是一想,在海里面,怎么会看到眼泪呢。

他张开嘴巴,海水顺着他打开的身体缺口,纷纷往里面灌了进去。

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其实现在很高兴。

我和你不一样,我并没有将这条线上的历史从最开始,看到后面。我而是跳跃到了不同的时间线,看到了不同的历史走向。

如果我没有遇到青阳璞,那么,接下来的人生就和我当年猜测的一样。你变成林山灵宗的宗主,而我们四个人,就是你暗地里的影子。

我是不甘心的。

为什么你总能压我一头。

这一个走向下,有无数的分支,我造反、我自杀、我离开、我疯了。无一例外,我没有好的下场。也许对你来说,我在没有背叛宗门的情况下,再一次假扮你执行的时候,被一个宗门的仇人杀死了,而你在这之后,痛苦地缅怀我,这才是你最渴望的结局吧。既保全了你英明的形象,又让你永远拥有了一个理想的弟弟。

如果我遇到了青阳璞,而不接纳他的建议,我就会死在那个森林里。

我难道不知道那个人对我并非半分真心吗?但是就此沉寂下去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来到这里真是开心。

看到了从前痛苦的你,我终于知道……承受困苦的人不止我一个人了。

天地颠倒,从前的大海变得干涸。

施宝树终于脱离了窒息的海底,来到陆地的世界,他嘴巴依旧张开,随后清楚地发出声音:“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施宝月将他的脖子慢慢折了过去。

施宝树的眼球几乎凸了出来,死死地瞪着施宝月,无法再发出声音。但就算这样,他仍旧嚣张跋扈。

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是神识,没有具体的身体,你就算把我的脖子扯掉又有什么用呢?

施宝月晦暗不明的眼睛盯着他,阴沉地眯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施宝树的脖子恢复原状,癫狂地笑了起来。

他在不同的世界,看过这个走向,施宝月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若是这个世道的观念恰好和他价值观相符,那么他就能做出这个世界上最刚正不阿的行径。但是一旦他的本性暴露,且和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认知的善与美相斥,他就会展现出最恐怖的模样。

施宝树这样想着,施宝月的脸在他的眼前无限放大,眼中漆黑的部分占据了整颗眼球,他就这样盯着施宝树,似乎已经决定好了他的结局。

“你有什么本事,现在就使出来吧,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施宝月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只是在宣告他的下场。

施宝树徒劳地伸出手,拍打着他的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是的,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

他就没有一个足以让他满意的大结局。

施宝月掐着他的脖子,带着他飞向历史长河中的某一页。

这里是幽冥业火图最开始出现的时间点,那是万年前,也就是说,从万年前到施宝月他们的那个时间点之间,幽冥业火图都安然无恙地运转着,折磨人魂魄的业火,日日夜夜,*颠倒时间,燃烧着里面的魂魄。

“幽冥业火图,吸纳的是魂魄,无关肉身,对吗?”施宝月重复他之前说的话。

“哈哈哈哈……”施宝树的笑声渐渐变得细小,他在意识到施宝月的意思后,瞳孔一震,无控制住自己,露出扭曲的神情。

不应该,他已经见过了无数的故事的分支,难道施宝月不应该在痛苦中直接杀了他吗?难道不应该,他在死前备受折磨,而施宝月则要在崩塌的精神世界将自己彻底掩埋吗?

哥哥,你那么负责任,难道不应该,为我们四个人如今的结局担起责任吗?

我要毁掉你。

死也要带着你。

因为我知道,对于一些人来说,活着比痛苦更难受。

本应如此的。

我所作所为,也是朝着你最不幸的那一条结局走去。

但是为什么……

“这是你从未见到过的走向吧。”施宝月说出他心中所想。

施宝树愣住。

他们之间的思绪本来就应该能互通,只是施宝月这些年来拒绝和他交流罢了。

施宝月不想再和他有一点关系,但是这一次纵观历史的长河,待在裴承胤的身边,他发现了自己的自以为是。

他连通上施宝树的思维,说不上出发点是什么,想要弄清楚他当初是怎么想的,想要知道事到如今他有没有一点悔意?

然而,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看到了施宝树更大的恶意。

这也是他的自大吧。

为什么会以为这个人会像他一样,眷念着从前的人?

施宝树努力维持面无表情,暗暗咬住牙齿。

“好好享受吧。”施宝月将他举了起来,而施宝树的身体后面,就是展开的幽冥业火图。

施宝树听到他的话,始终是忍不住开始挣扎起来。

心里面清楚结局已定是一回事,但是他的身体始终抗拒着

他们在乾天玉中得到的力量是一半一半的,施宝树甚至还在吸纳着其他三个人修炼的法力,但就算如此,也不是现在状态下的施宝月的对手。

“你应该直接杀了我……”他死死抓着施宝月的手,想要离开他的桎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按照走向,你就应该直接杀了我。”

“直接杀了你,如何宽慰宝霞、宝仙和宝鳞的魂魄。”施宝月冷漠无情地死死抓着他,让他慢慢靠近幽冥业火图,他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才能完全激发施宝树小时候的阴影,让他更受折磨,但是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心再和他玩弄心计了,甚至不想再多和他说一句话。

施宝树的精神状态已经到崩溃的临界点。

“你真是恶心。”

说完,他抓住施宝树的手用力往后一甩,将他推入幽冥业火图。

当施宝树的衣服碰触到画纸的那一瞬间,他立刻就被吸纳进去。

神山上展开的这一张巨型山水画,立刻就多出了一个人影。

业火熊熊燃烧,将其折磨。

施宝树比谁都清楚,在幽冥业火图里将会生不如死,他进入画中以后,背对着施宝月,攥紧拳头。他一开始仍旧是不服气,不愿意认输,只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回过头。

施宝月的手一卷,将画卷上一半,挡住施宝树的脸。

“万年后再见。”施宝月对着幽冥业火图施了一个法术,将他完全困于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这样,待万年后,施宝树一次又一次打开这幅画,画中的自己在不停地惨叫,他也不会发现。

他把画彻底卷了起来,随后用绳子将画绑好,随意放到附近的地方去。

幽冥业火图中的世界不属于现实,施宝树的魂魄等于在这个世间消失。

没有了竞争的人,乾天玉现在完全属于他一个人,如今,他可以在历史的任何一个地方来去自由了。

天空流星飞过,阴潮月即将结束。

施宝月马上通过传送门,回到了之前的时空。

他看见凌虚仙宗一片狼籍,裴承胤抱着没有意识了的何绣,当年自己在筛选回去传送阵。

这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我的事情结束了】

【我来帮助你们回去】

施宝月立即对裴承胤说道。

裴承胤惊讶地抬起头。

施宝月将凌虚仙宗的所有人都送了回去。

虽然大部分人都受伤了,但是幸好,大家都活着。

施宝月最后来到裴承胤的面前,按照之前对他的承诺,和他做道别。

【我不能做再在你的身边了,我已经得到了我要的东西,其他的系统也被我赶走了】

【我要离开】

【去救我重要的人了】

在这个地方,现在的裴承胤是现在的施宝月最重要的人。

而他,最重要的裴承胤在稍远一点的时间。

【你让我离开之前,一定要和你打招呼】

施宝月强调这件事情,免得裴承胤不记得他的承诺,翻脸不认人。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

作为乾天玉的寄生者。

【也许到了某一天,你会知道我是谁】

如果我们到后面都活着,你会知道的。

【裴承胤,到了那一天,你就会发现,莫名其妙的东西背后,都是理所当然】

尤其是我注定爱上你这件事情。

【再会了】

因为,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裴承胤讶异地抬起头,和根本看不见的虚空中的施宝月对视。

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施宝月微微一笑,不再等待。

我和你总是有很多话要说,也许,不用着急,以后再说吧。

对了,我说过如果你完成任务,维持了这条时间线的未来,我会答应你一件事情。

我也会遵守诺言。

施宝月得到了完整的乾天玉,不再需要一一等待时间的流逝,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旁边。

天空仍旧挂着那红色的月亮。

他和施宝树的身体浮在空中,他的手心躺着一颗金色的珠子,而施宝树的手覆盖在珠子的前面。

施宝月轻轻合拢了手,将珠子包裹着,施宝树不再反抗他,而是直接身体一歪,从半空中直接砸了下去。

施宝月的衣服随风扬起,随后轻轻地落到了地板上。

他的视线一转,看向掉在地板上的幽冥业火图。

施宝月的身体微微颤抖,拖着沉重的脚步,蹲了下去,将手伸过去。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没有办法去拿起那幅画。

突然间,一只魂魄的手从图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掌上。

施宝月愣住。

一张他本应无比熟悉的脸从图里出现,施宝仙维持着少女时期的模样,脸甚至还是圆滚滚的,因为幽冥业火图的折磨,她连魂魄的模样都显得沧桑憔悴。她其实根本就不能和施宝月接触,但还是用动作维持着和他握住手的模样,如同他们小时候一般。

施宝月最喜欢牵着最小的那两个弟弟和妹妹的手了。

“宝月哥哥。”施宝仙将脑袋靠在他的手上。

“宝仙。”施宝月努力压制眼中的泪水,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了,我一直很想你们。”

“我们,”施宝仙兴高采烈地抬起头,头上唯一发簪随着她的动作,摇动着最后一颗珠子,“也一直很想你。”

“我就知道,哥哥你一定还记得我们!”施宝鳞笑着从图中冒了出来,他比起施宝仙更显得糟糕,灵魂破败不堪,但是他见到了施宝月,笑得无比灿烂,好像一切都似从前,折磨不曾发生过一样,“宝树说,哥哥不记得我们了,但是我知道,宝月哥哥你不会的!”

他的话落音,施宝霞也终于现身,他身为家里面第二个大的那个,就算在幽冥业火图中,也努力照顾着其他两个人,他的魂魄失去了四分之一,离施宝月远了一点,并不想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施宝月的眼睛忍不住轻轻一闭,眼泪直接流了下去。

“哥哥,你长大了。”施宝霞笑着说。

谁不会长大呢?

在他们对话的当下,幽冥业火图中,大火依旧在燃烧着,图里的某个角落,在剧烈地发出撞击的声音。

“你们的魂魄被这张画囚禁,因而不能去投胎。”施宝月知道自己必须要给他们一个解脱,“我要将画烧了,让你们离开,再入轮回。”

“终于可以离开了。”他们三个人的魂魄早已破败不堪,等今天依旧等很久了。

“嗯。”施宝月准备用乾天玉中的力量将这幅画烧掉。

“哥哥。”施宝仙忍不住再叫住他。

“嗯?”施宝月颇有耐心地回应她。

“不要怪自己。”施宝仙说道。

施宝月呆住。

“我们只是……很想再见你一面。”

施宝鳞拼命点头。

“因为你后面,完全没有消息了。”施宝霞忍不住靠过去一点,但是因为害怕吓到施宝月,所以他便将残缺的那一半身体背对着他,“宝树说你活着,但是我们已经感受不到哥哥你的气息了。”

“宝霞。”施宝月喊他。

“我在这里。”施宝霞回应他。

“过来吧。”施宝月喊他,“我晚点要去忙了,离开之前,我想要近一点看看你。”

施宝霞愣住,随后将那半边身体转了过去。

他脑袋的一半一直往下劈,到左臂划一条线,这中间的魂魄都没有了。

施宝霞见没有吓到施宝月,这才飞了过去,将手搭在施宝月的手臂上。

施宝鳞连忙跟了过去。

施宝月在他们的头上各摸了一下,耐心告诉他们:“哥哥有点急事,但是这一去,有可能很晚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所以我一定要在离开之前,把你们送走,你们要乖。”施宝月把自己的措辞说得简单一点,就像是在给小孩子解释道理。

“我们知道的。”

“我们都听你的。”

“我们在那张画里面,还修炼了一些法力,哥哥,你拿走吧。”

施宝月闻言,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笑着和他们说:“谁需要法力,就去修炼。”

说的话和从前相似。

四个人互相对视。

“那就这样了。”施宝月低下头。

“嗯,再见了。”

施宝月闻言,手抖了一下,随后不再犹豫,在画轴的边上,用法术点了一把火。

火焰所经之处,画幕消失,被困在画里的其他魂魄,纷纷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声音。

施宝霞、施宝仙和施宝鳞的魂魄也将彻底离开这个困住他们的地方。

“哥哥。”最后,他们说,“如果可以一起长大该多好啊。”

“你要活下去。”

“代替我们。”

“一直都想再见你一次,想要看到你平安无事的模样。”

火焰越来越高,终于烧到了施宝月在万年前布置的法术,被困在画中画的恶鬼爬了出现,他早已经在万年的折磨中,忘记了自己的是谁。他的魂魄千疮百孔,比妖魔更像妖魔。

在彻底消散的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头,看着画外面,那如血一样的衣角。他想要再去看那个人的脸,火焰却已经烧到了他的面前。

火将画彻底烧毁。

施宝月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从拿到乾天玉,烧毁画,到离开,似乎只是短短的动作。

只有他知道,他为此,已经花了数不尽的时间。

乾天玉在他的手中,发出越来越亮的光。

神器本就自有意识,它告诉施宝月:同化进我们中的一部分不好吗?人看过无尽的历史长河,已经知道过去和未来是怎么发生的,怎么会执着当下呢?

施宝月没有和它辩论的想法,只是朝着月亮,朝着自己的归途,快速地飞了回去。

隔着一段距离的城镇。

战况早已突变。

在许知安的指挥下,几乎所有的修仙者都护送着居民逃走了,等人全部远离后,许知安便带着剩下的人,将阵法给破了。

火和龙卷风消失,在里面生生死死了无数次的两人终于逃脱了对方的纠缠。

公良牧在出来以后,马上就不见了踪影。

江以宁速搜刮着他的存在。

裴承胤的头发散乱,眼中没有一丝神采,脚步蹒跚地在原地晃了一晃,腰间的玉佩和珠石装饰品早已不见,成为了灰烬。

“大师兄!”许知安不顾一切,想要朝他跑过去。

他就要靠近裴承胤,就发现,杀气直冲他的脑门。多年来的经验让许知安来不及思考,立即脚步一转,马上闪了过去。

就在他的身形偏移的这一刻,裴承胤的手直接变成利掌,从他脑袋原本在的地方削了过去。

他的招数狠厉,如果不是许知安有先见之明,现在脑袋已经掉下去了。

许知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他还没有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裴承胤的下一招已经朝他袭来了。他同样抬手,本来想要和裴承胤对掌,但是他怎么会是裴承胤的对手,眼看他起势凶狠,许知安马上就怂了。

关键时刻,还是一直注视着这边情况的公孙泽锡反应过来,用绳子套住许知安的腰,将他扯了过去,离开裴承胤的攻势。

裴承胤的身体顿住,眼睛横了过去,发现了公孙泽锡。

他的眼睛没有理智,只有一种决然。

杀!

裴承胤立刻向着公孙泽锡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个是炼丹师,一个是被捆飞在中途的半文职剑修,怎么会是裴承胤的对手。

“以宁!以宁!”许知安鬼叫起来。

“师姐!”公孙泽锡也明白大事不妙。

江以宁听到他们的声音,马上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她来不及思考,飞奔而来,拦在两人的面前,直接和裴承胤对掌。

两人力量相撞,江以宁本来稳稳站在地板上,现在,直接被裴承胤推走。

江以宁被吓了一跳。

然而,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了,因为裴承胤的下一道攻击很快就来了。

江以宁眼疾手快,不想伤害裴承胤,但是又清楚必须控制他的情况,所以招招攻击他的四肢,想要以此让他无法再活动。

这样的招数,裴承胤也会,而且比她更阴狠,他就要拆掉江以宁的手脚。

“糟糕!”眼看江以宁岌岌可危,许知安只能抽出自己的名剑青崖客,直接从侧边攻击裴承胤。

剑光一晃,裴承胤的眼珠子马上转了过去,随后盯着许知安,如同猛兽盯上猎物,再也没有移动过视线。

“该死。”许知安咬牙切齿,裴承胤那张漂亮的脸,为什么现在看起来那么可怕?

裴承胤的手朝许知安伸了过去,动作疾速如箭离开弓,一下子就错过剑锋,直接握住了的剑柄,控制住许知安的武器,另一只手向前,想要击中他的胸口。

“变!”许知安一个法术,青崖客幻化为无数剑影,在裴承胤的身后如同孔雀的羽毛一般展开,就要穿刺过他的身体。

“二师兄,不要!”公孙泽锡连忙伸出手,想要阻止他。

分化出来的数百道剑飞向裴承胤。

裴承胤根本不需要回头,他的手直接一挥,一道剧烈的攻击射向周围,不仅把许知安的招式破坏掉,同时也把许知安震飞

许知安在空中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随后落在地板上,朝着公孙泽锡的地方大声吆喝:“还不要!我们几个人一起上,都不够大师兄打的!”

他相当有自知之明。

“大师兄,你怎么了?”江以宁连忙呼喊。

裴承胤站在废墟的里面,并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束缚的头发落在身体的旁边。

“公良牧!你做了什么?”许知安怒不可遏,因为不知道公良牧在哪里,只能对着四周的空气大喊大叫。

“我什么都没有做。”公良牧的声音马上响起,在空中飘荡,“是你们的大师兄生生死死太多回,走火入魔了,现在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要杀掉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无数次地死去,又无数次地复活。

在被困住的地方了,除了记得自己要杀人,脑海中没有了其他的想法。

裴承胤啊。

这就是走火入魔。

“哈哈哈哈。”公良牧嚣张地笑了起来,继续躲藏着。

裴承胤的情况糟糕,他也不遑多让,他的生命也不多了,如果再受伤害,这就完蛋了。

他不能再随便现身,一定要等待时机。

许知安、公孙泽锡和江以宁互相对视。

如果放任裴承胤这样下去,他的神智真的就完全回不来了,他们必须要马上控制住裴承胤。

“但是我们不是大师兄的对手。”江以宁从来都没有那么真切的无力感受。

“那也没有办法。”公孙泽锡知道他们现在没有得选。

“二师兄,我们都在。”还在现场的凌虚仙宗弟子纷纷响应,“我们不会放弃大师兄了,上就上,修仙者看不破生死,也就不要生了!”

“刚才是大师兄救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来救他了。”

许知安看着前方犹如幽魂,茫然不知的裴承胤,他的动作僵硬,奇奇怪怪,似乎是想要找回自己的意识,明白自己在这里的目的,但是毫无办法。他的眼中毫无神采,形同崩坏的危险木偶,甚至在没有人靠近的情况下,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裴承胤这个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灵。

眼睛看向你的时候,微微一笑,灵气几乎化为了实际的存在。

绝对不是这样呆呆的。

“好。”许知安明白大家的决心了,“上!”

在现场的弟子们如同飞起的流星,一波跟着一波,降落到裴承胤的身旁。

公良牧在暗处看着这幅场景,发出了笑声,其实是有点佩服的,他原本就是人,当然明白人的感情,也想得清楚他们会愿意英勇就义的原因。

只是啊。

没有人会是失控的裴承胤的对手。

他这个想法刚落地,就看到之前如同流星一样冲了过去的弟子们,现在又如流星一样被砸走了。

“不行。”许知安发现如果想着不伤害裴承胤的情况下,还要钳制他,是痴人说梦。眼看所有人都被打飞,他不得不手中剑一转,竭尽全力地把剑飞向裴承胤。

大师兄,你之后不要怪我,我都是为了救你。

裴承胤感受到了和之前都不一样的杀气,身体即刻一转,面对朝他飞来的剑。

“二师兄,闪开!”江以宁的实战经验比他们更多,之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及因为眼前的人是裴承胤,因而发生了错误的判断,实际上,他们的对手,是根本无法描述的强大怪物。

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不能正面起冲突,因为实力差距太大,这样是赢不了的。

她的话始终是慢了一步,裴承胤抬手,轻而易举就接住了飞过来青崖客,并且眼睛死死盯着许知安,一眨不眨。

许知安的心猛地一跳,第一次发现美人的眼眸,如此让人心惊胆战。

裴承胤用自己的力量,将剑掷向许知安。

长剑上的攻击比之前更甚,而且速度花不了两秒钟,就来到许知安的面前。

他来不及反应了,这把剑就要削掉他的半张脸。

时间太短,许知安甚至来不及认命。

空中一阵狂风刮来,一个人影迅速落在许志安的前方一点的地方,他伸出手,在剑柄转向他的方向时,找到机会,敏捷地把剑握住。

比平常人的发色稍浅的直发被风吹起,施宝月的手腕一转,迅速卸掉剑上的法力,随后站稳,朝前面一看。

裴承胤感受到了他身上的乾天玉气息,明白自己在这里最大的威胁出现了,他的脑袋僵硬地抬起头,无神的眼眸看向施宝月,那张如珠似玉的脸庞,染上诡异的死气,虽然漂亮,却让人遍布生寒。

“宝月……”江以宁看到裴承胤的脚步一动,马上想要提醒施宝月小心。

声音没有裴承胤的动作快。

“哐!”剑声起。

施宝月本想用剑在身前构建出结界,却被裴承胤快上一步,用两根手指,就抓住了剑身。

两双眼睛对视,于狼狈的废墟上,明朗的月亮下。

从前浓情蜜意,现在说好听点,也算是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