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湛蓝的海水仿佛一片柔美的丝绸,环绕在两人身边。周池鱼呆呆地朝顾渊傻笑,眼神里充满不解。
“哥哥,你为什么不许愿身体健康呢?”
回程的路上,周池鱼还是问了出来。
顾渊倚着靠垫,轻声说:“能每年冬天都和你一起过,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这样就够了。”
能陪着周池鱼,意味着他能陪伴父母和爷爷。
这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顾渊是这样想的。
……
仲夏的香樟树冒出浅黄色的碎花,顾家后院湖畔的天鹅家族,在碧波中悠闲嬉水。
花圃里,周池鱼捧着松软的土壤,将顾渊和自己买来的向日葵种子,深深埋在土里。
短短六个月,顾渊高了许多,甚至比周池鱼整整高出一头,而周池鱼除了饭量大一些,其余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过顾渊说,周池鱼变得更可爱了。
顾老的书房前,父子俩正在商量周家基金会的事。
距离周池鱼满十周岁,还剩一年半,顾老需要提前准备基金会的交接事宜。
“小渊肺部功能还剩60%。”顾城声音低沉,眉目间带着无能为力的心疼,“美国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好。”顾老喉咙微微滚动,皱了皱眉:“治疗期得多久?”
顾城:“小鱼家的生物公司在研究一种新的治疗手段攻克囊性纤维化,比起传统手段,这种方法更有效,可以完全治愈,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保守估计,治疗时间五年起步。”
“这么久……”顾老目光紧紧锁在楼下那个瘦削的身影上:“那边的学校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顾城叹了口气:“到时候您自己照顾小鱼,真的是辛苦了。最近两年,还是要多多留意。”
周老的遗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周池鱼十岁正式接管基金会和集团所有股份的事,顾家周家的合作伙伴们几乎都知道。周老和儿子儿媳的死因尚未完全水落石出,周家旁系没有拿到一分钱遗产,势必会有动作。
当初周雍禾想抚养周池鱼,打的也是遗产的主意。
顾老深吸一口气,似乎明白了好友当初的举动,如果真有人想打周池鱼的主意,能保护这孩子的,确实只有他们顾家。
“放心吧,我派的保镖平时都守在学校外,就算有人想带走小鱼,也带不出去。”
周雍禾等人心狠手辣,当年抢人未果,如果想侵吞周老的财产,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如果周池鱼人没了,那些遗产自然落入周家其他人手里。
顾城颔首:“还是您考虑周全。”
“哥哥!你快把铁锹交给我!”
窗户外,周池鱼清脆的声音同时吸引二人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向外望去,发现周池鱼夺过顾渊手里的农具,小大人似的“训斥”顾渊:“哥哥你就负责撒种子,其他的由我来负责。”
夏日炎炎,花圃的温度更热。周池鱼好像不会累似的,轮流举着锄头和铁锹,根据书上的步骤做种植前准备。这是顾渊的小组课题——种植密度对向日葵生长的影响。他不舍得让顾渊干活儿,所以自己独立承担。
“小鱼。”尽管炽热的光线将土壤灼得发烫,顾渊却仍然感到寒冷。这种感觉很熟悉,和他小时候躺在床上那些年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将桌上的酸梅汤递给周池鱼,“渴不渴?”
“哥哥先喝吧。”周池鱼笑眯眯地擦了擦脸颊,继续忙着翻另一旗的土:“哥哥,这周我们要去度假村参加社会实践课,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自从天气变热,顾渊的身体每况愈下,体育活动和户外活动几乎很少参加,上次的远足比赛便缺了一席,没能陪着周池鱼。
“我去。”
度假村里面几乎都是玩的,没有什么运动项目,他很珍惜和周池鱼仅剩的相处时间。
“太棒啦。”周池鱼高高举起铁锹,忽然反应过来:“哥哥,你的生日快到喽。”
顾渊今年的生日就在夏至这天,周池鱼听说那天要吃甜甜的夏至羹后,就一直在大家的耳旁念叨。
“是的。”顾渊轻轻接过周池鱼手上的铁锹,对着那道长时间劳动咯出的红痕轻轻揉捏:“别弄了,种这些够了。”
“可是,我想种好多好多向日葵。”周池鱼眼里都是期待,“等明年秋天,我们就能躺在里面乘凉啦。”
“好吧。”顾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明年秋天,这里开满向日葵的样子一定很美。
他再次端起酸梅汤,托着杯底喂给周池鱼喝,“那我们明天一起种吧。”
“行。”周池鱼咕嘟咕嘟喝着冰冰凉凉的酸梅汤,鼻翼不断冒着汗。他突然有个想法,坏心眼地眯起眼睛。
顾渊微微扬眉,顿感不妙。
突然——
周池鱼顺势将小脸埋在顾渊怀里,使劲蹭啊蹭:“哥哥生日那天,我要吃一个九层蛋糕!”
顾渊诧异地看着周池鱼开心的模样,视线落在自己被蹭花的白色针织衫上,笑着抿起唇:“嗯嗯。”
两人的互动被楼上的大人看在眼里,顾城感慨,顾渊走了,周池鱼估计会伤心一阵。
……
参观度假村的日子马上到了,周池鱼被分配的任务是使用AR扫描特定植物,并用绘图软件将植物的生态关系图做出来。
顾渊的任务比他难一些,是采集不同风化程度的岩石,后续需要带回实验室进行硬度测试。
“小弋说,他父母想带他回英国,可是他想留在国内。”周池鱼背着采摘篮,失落地嘟囔:“我的好朋友,要离开我了。”
顾渊刚刚从峭壁上采集一些特殊岩石,回头望向周池鱼:“他要走了。”这句话是肯定句,可能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曾经期盼很久的事情如今突然变成事实。
他盯着周池鱼难过的表情,缓缓垂眸。
他其实很讨厌周俊弋。
不,是非常讨厌。
但如果他和周俊弋一起离开,周池鱼该多伤心啊。
他改变主意了,他希望周俊弋留下。
他虽然会嫉妒周俊弋可以每天陪伴在周池鱼身旁,但这样至少周池鱼会开心。
“早早老师!”周池鱼看到自己喜欢的排球老师非常激动,挎着竹篮小跑过去,“你怎么也在呀?”
早早老师蹲下,温柔地拍了拍周池鱼的头:“因为老师负责给你们当摄影师呀。”
周池鱼从口袋里取出一簇小花:“送给你,这朵花是这里最漂亮的。”他很喜欢上早早老师的课,早早老师不仅温柔贴心,从不会嫌弃他胖,每次都耐心地帮他指导动作。
“谢谢小鱼。”早早老师捏了捏周池鱼的小胖脸,温声问:“老师一会儿可以给你个任务吗?”
周池鱼:“当然可以啊。”
“一会儿见。”早早老师朝他眨了眨眼,又摸了摸顾渊的头,匆匆离开。
顾渊盯着慢慢消失的中年男人,轻声问:“我怎么没见过他?”
“他是排球课的老师,教我们两学期了。”周池鱼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说:“哥哥没有上过排球课,所以不知道。”
“嗯。”顾渊重新牵起周池鱼的手,步伐缓慢地行走着,寻找着其他种类的岩石,“他想给你什么任务呢?需要我陪你吗?”
周池鱼贴心地拒绝:“不用,哥哥在这里休息,我马上就好。”
一刻钟后,周池鱼的电话手表亮起消息提示。
他告诉顾渊,因为他英俊可爱,早早老师邀请他去拍摄今年的社会实践宣传视频。
顾渊点点头,留在原地:“我等你。”
周池鱼跑得很快,十分钟不到便来到指定拍摄地点,其他年级的学生已经到齐,周池鱼见整个三年级只有自己作为学生代表参加拍摄任务非常骄傲,全程将胸脯挺得直直的,露出标准的七颗牙。
拍摄时间很短,早早老师放下摄影机后,迎着散开的人群走向周池鱼:“小鱼,刚刚你拍得很好看,想不想看看你自己的照片?”
周池鱼不假思索:“当然想!”
早早老师笑了笑:“那跟我来吧,我们需要一台电脑。”
“好的!”周池鱼小尾巴似的拉着早早老师的手,朝与大家集中活动地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哼唱着儿歌,完全没有注意到早早老师复杂的表情。
顾渊等了很久,见拍摄的学生们都已经回来,忍不住开始好奇周池鱼去了哪儿。他点开电话手表的亲人定位,发现周池鱼的脚步竟朝着度假区最深处前行。
他微微蹙眉,上网搜索这家度假村的地图,发现周池鱼去的方向是浓雾缭绕的森林。
这一刻,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他快速拨打班主任的电话,声音紧绷:“老师!我要报告!小鱼有危险!”
……
森林四周,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周池鱼捂着鼻子,闷闷地问:“早早老师,您的电脑到底在哪里呀?”
早早老师缓缓低头,望着周池鱼稚嫩天真的脸颊,使劲咬着唇。他指着前方破败的木屋,挤出一丝笑:“就在那里。”
“好喔。”周池鱼叉着腰,跳过一颗颗石头,贴心地提醒:“早早老师你要小心一些,我担心森林里突然窜出猛兽伤害你。”
男人咽了咽唾沫,强行忍住眼眶的酸涩。他也不想的,但如果面前的小孩不死,他的女儿就得死。自从一年前他答应了这场交易,就知道这条命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今天,是他收网的时候。
趁周池鱼不注意,他三两步追上对方,并从草丛里取出提前找好的绳子和布,从周池鱼身后紧紧捂住对方的嘴。
他能察觉到这个孩子在拼命地挣扎,他狠狠咬着牙,一鼓作气,将周池鱼死死捆起来后,在那双小脚下坠了块巨石。对面就是湖泊,这里又没有监控,这是他最好的杀人方法。
“孩子,享了九年福也值了。”
他抱着被瘫软在地的周池鱼缓缓走到湖边——
“小鱼!”
“周池鱼!”
“你在哪啊!”
男人瞳孔猛地一颤,惊惶失措地看向身后。
他听到了至少三道不同的声音。
“老师!我的弟弟在那里!”
顾渊眼神好,一眼就瞥见周池鱼那双未被男人身躯遮住的橙色运动鞋。
男人看到顾渊,瞠目欲裂,脊背瞬间腾起凉汗。
扑通一声,周池鱼犹如布偶娃娃,被男人抛入湖中。当顾渊跑到湖畔时,男人已经落荒而逃。
“你们快救救我的弟弟!”
“快来人啊……”
顾渊脸上血色全无,着急得快说不出话。
他僵硬地望着湖底那抹被巨石坠下去的小小身影,焦急回眸,发现老师们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这一次,他没再纠结,从岸边捡起一颗尖锐的石头,屏住呼吸跳入水中。
第32章
湖水深处的温度,很凉很凉,凉得顾渊浑身都痛。他紧紧朝着周池鱼下沉的方向,拽住那根麻绳。
耳膜不断发出“嗡嗡”的声音,他咳嗽一声,鼻腔和肺里迅速灌入腥涩的湖水。
他下意识捂着胸口,微微松开手,又在清醒的一刻,死死拽回绳子。
时间越来越久,顾渊的视线变得模糊涣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将绑在巨石上的绳子解开,心跳声在耳畔变得遥远微弱……
“小鱼……”
他没能抓住那双橙色的运动鞋,头晕目眩。
……
病房里,周池鱼缓缓睁开眼睛,陌生的环境让他下意识缩成一团,害怕地喊道:“哥哥!爷爷!”
他抬起输着液的手腕,匆匆爬下床。
“哥哥!爷爷!”
痛感不断侵袭着周池鱼的神经,他嘴唇泛着白,每一次呼吸,气管都如同被灼烧般滚烫疼痛。
“哥哥,你们在哪儿呀。”
“呜呜呜呜。”
周池鱼越来越害怕,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一段段害怕的记忆。
早早老师很凶,将他捆得很痛,他根本来不及呼救,就被扔进黑黑的湖水里。
“呜呜呜,妈妈。”
周池鱼捂着干裂的嘴唇,嘴里的甜腥味儿越来越浓。
“小鱼。”
顾老听到声音,拄着拐杖匆匆赶来:“怎么站在地上啊?”
“爷爷!”周池鱼呜呜咽咽地伏在顾老的怀里抽泣,“爷爷,老师把我扔进湖里了。”
记忆中的恐怖回忆令周池鱼愈发不安,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咳嗽时带出不少的血丝。
“不怕不怕,爷爷在。”
短短一天,顾老整个人的精神气仿佛消失一般,鬓角的白发浓了许多,瞳孔反复聚焦、涣散。
“是爷爷不好。”顾老干枯的手掌轻轻托起周池鱼的屁股,将对方抱在怀里“有爷爷在,以后不会让人再欺负你了。”
这时,出去接热水的陈管家匆匆回来,见周池鱼醒了,他高兴地松了口气,站在一旁悄悄抹了下眼角。
还好他们家的小少爷没事。
“爷爷,爷爷……”
周池鱼蜷缩在顾老的怀里,两条小胖腿紧紧攀着顾老的腰,仿佛落水时抓到救生衣,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不怕不怕。”顾老看着他担惊受怕的模样非常心疼,怜爱地蹭了蹭他的额头:“警察正在抓坏人,相信爷爷,一定会还你个公道。”
“嗯嗯!”周池鱼皱着眉,紧绷的情绪在顾老的一声声安抚下变得放松,同时,刚刚的记忆全部灌入他的脑海。
落入湖里前,他好像听见了顾渊的声音。
“爷爷,哥哥呢?”周池鱼瘪了瘪嘴,委屈地掉下眼泪:“我想哥哥了。”
不知道为什么,提起顾渊,他的肋骨更痛了。
“小渊他……”
顾老极力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酸胀的眼眶滑下一滴眼泪:“在抢救室。”
周池鱼愣了愣,疑惑地瞪大眼睛。
“抢救室?”
……
玻璃窗外,顾老牵着周池鱼的小手默默望着医生忙碌的身影。
顾城和白温然守在里面,白温然穿着净化服,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哥哥。”
周池鱼小手紧紧趴在窗前,眼眶蓄满眼泪:“哥哥怎么啦?”
他扬起小脑袋,眉毛皱得紧紧的:“哥哥是不是也被坏蛋扔进湖里了?”
顾老目光复杂地望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小孩子,颤抖的手指轻轻摸着周池鱼的头发:“嗯。”
“大坏蛋!大坏蛋!”
周池鱼喉咙里传来黏稠的哭腔:“都怪他!我要去揍他!”他哭得很伤心,眼泪像被寒风吹掉的枫叶般颤抖地垂落。
“哥哥!”
“哥哥……”
周池鱼跑到墙的另一边,使劲探着脖子,才看到顾渊垂在氧气面罩外的一缕头发。
“爷爷,我哥哥会不会死啊。”
在他的印象中,顾渊从来没有生过这么严重的病。
周池鱼蹲在地上,原本清脆活泼的嗓音裂成沙哑的碎片,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哥哥,求求你别死。”
顾老的脸被温热的潮意浸透,走到周池鱼身边,他轻轻将对方搂在怀里,哽咽道:“放心吧,哥哥不会死的。”
“爷爷……爷爷……”周池鱼泪腺早已失控,眼泪不断冲刷着脸颊,胸脯的病号服湿了一大片:“真的吗?哥哥真的没事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
他哥哥明明那么好,却要伤害他。
顾老轻轻点头,帮周池鱼抹掉眼泪:“你先去睡一觉,说不定你醒来后哥哥就没事了。”
顾渊和周池鱼出事时,顾老和顾城正在开会,当他们赶到医院时,顾渊就在抢救室了。
度假村的湖泊旁,摄像头年久失修,寻找犯罪嫌疑人会有很大的难度。关于嫌疑人的动机,虽然尚未查出来,但将两人救上来的老师称,顾渊是自己跳下去的。
两个小朋友感情深厚,且只有周池鱼被绑起来,警察分析顾渊是为了救弟弟才跳下去。
医生说,两人这次的落水时间并不算长,学校营救也很及时,所以周池鱼将水吐出来后,便无大碍。反而顾渊呛水比较厉害,可能与当时情绪过激有关,加上顾渊肺功能最近处于急速下降的水平,身体底子薄弱,必须进行抢救。
美国那边的医疗团队和设备即将抵达机场,目前顾渊暂时未脱离危险,还需要后续观察。
“我不睡觉。”周池鱼揣着小手,泪眼汪汪地坐在玻璃窗前,“爷爷,我能不能也进去看看哥哥?”
他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保证,一定乖乖的。”
顾老微微皱眉,将他搂在怀里:“小鱼,医生说里面不能留太多人,如果我们进去了,会影响他们。”
“可是……”
“可是……”
周池鱼憋着泪,使劲咬着唇:“哥哥肯定也想看看我的。”
顾老攥紧拐杖,苍老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再等等吧。”
现在白温然情绪有些激动,顾渊暂未脱离危险,他担心白温然说出过激的话伤害周池鱼。
……
晚上,周池鱼捧着碗,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望着里面的动静。
白温然和顾城滴水未进,依然守在里面陪着顾渊。
周池鱼揉了揉眼角,眼泪嘀嗒嘀嗒地掉在他最喜欢的牛肉饭里。
他故作坚强地鼓励自己:“放心吧,哥哥一定没事。”咬了一口牛肉,那双捧着碗的小手微微颤抖。瓷碗“咚”一声,摔落在地上。望着地上的饭,他垂着小脑袋,失声痛哭。
陈管家匆匆跑来,发现哭成一团的周池鱼后,好说歹说才将周池鱼劝回去。
但周池鱼晚上不肯睡觉,非要披着被子去陪顾渊。
陈管家清楚坠湖事情的真相,也知道顾渊为什么重病,但顾家的人都被顾老勒令禁止告诉周池鱼一切,包括学校的老师,大家心里很清楚,顾渊这一遭如果挺不过去,会对周池鱼心理造成多大的伤害。
“您就让我去吧。”
周池鱼坐在玻璃窗前,紧紧盯着里面的医生。
大家将顾渊围得太紧了,他一丁点都看不到。
医院里的时间漫长且痛苦。
来自国外的医疗团队于凌晨四点匆匆赶到。
周池鱼丝毫不困,悄悄跟着医生们溜进去,在角落里偷看顾渊。
他虽然不懂事,但知道自己没有穿白大褂,可能会影响到顾渊的治疗,要知道顾渊睡觉的卧室都相对需要无菌的环境。
顾城最先发现缩在角落战战兢兢的周池鱼,他将心力交瘁的妻子抱到椅子上,走到周池鱼面前轻轻蹲下,摸着他的头让他先回去睡觉。
手术即将开始,这些进进出出的仪器太尖锐,容易磕到孩子。
周池鱼拽着顾城的衣摆,强忍泪水:“叔叔,哥哥什么时候能醒?”
顾城牵着他离开手术室,沉声说:“等小鱼睡醒觉,哥哥就能醒了。你帮叔叔一个忙好不好?”
周池鱼抹掉眼泪,小手紧紧抓着顾城:“什么忙?叔叔我肯定能做到!”
顾城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如果你在梦里梦到神仙,请告诉他,让他保佑哥哥身体健康好不好?”
“好!”周池鱼瞳孔里映着顾城安慰的笑容,严肃地点头:“我马上去睡!”
顾城望着周池鱼火急火燎奔跑的背影,轻轻贴靠在冰冷的壁砖前,疲惫坚韧的眼神里透着监护仪冰冷的蓝光。
这一宿,顾家人彻夜未眠。
周池鱼蜷缩在床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顾渊穿了件洁白无瑕的长袍,身后竟然长了双翅膀,就像电视剧里的天使一样。
他拼命地追逐着顾渊,可顾渊却朝他挥挥手,准备离开。千钧一发之际,他抓到顾渊的衣袍,死死拽住,就算顾渊把他带到天上他也没有松开。
“哥哥!”
周池鱼拽着床单从睡梦中惊醒,满头都是汗,小胸脯随着灼热焦急的呼吸不停地起伏着。
刚刚的梦境太真实了,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
陈管家递给他一杯温水,柔声安抚他:“小鱼,医生说你哥哥脱离危险了。”
“真的吗?”周池鱼跳下床,踩着小拖鞋拼命在走廊里跑,等他跑到昨天的房间外,发现爷爷他们果然都围在顾渊身旁。
“哥哥!”
周池鱼兴高采烈地推开门,却被门口的医生拦下:“小朋友,不可以进去哦。”
“为什么!”周池鱼着急地跺着小脚,拨开医生阻拦的手高声呼唤:“哥哥我在这里!”
“因为你没有穿无菌服装呀。”医生牵起周池鱼:“我们先给穿衣服好不好?”
病床上,顾渊刚刚睁眼。
呼吸面罩扣在他的脸上,令他无法挣扎。
他想要说话,却没有任何力气摘下这个令他难受的东西。
他慢慢地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周池鱼的身影。
“小渊,你感觉怎么样?”
短短两日白温然憔悴了许多,她将额头轻轻贴在顾渊冰凉的手上,眼泪浸湿了袖口。
顾渊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亲人,眼泪不断流下来。
真好啊,他的家人都在。
可是——
为什么周池鱼没有在呢?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湖底已经解开了绳子。
“……”
他艰难地抬起手,胸口随着呼吸越来越痛,就像千万根针用力扎着他一般。
顾城望着顾渊痛苦的表情,焦急地询问:“小渊,你哪里疼?”
顾渊蹙着眉,仰着脖子无声地哭泣。
他弟弟是不是死掉了?
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在梦里看到了周池鱼。
周池鱼哭着、喊着、追着求他别离开,甚至磕破了膝盖,那抹鲜血唤醒了他的心脏,他睁开眼睛便看见了关心他的家人们,可是唯独没有周池鱼。
“呜……”
顾渊像只被掐住脖子里的幼鸟,微弱沙哑的哭声在齿缝中游走。
他抓着床单,满眼绝望地看着父母和爷爷,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
顾老神色带着疑惑,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刚要说话,一头凌乱的小卷毛已经扎了进来。
“哥哥。”
周池鱼的无菌服穿得歪歪扭扭,鼻涕眼泪汇聚到一起从小胖脸上滑落,哭得丑丑的:“哥哥。”
顾渊像是突然回了神,轻轻睁开被泪水浸湿的眼睛。
第33章
病房里,传来细碎的哭声。
“哥哥。”
周池鱼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你疼不疼呀……”眼泪不断打湿着口罩,他想要摸摸顾渊,但看着插在顾渊身上的各种监护仪器,只能颤着肩膀干着急。
顾渊的头陷在枕头里,失焦的眼睛慢慢聚拢,落在周池鱼红肿的眼角。
氧气面罩内的白雾忽重忽轻地晕染着,他焦急地想要和周池鱼说话,可痰液却死死堵着气管,只剩艰难的呼噜声。
“小鱼,你可以摸摸小渊的手。”
顾老看出顾渊的心思,心疼地皱着眉。
“他应该会开心一些。”
顾老叹了口气,用纸巾帮顾渊轻轻擦掉侧脸的眼泪。
他的小孙子来到人世间,简直太受罪了。
“我真的可以吗?”
周池鱼乖乖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望着周围的大人们。顾城点了下头,抱着周池鱼坐到椅子上,方便和顾渊交流。
“哥哥。”
周池鱼试探地将顾渊的手托起来,宝贝似的捏了捏。
“mua!”
隔着口罩,他亲了下顾渊的手背,力气很小很小,生怕弄疼对方。
心率监测仪上,那条平稳的线缓缓冒出一个小山丘。
周池鱼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紧张地说:“哥哥他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电视剧里病人身旁经常会出现这个仪器,下一秒,里面扮演病人的演员就开始号啕大哭。
他很害怕顾渊出现意外,小脸绷得紧紧的:“医生叔叔,你快给哥哥吃点药。”
医生安抚道:“不用怕,你的哥哥应该在高兴。”
“真的吗!”
周池鱼沾着泪花的眼睛瞬间闪烁着笑意,这次,他用小脑袋蹭了蹭顾渊,希望顾渊再高兴一些。
心率线不断涌起一座座小山丘,围在病床前的大人们,心情五味杂陈。
“哥哥生日前能出院吗?”
周池鱼想说些讨顾渊开心的话,使劲挤出一丝笑:“我给哥哥准备了礼物,哥哥你一定喜欢。”
顾渊缓缓张开唇,只发出几道破碎的气音。
周池鱼连忙比了个嘘:“哥哥你不用说话,我说什么,你如果同意,眨眨眼就好。”
这一次,顾渊眨了眨黏腻的睫毛。
周池鱼笑得弯起眼睛:“那你要好好吃饭哦,我每天都会在这里陪着你呢。”他甚至已经想好,这段时间自己暂时不去上学,落下的功课等顾渊痊愈,肯定几天就能帮他补习好,顾渊可是年级第一,非常厉害。
“顾先生,我们需要和您沟通一下小少爷的病情。”伊芙琳教授将三位大人悄悄叫出去,“美国医院已经准备好一切,目前小少爷的肺功能已经降到40%,如果肺移植的时间再次延后,恐怕会发生气胸、咯血或者呼吸衰竭。”
“呼吸衰竭是不可逆的。”
白温然紧紧抓着顾城的胳膊,眼里的泪几乎都要耗干。
顾老微微凝眉:“最快哪天启程?”
伊芙琳教授颔首:“一周后。”
顾老:“尽快吧。”
病房里,周池鱼正在给顾渊唱歌。
“跳完这支舞,星星会开花~”
“唱完这首歌,月光铺成路~”
由于戴着口罩,他的调子扯得很长很长,指尖在顾渊的手掌心画下歪歪扭扭的音符。
顾渊喜欢听周池鱼唱歌,尽管那些音符全部不在调子上。
困意越来越重,他艰难地歪头,眼睛里是周池鱼笑盈盈的模样。
周池鱼的眼睛非常漂亮,像是将那夜色中悬挂的月亮偷下来,放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顾渊扯出一丝笑意,闭上眼睛。
“等到天明时,我背哥哥走~”
深夜,趴在顾渊病床前熟睡了的周池鱼被顾城抱起来。刚刚顾城和顾老商量许久,考虑该如何告诉周池鱼这件事。
顾城想的办法是,顾老可以每年寒暑假带着周池鱼去美国小住,但顾老顾忌周家遇难事件的幕后真凶还未找到,担心那人故技重施,暂时不打算让周池鱼坐飞机。
洁白的地板上,泛起点点光斑。
周池鱼是被肚子饿醒的,睁开眼后,他发现顾城就坐在自己身旁守着。
“叔叔。”
周池鱼打了个哈欠,第一时间询问道:“我哥哥醒了吗?”
昨天他承诺一直陪着顾渊,如果顾渊醒后没看到自己,一定会不高兴的。
“小渊还没有醒。”
顾城递给周池鱼一杯温热的桂花牛乳,声线温和:“小鱼,叔叔要和你说件事。”
“谢谢叔叔。”
周池鱼抱着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好大两口,抬起小脑袋时,嘴的四周弥漫着淡淡的奶白色。
“你哥哥的病你是知道的,现在呢有个治疗方法……”
顾城尽量在用周池鱼所能理解的道理去阐述这件事,他能感觉到,周池鱼天真好奇的眼眸在一点点黯淡。
“我……我也想去美国读书。”
周池鱼咬着唇,尽量憋着泪:“叔叔,可以吗?”
顾城看周池鱼隐忍委屈的模样,心里非常疼,他轻轻拍着周池鱼的后背以示安抚:“叔叔知道小鱼已经是大孩子了,所以才想和你商量。爷爷呢,由于工作原因必须留在国内,你和小渊都走了,爷爷得多寂寞啊。”
“可是……”周池鱼噘着嘴,小胖脸微微颤抖,“我也想哥哥呀。”
他抓着杯子,终于忍不住低头小声哭泣。
“哥哥会回来的。”顾城指尖轻轻帮他擦着眼泪,“如果你想和哥哥视频,随时都可以。叔叔向你保证,最迟高中,哥哥肯定可以回国。”
“我……我……”周池鱼眼睛红红的,小脸几乎被眼泪沾满,“叔叔,我舍不得他怎么办?”
顾城哽咽地叹了口气,将周池鱼彻底搂在怀里。
除了周池鱼知道父母去世真相那回,他还是头一次见周池鱼哭得这么伤心。
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哭颤的小孩,顾城心里既酸楚又无奈。
周池鱼现在很害怕。
害怕顾渊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神仙已经在梦里答应他不会抢走他的哥哥,神仙说话不能不算数的。
“小鱼乖,人生还很长,你和哥哥只是暂时分别一段时间而已。”顾城眼睛跟着变红,“人呢,终究有一天会分开。你和小渊很幸运,不仅是好朋友,还是一家人。如果你们愿意,未来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好。”周池鱼带着浓浓的哭腔,放声大哭。
……
晚上,顾渊的症状好了许多。白温然刚喂他喝了几口水,门口突然出现一抹小小的身影。
周池鱼穿着隔菌服,脚步怯怯的,一副生怕自己闯祸的模样。
白温然心弦一紧,万般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
要说顾渊这次落水导致病情危机,她对周池鱼丝毫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可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元凶是那些处心积虑的恶人。
这几年,她亲眼见证周池鱼长大,虽然没能把周池鱼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但确实把对方当成家人。
她心里很清楚,顾渊的心理状态长期处于健康值,都是周池鱼的功劳。
所以,她没办法去责怪一个八岁的小孩。
“小鱼。”她疲惫地开口,“快进来吧。”
“姨姨,我带了东西给哥哥。”周池鱼磨磨蹭蹭地指着门外,“我把小猫带过来了。”
白温然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发现顾渊已经朝着门外看去,为了方便顾渊更清楚地看到小猫,她给顾渊垫了张枕头。
“哥哥。”
周池鱼拍了拍透明的玻璃墙,举着小猫开始在门外给顾渊跳舞。
昨天顾渊听他唱歌很开心,他想跳舞应该也是一样吧。
略带滑稽的动作令顾渊弯起虚弱的眼睛,他抬起指尖,跟着周池鱼的节奏敲击着被子。
果然,周池鱼虽然很完美,但唯一的缺点就是手脚不协调。
不过在他眼里,这些都不重要。
这场别开生面的人猫舞吸引了不少医护人员的观看,大家好奇地打量着传闻中的周家小少爷,没想到这可可爱爱的小胖娃竟然如此讨喜。
“小渊。”白温然决定告诉顾渊,“小鱼知道你要走的事了。”
顾渊晃动的指尖悄悄停下,眼底忽然蒙上一层悲伤。
“我们下周一启程。”
白温然轻轻抽了一口气:“你爷爷说,小鱼是周爷爷托付给我们照顾的,我们要保证他的安全。所以小鱼不能经常来美国探望你。”
“嗯……”
三天了,顾渊终于能简单地发出一个字音。
他望着玻璃窗外,卖力唱跳的周池鱼,虚弱的眼睛里蓄满眼泪。
他理解爷爷的举动。
只要想到有坏人时刻想要害死周池鱼,他就非常紧张。
“妈妈……”
顾渊轻轻勾起白温然递过来的手指,声音断断续续:“您累不累?这些天您辛苦了。”
白温然没忍住,失声痛哭:“妈妈不累。”
对于和周池鱼的离别,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尽快去美国治病。
看到家人们因为他每天以泪洗面,他很愧疚。
“妈妈,我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如果治不好,您能不能当小鱼的妈妈呢。”
顾渊这两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但白温然全都听懂了。
她含着泪,声线沙哑:“妈妈可以当他的妈妈,但是妈妈也想永远当你的妈妈。”
顾渊难过地蹙眉,用尽全部力气握紧白温然的手。
医生和他父母交流他病情时,他其实听到了一些内容。
伊芙琳教授对他的病并没有把握,他能够痊愈的概率不算太高,仅仅有50%。
50的概率就像是抛硬币游戏,哪种答案都有可能。
“妈妈,我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顾渊成熟得早,对这件事早已做好接受的准备。
如果他死掉,他的爸爸妈妈还可以再有宝宝,但周池鱼呢?
他怕周池鱼特别特别想他。
如果周池鱼哭了怎么办?
他就再也不能安慰周池鱼了。
他望着泪眼婆娑的妈妈,朝外面的周池鱼轻轻抬手。
周池鱼心领神会,将小猫暂时放下后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他之所以带上小猫,就是希望顾渊能最后看一眼它。等顾渊回来,他一定会把小猫养得圆圆胖胖。
“哥哥,你怎么哭了呢?”
周池鱼翘起唇,像大人一样安慰顾渊:“哥哥,你是不是因为要走了,所以哭呢?”
顾渊望着他,尽管一个字没说,眼里逐渐汇聚的不舍却告诉了周池鱼答案。
“哥哥,你不要难过,我们只是暂时分开而已。”
周池鱼立正站好,说出自己准备许久的台词:“我知道美国在地球的另一端,时差相隔12小时。我这里白天的时候,我想哥哥12小时,哥哥那里白天的时候,哥哥想我12小时。这样的话,我们就每时每刻都在思念对方啦。”
第34章
鹅黄色的光斑,落在顾渊的睫毛上。
周池鱼揉了揉眼,发现顾渊在哭。
“哥哥,不哭了哦,我们每天都能视频通话,你想我了,我就去美国看你。”
周池鱼向来哄人,但这一次有些束手无策。
顾渊喉咙轻轻滚动,许久才艰难地抬起手,帮周池鱼整理好乱糟糟的小卷毛。
他其实想告诉周池鱼,万一他回不来了——
不,还是别说了。
“我给你捂捂手吧,哥哥。”周池鱼将顾渊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掌心,喃喃道:“你马上就不冷了。”
顾渊明明盖了很厚的被子,身体却凉得可怕。他很想上床抱抱顾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两双含着泪的眼睛对视很久很久。
周池鱼趴在床前,抱着顾渊的手,在他的掌心画了个爱心。
顾渊睫毛颤了颤,勾起周池鱼的手指,周池鱼笑了,动人的眉眼和四岁时初见他一模一样。
“愿意。”
顾渊轻轻说道。
“愿意?”周池鱼歪头看向顾渊,没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愿意什么呀?哥哥?”
“没事。”
顾渊沙哑的声线在喘息间忽强忽弱,他笑了笑,再次摸了摸他的头。
“小鱼。”
是愿意——和你兜风。
时间好像被按了加速键,越来越快。
学校那边,周池鱼申请了一周的假期,余下的时间全部用在陪顾渊上。尽管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无法和时间赛跑,眨眼的工夫距离顾渊离开只剩两天。
顾渊的生日在四天后,恐怕要在美国庆祝。
周池鱼绞尽脑汁想了一晚上,终于想到一个好点子。
这几天,他和顾老住在顾渊病房的隔壁,每天都是顾老哄着他睡觉。
被窝里,他摸着顾老的胡子,将自己的想法悄悄分享。顾老虽然觉得不好实施,但对此并不反对。
顾渊赴美的各项手续已经准备好,临行前的一日,他迟迟没有看到周池鱼的身影。
“妈妈,小鱼呢。”
顾渊紧紧抓着输液线,心中浮起几分不安。
按理说,周池鱼早晨就应该来了才对。
“妈妈,爷爷有没有派保镖保护小鱼呢?”
顾渊今天难得清醒许多,开始思考周池鱼的安全。
“凶手找到了吗?”
他望着白温然,眼神里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忧虑:“他会不会再次回来伤害小鱼?”
“爷爷已经加强安保,你放心吧。”白温然没将周家的遗产纷争告诉顾渊,千亿遗产的诱惑,那些人铤而走险并不奇怪。这种事小孩子知道只会徒增紧张。
“可是——”顾渊的话戛然而止,白温然轻轻帮他带上雾化器,捉住他紧扒着床沿的手:“小渊,你别紧张,小鱼没事的。”
顾渊眼白布满血丝,将信将疑地靠在床前。
阳光穿透百叶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房间里只剩药液悄悄滴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落山。
顾渊盯着自己手背上紫青色的瘀斑,雾化器内白雾弥漫。
他有点担心周池鱼出了意外。
“小渊。”
顾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房间里,顾渊迫切地问:“爷爷,小鱼呢?”
“小鱼在给你准备生日礼物。”顾老微笑着坐在床前,“你想现在看看吗?”
“生日礼物?”
顾渊差点忘了,他的生日快到了。
“可我想看看小鱼。”
顾渊指腹摩挲着血氧夹,一直朝门外看。
周池鱼会为他准备什么礼物呢?需要准备这么久吗?
比起礼物,他更想和周池鱼多待一会儿。
“小鱼马上来。”
天色越来越暗,顾老朝助理点了下头,助理推着一个巨型蛋糕缓缓走进病房。
灯光熄灭,四周只剩微弱的烛火。
顾渊疑惑地望着唱生日祝福的人们,发现朗朗一家人也在。
朗朗抱着礼物,略带羞涩,在母亲的多番鼓励下,将东西递给顾渊:“哥哥生日快乐。”
输液管随着顾渊的动作微微摇晃,顾渊接过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个游戏机。
“谢谢。”
他望着朗朗略带紧张的神色,补充道:“我很喜欢。”
朗朗松了口气,笑着摸摸头:“哥哥无聊的时候可以玩。”
“朗朗,你看到小鱼了吗?”
生日歌都已经唱完,可是周池鱼仍然没有出现,顾渊感到越来越奇怪。
“看到啦。”朗朗刚说完,意识到自己露了馅,匆匆捂住嘴巴。
这时,顾老命人推来一件重量级礼物。
“哇。”
朗朗的妈妈惊喜地说道:“这礼物盒好大。”
顾渊目光落在那件约有一米高的黄色的礼盒上,呼吸微微加快。
“这是小鱼给少爷的礼物。”
送礼物的人将系着盒子的丝带交给顾渊,示意顾渊打开,顾渊看向父母和爷爷,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小鱼呢?他怎么不来?”
这是今天他第三次询问周池鱼在哪里。
这时,盒子里传来异响。
顾渊轻轻一抽,一个穿着小鹿玩偶服的男孩冲破纸盒,叉着腰站起来。
检测仪“嘀”一声,平缓的心率线陡然升高。
周池鱼翘着唇,脑袋被小鹿头套裹得紧紧的,白皙圆润的小脸更加突出。
顾渊笑了下,觉得这样的周池鱼很滑稽。
周池鱼不像小鹿,反而像一只胖乎乎的斑点豹。
“祝你生日快乐~”
周池鱼在众人的注视下,跳了段幼儿园学习的舞蹈,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顾渊。
顾渊拆开盒子,发现里面是12只小动物。
“哥哥,你按一下底部的按钮。”
周池鱼摇晃着长颈鹿长长的脖子,亲昵地用鹿耳朵蹭了蹭顾渊:“有惊喜哦。”
顾渊指尖稍稍用力,一道熟悉的声线从小老鼠的身体里传来:“哥哥,我爱你!”
这是……
顾渊虚弱的眼神悄然挂上笑,这是周池鱼的声音。
“哥哥,你要好好吃饭哦。”
“哥哥,我想你了。”
“哥哥,你是我的宝贝。”
顾渊依次按下每一只小动物的声音开关,刹那间,房间内此起彼伏地响起周池鱼的深情告白。
“这是小鱼自己录制的吗?”白温然悄悄问顾城。
顾城点头:“嗯,小家伙准备了很久。”
“哥哥,你是最勇敢的小王子,要坚强哦。”
“哥哥,等我长大了,就开车带你去兜风。”
朗朗妈妈注视着顾渊因情绪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的肩膀,不由为两人的兄弟情落泪。周池鱼的声线非常好听,温暖又明媚,奶乎乎的,听着非常治愈。
她很羡慕顾渊有这么好的弟弟。
要知道许多亲兄弟也不过如此。
“哥哥,你要想我了就听一听。”
周池鱼的玩偶服由于略显紧绷,肚子部分被紧紧撑开,鼓囊囊地顶着顾渊的手。
“它们都可以充电呦。”
他抱着顾渊,眼睛弯弯的,“可以听一百年!”
“谢谢。”
顾渊垂眸,极力克制着情绪,却还是抽泣起来。
周池鱼很乐观,比他想象的要坚强许多。
“我会每天都听的。”
颤抖的睫毛在光影下投出晃动的阴影,随着顾渊哭声加剧,稀碎的阴影如同水墨一般在他的脸上晕染开,眼泪逐渐沾满整个面颊。
“哥哥乖哦。”周池鱼趁顾渊身上仪器不多,紧紧抱着他:“等哥哥回国后,就是健康的哥哥了。”
“嗯嗯。”顾渊带着咸涩的泪水落在周池鱼的脸上,“一定会的。”
“哥哥,你还没有许愿呐。”周池鱼歪着小脑袋,长颈鹿沉重的脖子几乎快要触碰到病房的灯具,“我相信,你的愿望一定可以灵验。”
“我的愿望很简单。”顾渊闭上眼:“希望我的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
两天后,顾家的飞机在私人停机坪起飞。
周池鱼追着飞机跑了好长一段,直到飞机彻底消失。
他朝天空挥着手,眼泪打湿了整个领口。
分别的日子是难过的,幸运的是,他们生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顾渊虽然不能每天维持清醒的状态,但隔几天就会给周池鱼打一次视频。
尽管接受手术治疗后的顾渊不能说话,但周池鱼丝毫不觉得寂寞,叽叽喳喳的也能和顾渊聊很久。
而这段时间,周池鱼爱上摄影,养成了给顾渊写明信片的习惯。他经常会把自己拍摄的照片寄到美国,后面写上他想和顾渊说的话。
[亲爱的哥哥,我最近长高4cm,体重没变~]
[亲爱的哥哥,最近我总做噩梦,梦到你在哭,你到底有没有哭呢?如果你想我了,随时可以给我打视频,千万不要伤心哦。”]
[亲爱的哥哥,我搬去和爷爷睡啦!偷偷告诉你,爷爷会打呼噜哦。]
[亲爱的哥哥,爷爷将我家的基金会交给我管理啦,可是我什么都不会,需要上好多课呀。]
[亲爱的哥哥,我现在特别特别有钱!这些钱我都要留着,给你盖城堡!小王子就应该住在城堡里。]
[亲爱的哥哥,爷爷允许我初一暑假去美国玩啦!据说我可以在无菌室外看你一眼哦。]
[哥哥,爷爷说你的第四次手术情况复杂,我在默默和神仙谈判,你一定要坚强!]
[恭喜顾渊第六次手术顺利结束!我就说吧,我哥福大命大!]
[哥哥啊!高中的功课好多啊,我想你了。]
[哥,高二暑假我去看你好不好?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美国这该死的流感!爷爷不让我出国了,他说这场流感有好多人去世,学校让我们尽量别出国。]
[哥,我好像变帅了耶!我想把我的自然卷拉直,你觉得呢?]
[哥!我考上清大啦!]
[嘿嘿,我收到了一封情书!只偷偷告诉你,不要告诉爷爷哦。]
晨光穿破玻璃,落在漂亮青涩的少年身上。
他托着腮,将手上的明信片发给顾渊。
[池鱼思故渊。]
[哥哥,美国课本上有这句话吗?]
第35章
“少爷,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啊?”
金融经济学的课刚刚结束,陈启轩打着哈欠整理电脑记录的资料:“听说学校隔壁开了家烤肉店,要不要一起去?他们家的和牛据说超好吃。”
“烤和牛?一定很香吧。”
明艳漂亮的少年默默合上笔记本电脑,托着腮愁眉苦脸。这个季节正值夏末,风虽然裹着暑气的凉意,但燥热仍然未退场。
上了一天的课,周池鱼鼻翼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懒洋洋地用书本将刺眼的阳光遮住。
十八岁的少年五官已经长开,母亲身上的混血基因逐渐显现,迎着倾泻而下的光线,他眯了眯眼,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垂下,干净的瞳孔像是掺了金粉的黑色,迷人又深邃。
坐在周池鱼侧前方的女孩痴痴地看呆了。
自从五年前周池鱼开始疯狂抽条,身形逐渐变得清瘦纤细,褪去婴儿肥脸部轮廓也越来越柔润,走在路上经常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情书。
最夸张的是,他有一位狂热的追求者,甚至用周池鱼的各种画像举办了一场名为“告白”的浪漫画展。
当然,其他人都是看热闹,只有周池鱼恨不得钻进地缝。那位追求者描绘的是他在学校里不同场景的神态和表情,很明显是偷拍后加以临摹的。
周池鱼很严肃地表达了自己的不适,并希望对方停止这场闹剧,但那位美术系的追求者是个“艺术疯子”,根本没办法沟通。
“我爷爷给我布置了任务。”
周池鱼叹了口气,搭在额前蓬松的栗色卷发微微拂动:“从这周末开始,我需要去家里的集团实习。”
昨晚,顾老将他喊到书房和他语重心长地谈论起继承家业的事。还有两个月,周池鱼即将满十八岁,周老爷子名下所有遗产,将相继转到周池鱼名下。
顾老一直认为,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他担心周池鱼涉世未深,受小人蛊惑蒙蔽,毁了好友辛苦创立的事业,所以希望通过一系列的精英课程让周池鱼尽快成长。
“少爷,我毕业后你的集团能给留个offer给我吗?”陈启轩满眼羡慕,“我的要求不多,年薪40w就ok。”
“少爷,算上我!”
“还有我!还有我!”
阶梯教室里,周池鱼的几名舍友开始起哄。虽然自从开学后周池鱼还从未在学校住过,一直处于走读的模式,但他和舍友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尤其是在大家知道他是ZN集团的继承人后,学校论坛直接刷爆,周池鱼一夜之间成为学校的名人。
“放心吧,我记住了。”
周池鱼抬起腕表:“司机叔叔要来接我了,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小鱼!”
“小鱼注意安全。”
周池鱼离开后,几人继续讨论日后就业的事情。金融一班共有30人,几乎没人不喜欢周池鱼。
大家刚刚知道周池鱼的亿万身价时,都以为周池鱼会有一身的少爷毛病,没料到人竟然意外地好相处。长得好看也就算了,人既友善又大方,班级里的同学都想和他做朋友。
走出教室,周池鱼哼着歌拐弯去了趟紫荆园。这个时间,榴梿酥刚刚出炉,他想买回家给爷爷尝尝。虽然说家里的大厨是从法国请来的甜品师,但他仍然觉得,学校的榴梿酥最好吃。
走进食堂,周池鱼的嘴角微微上扬,步伐散发着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
大学的生活果然比高中要丰富多彩,餐厅门口,社团的学长学姐正在热情地招募社员。
排队买到榴梿酥,周池鱼弯起眼睛笑了下,下楼时雀跃的脚步不自觉加快,就连周围的风都是弥漫着淡淡的榴梿香。
路过玻璃窗,他站稳脚跟注视着里面的自己。
很帅气,nice!
等哥哥回来,一定会疯狂称赞他的颜值!
临上车前,周池鱼碰到一位熟人。
那人是建筑系的校草景华,军训时被分到他的宿舍,为人随和帅气,很受欢迎。
景华正在拍摄校园风景,朝他笑着挥手,周池鱼弯了下眼睛,乘车回家。
……
客厅里,周池鱼将榴莲酥喂给顾老,还像小时候那般抱着顾老的手臂撒娇。
那位追求者的事,他没有告诉爷爷,他知道,以顾家的手段和实力一定可以让那个人消失在自己的世界,可他不愿意这么做。
“小鱼啊,爷爷想和你说个事。”
顾老握着周池鱼的手,微微皱眉:“你爷爷当年希望我能将你照顾到十八岁,还有两个月你就要成年了,你看你——”
“不要!”周池鱼紧紧搂住顾老的脖子,漂亮的眉眼使劲拧着:“我要您一辈子当我的爷爷。”
“哎哟。”顾老抬手蹭了蹭他的鼻尖:“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呢。”
“反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周池鱼将脑袋埋在顾老的胸前,“您和哥哥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提起顾渊,顾老深陷的眼窝蓄着难以隐藏的笑意:“那爷爷想问你,我和顾渊谁对你最重要?”
“切,爷爷可真幼稚。”周池鱼拿来一颗沃柑轻轻剥开喂给顾老,“你们俩对我一样重要,都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顾渊离开的这几年,周池鱼虽然过得很幸福,但在初中和高中时分别闹了几次病。一次是急性阑尾炎,一次是肾结石。这两次都将他折腾到住院,顾老每次都是在百忙之中尽心尽力地照顾他陪伴他,顾渊刚离开的几个月,周池鱼夜夜做噩梦,也是顾老陪他睡觉,给他讲故事哄睡。
十四年的陪伴说长不长,却占了周池鱼记忆的90%。在周池鱼眼里,顾老就是他的亲爷爷。
“还是我们是小鱼嘴甜会哄人。”
顾老拍了拍周池鱼的脊背,温声说:“你哥哥本来打算今年回国,但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
“啊……”周池鱼满眼失落,“我哥哥说话不算数!”
算起来,他和顾渊已经三年未见。最近一次,是他初三暑假和顾老去美国探望顾渊。那时顾渊刚进行完最后一次手术,病房被设在无菌实验室。
周池鱼和顾渊隔着玻璃窗遥遥相望许久,在确定顾渊脱离危险的一周后,离开了美国。
半年后,美国遭遇史无前例的流感病毒,海关检疫越来越严格,为了避免感染,周池鱼再也没出过国。
再后来,顾渊的病被成功治愈,但需要进行长达四年的病情追踪,为了避免意外,白温然安排顾渊在国外入学。
上个月,顾渊告诉他,自己已经收到MIT的offer ,准备在国外继续读大学。
说实话,周池鱼虽然替顾渊开心,但心情是非常低落的。这意味着,他和顾渊将继续分别,虽然他们每天都可以视频,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说要回国看我们吗?”周池鱼垂着脑袋,眼圈渐渐红了,“依我看,他根本不想我。”
好巧不巧,周池鱼收到顾渊的视频邀请。
他狠心拒绝,背着书包回楼上生闷气。
他和顾渊已经太久没有面对面交流,视频里的顾渊高大英俊,甚至比电影明星还要好看,他想摸一摸,却摸不到。
[小鱼,你在忙吗?]
周池鱼偏头看了眼简讯,蹙着眉眼:“嗯。”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和你视频。]
周池鱼拿起床头的相框,指甲轻轻点着顾渊的脸:“我很忙,不想和你聊天!”
扔掉手机,他越想越难过,失望的眼神中透着半分委屈。
清大每年都有去MIT当交换生的名额,如果他可以申请成功,是不是就能和顾渊在一起了?
可是他在意的是,顾渊一点都不见他。
一定是这样的!
“臭顾渊。”
周池鱼闷闷不乐地蒙着被子,直到顾老进屋哄他才肯见人。
“爷爷的合作伙伴最近新开了一家俱乐部,小鱼想不想去玩?”
“不想。”
“朗朗他们国庆节要出海冲浪,小鱼想去吗?”
“也不想。”
“你快能考驾照了,爷爷送给你一辆车吧。”顾老望着周池鱼因生气而憋得通红的脸颊,宠溺地笑了笑:“都十八岁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周池鱼低着头,洋娃娃般的栗色卷发垂落至白皙的额头,整个人显得落寞又伤心。
小孙子为什么生气,顾老心知肚明,但这是顾渊的计划,避免影响他便没有多嘴。
……
第二天,周池鱼被司机送到学校附近,骑着共享单车来到第二教室楼。
刚一进屋,他便被陈启轩拉到一旁:“小鱼,你听说了吗!数学系来了位帅过小李子的美国交换生!我朋友他们那边都沸腾了,整个阶梯教室挤满了人。”
“美国交换生?”提到美国两字,周池鱼下意识留意,但不免又想起自己的伤心事,情绪瞬间低落起来。他绷着严肃的脸,默默趴在桌子上黯然神伤。
“嗯,听说是从MIT来的。”陈启轩朝他眨眨眼,“我们一起去看看帅哥吧。”
“我觉得那些女生肯定夸张了。”吴明接话,“都是两眼一鼻子一嘴,能帅到什么程度呢?”
周池鱼对这位交换生并不感兴趣,如果单论颜值,他觉得顾渊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不过……那人竟然是麻省理工的交换生?
出于好奇,周池鱼决定去看一看。
楼道里,比以往要热闹许多,周池鱼多听了一句,发现两名女生在讨论景华在情人坡摆上鲜花,准备告白的事。
“我觉得景华喜欢男生。”陈启轩八卦地挑眉:“听说他在高中谈了个小男朋友。”
“两个男生?”
周池鱼瞪圆眼睛,稍稍有些不解。
两个男生竟然也能谈恋爱吗?
“对,同性婚姻去年就合法了。”陈启轩揽着周池鱼的肩膀:“小鱼,我看你军训的时候收到好几封女生递来的情书,你都不喜欢吗?你不会——”
陈启轩和吴明对视:“你不会喜欢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