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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 少地瓜 20008 字 3个月前

第56章

锦鸿准备充分,娃娃脸那边查不出任何明面上的不妥,此事早有预料,双方都不意外。

高管事暗自松了口气,朝沈云来招手,示意他赶紧走,不要节外生枝。

高管事已许久不亲自来杭州,之前只隐隐听说这两年新来了个官儿,十分难缠,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当真软硬不吃、六亲不认。

沈云来半边身子都被撞麻了,强忍着没动。

他看见了高管事的动作,又看看明月,脚下迟疑。

明月点头示意,“无妨。”

双方只是合作而已,到了地头就要各看本事了,更大的风浪她都闯过来了,这点儿还要靠别人么?

那边高管事还在看着,沈云来在心中飞快权衡一番,终究还是自家产业占了上风。

与卞慈擦肩而过时,沈云来袍袖下的手都捏紧了。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沈云来一走,明月便听卞慈阴阳怪气道:“做点小~买~卖?”

惊动官船小买卖?

明月:t“……”

什么死动静!

她才要说话,却见卞慈突然笑起来,轻轻吐出几个字,“世上本无江明月。”

“世上本无江明月……”

霎那间,明月脑中仿佛有冬日惊雷炸响:

他知道了!

不对,纵然他知道了又如何?

我的名字早已正式写入本地户籍卷宗内,今年的人头税、商税也交了,哪怕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杭州女户江明月!

是了,但凡有切实证据,依照他的强硬做派,一早便下令拿人了,何必打嘴官司!

明月不躲不闪看回去,“叫您失望了,我活生生站在这里。”

有本事,你让衙门里的人贼喊捉贼啊!

卞慈哈哈笑了几声,竟不纠缠,转身就走,边走边抬手摆了摆。

路过娃娃脸身边时,丢下一句“放行。”

娃娃脸还刀入鞘,招呼手下归队,末了扫过明月,竟远远冲她挥了挥手,一副旧友重逢的模样。

背过身去的瞬间,他低声问卞慈,“头儿,不抓?”

卞慈瞥他一眼,他缩缩脖子,自知说错了话。

那些人文书齐备,无论京城也好,杭州本地也好,关节早便打通了,告上天庭也无用。

过了会儿,娃娃脸又忍不住抱怨道:“商税缺口渐大,这些人越发肆无忌惮了,区区商贾,竟敢滥用官船做漕运。”

江南盛产丝绸、茶叶,承担好大一截税收,一年产出多少、该往朝廷缴纳多少都是有数的,近年来茶农、桑户、织坊越来越多,可上缴国库的商税却有下滑的势头,这不明摆着有鬼么!

天灾、天灾,哪儿那么多天灾!

皇上怪罪户部,户部下压地方,地方要追究的,自然是各路衙门。杭州乃水城,水司衙门首当其冲,上上下下年都不能过、家也不敢回,每天一睁眼就是各处拿人,靴底都快跑冒烟了。

然而能被他们抓到的大多是小鱼小虾,真正的硕鼠脑袋上都顶着一个字:“官”!

娃娃脸身边的同僚也跟了两句,“上头的大人们只管动嘴皮子,哪里理会下头兄弟们的死活?还当咱们赏景享福呢!”

这些经商的都精得跟鬼似的,谁还老老实实蹲在家里等着被抓么?

别的衙门到时辰散了回家,可他们呢?从早盯到晚,一天也不敢歇,熬鹰似的。

干得好,未必有功;干不好,错全是他们的。

又要马儿跑,又不给吃草,挣那点俸禄够做什么的!

“行了,少说几句。”

抱怨能改变什么吗?不能。既然不能,就把嘴闭上,抓紧干活。卞慈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点了点,“挑几个机灵的,盯着那一老一少。”

官场不好下手,那就从商场来!斩断手臂,看他们还怎么捞!

娃娃脸摩拳擦掌嘿嘿几声,又问:“下回换人怎么办?”

“再抓。”卞慈平静道。

次数多了,打得痛了,要么老老实实缩回去,要么气急败坏自乱阵脚,总会有收获的。

“得令!”娃娃脸飞快地点了四个人,朝身后努努嘴儿,那四人立刻原地脱下袍甲,游魂般散了出去。

“那位明老板呢?”娃娃脸问。

卞慈沉默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

眼下对她,还真没有什么法子。

确认明月身份有异,实属意外。

月前他偶然在一次宴会中听同僚后怕,说竟有一名外地流窜过来的通缉犯更名换姓后在本地落户了!若非有外地衙役来此地递交文书时意外撞见,听出那厮口音和户籍对不上,随口问了一句,险些被他瞒天过海蒙混过去!

卞慈立刻就想起了明月。

是了,她分明是北方人长相,讲的官话中也隐隐带着北地口音,可嫂夫人却说她是本地籍贯,这难道不是很奇怪么?

去户籍所在地打听之后,他进一步确定,此“江明月”绝对有问题:江老汉固然已死,邻居们却还有活着的,都斩钉截铁地表示江家几代人都死绝了,那江老汉连儿女都没活下来,自然更不会有孙辈。

然而户房那人却笑道:“这算什么?朝廷鼓励繁育人口,各地什么招不出?”

你别管这人是怎么来的,如今既已上了正经户籍簿子,只要没抓到她犯罪的铁证,那就是清清白白本地人!

瞧瞧,还是每年乖乖上税几百两的商人呢!

那就更没问题了。

朝廷要收税,地方衙门也要,本地父母官只要自己账面上好看,谁管你水司衙门如何?

卞慈感到荒唐。

难怪如此艰难,原来是层层相护!

荒唐之余,他竟丝毫不觉得意外,人活一世不容易,谁还没有点小心思呢?

就连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哪儿来的资格怪别人……

但是,想妨碍他办差、升迁?

绝对不行。

杭州城内的雾比城外小得多,明月和苏小郎乘船入城,沿河道七扭八拐,抵达自家门口时天已大亮,明亮的晨曦一缕缕射下来,道道光柱在河面落下光斑。

苏小郎才去敲门,苏父的粗嗓门便响了起来,“谁啊?”

“爹,是我!东家回来了!”刚回家就能见到父亲,苏小郎心情大好,难掩疲惫的声音中都透出雀跃。

“哎呦!”苏父忙不迭跑来开门,身后还跟着一口饭含在嘴里的春枝,“东家!”

见明月神情疲惫,春枝忙道:“快去歇着,有什么事稍后再讲,行李交给我们。”

听着熟悉的声音,明月打了个哈欠,突然困顿起来,“也好。”

她实在累了,纵然心里还在想码头发生的事,却也抵不住沉沉睡意。

到底是白天,明月睡了约莫一个来时辰就醒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开门就瞧见外头放着盛满干净水的脸盆和手巾,另有一个包着棉套的大铜壶。

必是春枝预备的,怕吵醒自己,所以没开门。

明月笑了笑,打开壶盖试试水温,干脆就在门口兑了热水洗脸。

吹了一路北方的寒风,杭州城内的冬风也显得温柔,不觉得冷了。

随着她洗脸的水声,春枝从隔壁窗子探出头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明月抹一把脸,刚过了热水的脸上呼哧呼哧冒着汽,像一颗刚出锅的饱满肉包,“事情太多,睡不安稳,晚上再说吧。”

风一吹,立刻就清醒了。

春枝便推门走出来,“饿坏了吧,我才去桥头买了一碗你爱吃的红丝馎饦,还热乎着呢。”

不说还好,一说明月的肚子便吱哇乱叫,忙擦干手脸,胡乱抹了香脂,迫不及待回屋里坐下,眼巴巴搓着手道:“正馋这口呢!”

先喝一口汤,明月幸福地眯起眼睛,从肺腑深处挤出长长的一口气,“嗯,就是这个味儿!”

作为当初来到杭州后吃过的第一顿正经饭,红丝馎饦对明月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只有吃了这个,才觉得真的到家了。

“那爷俩儿呢?”她抽空问道。

“那小子还没醒呢,头回出远门,苏叔嘴上不说,估计也想儿子了,正在床边守着呢。”春枝笑道。

“嗯,让他睡。”明月一口气连吃好几颗红丝馎饦,转眼下去小半碗,唇齿间都是虾肉的鲜甜,“他这回立大功了,可累坏了,我得赏他!”

说话间,红丝馎饦见了底。

“我就知道你一碗不够,还买了油焖笋和鸡油三丁包子,”春枝托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她,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到底是京师,我瞧你气势着实不同了,不过也瘦了,累吧?可还顺利?”

明月塞了满口,突然脱了外衣,伸手从里面撕下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也不说话,就这么“啪”一下丢到春枝面前。

“什么呀?”春枝好奇道。

“唔唔!”这会儿明月刚开胃呢,饿得快要发疯,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一个劲儿拿下巴指着,示意她自己打开看。

“行吧,你自己喝水啊,别噎着。”春枝失笑,剥胡葱般展开一层层油纸,直到露出最里头的一点纸边。

特有的花色和图案映入眼帘,让春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瞬间联想到某种可能,用力吞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挑起纸边,露出中间的数额:

“一千……”

春枝整个人都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她两眼发直,原地呆了一会儿,又颤巍巍弯腰确认,然后嗷的一声。

叫之前,她甚至记得提前捂住了嘴巴!

真的是一千两!

下面的也是!

啊啊啊,若都是一千两,这得多少银子!

明月整个人都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枝才回过神来,第一次不顾什么上下尊卑,扑过来劈里啪啦往她t身上拍了好几巴掌,“坏妮子,坏妮子!”

真是坏心眼儿!

明月心甘情愿挨了几下,然后抓着她的胳膊用力晃,“春枝,我成功了,成功了,发财了,咱们发财了!”

“是的是的,你成功了!”春枝整个人都因为亢奋而涨红,她忍不住抱住明月的脑袋,在脑门儿上狠狠亲了一大口,又一大口,“我就知道你能行,你干什么都能行!”

真好,真好!

有这么一大笔银子,做什么都不怕了!

两人压抑着又抱又叫又蹦又跳,半晌才冷静下来。

春枝耳边回荡着明月叽叽喳喳的讲述,两只眼睛都被银票填满了,趴过去一张张数,将那薄薄的十二张纸数了一遍又一遍,“真好,郡主真是个好人!夫人也好!李掌柜那边也算得力,如今尝到甜头,结账颇干脆,每次回来的银子我都送到染坊大半。唉,七娘那边担子可不轻,前儿连着下雨,好几茬布都干不透,急得她带人拿扇子扇风!朱杏性子又左,大事上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前前后后想了许多法子,急得不得了,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呢。前儿我去,见她在琢磨地龙,也不知这会儿成不成!你回来就好了……”

都没想到明月这么快回来,春枝一下子就觉得有依靠了。

随着队伍日益壮大,明月主心骨的作用也越发凸显,尤其这回还有几个新人,尽快给大家吃下定心丸还是很有必要的。

“行,”明月道,“下午我就去,先叫她把心安下来再说。”

原本是一万四千两,买染料和土仪花了一千五百多两,散钱她自己留着了,还剩一万二千两整钱。

“苏小郎呢,看这个架势,今夜他都不一定醒呢。”春枝收拾银票的动作一顿,“这么着,且叫他睡,叫苏叔陪你去,我在家收拾你们带回来的土仪,收拾好了就挨着送出去。左右都在附近,我只挑白天出去,也不怕有危险,如何?”

“也好。”有人帮忙就是舒服。

稍后春枝烧水,明月结结实实泡了个热水澡,又换了干净体面衣裳,浑身舒畅。她又用了几块点心,先出门找钱庄换散银票。

如今正是四处用银子的时候,可一千两面额实在太大了,轻易示人容易惹祸不说,等闲铺面也找不开。

换完银票,明月又回来小憩片刻。

那边苏父也从春枝那里接了最新任务,正稀罕地用苏小郎的马复习骑术。

多年不骑马,也不晓得退步没有。

明月醒来后,活动着手脚过去,见状笑道:“好身手,您可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呐!”

武阳郡主骑术如何暂且不提,下头人肯定不想惹祸,所以进献的马儿大多性格温顺。

好处是上手快,骑士不容易受伤,这也是明月能骑回来的最大原因;坏处也是上手快,因为它不怎么认主,谁骑都行。

这个特性对只想骑马作乐的贵族而言自然是好事,但对明月之流要经常出门的,恐怕就需要担心了:

容易丢!

不过马屁股上烙着印呢,有些见识的恐怕都不敢随便动……嗨,那都是后话了,不提也罢。

“嗨,当年哪儿有这么好的马!”苏父下来行礼问好,爱不释手地拍拍马脖子,“方才那小子醒了一会儿,胡乱吃了些饭,强撑着同我说了,这是郡主赏的,我还不敢信呢!”

又朝明月作揖,“全赖东家调/教,如今他也算出息了!叫我说什么好!”

郡主赏赐啊,郡主是谁?皇帝的侄女!正经皇室血脉!三十多年了,他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

这是马么?

不!

这是光宗耀祖!

下次回家必须告诉父亲,也不敢对外张狂,只叫他老人家悄悄带着全家给祖宗烧香,烧大的!

明月大笑,“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走吧!”

两人跟春枝打了声招呼,将从京城买的染料筐架在马背上,揣着银子即刻出城。

骑马确实快,之前骑骡子要一个多时辰,这会儿撒开马腿狂奔,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人高兴,能撒开腿在野外狂奔的马也畅快,长长的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肆意飞扬。

“东家?!”看见明月时,七娘还有些不敢相信,“您不是在京城吗?”

算算日子,在路上过的年?

出什么事了?

明月过去用力抱了抱她,“放心,没出事,这些日子你的不易我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七娘顿觉眼眶泛酸,险些掉下泪来。

这是一种被理解的欣慰。

她慌忙低头掩饰,眼睛抵在明月肩膀上,“这有什么好辛苦的……”

有生以来头回挑这么重的担子,带的又全是新人,七娘的压力可想而知,时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她不怕苦,更不怕累,唯恐办砸,误了大事,叫明月失望。

之前她一直忍着,也觉得已经有些习惯了,可如今听明月这么一说,连日来的忍耐瞬间溃不成军,竟久违地生出一种想要依靠的委屈和软弱来。

明月心下了然,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估摸着她平静下来才松开,“以后就都好了。”

七娘用力点头,转身见朱杏等人也往这边走,慌忙站直了,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我是大管事,我是大管事,可不能在旁人面前示弱!

明月笑着看她,等人齐了,连高大娘都闻讯赶来,这才清清嗓子,高声宣布,“我从京城回来啦,货,都卖完了!”

众人先是一静,然后便齐齐欢呼起来,快乐的笑容洋溢在所有人脸上。

哪怕是后来的几个小帮工并不清楚明月轻描淡写的“卖完了”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妨碍她们一并分享这份喜悦。

做买卖就怕卖不出,既然卖完了,以后的生意自然会越来越红火,我们也就能长长久久的有活儿干!

对寻常人而言,有活儿干就算天大的好事。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明月真挚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这个月,所有人都领双份!”

“好!”苏父带头叫好,洪钟般的声响瞬间惊醒众人,尚未彻底消散的欢呼声再次交织成片。

说领双份就是领双份,明月是半点不耽搁,现场发银子。

对下面大多数人而言,掌柜的说什么都是虚的,就两个字:

发钱!

只有沉甸甸的银子、铜板拿在手里才是真实的,别的都不算。

果然,随着工钱发到手,所有人望向明月的眼神都无比真诚、无比感激,有个才招过来不久的小姑娘都哭了。

七娘知道她家中艰难,出言安慰几句,又对大家说:“东家就是这般实在人,只要大家伙一心一意跟着东家干,日后顿顿吃干的、日日有酒肉!”

于是喜极而泣的声音又多了几道,还有人想上来给明月磕头,愣是给她吓跑了。

我才多大就叫人给我磕头,这不折寿么!

明月边跑边扭头冲高大娘喊:“加菜,今明两天都加菜,炖肉!算我的!”

说着,扬手丢给她一块碎银。

“汪!”两条狗子跟在明月脚边跑,软趴趴的小耳朵忽闪忽闪的,明月看了笑道,“也给狗子煮两根大骨棒!”

“好咧!”高大娘痛快应下,立刻准备去找附近农户买猪。

她虽节俭,却不蠢笨,东家自己出钱犒劳大家是好事,自不会上赶着讨嫌。

明月和七娘走开之后,众人更随意了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商议着该用这些钱买什么。

有人说要带久病的老娘去看大夫,有人说要给家里割肉解解馋,还有的说想给自己扯一尺红头绳……

真好啊,明月远远看着她们,心中是说不出的满足。

曾经逃家的孤女,如今也能庇护旁人了,回头一想,简直跟做梦一样。

“因出货多,大概半个月前吧,我又招了两个,”七娘胡乱抹抹眼角,指着人群中最拘束也最惊喜的两个姑娘道,“专门清理水池,得空也帮着各处打扫。”

“霞染”等都算分匹定染,每次染完之后都要先清理水池,之前这活儿都是朱杏自己上,但七娘觉得她那双手不该干这种糙活儿,况且有这个工夫去调色不好么?能多挣多少银子啊,额外雇十个人都够了。

“家境如何,没有隐患吧?”明月问。

“问过了,方才哭的那个,爹娘只想要儿子,一口气生了六个都是女儿,卖的卖,扔的扔,还有半路夭折的,竟不把女儿当人看……年前为t了几口酒,又张罗着要卖她,我见她还算机灵,便直接用一两银子把人买了,签了死契,日后无论生死,皆与爹娘无干。”

那姑娘是真被吓坏了,到染坊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了命地干活儿,头几天饭也不敢多吃,生怕被撵走。

“另一个的爹娘早年出海,死于风浪,有远亲抱养了她弟弟,却将她扔下,自己吃百家饭长大的……也是卖了自己,签了死契。”

签死契比雇人要放心的多,七娘准备再观察一段时间,便如当初明月带自己一样,看看那两个姑娘有没有什么天分,日后再做安排。

“你做得对,”明月点点头,“如今事情多了,细节处我难免照应不过来,无法像以前那样面面俱到,你看着办就好。”

“梁鱼和夏生帮大忙了,”七娘又说,“因咱们在这边活动,有些人看见有炊烟,竟来窥探,且不说是好奇还是怎的,万一给有心人看见怎生是好?况且来做工的多是年轻小姑娘,最怕出事!多亏她们机警,连着撵了几回,又以武力震慑,狠狠揍了一顿,这才太平了。”

明月听了也舒心,“算是没看错人。”

再观察一阵,若果然得用,大可以让她们继续举荐同行。

只带一个人出远门着实不大够用,这趟苏小郎身兼数职,好悬没给累死了……

简单说完人员变动和表现,七娘又带明月去看这些日子新出的货,“再过不久就该到回南天了,且不说布料干不干得了,放在一起都怕发霉,我想着之前同你北上固县时睡过的火炕,就琢磨在库房那边修一个差不多的,地下走几条火道……”

北方烧炕的屋子就特别干燥,等弄好了,甭管杭州是阴天还是下雨,就都不怕了。

“嗯,这个主意不错,”明月笑道,“难为你想得出。”

见她赞同,七娘越发有底气,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只是这边没几个会做的匠人,还是梁鱼和夏生帮着参谋,这才有了个框架,前儿才试了两回,没漏烟。”

暗道烧火最怕的就是漏烟,一来有烟呛气,二来若门窗紧闭,是可能死人的,马虎不得。

说话间,二人来到库房,七娘指着单独摆出来的几匹料子说:“那几匹之前有烟味儿,我挑晴天在外面吹了吹风,又买了点香料熏了熏,几乎闻不到了。”

明月凑上去闻了闻,果然只余淡淡馨香,又赞了一回,“银子还够么?”

“够,”七娘点头,“春枝回回来送,账本都记着呢。”

“那就好。”明月又要了账本来看,见七娘笔记虽然稚嫩,但却努力记得工整,十分欣慰,“账上银子不多了,我再留些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七娘道:“不必太多,几百足矣,开销最大的也就是徐掌柜的湖丝和朱杏那边的染料了,不过也不是日日交割。东家,你若有空,不如这几日带杏子去采买一回,我们也不懂,怕给人糊弄了。”

银子多了也麻烦,反倒叫人不安,既然固县那边可以和染坊这边平衡,到可以先把银子集中到一处,省得四处担忧。

明月想了想,“也好,正好我还从北面带了几样染料回来,叫她自己看看缺什么。”

不用明月去找她,稍后朱杏自己就找了过来,“染料还缺好些呢。”

明月笑道:“明儿就进城去买,带回来的怎么样?”

朱杏点点头,“还成吧。”

明月招招手,示意她上前,又让七娘也上前,一人给了五百两银票。

“东家!”七娘满面错愕,犹如捧了个烫手山芋,“不是才赏了双倍月钱么?!”

这是多少啊!她都不敢认!

朱杏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两只眼睛都是直的,对着银票满面茫然:

给我的?

我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听我说,”明月一手一个按住了,“方才人多,这些事不好讲。外头看着,这是我的产业不假,可没有你们,我也走不到这一步。此番你们都立了大功,我不是那等吃独食的人,早年我便说过,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如今果然发达了,岂有只共患难而不同富贵之理?

这只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只要做了大买卖,功劳最大的都会有额外奖励,除非我死,否则这个规矩永远不会改!

这次功劳最大的莫过于你们两个、春枝、苏小郎,每人都是五百两,回去我就给他们,都不许推辞。

另外,自下个月起,苏小郎和朱杏的份例都提到一等,与七娘你和春枝并肩,都是一年四十两。”——

作者有话说:最好的老板就是愿意发钱的老板!

PS,宋代官场非常奇葩,高官生活非常舒服,工资巨高,还有各种名目的生活补贴,但基层官员就很惨,钱少事儿多,经常入不敷出。

第57章

回来的路上明月就算过,前面几个月折腾进去的本钱一口气都回来不说,还赚了好多呢!

这次去京城卖了两批货,前后合计一百八十三匹,照每匹本钱十三两,共计成本两千三百七十九两。

武阳郡主给了一万四千两,在京城采买染料并各色土仪合计一千五百四十两,扣掉本钱,还剩一万零八十两。

之前五百五十两购入造纸坊,去衙门更换造册,缴纳税费百之四,合计二十二两。其中卖方承担百之三,十六两半,明月作为买方承担五两半,共计五百五十五两半。

还剩九千五百二十四两半。

琢磨霞染新品之初,用的是朱杏家中几代攒下来的染料,折合市价也有个小二百两。染坏湖丝若干,折价五十两。

利润剩九千二百七十四两上下。

后来技术成熟,做的多了,朱杏那点存货不够,明月先后又买了几次,如今都已折算到成品布匹中,不必重复。

另有明月和苏小郎上京时的包船二十两,租车十两,吃住并各处打点、额外花销等合计十二两。返程搭的锦鸿那边的顺风船,一概都不要钱。迄今为止染坊这边雇佣上下一干人等的月钱并日常衣食住行,也算二十两吧!

如此算来,所得利润还剩九千二百多两!

普通人一辈子能赚这么多银子吗?

不能!

有那么一瞬间,明月忍不住想就此退隐。

这么多钱,只要我不吃喝嫖赌,一辈子都花不完的。

可不消片刻,这个念头便被她自行镇压。

我已经走到这里,我还不满二十岁,京城繁华只窥见皮毛,为何不继续走下去?

一个好汉三个帮,要往下走,少不了同伴们的全力扶持,真情实感自不必说,银子更是重中之重。

谁也不是餐风饮露长大的,不给银子,都喝西北风去?

但七娘现在却很有点手足无措,脑袋里空白一片,“东家,这么些钱,叫我往哪里放呢?”

揣在身上怕掉了,放在屋里怕丢了,锁在柜子里怕霉了……平添一段心事,还不如没有!

朱杏也渐渐缓过神来,抿了抿嘴儿,竟一声不吭把银票递给明月,“你帮我收着。”

明月有些意外,“你娘的坟……”

朱杏摇摇头,眼神有些黯淡,“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前儿发工钱,她回去看了,因多拿了几样肉菜、多烧了几刀纸,竟引来几人询问,话里话外都是问她是不是在外头发财了,又说些什么别忘了乡亲们的话。

朱杏什么都没说,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诞。

之前我过得那样苦,除了徐大姐,也不见你们接济,分明不熟的,如今却又上来攀亲戚……好没意思!

她于人情往来上不大通,却隐隐有种直觉,如果真的给娘大修坟茔,只怕要出事,叫她老人家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七娘见了,如蒙大赦,也塞给明月,“东家,也帮我收着,若来日果然要银子使了再说。”

明月啼笑皆非,“这样跟没给你们有什么分别!”

七娘搓搓手,憨憨一笑,“这里有吃有喝,您又管穿管住的,实在没有用钱的地方。”

朱杏轻轻嗯了声。

现在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周围的人也很照顾她,东家又好说话,她已经很知足了。

明月挠头,这叫什么事儿?还有送银子送不出去的?

这可不行!

都得跟我过好日子,一个也别想跑!

“这样吧,”明月背着手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有了个想法,“我不要你们t的银子,也不替你们收着。白放着可惜了,不如你们凑个份儿,也如我之前那般在城里买个院子租出去,一年光租金就有二百两呢,几年就回本了,又不怕丢,以后也有个依靠。这叫钱生钱。”

七娘和朱杏对视一眼,齐齐点头,“这个好。”

凡事不大用操心,只一年收两回租子就行。

“那就这么定了,”明月笑着把银票收好,“赶明个儿我回城里,找个房牙子问问,可不一定什么时候有啊。”

苏小郎还没醒呢,春枝忙着收拾她带回来的东西,没顾得上给,等回去问问,若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就都这么办。

“那急什么!”七娘大笑。

“这事儿除了咱们几个知道,再加上城里的两个,都不许对外说。”明月提醒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咱们闷声发大财,自己受用了是正经。”

七娘和朱杏都乖乖点头,“哎。”

说老实话,刚拿到银票那会儿,明月也是激动。

一万多两银子啊,猪肉才十三文一斤!买个漂亮小厮也才几两罢了!

全身的热血都快把她的天灵盖掀飞了。

谁能想到呢,昔日小镇来的孤女竟走到这一步!

有那么一瞬间,她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可常夫人的沉稳点醒了她,高管事的自信警醒了她,最后杭州城外遭遇卞慈,更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出头的鸟,都死了!

明月在染坊休息了一晚,半夜竟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次日一早也不停。大仓库里的地龙还没弄利索呢,染了布也晾不干,她就给众人放了半天假,让七娘在家带人理货,预备与锦鸿那边交割,自己则带朱杏进城买余下几种染料。

朱杏远比明月懂染料,也不去城中的染料铺子,直奔南市,那边汇聚了各路大商小贩,还能看见红毛、黄毛的番邦人呢!

此类集市内的价格要比城内店铺便宜不少,但大多鱼龙混杂,又有各样坑蒙拐骗的手段,一不留神就会上当。

类似的场合在京城也有,但明月对染料了解不深,怕因小失大,就没去。

有几个染料贩子竟认识朱杏,还问她娘去哪儿了,得知去世后跟着哀叹几声。

进到这里的朱杏开朗不少,一边说话一边验货,有几家摆在外面的她看都不看,直接叫老板拿好的,“我知道好货都被你藏起来了。”

明月大开眼界,然后大放血。

短短一个上午,朱杏就帮她花了两千多两!

刚过完年,大家兜里都紧巴巴的,这个交易额哪怕放在杭州城也不算小买卖了,几个染料贩子喜得眉开眼笑,对财神爷频频竖起大拇指,操着口音浓烈的官话道:“她,你们,识货得很!”

算上明月自己在京城买的,前后仅染料一项的花费便近四千两之巨!

但细细算来,每匹“霞染”上挂的染料就近五两了,四千两也才堪堪八百匹,未必够锦鸿在京中卖半年。

明月做了个深呼吸,强行镇定下来,反复向朱杏确认了这几个染料贩子的信誉,“若还有这般品相的,我还要,直接送到我家,只要货好,当场拿银子。”

那几人闻言,喜上眉梢,争先恐后过来记下地址,“要得要得!”

其中一人说他家中便有存货,最迟后日就能送上门。

做买卖,爽快的大客最重要,好些商贩一辈子都是靠几个客户养着的!

朱杏最喜欢明月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看完了又小声说:“如今有了帮工,可以再修一个水池。”

那三款花色她已经很熟练了,现在挺清闲的。

明月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湖丝光洁如玉,细腻坚韧,乃丝中极品,是达官显贵们的最爱,每年所产一半以上会第一时间就被运往宫中,并杭州、苏州等地的官办织坊,用来制作龙袍、凤袍等有爵位者的礼服等等。

剩下的一小半中,又有近四成作为朝廷赋税的一部分,直接送往国库。

最后剩下的才会流往民间,率先被大型作坊和绸缎庄收购,进行二次加工和贩卖。

像明月这样的小打小闹,只能搜罗“漏网之鱼”,划拉大户剩下的,所得自然有限。

偏偏染色对胚布要求极高,尤其是因光影色彩变幻脱颖而出的“霞染”,只有光泽出众的湖丝方可显现,但凡换了普通丝,都会立刻黯淡……

朱杏盯着她看了会儿,摇摇头,“我不懂,不过你说怎样便怎样。”

明月笑道:“若闲着无聊,可以再琢磨琢磨别的花色么,需要什么都跟我说,不要自掏腰包。”

朱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会。”

似乎觉得自己没说明白,过了会儿她又微微带着点儿沮丧地补充道:“我不会你那样的。”

朱杏无疑是当世一流染匠,但她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需要有人引导。她能够捕捉美,却不擅长发现美,便如此番霞染,需得有人提出想法、画出框架,她才能顺着做下去。

“没关系,”明月爽快道,“我来想!想到了咱们一起商议,好吧?”

朱杏复又欢喜起来。

她喜欢这样有商有量的生活,像大树扎了根,很踏实。

等买完染料,晌午饭点都过了,明月便带朱杏去附近的食肆吃饭。

这边距离绣姑家不远,饭后明月顺道去扎了一头。

春枝昨儿下午就把城里几家的礼送完了,见她来,绣姑十分欢喜,“你看看你,进京一趟不容易,还巴巴儿想着我们,怪难为情的,得花不少银子吧?”

“没多少,”明月含糊道,“咱们两边还计较那些么?”

“明姐姐!”巧慧抓着个彩绘泥娃娃从屋里跑出来,腰间还挂着同样来自京城的彩线缠响球,跑动间脆响不停,“这个我真喜欢!”

明月笑着摸摸她的小脸儿,“我比着你的样子叫人捏的,怎么样,像不像?”

巧慧用力点头,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眼睛亮闪闪的,“京城在哪儿啊?好玩吗?那里的人吃什么,长什么样呢?”

明月带她玩了会儿,又跟绣姑聊了会儿天,便要告辞。

巧慧很不舍得,“明姐姐,如今我见你越来越少啦,怎么才来就要走啊?”

绣姑忙道:“这孩子,说什么话,你明姐姐是要干大事的……”

巧慧哼哼两声,“那我日后也跟明姐姐干大事。”

明月失笑,“好啊,我等着你,不过你可得先把《千字文》背会了,里面的字也要会写。”

“啊?”巧慧大惊失色,“可我才学到《百家姓》。”

“那不正好?”明月道,“等过两年你学完了《千字文》也长大了,正好跟我做大事……”

回去的路上,朱杏忍不住问:“你认真的?”

“嗯?”明月愣了下才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和巧慧的约定,“是啊。”

朱杏道:“可她只是个八岁孩子。”

“小孩子只是小,又不是傻。”明月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小孩子又怎样呢,总会长大的?往前数几年,她也是小孩子啊。有时候,有些事,小孩儿看得可比大人透彻多了!

朱杏张了张嘴,若有所思。

回到染坊已过未时,老远就闻着香了,明月问过来开门的梁鱼,“高大娘做什么了?可把我馋虫勾出来了。”

保家和发财两个小东西馋得不行,泛滥的口水哗哗直流,可还是很守规矩地看门,只时不时往厨房瞥,难耐地原地踩脚。

梁鱼笑说:“才刚叫人送了一头现杀的猪来,炖了半头,剩下半头连带各色下水都卤了。又多买了口锅,单独把剔出来、敲断了的大骨头炖汤喝,说是煮面鲜着呢!”

如今染坊常驻的便有管事七娘,染匠朱杏,厨娘高大娘,护院梁鱼、夏生,另有四个帮工,合计九人并两条狗,一口锅渐渐忙不过来。

今儿又多了明月和苏父,没有一个小饭量,十几张嘴敞开来,一头猪也吃不得几顿。

夏生还在小楼上放哨,明月抬手冲她打了个招呼,夏生拘谨地点了点头,有点欢喜,马上又恢复警惕的站姿。

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活儿,一定不能出岔子。

“看着夏生比刚来那会儿开朗了。”明月收回视线,边走边说,“七娘都告诉我了,你跟夏生做得很不错,这个月就正式领工钱吧,衣食住行各项也都配齐。”

梁鱼喜不自胜,“谢东家!”

“这么大个场子,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便跑上跑下的,只你们两个忒累了些。”明月道。

就像刚才t,大家都在后院忙,明月和朱杏就只能等附近巡逻的梁鱼过来开门。真要论起来,等同擅离职守,虽说不会有什么事,可日后买卖渐大,万一呢?

“不累!”得到肯定的梁鱼只觉得浑身使劲儿,“还有两条狗呢,机警得很。”

“狗虽好,却不能当人使,”狗也不能验明正身后给我开门啊!明月失笑,“别怕,饭碗丢不了。”

小心思被看穿,梁鱼嘿嘿笑起来,也明白了明月的意思,认真思索片刻才正色道:“您若不拘男女、年纪倒好办,多的没有,十个八个不成问题。可这场子里多是年轻姑娘……不怕您笑话,闯江湖、走镖不是什么体面营生,三教九流都要招呼,在外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了今天没明日的,又没个约束,天长日久的,难免沾染恶习,我都看不下去,更不能荐给您。若要苏家那般清白自重的,或非女眷不可,只怕得等等。”

当初镖局为甚么散伙?就是因为当初总把头太重所谓的“义气”,不顾大局,放纵下头几个把兄弟在外惹是生非,天长日久的,矛盾滋生,最后四分五裂。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片干净地儿,梁鱼可不愿再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玷污了。

明月看她的眼中便多三分赞许,“你考虑得很周全。”

难怪当初苏老爷子不大愿意儿孙复出,敢情是前车之鉴呐。

也难怪苏家人力荐梁鱼,夏生也愿意随她背井离乡,确实有城府、有眼界。

正说着,又听见几声狗子叫,正在附近的苏父跑过去开门,紧接着便有久违的声音响起,“哎呀,这不是明老板?”

明月扭头一看,“徐掌柜?!你这是怎么了?”

来的正是徐掌柜,她正在伙计的搀扶下准备下车,衣裳上全是泥巴,脸也肿了半边,落地后更是一瘸一拐的。

车后头还拴着一头骡子,骡子也一瘸一拐,昂夯个不停。

“快别提,也不知哪个丧良心的王八羔子,在路中间挖了个坑,才下了雨,我只当它是寻常积水,不曾想骡子一脚下去便倒了,把我给闪下来……”徐掌柜这会儿说起来还余怒未消,哪怕疼得嘶溜嘶溜的,也还是忍不住说,“也亏着我走在前头,万一陷了车、脏了货就坏了!”

人受伤了自己能好,湖丝污损就完了。

“快搬把椅子给徐掌柜坐!”明月忙道。

徐掌柜道谢,狠狠喘了几口气,又叫人把货单交给明月,“正好你在,这是新收上来的湖丝,还有七匹松明色呢!另有百来斤熟丝,等回头织好了也给你送来。”

交了货就安心了。

明月边看货单边看她肿得老高的半边脸,仿佛自己也跟着疼起来,“摔得厉害么?得找个大夫看看吧?”

“前头有个老大夫,已看过了,还借地方煎了药吃、贴了膏药,不然早上就能送到。”徐掌柜叹了口气,“我扭着了,倒不要紧,养上一个月也就是了,就是那头骡子,”她扭头看着翘着一条腿站着的骡子,有点难过,“跟了我六七年了……”

四条腿的大型牲口最怕腿伤,很难养,大多只有死路一条。

别说六七年之久,明月想,若大青骡有个好歹,她也要伤心的。

“我曾听人说,可在牲口棚里打桩,挂布带将牲口前半身抬起来,伤腿上夹板,若它老实,兴许能养好。”

“果真?”徐掌柜大喜,“它极听话,回去我就试试!”

明月招呼七娘对照货单入库,又问徐掌柜,“不过怎么那么巧?那条路你常走么,事发地附近可有人烟?”

这几个月她要的湖丝太多了,徐掌柜集结了湖州许多散户和小型织坊,俨然晋升为小有名气的湖丝贩子。她每次都是带着现钱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难保不被人盯上。

“不好说,”徐掌柜也想过这种可能,“那里地势低洼,水坑泡了不知多久,又连人带牲口摔了一回,边缘塌陷,一时倒看不出。”

两边的伙计们忙着搬货、入库,来来往往,徐掌柜便冷笑道:“天灾也就罢了,算我倒霉,可若是人祸,哼,我也不是好惹的!”

当我养着这些伙计吃白饭的么?

“你有数就好,安全第一。”明月道。

找一个行事做派对胃口的生意伙伴可不容易。

“没事儿,”徐掌柜摆摆手,“这么多年都闯过来了,我什么风雨没见过?这都不算什么。”

明月为她的飒爽感染,笑道:“天色不早了,今儿先别走了,在这里歇一宿再走吧。你们也算有口福,赶上我家炖肉呢!”

又叫人去告诉高大娘,叫她赶紧加菜,多煮些饭。

徐掌柜玩笑道:“就是闻着味儿才专挑这个时候过来呢!”

说罢,两人一并大笑。

晚间果然有一大锅炖得烂烂的烧肉,吃一口糊得满嘴香。明月还亲自给徐掌柜舀大骨头汤喝,“来来来,吃什么补什么。”

管用不管用的,反正老一辈就是这么传下来的,还这样香,且喝着吧。

徐掌柜也不扭捏,痛喝两碗,又咯吱咯吱吃猪耳朵。

吃了饭,明月把货款给她,又说:“接下来我要大量出货,这些湖丝不够,还得姐姐你多费心。”

“这还不够?”徐掌柜诧异道,“如今你这边一个月走将近两百匹货呢!”

“嗨,一时侥幸,得贵人相助,拉了点活儿,混口饭吃罢了。”明月言简意赅道,“也亏得姐姐你引荐的朱杏,当居首功!”

“我就说她能行!”自己推荐的人受器重,徐掌柜立刻眉飞色舞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好马也得遇着伯乐才好,亏着你好涵养,容得下她……”

“这趟进京,我一直记挂着你和姐夫呢,”明月笑道,“给你们带了点东西,已叫春枝送到家里去了,不值甚么,多少是个意思。”

“哎呦!那怎么好意思!”徐掌柜喜出望外,“那么远的路,怪沉的!有这份心就够了。”

“自家人,莫说外道话。”明月笑着给她使了个眼神,“还有京城特产的胭脂膏子呢,红酥油润,我瞧着那颜色极衬姐姐你。”

把徐掌柜美得够呛,捂着脸儿乐了半日才想起来正事,“对了,你大约要多少湖丝呢,好歹说个数,我心里也有个谱。”

明月伸手一抓,野心勃勃,“下个月开始,但凡市面上能收到的,你全部帮我收过来。”

霞染发力,利润人人可见,找不到进货源头的各大染坊乃至绸缎庄势必仿制,而制作霞染的关键材料只有两种:染料,湖丝胚布。

染料尚有多番产地,甚至通过某些颜色调配得来,但胚布却独湖州一处,势必紧俏。

她身处杭州,可别到时候分明挨着湖州还没湖丝可用,那笑话可就大了。

“全部?!”徐掌柜的声音都拔高了。

之前明月体量尚小,抢不过现有的大客,都是徐掌柜从各处散户和小型织坊那里收购的。

可现在么……

徐掌柜是个谨慎的人,先飞快地掐着手指估算几次才说:“湖州颇大,若敞开去收,各家零零散散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一月三四百匹还是有的。能卖得完吗?”

三月养蚕季,新一轮蚕丝即将到来,做好熟丝后便是梅雨季,正好织布。

明月点点头,“能。”

京城中从来不缺权贵,一个月百来匹够做甚么!

哪怕与锦鸿签订的文书中早已写明,六月之前所产“霞染”三类只卖给锦鸿一家,对方仍觉不够。

徐掌柜沉吟片刻,“其实我之前试过几家中等织坊的口风,若你果然能一口气全包,未必不能商议。只是……”

明月闻弦知意,“要加钱?”

徐掌柜点头,“是。”

中等织坊多为一镇佼佼,有多年合作的桑园和蚕农,只要没有天灾,产量便很稳定,九成以上有固定的客人。

眼下来不及慢慢谈,若明月一定要大宗,就只能挖墙脚!

挖商户的墙脚靠什么?

银子!

可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成,因为这样势必得罪老客,大凡有些见识的织坊都不会答应。

“加价抢是最后没法子的法子,我先去找几家新建的织坊问问,也许正想找爽快的大客呢!”其实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她们觉得麻烦、没保障,不想总收散户的,那些织坊也会觉得散卖麻烦:有什么能比一对一直接包圆更省心的?

徐掌柜道:“如今那些个散户都被我收拢,打发几个信得过的伙计去收便是,我亲自替你跑织坊!”

托明月的福,家里添了三张机、五个人,眼见着是起来了,故而如今明月的买卖便是夫妻俩的头号大事t——

作者有话说:可能部分朋友对银子没有概念,这么说吧,好比现代一个十来个人的工作室,一年下来能挣个二三百万,挺不错吧?然后突然得到贵人扶持,一下子挣了三千万!

第58章

染坊的货已经理好,成品“霞染”三类共计一百七十五匹,明月每样都挑了两匹出来,又配了两匹松明色湖丝、两匹苏绣,合计十匹单独包好,找了之前帮忙往京城送信的信使,要求尽快送到常夫人手中。

之前她送给常夫人的六匹料子被转赠给武阳郡主,得补上。

那信使说:“十匹料子刚好免税,不过不比书信轻盈窄小,只怕要慢些。”

送信和送货是两码事,方法、价钱都不同。

明月道:“我要快,包船也好,多找个人日夜兼程也罢,不必吝啬钱财,最迟二十天,做不了我换别家。”

冬半年漕运北上逆风逆水,转成陆路后又有诸多车马拖累,锦鸿那边回京起码得二十五六天。一定要赶在锦鸿开卖之前到。

不吝啬钱财就好办了,那信使胸有成竹道:“得了,交给我吧!”

最怕的就是不舍得银子,却想又快又好的。

剩下的一百六十九匹,都送到锦鸿在杭州的驻点。

因常往各地送货,去年年底七娘便买了一辆大车,拉人拉货都使得,也算给明月的大青骡找了个正经活儿干。

一百多匹布把车厢塞了个满满当当,后面的车板也摞了好几层,苏父一发驾车拉走。

高管事和沈云来还是初次见,随意挑了几匹打开,赞不绝口,“果然霞光璀璨、灵动飘逸,不似凡品啊!”

按照约定,每匹一百一十五两,合计一万九千四百三十五两,明月只负责收款子,一概商税都由锦鸿负责。

不过既然是搭官船而来,想必是不会缴纳的了……难怪当初高管事答应得那般爽快!

但这份银子锦鸿也不可能独吞,说不得要四处打点。

高管事核对无误,又递给沈云来看,后者点点头,对身后的伙计道:“出账。”

双方都在交货文书上签名、按手印,沈云来带人接货,明月拿过一万九千四百两的整银票,另有三十五两大小银锭。

厚厚一摞银票捏在掌心,明月心中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

“恭喜发财!”沈云来与她拱手而笑,“方便的话,江老板留个住址,日后京城那边有什么动静或是出货变动,我也好叫伙计们及时告知。”

正看伙计们入库的高管事闻言动作一顿,张了张嘴,没言语。

问问生意伙伴的住址而已,任谁看都不算出格,他没有理由阻止。

交易已完成,明月不再抗拒,将自己在杭州城内的宅子位置说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常夫人虽好,终究不是商场中人,许多事不便言说……

“同喜同喜,”明月的笑意发自肺腑,“今日我做东,西湖边上已备好了画舫和酒菜,又有两个拉弦吹笛的,傍晚燃起灯火,正好赏雪景,还望赏脸。”

沈云来被她的笑容感染,眼底泛起笑意,“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不客气了。”

明月又道:“只是我早年有些经历,坏了脾胃,不能饮酒,席间只好失礼了。”

丑话说在前头,反正现在银子拿到手了,若对方非逼着喝酒……大不了翻脸。

“哪里的话,”沈云来颇欣赏她有话直说的性格,又顾念她是个女儿家,倒没有这样的心思,“西湖风景如画,只怕看都看不过来,哪里还能顾得上饮酒呢?”

离开锦鸿,明月直奔城内宅子,春枝和苏小郎正闲得发慌,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明月啼笑皆非,也凑过去看了会儿,然后一人塞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春枝和苏小郎目瞪口呆。

什么东西!

却听苏父慌道:“他小孩子家家的,能有福气往京城走一遭,还得了一匹好马,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若无东家您提携,哪里有这等造化,岂敢居功?”

苏小郎也觉烫手,急得抓耳挠腮,脸都涨红了,“我可不要!”

明月笑道:“该拿的都拿了,你若不要,岂不叫旁人也不能拿?”

春枝听了,便在一旁苦笑,“瞧您这话说的,莫说他,我也不想要啊!”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她和七娘等人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年四十两都花不完,若是私下给,一早便回绝了。但苏家父子在,有些话便不好说出口。

她这个前辈若拒绝,苏小郎肯定更不好意思拿,他有家人,万一家里有用处呢?

但明月非给不可,又有几人能回绝呢?

春枝开始犯愁,苏小郎却转头塞给他爹,他爹也不要,“当你爹是死的不成?”

老子还硬朗着呢,哪里轮得到你养家糊口!

明月就把买房收租的主意跟他们说了,三人都没意见。

苏父更是狠狠松了口气,“不怕您笑话,我们这些人手指头缝儿都松,十两也好,百两也罢,但凡到了手里,都存不了几天。他年纪又小,没个定性,银子多了当真是祸……”

买房好啊,买了房手里就没多少银子了,不怕出去学坏了。况且又是正经家当,日常收租细水长流,来日若想讨媳妇了,也拿得出手。

挺好挺好。

哎呀,真是跟对人了,这才多久啊,兔崽子都能置办产业了!

啧啧,比他这个当爹的强!

问题解决了,明月又说起和锦鸿那边的宴席,“接下来的几个月少不了跟那边的人打交道,若我不在,春枝代我处置,你也去认认脸。”

春枝应了,又想起一事,“对了,昨儿我往各处送礼,陆陆续续都有回礼,隔壁也回了,我都写了单子入库。得空你看看。”

“行,”左不过衣食住行日常家用,明月也不大在意,扭头对苏小郎父子道,“你们也换身体面衣裳跟着。”

到了自家地盘,总不能再单枪匹马的寒酸。

“东家,应酬完也不知几更天,城外晚间风大,坐船还是坐车去?”苏小郎问道。

春枝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这小子,出去一趟真是不一样了,处事周全多了。

哎呦,在外面疯惯了,差点忘了这个。明月想了想,给他一锭银子,“雇辆马车吧。”

相比水路,北方人还是更信赖陆路。

外头倒是有车,可只有四面光秃板儿,怎好见客。

“好咧!”苏小郎接了银子就走。

苏父又问了具体时辰,“我带他先吃些,席间只警戒,一概酒水点心都不碰。”

这是怕有人下药,一窝端了。

到底是老江湖,考虑周全,明月十分舒心。

回到杭州,天高皇帝远,明月就敢放肆穿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