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心里着慌,那是坐立不安,吃不香睡不着的, 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 要不就坐在廊下望着北方发呆。
蒋夫人急得上火,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可没用,小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问就是饱了。
直到小蒋氏再次捎来消息:陈令安选上三千骑兵营了!她的魂儿才算回到躯壳里。
蒋夫人与妹妹感慨:“这丫头用情至深, 便是当年的我也不如她, 现在看陈令安还好, 就怕以后高官厚禄了, 会不会变……”
小蒋氏笑道:“不用以后,他之前难道不是权柄在握, 对你闺女差了么?他都把半个身家给你闺女了, 你还不放心?”
一时说得蒋夫人也笑起来,“我是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咳,我现在是体会到当年咱娘的心情了。”
提到过世的父母, 姐妹俩心里不由泛上一阵酸楚。
眼见气氛变得有点沉闷,蒋夫人立马转了话题,“我也不求陈令安大富大贵,只要能脱离罪籍, 和小满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未尝不好。”
想起丈夫在信中说的话,小蒋氏心道姐姐的期盼只怕要落空。
那陈令安办差拿人是把好手,打起仗来更了不得,脑子灵活奇招频出,胆大包天,几十人的小队就敢“捅敌人的腚”。
丈夫甚至还说,陈令安在锦衣卫当差,真是屈才了!
皇上肯定会让这把刀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小蒋氏轻轻叹息一声,而陈令安,也绝不是愿意归隐田园、淡泊名利的人。
他们陈家,无论是陈令安的父亲,还是上任阁老陈绍,乃至陈令宜、陈令安,就没有一个肯消停的主儿!
早春二月过后,便是阳春三月,转眼间又是端午了,日子一天天快得让人回不过神来。
有皇上坐镇指挥,将士们分外卖力,前线捷报一个接一个。大家都说,鞑子被打怕了,打散了,用不了几天,大军就会班师回朝。
小满的心情明亮极了,连带着干旱燥热的夏季都没那么讨厌了。
“北方这么不爱下雨?”蒋夫人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一冬天就下了层薄薄的雪粒子,清明飘了点毛毛雨,到现在一场像样的雨都没有,该不会闹旱灾吧。”
她让小满给庄头们写信,“问问他们那边的情况,今年收成不好的话,就把租子降一降。”
小满乐了,“我要是按您说的写了,就算今年是丰年,他们也会报一个歉收!等到秋收的时候看看,若真没多少收成,或减或免,您再发话。”
蒋夫人笑道:“呦,小丫头长大了,会打理庶务了,以后自己当家,绝对是个精明能干的!”
小满扭捏,“您在说什么呀……”
“还不好意思上了。”蒋夫人打趣她,“你姨母可告诉我了,这次征讨漠北的功劳簿上,陈令安的名字写在第一页!莫说将功折罪换个自由身,重新当同知也是有可能的。”
小满眼神一暗,“就怕反对的人太多,他以前风评不太好,虽说这回立了功,可文臣们从来看不起武官……唉,能让他脱去罪名,皇上已是格外开恩,我不敢再求别的了。”
她说的没错,对于陈令安的嘉奖,朝中议论纷纷,赞成的寥寥无几,反对的遍地都是。
乃至都到了六月,所有人的奖赏都下来了,或升职,或赏银,只有陈令安,除了一句随军调到京畿大营,其他什么都没有。
今天阴沉沉的,一团团乌云从西边压上来,慢慢地堆满了整个天空。
“要下雨了。”薛超使劲闻闻,“我都闻见空气里的雨腥味了,这老天爷,要么一滴雨都不下,一下,就来个大的。”
他问陈令安,“不如原地驻扎,赶了一天路,也让兄弟们歇歇脚。”
这次北征,一直都是陈令安带着三千营打仗,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小旗,大家还是习惯了听他的指令。
陈令安看看天,“还有二十里地就是密云卫,大伙儿加快点,咱们去卫所舒舒服服歇一晚,卫所有我的熟人,别的不敢说,酒管够。”
一听说有酒,三千营的将士们顿时兴奋不已,那是快马加鞭,生怕去晚了酒被抢光!
天色越来越昏暗,镶着金边的乌云山一样向大地倒下来,当最后一名士兵进入密云卫所,天空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但听爆裂似的一声巨响,霹雳瞬间劈开了黑沉沉的天幕。
狂风呼啸而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营地山呼海啸轰鸣声响成一片。
这么大的雨,幸亏没在野外驻扎,不然帐篷都叫风刮跑喽!
薛超正暗自庆幸,这时签押房连跑带颠出来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瞧打扮应是千户或者镇抚之类的从五品官,长得挺吓人,却满脸泪痕。
这谁呀?
却见那壮汉抱住陈令安就哭,“大人——”哇哇哭得像个孩子。
薛超等人瞧得目瞪口呆。
吴勇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
陈令安嫌弃地推开他。
奈何不过片刻,那家伙又粘了上来,还做作地说着“为伊消得人憔悴”之类的话,听得陈令安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战事已停,又非边关,密云卫的防务相对松一些,偶尔饮酒不在禁令之中。
营地的饭菜都是现成的,伙房得知千户大人的老上司来了,不用吩咐,又加了好几道熏肉烤鸡之类的硬菜。
吴勇殷勤地要给陈令安倒酒,“这酒特有劲,还不上头,是我从吕总管那里顺出来的。都督府的人管我要,我都没舍得给,就等着大人来!”
陈令安笑笑,捂住酒碗,“不合适,我现在无官无职,就是个丘八,哪能劳动千户大人给我倒酒?”
“大人!”吴勇的眼泪掉得比雨都急,声音透着十二分的委屈。
陈令安面皮一僵,挪开了手。
吴勇马上喜笑颜开,“我就说大人不会忘了咱兄弟,我那浑家说话就来北平,到时候还要请三姑娘帮着参谋,买哪块的房子好——最好跟大人挨着。”
陈令安失笑,“我还不知落到哪里。”
“黑幕,绝对有黑幕!不是刘方,就是那帮蛋用没有的酸儒捣乱!”吴勇气哼哼骂道,“打仗的时候一个个当缩头乌龟,等别人打了胜仗,他们就跳出来了,仗着自己念过两句书就胡乱指点,这个不行,那个不成的。呸!要是咱们还在北镇抚司,早请他们去诏狱喝茶了。”
说完又往陈令安身旁凑近,神神秘秘一笑,“大人知道我在密云县遇到谁了?”
陈令安的手指抵住他脑袋往后轻轻一推,“谁?”
“刘瑾书!”吴勇一拍大腿,“那小子贬到密云做知县了,哈哈,没想到吧。”
陈令安一怔,“为什么被贬?”
吴勇幸灾乐祸:“因为反对禁毁书院呗,明知圣意不可违,他还大张旗鼓上奏章反对,私底下联络同窗同年,想方设法保护地方上的书院。这不,去年冬天彻底惹怒皇上,直接从翰林院踢到密云来了。”
“他也真够倒霉的。”吴勇嗤笑道,“要是拖到今年二月,就躲过这茬了。”
随着皇上御驾亲征漠北,禁毁书院的风头渐渐过去,如今已是无人再提——本来就是两头难,反正皇上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索性睁只眼闭只眼。
陈令安摇摇头,世事无常,谁知道以后如何呢。
罢了,还是喝酒。
暴雨如注,一下就是两天一夜,好容易止住,云却没散,天依旧阴沉沉。官道也是泥泞不堪,一踩,黄泥都能没过脚面。
吴勇请陈令安他们再住两天,“这雨还得下,前头又是河又是山的,走山垮山就麻烦了,还不如等天放晴了再走。”
离军令限期还有一段时日,都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兄弟,陈令安不愿他们再遇到危险。
结果雨停了还不到一日,又是一场滂沱暴雨。
下下停停,接连十四天无一日晴好,老天爷似是要把一冬一春一夏的雨雪,全在集中这几天下完。
卫所地处高地,东西南北,四面用石砖筑起高墙大寨,除了少数低洼地有积水,几处低矮简陋的住所有漏雨,别的倒没受什么影响。
蔬果鲜肉之类的一时送不上来也不要紧,营地有存粮,再坚持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是以,从指挥使到大头兵,没人在意这下也下不完的雨。
唯有陈令安,注意到几乎要漫过堤坝的河水。
第74章
大雨不停, 操练暂停,吴勇提着酒壶又找陈令安喝酒来了。
却是不在。
“他去哪儿了?”
“一早就出了营地,说是去看看河堤。”薛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河防归地方官儿管,和他们没半点关系,看河堤干嘛?
吴勇眨巴眨巴眼, 他在陈令安手下办差多年, 对这位上司的脾气秉性说不上了如指掌,但也摸得八/九不离十。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想。
后晌,陈令安回来了。
穿了油衣也不顶用,浑身都湿透了,冷得嘴唇都有些发抖了, 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靴子、小腿上全是泥。
吴勇从没见过他狼狈成这个样子, 急忙端过早就煮好的姜汤, 又让人准备水和干净的衣服。
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下肚,陈令安苍白的脸才算有了点血色。
“情况不太好, 河水很急, 快漫过堤坝了,洪水往往在暴雨之后……”陈令安拍拍吴勇的肩膀, “做好准备吧。”
看着外面麻帘一样密密匝匝的雨幕,吴勇双手合十,望天祈祷:老天爷, 求你啦,别下啦!
可惜老天爷大部分时间是眼瞎耳聋的。
陈令安决定带三千营的将士们前往潮白河,薛超他们虽不理解,但出于对他的信任, 和服从指令的本能,还是迅速集结出发。
吴勇也要带着自己的手下去。
密云卫的指挥使不同意,“无令调用卫所驻军,你有几个脑袋够砍?陈令安作死,你别跟着犯糊涂!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没血没肉的人,让密云县令请示知府,知府再和都指挥使司指挥商议,我们接到命令再去不迟啊。”
理是这么个理,也是决计不会出错的法子,可……
“等命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吴勇不听。
指挥使恼了,“要去你自己去,本官不能拿兄弟们的命陪你们胡闹!”
吴勇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追着自己的大人走了。
一行人冒雨赶到潮白河。
天黑沉沉的,这时雨势终于减弱了,老远就听到河水奔流的咆哮声,无数火把在河堤上闪烁不定。
许多差役、老百姓,抗着沙包抬着麻袋,艰难地在泥泞中奔向决口处。
最激烈的湍流前,几只火把映照出刘瑾书紧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他讶然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看到陈令安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你怎么在这里?”
陈令安根本顾不上理会他的疑问,只去看决口。
决口有一丈多宽,轰鸣的河水疯狂往决口冲挤,相互撞击地奔向他们的身后。
那里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村落、镇子、县城……
陈令安看着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兄弟们,一挥手,没有过多的言语。
他们的体力比衙役乡民们强得多,不一会儿,决口两旁就堆起了高高的沙包。
一声令下,高墙似的沙包堆立时倾入决口。
紧接着,是第二道沙包。
激流的速度似乎慢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口气。
轰隆,决口又塌了一块,刚刚缓下来的水流重新变得狂暴,嘶吼着扑向万亩良田。
数不清的沙包投下去,却转瞬消失在汹涌的激流中。
堵不住了!
人们的脸上露出绝望,有的青壮村民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刘瑾书挺拔的脊梁塌下来,整个人和这河堤一样快要崩溃,摇摇欲坠。
“结成人墙,手挽手跳下去!”陈令安大吼一声,“三千营听令,第一队,跳!”
“是!”没有一个士兵犹豫,齐声跳了下去。
黑沉沉的湍流中,那一排人起起沉沉。
陈令安冲刘瑾书喝道:“沙包!”
刘瑾书如梦初醒,“推!”
没用,河水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第二队,跳!”陈令安和身旁的士兵一起跳下。
一个大浪打来,水里的人一声不吭,都不见了踪影。
“陈令安!”刘瑾书大叫。
回答他的只有轰轰的浪涛声。
刘瑾书的心沉下去,却听吴勇带着哭腔在喊:“大人!”
“沙包!”陈令安奋力挣出水面,他们被激流冲击着,可依旧手挽着手,不肯后退一步。
刘瑾书疯了似的嘶吼:“快推!”
又一道沙墙推入决口。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水流轰鸣的声音弱了。
“第三队!”吴勇率先跳下。
沙包,雨点般投入湍流,堤坝上的老百姓们谁也没有说话,只低着头,扛起沙包,拼命地来回奔跑,如同一只只不知疲倦的蚂蚁。
浪涛冲击着战士们的身体,他们在水中忽隐忽现。
渐明的晨光中,决口一点点变小,变小……
“堵上啦!”有人大喊,喜极而泣。
刘瑾书大喊:“收紧绳索,快把他们拉上来!”
立刻有十来个差役喊着号子把河里的士兵往上拽。
薛超等人一个个清点三千营的士兵,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有的能听见“到”,有的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薛超抹一把眼泪,开始点第二队:“陈令安!”
没人应声。
他愣了下,又喊:“陈令安!”
还是没人应声。
躺在旁边呼哧呼哧喘气的吴勇慌了,一骨碌爬起来,“大人,大人!”
刘瑾书一指河道,“是不是他?”
河面上浮起个人头,转瞬又被水浪吞没,他挣扎着再次浮起,想要游向岸边,却被汹涌的湍流冲得更远。
吴勇没有任何犹豫,飞身跳入河中。
天亮了,彻底放晴了,咆哮暴躁的河水也渐渐变得平和。
几乎与堤坝齐平的水面上,空无一人。
夜晚再次悄无声息降临。
碎石滩地,吴勇拽着陈令安往岸上爬,精疲力尽。
更让他崩溃的是上司的状态,浑身冰冷,双目紧闭,出气多进气少,瞧着竟是有点不成的迹象。
急得这猛汉哇哇直哭,使劲摇晃陈令安,“大人你别死呀,你死了我咋办,我现在一点退路都没了,回去非教那狗屁倒灶的指挥使折腾死,我还指望着你带着我回京城呢。”
“吵死了……”陈令安的眼睛艰难地睁开。
“大人!”吴勇惊喜非常,抽抽搭搭说,“我是大人你的救命恩人,一点没犹豫就跳河了,你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
“你……”陈令安刚想说话,就觉胸口一阵剧痛,想是肋骨断了几根。
他想查看下自己的伤势,可浑身疼得厉害,手上一点力气没有,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巨大而连续的冲撞下,也不知到底受了多少伤。
吴勇很快察觉到他的痛苦,不由从喜转悲,这次却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拖着他继续前行。
“坚持住大人,薛超他们知道咱们在下游,很快就会找过来。”
陈令安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我不想死,不甘心,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死了……我不甘心。”
吴勇连连点头,“对对,大人你要活着!你跟我说说话,可千万别睡着。”
说什么呢?
“我喜欢小满,她也喜欢我。”
吴勇一呆,“啊对对,我早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等回去就把你们喜事办了。”
“我死了,她会很难过,很伤心,会生不如死好长一阵子。”
“对呀,小满姑娘重情重义,搞不好会殉情的,所以你千万不能死。”
“不,她和我娘不一样,我死了,她会嫁给别人,一样能过上好日子,不会浪费生命。刘瑾书绝对会趁虚而入,就算不是他,也还有别的男人。”
这下吴勇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时间长了,日复一日,心中的痛楚会逐渐痊愈,再刻骨铭心的爱也会被日常琐事淹没,慢慢消淡。等她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含饴弄孙的时候,再想起我,或许只有心中的隐隐一痛,唇角的淡淡一笑罢了。”
陈令安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糊涂了,不然他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呢?还开始流眼泪,简直丢死人了。
他的一生很短,她的一生很长,两人生命交汇不过一两年,心意相通也不过半年,这在她的生命长河中,只能算作一个小贝壳。
漂亮的、会发光的小贝壳,却脆弱得一捏就碎。
她再如何小心翼翼地保护,也终将被岁月的浪沙一点点侵袭掉,逐渐失去光泽,布满大小不一的洞。
等到她过世的时候,还会记得自己吗?
自己去迎接她的时候,她会跟自己走,还是选择和她的丈夫在一起?
只要略想一想,心就像有把钝刀子,一下,一下,来回挫着,剐着,心里的血也一滴滴流着。
冷,好冷,似乎又回到母亲自尽的那天夜晚,他孤独地走在黑洞洞的陈家巷子里,寒风刺骨,浑身冷得像冻在冰窟窿里。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以前都是她追着自己跑,等着自己回来,哪怕自己不理她,她也是笑嘻嘻地说:就算你不理我也没关系,我理你就好了。
她还说,只要一想到你,心情就会变得很美好。
他都没来得及好好回应她这份心意,他都没有好好待她!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掉。
陈令安!
陈令安!
是小满?小满在喊他!
声音越来越大,嘶哑,焦急,充满热络的期盼。
陈令安深吸口气,努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刘瑾书的脸,还有吴勇那颗哭得鼻子冒泡的大脑袋。
他重新闭上眼睛。
艹……